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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一百四十七章:登塔憶少年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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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一百四十七章:登塔憶少年】

裴厭書像是被她的聲音拉回思緒,長睫顫了顫,慢慢轉過臉。轉瞬便斂去心底沈郁,又掛上平日溫和的笑意。

“沒什麽,”他聲音如常,甚至帶著點輕松,“只是沒想到,我們沈掌櫃借古喻今的本事這般厲害,聽得我一時入了神。”

沈念衣看著他,總覺得那笑意未達眼底,她不是咄咄逼人的人,但此刻心情疏朗,便也多了幾分探究的關心。

“真的?我看你臉色,倒不像入神,反而像是……被我的話牽動了什麽心事?”

她語氣更柔和了些:“方才你問我那般直白,現在輪到我了。你是不是心裏也有什麽事,沒想通?”

她眼神坦蕩清澈,分明是願意靜下心聽他傾訴。

裴厭書對上她這樣的目光,掩飾地笑了笑,擡手拂開吹到她臉頰的碎發,攏到耳後。

“我能有什麽心事?”他帶了幾分玩笑,“就是想著,沈掌櫃境界如此之高,以後我這凡夫俗子,怕是更難在你面前耍心眼了,頗感壓力罷了。”

幾句話輕巧岔開話題,用玩笑蓋過心底波瀾。

沈念衣被他逗得抿唇一笑,果然沒再深究,只當他一時走神。她心情好,便也順著他的話玩笑了一句:“你知道就好。”

“走吧,”裴厭書率先起身,朝她伸出手。

“嗯!”沈念衣將手放入他掌心,順勢站起。

二人相視一笑,方才池邊沈重的詰問盡數拋在身後,攜手走出小院,匯入寺內往來香客,往大雁塔走去。

塔高七層,朱檐青瓦,直插入長安澄澈的春日長空。

木梯盤旋而上,每上一層,視野便開闊一分。穿堂風從四面窗洞灌進來,吹得兩人衣袂、發絲翻飛。

沈念衣扶著內側的欄桿,一步步向上。她走得不快,目光不時投向塔外。

從最初的坊市屋瓦如棋盤,到遠處的曲江碧水如帶,再到更南面終南山青灰色的淡淡輪廓……

裴厭書跟在她身後半步,目光大半落在她身上。看她仰頭時被風吹得微瞇的眼,看她唇角那抹不自覺揚起的弧度。

不多時,兩人登上頂層。

頂層游人稀少,風聲更烈,塔角銅鈴隨風輕晃,叮鈴聲響細碎綿長。

沈念衣走到南面的窗洞前,憑欄遠眺。

整座長安城鋪展在眼底,宮殿巍峨,裏坊整齊,街巷縱橫,路上車馬行人渺小如蟻。視野盡頭,天地相融,一片蒼茫。

“每次登高,總覺得人如芥子。”沈念衣輕聲道。

“嗯。”裴厭書應了一聲,過了一會兒,才接道,“可站在這裏,看下面是芥子;站在下面,看這裏……亦是遙不可及的一點。”

沈念衣側頭看他。天光襯得他側臉線條冷硬,視線望向遙遠天際,藏著她看不懂的繁覆心緒。

“裴厭書,”她忽然問,“你以前……常來登塔嗎?”

裴厭書收回視線,換回溫和笑意:“來過幾次。年少時……跟朋友們胡鬧,也曾比賽誰先爬到頂。”

“你肯定輸不了。”沈念衣想象著少年裴厭書挽著袖子、意氣風發爬塔的樣子,不禁莞爾。

“那回還真輸了。”裴厭書搖頭輕笑,眼底掠過一絲遙遠懷念,“輸給一個……體力怪好的家夥。”他沒說那是誰,沈念衣也只當是他某個舊友。

沈念衣倚著微涼的塔磚,風從鬢邊掠過,帶起幾縷發絲。

她望著裴厭書的側臉,心中忽然被一種柔軟的探究填滿。

她很少聽他提起過去。認識他以來,他似乎總是帶著點玩世不恭的灑脫,又藏著些她看不透的底子。他

的過往像一本合上的書,偶爾漏出只言片語,引人遐想,卻從未真正翻開。

“很少聽你說起少年舊事,除了爬塔……還有別的嗎?跟你那些朋友們?”

裴厭書轉頭對上她澄澈的眼神,沈默片刻,重新望向城外遼闊天地,像是在記憶裏挑揀能夠言說的過往。

“少年時啊……”他唇角彎了彎,這次的笑意更深了些,染上些許真實的溫度,“確實胡鬧過不少。爬塔不算什麽,還翻過禁苑外圍荒廢院墻,就為摘幾株難得的酸棗。”

沈念衣微微睜大眼:“禁苑?你們膽子也太大了!”

“年少氣盛嘛。”裴厭書語氣悠遠,“不止翻墻,還在曲江邊上和人賽過馬,馬是租來的劣馬,跑起來顛得骨頭散架,輸了的人要喝光一整壇酒,結果吐得天昏地暗……”

他說著,自己也搖了搖頭:“也曾在東市的胡人酒肆裏,跟人爭論西域傳來的琵琶到底是四弦好還是五弦妙,爭得面紅耳赤,最後被掌櫃的嫌吵,一起轟了出去。”

他語速平緩,描繪出的畫面卻鮮活生動。

沈念衣聽著,腦海中漸漸勾勒出一個不同的裴厭書。

束著高馬尾,衣袖胡亂挽起,臉上或許還帶著打架或嬉鬧留下的汙痕,眼神明亮銳利,笑聲放肆不羈,與一群同樣鮮衣怒馬的少年郎,呼嘯著穿過長安的大街小巷。

沈念衣不禁繼續問道:“還有嗎?”

裴厭書眼珠微微一轉,那點沈湎於過往的悵惘瞬間被一抹狡黠的亮色取代。

他側過頭,故意拖長了調子,嘴角噙著笑:“有啊——怎麽沒有?”他目光帶著毫不掩飾的促狹,“那時候……還總看見你呢。”

“我?”沈念衣一楞,完全沒想到話題會忽然扯到自己身上。

“是啊。”裴厭書煞有介事地點點頭,湊近了些,聲音壓低,“就你們家原來那個小染坊,在西市尾巴上,挨著排水溝,門前有棵歪脖子槐樹,對不對?”

沈念衣點了點頭,心中訝異更甚。他竟連這個都知道。

“我跟我那幫夥伴,有時候胡鬧夠了,或是挨了家裏罵溜出來,就會繞到那片。那邊僻靜,還有個廢棄的土坯墻豁口,翻過去就能抄近路。有好幾回,我趴在墻頭上,就看見你在院子裏。”

沈念衣心頭一跳,耳根莫名有些發熱:“看見我……做什麽?”

裴厭書的目光掠過她如今已然亭亭的身姿,又落回記憶裏那個小小的身影上。他伸出手,虛虛地在自己胸口靠下的位置比了比。

“你那時候好小啊,看著也就……十四五歲?你有時候蹲在水缸邊,拿著根木棍,攪和那些染廢了的布頭,一臉心疼又認真模樣,好像在琢磨怎麽把它們救回來。有時候抱著一大摞曬幹的布,走得搖搖晃晃,差點被門檻絆倒,嚇得我險些從墻頭上栽下去。”

他頓了頓,眼神變得柔和:

“更多時候,是看見你坐在廊下,要麽低頭理線,要麽對著一塊布樣子發呆。夕陽照過來,把你頭發絲兒都染成金色,周圍吵吵鬧鬧的市井聲好像都隔遠了,只有你安安靜靜的,像幅畫。”

沈念衣聽得臉頰發燙,心跳也亂了幾分。

她完全不記得少年時有過這樣的旁觀者,更沒想到自己那些尋常甚至狼狽的日常,竟會被另一個人以這樣的方式記住,還說得如此……清晰動人。

“你……你那時候怎麽不說?”她聲音帶著赧然。

“說什麽?”裴厭書挑眉,一臉理所當然的無辜,“跑過去說,餵,墻頭上那個小子覺得你挺好看?那還不把你嚇跑,或者被你爹拿棍子打出來?”

他笑著搖頭:“那時候年紀小,只覺得那院子那人都挺……特別。後來再想起來,才覺出點別的。”

他目光深深地看著她,話沒有說完,但那未盡的意味,卻比直白的言語更讓沈念衣心尖發顫。

沈念衣垂下眼,低聲嘟囔了一句:“……凈胡說。”

語氣裏卻沒有多少責怪,反而軟軟的,像沾了蜜。

“才沒有胡說。”他語氣篤定,“你不信?那我問你是不是有回在水缸邊攪布頭,攪得太專心,沒留神腳下一滑,整個人差點栽進缸裏?幸虧手快撐住了缸沿,可半邊袖子連帶著前襟全濕透了,還沾滿了靛藍的顏料,哭喪著臉在太陽底下晾了老半天。”

沈念衣呼吸一滯,眼睛倏地睜大。

那件事……她記得!那時父親病著,她心急想補救一批染壞了的絹,結果忙中出錯,弄得自己狼狽不堪。

這事除了她自己和當時在屋內咳嗽的父親,絕無第三人知曉!他……他怎麽……

不等她緩過神,裴厭書又慢悠悠地補了一句:

“還有,你那時候梳頭,是不是總有一縷頭發不聽話,老是滑下來擋眼睛?你理線的時候,就會用手背不耐煩地把它撩上去,次數多了,那縷頭發都有點翹起來了。”

沈念衣下意識地擡手摸了摸自己如今梳得整整齊齊的鬢角。少女時確有那麽一撮“頑劣”的頭發,

“還有,”裴厭書不給她反駁的機會,繼續道,“夏天最熱那會兒,你躲在廊下陰涼處理線,困得腦袋一點一點,像小雞啄米,手裏線團掉了都沒發覺。有只花貓溜進來,把你掉地上的線團當球扒拉,滾了一院子,你醒了還楞了半天,才‘呀’一聲跳起來去追貓。”

“你……”她這回是真有些羞惱了,又摻雜著難以置信,“你連這都知道?!裴厭書,你……”她擡眼瞪他,臉頰紅得像要燒起來。

“你是不是有點……這些雞毛蒜皮的事情,你記那麽清楚……你是不是天天趴在墻頭偷窺呢!”

裴厭書被她的指控逗得悶笑出聲,肩膀都抖了幾下。

他退開一點點,臉上一點悔意也沒有,反而理直氣壯:“哎,你這可就冤枉好人了。誰天天偷窺了?那不是恰巧路過,恰巧看見嘛。”

這解釋還不如不解釋!

“你……”她咬著下唇,最終只憋出一句,“不跟你說了!”

裴厭書見好就收,清了清嗓子,語氣正經了些:“好了好了,不說了。再翻舊賬,沈掌櫃怕是要把我從這塔上扔下去了。”

他伸手,再次牽起她的手。

沈念衣被他牽著,默不作聲地往下走了幾級臺階。

塔內盤旋的涼風拂過她發燙的耳廓,非但沒讓她冷靜,反而把心裏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別扭越吹越脹。

她忽然停下,猛地一拽裴厭書的袖子。

裴厭書被她拽得身形一頓,詫異地回頭:“怎麽了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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