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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一百三十九章:兩客登門,各懷盤算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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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一百三十九章:兩客登門,各懷盤算】

商會風波次日。

慕容瑾手中緩緩摩挲著一份剛送來的信件。

上面詳述了昨日商會值房內發生的一切——孫老板等人的發難、沈念衣的應對、陳挽晴的攪局、李值年的最終表態。

他的視線久久定格在一行文字上——沈掌櫃出示工效賬冊,以高薪換取匠人高效產出,大幅降低布料損耗。

“高薪換高效……”

他想起那夜醉仙樓流霞閣,自己曾問過裴厭書,雲衣坊如何能在三月內聚合南腔北調的匠人。

彼時賬房張先生猜測是“規矩死、賞罰明、恩威並施”,他雖不全信,卻也覺得大抵如此。如今看來,竟是自己想左了。

沈念衣的法子,原來這般直白——給錢,給足錢,給到匠人舍不得走、不得不拼命做工。

這法子……簡單,粗暴,卻也有極大的隱患。

賬房張先生侍立一旁,察言觀色,小心開口:

“公子,雲衣坊此役雖勝,卻也樹敵更多。孫無德之流不足為懼,但他們代表的是舊例。沈掌櫃這般行事,怕是已觸動了不少人的利益。”

慕容瑾擡眼,眸光平靜無波:“沈掌櫃既選了這條路,便該有覺悟。只是,我原以為她有什麽精妙法子,能於無聲處凝聚人心。卻原來……”

他沒有說下去,但語氣裏那絲失望,張先生聽得明白。

“公子的意思是……”張先生試探道,“這高工錢的法子,恐難持久?”

慕容瑾搖頭,指尖點了點桌上另一份南洋商站的賬目:

“你看,雲衣坊與我們三七分賬,利潤可觀。可這些利潤,沈掌櫃轉頭便要拿出相當一部分,填入匠人的工錢、夥食、乃至那些……孩子識字的開銷裏。”

“這便意味著,雲衣坊自身的積累會極慢。擴產需要錢,研發新色需要錢,防備風險更需要錢。她將利潤這般散出去,坊裏能留下多少本金?若無雄厚本金支撐,如何應對市場波動?如何迅速擴張?”

這才是他最不讚同之處。

那夜他提出追加投資、大幅擴充產能,實則是想將雲衣坊這匹黑馬,徹底納入自己的商業版圖,借其模式與名聲,快速覆制,搶占更高端的市場。

可沈念衣拒絕了。她選擇穩紮穩打,寧可慢,也要“自己手裏有主動權”。

如今看來,她這“穩紮穩打”,竟是建立在如此脆弱的基礎上,一旦銀錢不繼,頃刻便會散盡。

這本身就像一個不斷需要鮮血餵養的巨人,擴張越快,吸血越猛,一旦後續利潤跟不上,便是內潰之始。

“公子,既如此,我們是否考慮調整合作?或者,另尋替代?”

慕容瑾擡手,淡淡打斷他的話頭。

“不,沈念衣此人仍有大用。她的眼光、她的巧思、她的執著,乃至她這份……有些天真的善,都是獨一無二的。只是,她需要有人幫她看清前路,幫她補足短板。”

他不能坐視自己投入了真金白銀的工坊,被這種“婦人之仁”且不可持續的方法拖累。

擴張受阻尚在其次,他更擔憂模式本身的生命力。

“備車。去雲衣坊。”

與此同時,錦繡坊內堂。

陳挽晴對著一面鏨花銅鏡,正細細勾畫眉尾。

周婆子腳步輕快地進來,臉上帶著打探到要緊消息的興奮,湊近了低聲道:“娘子,剛得的信兒,可新鮮著呢!”

“哦?”陳挽晴眉筆未停,從鏡中瞥她一眼,“孫無德那幾個,又出什麽幺蛾子了?”

“孫老板幾個從商會出來,臉都是綠的,聚在東市老茶坊嘀咕了半晌。話裏話外,還是不服氣,說什麽婦人掌家,終非長久之計,靠歪門邪道攏住人心,遲早要塌……酸得很!”

陳挽晴冷哼一聲:“敗軍之將,也就剩嘴硬了。”她放下眉筆,拿起胭脂膏子,“還有別的?”

“有!方才慕容府的車駕,往西市這邊來了,看方向,九成九是奔著雲衣坊去的!慕容公子多半是聽說了昨日的事,坐不住了。”

陳挽晴蘸取胭脂的手指微微一頓。

慕容瑾……他這時候去雲衣坊,是想做什麽?安撫?施壓?還是……

她腦子裏飛快地轉著。

昨日商會,她是攪了局,幫沈念衣過了關,可那丫頭自家後院那攤子事還沒理清呢。

慕容瑾若是以合夥人的身份,拿著“孫老板預言的風險”和“擴張需要資金”來說事,沈念衣那實心眼的,未必招架得住。

周婆子覷著陳挽晴的臉色,補充道;

“坊間有些話也開始傳了,說雲衣坊是女人當家,墻頭晃蕩,得罪了行會老人,往後麻煩少不了……雖說都是些見風使舵的閑話,可聽著也膈應人不是?”

陳挽晴將胭脂盒“啪”地合上。

墻頭晃蕩?麻煩少不了?

她陳挽晴站出來撐過場子的人,若是這麽快就讓人看了笑話去,她這錦繡坊掌櫃的臉面往哪兒擱?沈念衣那丫頭,看來是真缺個明白人,去給她緊緊弦、定定心。

“咱們也去湊個熱鬧。順便,我也該去親眼瞧瞧,我那批繡屏的底料進度。這合作既是我牽的頭,我就得多費點心,別讓一些不著調的人、不著調的話,耽誤了咱們的正事。”

周婆子心領神會,連聲應著安排馬車去了。

***

雲衣坊內。

晨間的工錢發放依舊熱鬧,匠人們領了錢,臉上多是笑容。

南院那場風波似乎已被人刻意淡忘,至少表面如此。

梅師傅依舊坐在廊下撚絲線,只是話比往日少了許多。

老張頭、吳伯等人碰了面,也多是點點頭,便各自忙去。

沈念衣在前廳處理完幾樁零散訂單,回到賬房,剛坐下想喝口茶,阿蠻便匆匆進來:“掌櫃的,慕容府的車到巷口了,慕容公子來了。”

沈念衣端茶的手微微一頓:“請慕容公子前廳稍坐,我這就來。”

前廳裏,慕容瑾已端坐飲茶。

見沈念衣進來,他起身含笑拱手:“沈掌櫃,昨日商會之事,孫無德之流鼠目寸光,沈掌櫃應對得當,瑾佩服。”

沈念衣還禮:“慕容公子過譽,不過據理力爭罷了。勞公子特意前來,念衣愧不敢當。”

兩人落座,寒暄幾句,慕容瑾便切入正題。

“今日前來,一是為昨日之事向沈掌櫃致意,二來,也是有些關於雲衣坊日後發展的淺見,想與沈掌櫃探討。”

“公子請講。”

慕容瑾沈吟片刻,緩緩道:“聽聞,沈掌櫃昨日在商會,以高薪換高效之說,力駁眾議。此論自有道理,只是……有些疑問,不知當講不當講。”

“公子但說無妨。”

“沈掌櫃此法,於初創凝聚人心、激勵匠人,確有奇效。然商道經營,猶如逆水行舟,不進則退。冒昧問一句,以雲衣坊如今三七分賬後之利潤,沈掌櫃若將大半用於維持現有匠人的高工錢與各項開銷,坊內每年能積存多少本金,可用於擴大再生產?”

沈念衣沈默了。

這正是她近來隱隱擔憂,卻尚未仔細核算的問題。

慕容瑾觀她神色,心中了然,語氣更緩,卻也更沈:

“瑾並非不讚同善待匠人。只是一旦市場有變,或如昨日聯合擠壓,雲衣坊便無充足銀錢周轉應對。屆時,恐匠人高工錢難以為繼,人心離散,更甚今日。”

他放下茶盞,目光懇切:

“那日提議追加投資、擴大規模,實是希望雲衣坊能盡快積累實力,站穩腳跟。如今看來,沈掌櫃的善心,或許反成了束縛雲衣坊壯大的枷鎖。

瑾鬥膽建言,沈掌櫃是否……該重新斟酌這工錢用度與利潤留存的比例?或尋他法,既保匠人盡心,亦讓坊內有充足血液,以供成長?”

這番話,有理有據,切中要害。

沈念衣無法反駁,只覺得胸口有些發悶。

她知道慕容瑾所言非虛,可若要她削減匠人工錢,或改變如今這已初見成效的共享模式……

她張了張口,正想說什麽,門外傳來阿蠻清脆的通報聲:“掌櫃的,錦繡坊陳娘子到了!”

慕容瑾眉梢微挑,眼中閃過一絲訝異,隨即恢覆平靜,含笑看向沈念衣:“哦?陳娘子也來了?倒是巧。”

沈念衣起身:“慕容公子稍坐,念衣先去迎一迎。”

“無妨,”慕容瑾也站起身,笑容溫雅,“瑾與陳娘子也是舊識,既碰上了,正好一同敘話。”

說話間,陳挽晴已帶著周婆子,風風火火地走了進來。

她今日穿了身石榴紅遍地金錦緞褙子,頭戴赤金紅寶掩鬢,通身氣派華貴逼人。

一進門,見慕容瑾也在,陳挽晴先是一楞,隨即臉上綻開一個笑容:“喲,我當是誰,原來是慕容公子!真是巧了,莫不是慕容公子也看上了我那批繡屏的樣?”

慕容瑾拱手笑道:“陳娘子說笑了。是有些坊務,與沈掌櫃商議。不想碰巧遇上陳娘子大駕光臨。”

陳挽晴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,心中了然幾分,也不說破,徑自在客座坐下,笑道:

“那正好!我今日來,一是為繡樣配色,二來嘛,想來前幾日的事,也是過來瞧瞧。咱們既然合作,我總得關心關心,別讓些不相幹的人事,耽誤了正經營生。”

這話說得直白,沈念衣臉上微熱,知道南院的事定是周婆子傳回去了。

她正要開口,慕容瑾卻先一步溫聲道:“陳娘子有心了。適才正與沈掌櫃談及坊務管理之事,陳娘子經驗老道,不妨也指點一二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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