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一百三十七章：孫公畫餅，陳氏拆臺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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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一百三十七章：孫公畫餅，陳氏拆臺】
孫老板聽完沈念衣一番有理有據的辯駁，面上半點窘迫不見，反倒一副游刃有餘的模樣，緩緩開口：
“沈掌櫃算盤打得精，可這世上有些賬，不是算盤珠子撥得清的，就說你這高工錢換高效率。”
他意味深長地看了一圈在場掌櫃：
“雲衣坊如今是順風順水，訂單追著跑，自然供得起。可生意場上的風，說變就變。慕容家的船萬一明年不來了呢？江寧那邊萬一出了新花樣呢？”
“到那時，你養著的這些高效率匠人，是能跟著你喝西北風，還是能立馬掉頭去織十文一匹的粗麻布？”
“你這是在拿全副身家賭一個萬一。這萬一賭贏了，匠人念你的好；賭輸了，他們第一個怨的也是你。到時候，你積攢的這點人心，怕是最先散的。”
“再說你那海天霞。你說你賣八十兩，我們賣十兩的尋常布，各走各路，互不幹擾？沈掌櫃，你是真天真，還是裝糊塗？”
“長安布業的根基，是千家萬戶身上穿的普通的結實布！是這些養活了東西兩市九成以上的織機、染缸和匠人！是這些布，讓客商提到長安布三個字，想到的是實在、耐用、價錢公道！”
“現在好了，你雲衣坊一塊招牌掛出去，外面的人會怎麽想？那些原本專程采買平價布匹的客商，難免心中犯嘀咕，懷疑全城布莊都跟風擡價、只顧鉆研花哨噱頭。”
話鋒一轉，他刻意瞟了眼李值年，又飛快收起鋒芒，堆起圓滑笑臉：
“當然，慕容公子與李值年沾親帶故，那是信義有加，自然不是那等算計之人，我們豈敢置喙。”
賠完笑臉，話語卻又步步緊逼：“只是沈掌櫃，生意場上有句話，叫買賣好做，夥計難擱。”
“你雲衣坊如今靠海天霞揚名，慕容公子靠這獨家貨色打通南洋銷路，這是雙贏，我等也樂見其成。可你想過沒有，萬一將來這獨家……沒了呢？”
他不把話說透，可其中深意在場人人聽得明白：
“南洋客商認的是海天霞這顏色，認的是你雲衣坊的手藝。染這顏色的方子，是你沈掌櫃揣在懷裏的，誰也拿不定。但……貨是從雲衣坊出去的，路子是人家搭的。日子久了，那邊自然有人琢磨，有人打聽，保不齊就……”
他拖長了調子，觀察著沈念衣的表情：
“就算退一萬步，慕容公子高義，絕不動歪心思。可生意做得大了，難免要擴產吧？要分號吧？到時候染這海天霞的匠人，是你從長安帶過去，還是在當地招？
帶過去的，天長日久，離了你這掌眼，還能不能染出一模一樣的霞光？在當地招的，那手藝還能算你長安獨一份麽？”
孫老板身子往後一靠，臉上露出一種悲憫的神色：
“沈掌櫃，你把寶全押在這一條路上。布染得再好，路終究是別人的。你現在是開路的先鋒，風光無限。可等路修平了，人人都能走的時候……你這先鋒，又還剩多少分量？”
他轉向李值年和其他掌櫃，語氣懇切：
“李值年，諸位，我不是眼紅沈掌櫃賺錢。我是怕啊！怕咱們長安布業百年根基，最後就系在一條外人掌著的路上！
萬一有朝一日這條路斷絕，或是人家不願再與我們通商，到那時，長安綢緞，還有什麽拿得出手的依仗？”
李值年聲音沈緩：“孫無德，你說了這半天，雲裏霧裏，含沙射影。什麽外人掌著的路，人家不讓你走了。這裏坐著的，誰是外人？哪條路是人家的？把話說明白。”
孫有德慌忙擺手，語氣瞬間軟下來，還帶著幾分委屈：“哎喲值年公，您可千萬別多想，我哪裏敢指名道姓？不過隨口打個比方，多慮罷了！”
他繼續打著哈哈：“我是覺得，咱們說到底，根子得紮在自己手裏，路得多幾條，心裏才踏實。絕沒有說誰不好、誰不對的意思！
慕容公子家大業大，信譽卓著，這是咱們都看在眼裏的。沈掌櫃年輕有為，手藝高超，也是咱們長安的驕傲。我方才那些話，就是……就是替大家夥兒瞎操心，多慮了，多慮了！”
他一邊說，一邊用眼神悄悄瞟向旁邊幾個和他同來的掌櫃，那意思是：話我已經遞出去了。
那幾個掌櫃心領神會，也紛紛附和：
“是啊是啊，孫老板就是心直口快，想得多了些。”
“李值年莫怪，咱們今日主要還是議工錢定價的事。”
“對對，言歸正傳，言歸正傳……”
李值年將目光重新投向沈念衣：
“沈掌櫃，工效賬冊、定價分說，你都講清楚了。商會行事，講究規矩，也看重實據。雲衣坊的章程，只要不違律、不欺行霸市、不壞商譽底線，商會便無權強加幹涉。”
他頓了頓，語氣微妙：
“不過，孫掌櫃最後那句‘根子紮在自己手裏，路要多幾條’，雖是老生常談，卻也是經營的長久之理。你年輕，有銳氣是好事。
但風浪來時，能穩得住船、護得住船上人的，終歸還是船本身的筋骨和掌舵人的眼光。這個道理，你……自己需時時掂量。”
李值年這番話落下，氣氛再次變得微妙。
孫老板等人看似退卻，實則將問題留在了所有人的心裏。
李值年的表態，看似公允，實則是一種更高級別的壓力：他認可了雲衣坊當下的合規，卻將長遠的穩妥責任，完全壓在了沈念衣肩上。
這意味著，未來雲衣坊若真出了任何差池，今日所有關於風險的預言，都會變成砸向她的石頭。
但她此刻，卻不能反駁，因為李值年說的確實是經營的長久之理。
就在這聽見孫老板等人暗自得意的吐息聲檔口——
“砰！”
值年房的門被不輕不重地推開，一股清雅貴重的香薰先飄了進來。
所有人愕然轉頭。
陳挽晴站在門口，身穿丁香紫縷金百蝶穿花雲錦裙，外罩同色輕容紗帔子，頭發梳成高髻，戴著一套赤金鑲碧璽的頭面，通身氣派華貴。
“李值年。聽聞今日商會有要事相商，挽晴不請自來，旁聽一二，值年公不介意吧？”
陳挽晴話音未落，她人已經跨進了門檻，裙裾帶起一陣風，眉梢微挑，眼神先是在孫老板的臉上打了個轉，隨即似笑非笑地“喲”了一聲。
“我說前頭怎麽聽著熱鬧，原來是孫老板在慷慨陳詞呢！”她聲音脆亮，徑直走到李值年下首的空位，也不等招呼，自顧自坐了。
她這一坐下，目光就直直射向孫老板：
“孫老板，您家上個月那批醉仙顏染壞了賠錢的事兒，捂得挺嚴實啊？怎麽，自家後院火還沒撲滅，就有閑心在這兒指點別家該發多少工錢了？”
孫老板被她這劈頭蓋臉一問，臉上紅白交錯，支吾道：“陳、陳娘子，那都是誤會，已經處理了……”
“處理了就好！”陳挽晴一擺手，根本不給他說完的機會，隨即轉向李值年。
“李值年，我來的路上可都聽說了。不就是雲衣坊工錢給得痛快，布賣得金貴點兒麽？這有什麽好議的！”
她身子往前一傾，手指在桌面上點了點：
“匠人幹活賣力，東家舍得給錢，這是兩廂情願！布染得好，客商願意出高價，這是市場認賬！咱們長安商會什麽時候管得這麽寬了？
連人家鋪子裏怎麽分錢、怎麽定價都要插手？那是不是趕明兒我錦繡坊繡娘多用了一根金線，也得跟諸位報備報備？”
“孫老板，還有在座各位，你們要是眼紅雲衣坊生意好，簡單啊！回去把自家染缸擦亮點，把自家織機拾掇利索了，工錢給足，飯食管飽！你們要是也能染出海天霞，繡出金縷衣，別說八十兩，八百兩我也替你們吆喝！”
她目光掃過那幾個附和孫老板的掌櫃，哼了一聲：
“自己船漏了不想著補，光盯著別人船上的帆高，有什麽用？有這功夫在這兒開大會，不如回去盯著自家作坊，少出點次品，比什麽都強！”
這一番連珠炮似的搶白，又快又狠，毫不留情。
直接把行業規矩、百年根基這些大帽子扯了下來，露出了底下最直白的競爭本質——本事說話。
李值年被她說得有些楞神，想開口維護一下商會主持公道的顏面，卻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話頭。
陳挽晴這風風火火、直擊要害的風格，完全打亂了原本那種綿裏藏針、引經據典的辯論節奏。
孫老板等人更是被噎得啞口無言。
陳挽晴點破了醉仙顏的醜事，又把他們那點眼紅的心思赤裸裸攤在桌面上，再說什麽都顯得虛偽又無力。
裴厭書眼底笑意愈發濃厚，饒有興致看著陳挽晴一人碾壓全場，側頭看向身側沈念衣。
只見方才始終緊繃肩頭、暗自承壓的沈念衣，在陳挽晴這番不講迂回、直來直去的維護下，緊繃的脊背悄悄松弛下來。
孫老板好一會兒才找回聲音，帶著惱羞成怒：
“陳娘子！你、你這是什麽話？我們在這兒議的是行業規矩，是長遠風氣！你半道進來，話都沒聽全，就在這裏……在這裏胡攪蠻纏！這是我們的事，跟你有什麽相幹！”
“孫老板！你這話才叫沒道理！怎麽就不相幹了？雲衣坊是不是開在西市？我錦繡坊是不是開在東市？名聲打出去，客商湧來還不是整個長安布業都跟著沾光？”
陳挽晴心中暗自盤算：我還有大批繡屏等著海天霞做底料，與沈念衣的合作剛敲定！這要是讓孫無德這幫人攪黃了，我找誰哭去？
她不等孫老板再辯，轉向李值年，聲音拔高，帶著理直氣壯的質問：
“李值年！您給評評理！我陳挽晴每年商會捐輸、各項攤派，哪一樣少交了？哪一次落後了？
如今我作為商會一份子，看見有人自己本事不濟，卻拉幫結派地為難一個踏實做事的年輕掌櫃，我說幾句實話，怎麽就成胡攪蠻纏、不相幹了？！”
她越說越氣：“還是說，咱們商會如今只許說那些四平八穩、你好我好的場面話，不許人講真話、說實話了？要是這樣，您趁早說，我明年那筆修葺東市牌樓的捐輸，可得好好掂量掂量了！”
陳挽晴話音剛落，李值年眉頭就蹙在了一起，看向孫老板的眼神裏瞬間添了不加掩飾的惱意。
“好了好了！都少說兩句！”他重重一拍桌子，聲音比之前更沈，帶著明顯的不耐煩，目光如炬地釘在孫老板臉上。
“孫無德！你還有沒有點規矩？！陳掌櫃是商會元老，又是女眷，她肯站出來說幾句公道話，那是關心會務、維護商譽！你急赤白臉地像什麽樣子！輪得到你在這裏大呼小叫、出言頂撞？！”
孫老板被這莫名其妙、突如其來的重話砸懵了，臉漲得通紅。
李值年這才轉向陳挽晴，臉上的嚴厲瞬間冰雪消融，眼神也變得溫和起來。
“陳掌櫃，快消消氣，莫跟這等粗人一般見識。”他聲音放得低柔，仿佛怕驚著她。
“你說的對，說的都在理！商會就是需要你這樣敢講真話、能為行業著想的掌櫃。你肯說，那是咱們商會的福氣，我聽著也熨帖。”
他頓了頓，語氣更加懇切：
“至於什麽捐輸不捐輸的賭氣話，可不許再提了。東市牌樓，乃至商會裏裏外外多少事，哪樣離得開你陳掌櫃的支持和幫襯？你的心意，你的分量，我心裏跟明鏡似的。”
這番話，把陳挽晴捧到了一個極高的位置。
陳挽晴那點本就不算嚴重的委屈，被李值年這格外溫言軟語的態度一安撫，也發作不出來了。
她哼了一聲，臉色稍緩，瞥了孫老板一眼，那眼神分明寫著：瞧見沒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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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意味深長地看了一圈在場掌櫃：
“雲衣坊如今是順風順水，訂單追著跑，自然供得起。可生意場上的風，說變就變。慕容家的船萬一明年不來了呢？江寧那邊萬一出了新花樣呢？”
“到那時，你養著的這些高效率匠人，是能跟著你喝西北風，還是能立馬掉頭去織十文一匹的粗麻布？”
“你這是在拿全副身家賭一個萬一。這萬一賭贏了，匠人念你的好；賭輸了，他們第一個怨的也是你。到時候，你積攢的這點人心，怕是最先散的。”
“再說你那海天霞。你說你賣八十兩，我們賣十兩的尋常布，各走各路，互不幹擾？沈掌櫃，你是真天真，還是裝糊塗？”
“長安布業的根基，是千家萬戶身上穿的普通的結實布！是這些養活了東西兩市九成以上的織機、染缸和匠人！是這些布，讓客商提到長安布三個字，想到的是實在、耐用、價錢公道！”
“現在好了，你雲衣坊一塊招牌掛出去，外面的人會怎麽想？那些原本專程采買平價布匹的客商，難免心中犯嘀咕，懷疑全城布莊都跟風擡價、只顧鉆研花哨噱頭。”
話鋒一轉，他刻意瞟了眼李值年，又飛快收起鋒芒，堆起圓滑笑臉：
“當然，慕容公子與李值年沾親帶故，那是信義有加，自然不是那等算計之人，我們豈敢置喙。”
賠完笑臉，話語卻又步步緊逼：“只是沈掌櫃，生意場上有句話，叫買賣好做，夥計難擱。”
“你雲衣坊如今靠海天霞揚名，慕容公子靠這獨家貨色打通南洋銷路，這是雙贏，我等也樂見其成。可你想過沒有，萬一將來這獨家……沒了呢？”
他不把話說透，可其中深意在場人人聽得明白：
“南洋客商認的是海天霞這顏色，認的是你雲衣坊的手藝。染這顏色的方子，是你沈掌櫃揣在懷裏的，誰也拿不定。但……貨是從雲衣坊出去的，路子是人家搭的。日子久了，那邊自然有人琢磨，有人打聽，保不齊就……”
他拖長了調子，觀察著沈念衣的表情：
“就算退一萬步，慕容公子高義，絕不動歪心思。可生意做得大了，難免要擴產吧？要分號吧？到時候染這海天霞的匠人，是你從長安帶過去，還是在當地招？
帶過去的，天長日久，離了你這掌眼，還能不能染出一模一樣的霞光？在當地招的，那手藝還能算你長安獨一份麽？”
孫老板身子往後一靠，臉上露出一種悲憫的神色：
“沈掌櫃，你把寶全押在這一條路上。布染得再好，路終究是別人的。你現在是開路的先鋒，風光無限。可等路修平了，人人都能走的時候……你這先鋒，又還剩多少分量？”
他轉向李值年和其他掌櫃，語氣懇切：
“李值年，諸位，我不是眼紅沈掌櫃賺錢。我是怕啊！怕咱們長安布業百年根基，最後就系在一條外人掌著的路上！
萬一有朝一日這條路斷絕，或是人家不願再與我們通商，到那時，長安綢緞，還有什麽拿得出手的依仗？”
李值年聲音沈緩：“孫無德，你說了這半天，雲裏霧裏，含沙射影。什麽外人掌著的路，人家不讓你走了。這裏坐著的，誰是外人？哪條路是人家的？把話說明白。”
孫有德慌忙擺手，語氣瞬間軟下來，還帶著幾分委屈：“哎喲值年公，您可千萬別多想，我哪裏敢指名道姓？不過隨口打個比方，多慮罷了！”
他繼續打著哈哈：“我是覺得，咱們說到底，根子得紮在自己手裏，路得多幾條，心裏才踏實。絕沒有說誰不好、誰不對的意思！
慕容公子家大業大，信譽卓著，這是咱們都看在眼裏的。沈掌櫃年輕有為，手藝高超，也是咱們長安的驕傲。我方才那些話，就是……就是替大家夥兒瞎操心，多慮了，多慮了！”
他一邊說，一邊用眼神悄悄瞟向旁邊幾個和他同來的掌櫃，那意思是：話我已經遞出去了。
那幾個掌櫃心領神會，也紛紛附和：
“是啊是啊，孫老板就是心直口快，想得多了些。”
“李值年莫怪，咱們今日主要還是議工錢定價的事。”
“對對，言歸正傳，言歸正傳……”
李值年將目光重新投向沈念衣：
“沈掌櫃，工效賬冊、定價分說，你都講清楚了。商會行事，講究規矩，也看重實據。雲衣坊的章程，只要不違律、不欺行霸市、不壞商譽底線，商會便無權強加幹涉。”
他頓了頓，語氣微妙：
“不過，孫掌櫃最後那句‘根子紮在自己手裏，路要多幾條’，雖是老生常談，卻也是經營的長久之理。你年輕，有銳氣是好事。
但風浪來時，能穩得住船、護得住船上人的，終歸還是船本身的筋骨和掌舵人的眼光。這個道理，你……自己需時時掂量。”
李值年這番話落下，氣氛再次變得微妙。
孫老板等人看似退卻，實則將問題留在了所有人的心裏。
李值年的表態，看似公允，實則是一種更高級別的壓力：他認可了雲衣坊當下的合規，卻將長遠的穩妥責任，完全壓在了沈念衣肩上。
這意味著，未來雲衣坊若真出了任何差池，今日所有關於風險的預言，都會變成砸向她的石頭。
但她此刻，卻不能反駁，因為李值年說的確實是經營的長久之理。
就在這聽見孫老板等人暗自得意的吐息聲檔口——
“砰！”
值年房的門被不輕不重地推開，一股清雅貴重的香薰先飄了進來。
所有人愕然轉頭。
陳挽晴站在門口，身穿丁香紫縷金百蝶穿花雲錦裙，外罩同色輕容紗帔子，頭發梳成高髻，戴著一套赤金鑲碧璽的頭面，通身氣派華貴。
“李值年。聽聞今日商會有要事相商，挽晴不請自來，旁聽一二，值年公不介意吧？”
陳挽晴話音未落，她人已經跨進了門檻，裙裾帶起一陣風，眉梢微挑，眼神先是在孫老板的臉上打了個轉，隨即似笑非笑地“喲”了一聲。
“我說前頭怎麽聽著熱鬧，原來是孫老板在慷慨陳詞呢！”她聲音脆亮，徑直走到李值年下首的空位，也不等招呼，自顧自坐了。
她這一坐下，目光就直直射向孫老板：
“孫老板，您家上個月那批醉仙顏染壞了賠錢的事兒，捂得挺嚴實啊？怎麽，自家後院火還沒撲滅，就有閑心在這兒指點別家該發多少工錢了？”
孫老板被她這劈頭蓋臉一問，臉上紅白交錯，支吾道：“陳、陳娘子，那都是誤會，已經處理了……”
“處理了就好！”陳挽晴一擺手，根本不給他說完的機會，隨即轉向李值年。
“李值年，我來的路上可都聽說了。不就是雲衣坊工錢給得痛快，布賣得金貴點兒麽？這有什麽好議的！”
她身子往前一傾，手指在桌面上點了點：
“匠人幹活賣力，東家舍得給錢，這是兩廂情願！布染得好，客商願意出高價，這是市場認賬！咱們長安商會什麽時候管得這麽寬了？
連人家鋪子裏怎麽分錢、怎麽定價都要插手？那是不是趕明兒我錦繡坊繡娘多用了一根金線，也得跟諸位報備報備？”
“孫老板，還有在座各位，你們要是眼紅雲衣坊生意好，簡單啊！回去把自家染缸擦亮點，把自家織機拾掇利索了，工錢給足，飯食管飽！你們要是也能染出海天霞，繡出金縷衣，別說八十兩，八百兩我也替你們吆喝！”
她目光掃過那幾個附和孫老板的掌櫃，哼了一聲：
“自己船漏了不想著補，光盯著別人船上的帆高，有什麽用？有這功夫在這兒開大會，不如回去盯著自家作坊，少出點次品，比什麽都強！”
這一番連珠炮似的搶白，又快又狠，毫不留情。
直接把行業規矩、百年根基這些大帽子扯了下來，露出了底下最直白的競爭本質——本事說話。
李值年被她說得有些楞神，想開口維護一下商會主持公道的顏面，卻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話頭。
陳挽晴這風風火火、直擊要害的風格，完全打亂了原本那種綿裏藏針、引經據典的辯論節奏。
孫老板等人更是被噎得啞口無言。
陳挽晴點破了醉仙顏的醜事，又把他們那點眼紅的心思赤裸裸攤在桌面上，再說什麽都顯得虛偽又無力。
裴厭書眼底笑意愈發濃厚，饒有興致看著陳挽晴一人碾壓全場，側頭看向身側沈念衣。
只見方才始終緊繃肩頭、暗自承壓的沈念衣，在陳挽晴這番不講迂回、直來直去的維護下，緊繃的脊背悄悄松弛下來。
孫老板好一會兒才找回聲音，帶著惱羞成怒：
“陳娘子！你、你這是什麽話？我們在這兒議的是行業規矩，是長遠風氣！你半道進來，話都沒聽全，就在這裏……在這裏胡攪蠻纏！這是我們的事，跟你有什麽相幹！”
“孫老板！你這話才叫沒道理！怎麽就不相幹了？雲衣坊是不是開在西市？我錦繡坊是不是開在東市？名聲打出去，客商湧來還不是整個長安布業都跟著沾光？”
陳挽晴心中暗自盤算：我還有大批繡屏等著海天霞做底料，與沈念衣的合作剛敲定！這要是讓孫無德這幫人攪黃了，我找誰哭去？
她不等孫老板再辯，轉向李值年，聲音拔高，帶著理直氣壯的質問：
“李值年！您給評評理！我陳挽晴每年商會捐輸、各項攤派，哪一樣少交了？哪一次落後了？
如今我作為商會一份子，看見有人自己本事不濟，卻拉幫結派地為難一個踏實做事的年輕掌櫃，我說幾句實話，怎麽就成胡攪蠻纏、不相幹了？！”
她越說越氣：“還是說，咱們商會如今只許說那些四平八穩、你好我好的場面話，不許人講真話、說實話了？要是這樣，您趁早說，我明年那筆修葺東市牌樓的捐輸，可得好好掂量掂量了！”
陳挽晴話音剛落，李值年眉頭就蹙在了一起，看向孫老板的眼神裏瞬間添了不加掩飾的惱意。
“好了好了！都少說兩句！”他重重一拍桌子，聲音比之前更沈，帶著明顯的不耐煩，目光如炬地釘在孫老板臉上。
“孫無德！你還有沒有點規矩？！陳掌櫃是商會元老，又是女眷，她肯站出來說幾句公道話，那是關心會務、維護商譽！你急赤白臉地像什麽樣子！輪得到你在這裏大呼小叫、出言頂撞？！”
孫老板被這莫名其妙、突如其來的重話砸懵了，臉漲得通紅。
李值年這才轉向陳挽晴，臉上的嚴厲瞬間冰雪消融，眼神也變得溫和起來。
“陳掌櫃，快消消氣，莫跟這等粗人一般見識。”他聲音放得低柔，仿佛怕驚著她。
“你說的對，說的都在理！商會就是需要你這樣敢講真話、能為行業著想的掌櫃。你肯說，那是咱們商會的福氣，我聽著也熨帖。”
他頓了頓，語氣更加懇切：
“至於什麽捐輸不捐輸的賭氣話，可不許再提了。東市牌樓，乃至商會裏裏外外多少事，哪樣離得開你陳掌櫃的支持和幫襯？你的心意，你的分量，我心裏跟明鏡似的。”
這番話，把陳挽晴捧到了一個極高的位置。
陳挽晴那點本就不算嚴重的委屈，被李值年這格外溫言軟語的態度一安撫，也發作不出來了。
她哼了一聲，臉色稍緩，瞥了孫老板一眼，那眼神分明寫著：瞧見沒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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