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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一百四十九章:調解兩頭難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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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一百四十九章:調解兩頭難】

前廳裏,春杏和顏青已經在了,兩人分坐兩邊,誰也不看誰。

老張頭也捧著賬本趕到了,站在一旁,有些惴惴不安。

沈念衣走到主位坐下:“說說吧,怎麽回事。”

春杏先開口,語氣還算克制,只是眼圈依舊微紅:

“掌櫃的,這批底布,我們織房絕對是按照顏師傅給的規格織的,一絲不差。絲線也是按單子從庫房領的特定配比,領料時還和庫房核對過。顏師傅說我們布不行,我們實在不知錯在哪裏。”

顏青哼了一聲,將帶來的那匹布放到桌上:

“沈掌櫃您親自上手摸摸看,單憑手感便能辨出,這坯布經緯疏松,密度根本達不到原定規格!我們染院不能背這個鍋!”

沈念衣拿起那匹布,仔細看了看,又摸了摸。

她對織造不如春杏精通,對染前預處理不如顏青敏感,但基本的眼力和手感還是有的。

“張師傅,”她看向老張頭,“這批特種混紡絲線,出庫記錄如何?領用和織房核對過嗎?”

老張頭連忙翻開賬本:

“回掌櫃的,記錄在此。織房劉領工親自來領的,當時清點無誤,雙方都畫了押的。絲線是前幾日剛進的貨,因為是特供,小人記得特別清楚,入庫時也查驗過,品質沒問題。”

原料入庫、出庫兩道關口都無紕漏,癥結便落在織造工序之上。

沈念衣沈吟片刻,道:“顏師傅,您說密度不對,可有實測?春杏,你們織造時,可有每匹布都校驗過?”

春杏道:“上機前校驗過樣片,織造中每織完一段也會抽查,從未察覺規格有明顯偏差。”

顏青硬邦邦道:“我浸淫此道數十年,手就是尺!這布一上手就知道不對!染院有染院的規矩,不合格的料子,決不能進染缸!否則毀了一缸料子,損失誰擔?”

二人言語交鋒,氣氛愈發劍拔弩張。

沈念衣夾在中間左右為難,一邊是憑流程辦事的織房匠人,一邊是堅守技藝底線的染坊老師傅,皆是支撐雲衣坊的根基,哪邊都委屈不得。

“……先別爭。阿蠻,去取最準的那把官造布尺來。再取一匹以往織的、沒出過問題的同規格素綢作比,還有織房留存的這次的樣片,庫房那邊也問問,這批絲線的留存樣品還有沒有。”

阿蠻很快取來了工具和物品。

沈念衣親自上手,用布尺仔細測量經緯密度。量了多處,取平均值。

結果顯示,經線約二十七點五,緯線約三十一點五,確實略低於要求的二十八和三十二,但差距非常細微。

她又測量了那匹以往的同規格布匹,以及春杏帶來的樣片。以往的布匹和樣片密度則完全符合標準。

“密度確有輕微不足。”沈念衣放下尺,看向春杏。

春杏臉色一白,急道:“這……這怎麽可能?我們每次抽查都是按規矩來的……”

沈念衣目光落在那把嶄新的布尺上。

“用的可是新領的這把尺?”她問,語氣緩和了些。

春杏楞了一下,順著沈念衣的目光看向那把尺,似乎才意識到問題所在:“是……上月領的新的,舊的那把磨損得厲害,有些刻度模糊了。難道是新尺……”

“十有八九是新舊尺具之間極細微的誤差。新尺領用後,可曾與舊尺或標準器核驗過?”

春杏羞愧地低下頭:“……沒有。想著是官造新尺,又是從正經渠道領的,就直接用了。”

沈念衣轉向顏青:“顏師傅,您眼力老到,察覺了這細微差別,避免了後續染制可能出現的色差問題,這是對的。織房在工具校驗環節有疏漏,並非故意懈怠。”

聽到這話,顏青一直緊繃的臉色終於緩和了些許。

他微微頷首,語氣雖仍硬邦邦,但已沒了之前的火氣:

“掌櫃的明鑒。層林染要的是層層浸透、過渡自然的秋意,底布若有一絲不均,便有差異,最終成色便會發花顯臟,前功盡棄。差之毫厘,謬以千裏。”

他這番話本是向沈念衣解釋,也是說給在場的所有人聽,強調技藝標準的重要性。然而,聽在剛剛因疏忽而自責、又滿腹委屈的春杏耳中,卻成了最刺耳的指責和居高臨下的說教。

“差之毫厘,謬以千裏?尺子量了,就差那麽一絲絲!是,我們織房用新尺沒校驗,是我們的錯,該罰我認!可為了這幾乎可以忽略的差距,就要把姐妹們熬了好幾個通宵織出來的布全部打回去重織……

這意味著幾十號人這些天的力氣全都白費了!意味著訂單可能要延誤!意味著大家這個月的工錢都可能受影響!”

她越說越激動:“您能不能也體諒體諒我們下面幹活的人?我們不是木頭,我們也會累,也會想趕緊把活兒幹好、幹完!就這麽一點點的誤差,非要這麽不近人情嗎?”

顏青被她這一番連珠炮似的哭訴和質問弄得楞了一瞬,臉色再次沈了下來。他沒有像常人那樣,因小姑娘的眼淚而產生絲毫憐惜或退讓,反而皺緊了眉頭。

他幾十年浸淫匠藝、帶過不知多少學徒,眼淚是最沒用的東西。

“哼!哭?哭就能把布哭合格了?哭就能讓染出來的顏色不花了?我老頭子帶徒弟的時候,誰要是活兒沒幹好先掉金豆子,我能罵得他三天擡不起頭!雲衣坊要的是能扛事、把手藝當命的手藝人,不是一碰就碎、只會哭鼻子的瓷娃娃!”

“你覺得委屈?覺得我不近人情?好啊!那你倒是說說,除了重織,還有什麽補救法子?是賭它染出來不出問題?還是你覺得,我顏青幾十年的經驗和眼睛,還不如你幾滴眼淚值錢?”

春杏被他噎得臉色煞白,一個字也反駁不出來,只剩下了被羞辱後的難堪和更深重的委屈。

前廳的氣氛,瞬間降到了冰點。

沈念衣夾在中間,看著哭得不能自已的春杏和寸步不讓的顏青,只覺得頭疼欲裂。她張了張嘴,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打破這僵局。

“好了,都別爭了。”她的目光落在春杏身上,語氣不自覺地放軟了些。

“春杏,你也別哭了。新尺有誤,是疏忽,但你們日夜趕工的辛苦,我也看在眼裏。差這半寸,尺子都難量,說明並非故意懈怠。”

這話一出,顏青的眉頭立刻擰成了死結,臉色更沈了。

沈念衣避開了顏青不認可的眼神,繼續對春杏說:

“這批布……全部返工確實耗時耗力。這樣吧,織房這邊,這次疏忽要記下,新尺校驗的規矩必須立刻補上。至於這批布……”她頓了頓,似乎在快速思量一個折中的辦法。

“顏師傅,”她終於轉向顏青,語氣帶著商量的口吻。

“這批布,密度確有不足,直接用於層林染您不放心,我能理解。但全部報廢或返工,損失也大。您看……能不能想想辦法?

比如,調整一下浸染的次數或某種輔料的比例,看能否彌補這細微的不足?或者與諸葛明再商議商議?”

顏青聽完,臉上最後一絲緩和的表情徹底消失了,變得很是失望。他看著沈念衣,眼神覆雜,但最終還是沒有反駁。

“掌櫃的既然這麽說,老朽……遵命便是。如何調整染法,老朽會……盡力試試。但醜話說在前頭,若最終成色有瑕,染院不擔全責。”

他的聲音平板無波,說完,也不等沈念衣再回應,徑自轉身離開了。

沈念衣看著顏青的背影消失在門口,自己剛才的處理,或許安撫了春杏,或許暫時推進了訂單,但卻很可能傷了顏青這位老師傅的心。

可話已出口,局面已定。

她疲憊地揮揮手,對春杏道:“你也先回去,安撫好織房的人,抓緊把新尺校驗的事辦了。”

“是,掌櫃的。”春杏低聲應了,也匆匆退下。

“阿蠻,去請諸葛明來一趟。就說前廳有事,需要他看看。”

阿蠻應聲去了。

不知過了多久,門外傳來一陣略顯拖沓、猶猶豫豫的腳步聲,停在門口。

接著,諸葛明的腦袋探了進來,頭發有些毛躁,臉上還蹭了道顏料:

“掌櫃的?您找我是出了什麽事嗎?”

他問得有點小心翼翼,似乎還沈浸在自己剛剛被打斷的思緒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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