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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一百五十章:別院面見東宮受提點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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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一百五十章:別院面見東宮受提點】

沈念衣看著他這副滿心只有染料配方的模樣,壓在心頭的緊繃煩悶,竟奇異地松快了幾分。

他向來如此,整日沈浸在獨屬於色彩顏料的小天地裏,對周遭人情紛爭天生遲鈍懵懂。

“諸葛明,進來坐。是有些事要請教你……說來,我好像有陣子沒見著你了,最近都在忙些什麽?”

一提到這個,諸葛明眼睛倏地亮了。

他幾步走進來,挨著椅子邊坐下:

“我最近可忙了!我和十三兄弟發現,如果用不同溫度的山泉水來化開綠礬,出來的青色飽和度完全不同!

還有啊,我試了試把搗碎的茜草根和一點點銅末一起發酵,染出的紅色底下會透出一種隱隱的金銅光澤,雖然還不穩定,可那質感,實在絕妙!”

他越說越起勁:

“對了對了,我還試著把海天霞的底子配方調整了一下,加了一點點木蝴蝶花瓣的汁液,染出來的顏色在燭光下會微微泛紫,像傍晚火燒雲最後那點餘燼!裴公子那天瞥了一眼,說頗有殘陽泣血的意境!”

他說著從懷裏掏出那個隨身的小本子,嘩啦啦翻到某一頁,就要湊過來給沈念衣看。

沈念衣看著他眼中純粹的光彩,聽著他這些天馬行空、旁人或許覺得不著邊際的發現,心頭那點郁氣又散了些。

“看來你近日收獲頗豐,也很自在。不過,今日請你來,是想問問另一件事。你……覺得顏青顏師傅,為人如何?你與他近日可有什麽接觸?”

“顏師傅?”諸葛明楞了一下,似花了點時間才把思緒從他那五彩斑斕的試驗裏拉回來,落到那個總是一絲不茍、嚴肅古板的老匠人身上。

“顏師傅啊,他手藝是這個!”他豎起大拇指,“他真是分毫不差,水溫、時辰、攪拌次數,記得比我的本子還清楚!他批量出來的顏色,每一匹都幾乎一樣,厲害!”

一番由衷誇讚過後,他才低聲回答後半句問話:“接觸嘛……不算多。顏師傅他……嗯,不太愛說話,也不太搭理我這些折騰。我去染院看他們幹活,他一般不趕我,但也不怎麽跟我聊。”

沈念衣靜靜聽著,心中對顏青的認知又清晰了一分——一個將畢生經驗與嚴格標準奉為圭臬的傳統匠人。

這樣的顏青,被她要求調整染法去遷就一批不合格的布,其感受到的冒犯和失望,恐怕比她自己預估的還要深。

她沈吟片刻,將方才前廳發生的事情,選擇性地告訴了諸葛明,略去了自己與春杏、顏青具體的爭執言語,只說了結果。

顏師傅因布匹密度微瑕拒絕接收,而她已請顏師傅設法調整染法嘗試彌補,顏師傅應下,但離去時神色不豫。

諸葛明聽完,面上出現了類似困惑和為難的情緒。

他老老實實坦言:“掌櫃的,您讓我去跟顏師傅說這個……恐怕不行。他大概不會聽我的。而且他對那個均勻度的要求,近乎苛刻。我雖然覺得偶爾有點不均勻也挺有趣,但那是兩碼事。”

思索片刻,他眼底忽然靈光一閃,思緒又飄回自己的染色試驗:

“不過掌櫃的,那批有點問題的布,如果那批真的不能用,您要不要看看我這邊?我最近正好想試試一種斑駁的、像雨打落葉的效果,正需要一些吸色速度不太一樣的布來做底子!說不定能變廢為寶!”

沈念衣不自覺彎起唇角,輕聲重覆:“雨打落葉?” 腦中不由浮現出那幅別致畫面,“聽著倒是別致。你這腦袋裏,總是有些新奇念頭。”

她沒有立刻應允,也不曾直接回絕,溫和道,“此事我再仔細斟酌,這批坯布暫且先按顏師傅的安排處置。”

諸葛明點點頭:“嗯,您考慮!如果需要試,隨時叫我!我先回去盯著我那缸加了銅末的茜草汁了,時辰快到了,顏色變化就在那一會兒!”

“好,你去忙吧。”沈念衣頷首。

諸葛明立刻站起身,像是被無形的線牽引著,轉身就往外走,嘴裏似乎還小聲念叨著什麽詞。

走到門口,他才像是突然又想起什麽,回頭匆匆補了一句:“掌櫃的,您也別太煩心,事情總能解決的!”

說完,也不等沈念衣反應,快步消失在了盡頭。

房間裏重歸寂靜,沈念衣臉上的笑意漸漸淡去,心底思慮愈發深重。

***

另一邊,裴厭書接連拜訪了幾位可供坊內任用的管事候選人。

第一位,東市通寶錢莊退下來的老賬房,姓嚴。

人如其姓,嚴謹刻板,賬目經他手,錙銖必較,條分縷析,絕無錯漏。

但言談間對“匠人作坊”隱隱流露不屑,認為奇技淫巧,終非大道,管理上主張嚴刑峻法,以儆效尤。

裴厭書禮數周全地送走,心中已將其排除。

第二位,將作監前采買管事,姓胡。

此人圓滑世故,對物料調度、人員安排、工期把控確實有一套,張口閉口皆是規矩、流程、成本控制。

但他眼神閃爍,提及將作監舊事時多有遮掩,探問雲衣坊利潤分成時又過於熱切。

裴厭書心中冷笑,這怕是條嗅著利益來的油滑泥鰍,可用,但絕不可信,更不可托付核心。

第三位,舊日同窗推薦的河西商人之後,姓韓。

此人走南闖北,見識頗廣,通曉多種方言,善於與各色人打交道,言談風趣,應變機敏。

裴厭書覺得此人做個外聯管事或與番商接洽的專員倒是合適,但於內部精細管理、賬目統籌似乎並非所長,且江湖氣略重,忠誠度有待觀察。

第四位,竟是李值年暗中推薦的一位遠親,姓文,是個屢試不第的老秀才。

此人學問或許不深,但勝在為人方正,書寫工整,且因家道中落,對銀錢賬目有種執拗的清白感。

裴厭書考校了他幾道覆雜的物料核算題,他雖算得慢,卻一絲不茍,反覆驗算。談及管理,他無甚高論,只反覆說“公則明,廉則威”。

裴厭書心中微微一動——此人或許不通變通,但守成、記賬、做個忠實的執行者與記錄者,或可一用。

第五位,則是他自己暗中留意的一位特殊人物。

此人原在江南某大織造局任過協理,精通織染全套流程,後因不願同流合汙被排擠,輾轉流落長安,目前在一小染坊幫工,郁郁不得志。

裴厭書見其做事依舊井井有條,對學徒也不藏私,只是眉宇間總帶著一股沈郁之氣。

此人,或許是真正懂行且能實幹的人才,但心結需解,傲氣需磨。

幾番走訪,裴厭書心中已有了初步盤算:

文先生可暫管賬目文書,韓先生可試做對外聯絡,那位江南協理需進一步接觸考察。

嚴、胡二人,則需備而不用,或僅用於特定、受監控的事務。

理清思緒,他不再耽擱。

下午徑直去了太子日常處理瑣務的一處別院。

通報過後,裴厭書被引入一間清雅書房。

李玄稷正在臨帖,聞聲擱筆,擡眼看來,臉上帶著一抹笑意。

“孤方才還在念你。昨日乃是十五望日,孤特意過問,怎不見你前來當值?”

李玄稷唇角笑意未消,語氣聽似打趣,內裏暗藏敲打:

“孤特許了你一個月只需朔、望兩日去應個卯,露個臉就成。你倒好,連這兩回都能忘了?你這般懈怠,傳出去旁人豈不是要笑話孤禦下不嚴?連每月兩次都能缺勤,日後若是正式授你官職,你豈不是要三日打魚兩日曬網了?”

裴厭書不見慌張,上前一步,將手中一直提著的精巧雙層食盒輕輕放在書案一角。

“殿下恕罪。昨日確是臣疏忽。早起時忽感風寒頭痛,怕過了病氣給同僚,便想著歇息一日。本打算今日好些便來補告假,誰知一覺睡沈了,誤了時辰,實是臣的不是。”

他一邊說,一邊利落地打開食盒上層。一股混合著清甜與花香的溫暖氣息立刻飄散出來。

“心中愧疚,今日特意尋了些時令新鮮玩意兒,來給殿下賠罪。您瞧,這是西市酥芳齋的櫻桃畢羅,蜜漬得恰到好處,外皮酥得掉渣。

這是南城老字號沁芳園的榆錢蒸糕,取的是最嫩的榆錢兒,拌了今年的新蜜,松軟清香,最是應景。還有這醍醐餅,用的是宮裏賞下來的法子,奶香濃郁,入口即化……”

他將幾樣精致小巧的點心一一指給太子看,色澤誘人,香氣撲鼻,顯然是花了心思搜羅來的。

李玄稷臉上的笑容真切了幾分,搖了搖頭,帶著幾分無奈又好笑的意味。

“你啊……倒是會找借口。風寒頭痛?怕不是心裏頭惦記著別的正事,把孤這兒的閑差給忘了吧?”

裴厭書立刻躬身,語氣更加懇切:

“殿下明鑒,臣萬萬不敢。殿下體恤之恩,臣時刻銘記於心。坊中確有瑣事,但絕不敢誤殿下交代的正事。昨日確是身子不爭氣,以後定當謹記,再不敢怠慢。”

“行了,起來吧。”李玄稷擺擺手,指了指食盒,“這點心不錯,孤收下了。算你有心。”

他示意內侍將食盒收起,又指了指下首的座位,“坐吧,嘗嘗新貢的顧渚紫筍。”

裴厭書謝過坐下,內侍悄無聲息地奉上茶湯。

李玄稷的輕松笑意已然收斂,恢覆了平素的沈靜。

“你前日密報的那件事,讓孤有些在意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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