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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一百三十六章:本想抱團討公道,轉頭撞親戚大坑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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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一百三十六章:本想抱團討公道,轉頭撞親戚大坑】

翌日。

晨光初透,商會的朱門大敞。

值年房內,李值年端坐主位,他下首左右,涇渭分明地坐著兩撥人。

左邊以孫老板為首,七八位東市布莊掌櫃或正襟危坐,或交頭接耳,臉上寫滿義憤與憂慮。

瑞豐祥的孫老板今日特意穿了身嶄新的藏藍福字紋綢衫,山羊胡子撚了又撚,眼神時不時往門口瞟。

右邊只坐著兩人。

沈念衣一身素凈的月白襦裙,外罩淡青半臂。裴厭書挨著她,一身石青色箭袖常服,姿態松散地靠在椅背上。

孫老板清了清嗓子,率先打破沈寂,語調沈重:“今日我等冒昧齊聚,實是憂心如焚,為我長安布業百年基業,不得不痛陳利害啊!”

他話音未落,旁邊華彩閣的錢掌櫃立刻捶胸頓足接上:

“孫兄所言極是!就說這工錢,織工三百,染匠三百五,那是經過多少代先人智慧,算準了匠人肚量、東家利潤、市面流通的黃金比例!紋絲不能動!”

他伸出蘿蔔似的手指,哆哆嗦嗦指向沈念衣:

“如今雲衣坊這一下子,織工五百,染匠六百!還管飯!這成何體統?昨日我那跟了二十年的老染匠王頭,居然腆著臉問我:‘東家,咱……能不能也漲點?’ 聽聽!這叫什麽話?二十年情分,抵不過幾十個銅板!人心不古,世風日下啊!”

另一位專做普通麻葛布、鋪面窄小的劉掌櫃,愁眉苦臉地補充:

“錢掌櫃您那好歹是老師傅,我這更慘!我那兒有個才學了三個月徒的毛頭小子,昨天也敢跟我提!說什麽‘雲衣坊學徒都有肉吃’!

我學徒那會兒,三年都沒見過葷腥,不也熬出來了?現在的年輕人,一點苦都吃不得,光盯著別人碗裏的肉!”

孫老板痛心疾首地搖頭:“工錢還是表象!更要命的是她這定價!”

他轉向一位做蜀錦的老掌櫃:

“張老,您給評評!咱們長安布,向來是‘三分利吃飽飯,五分利惹人嫌’,講究個細水長流,惠及百姓。雲衣坊海天霞,八十兩一匹!夠尋常五口之家嚼用兩年!

這哪是賣布?這是搶錢!這是要把咱們長安布業的名聲,活活架在火上烤!以後那些番商來了,咱們臉往哪兒擱?豈不是都成了賣抹布的?!”

張老掌櫃撚著胡須,一臉深謀遠慮的憂色:

“孫老板說到根子上了。此例一開,後患無窮。年輕人都想著走捷徑,一夜暴富,誰還肯靜下心來,一梭子一梭子織布?

咱們這些老鋪子的誠信經營、薄利多銷,就成了笑話!老祖宗傳下來的布德施惠、與民方便的商道精神,就要斷送了啊!”

孫老板猛地提高音量,仿佛抓住了致命把柄:

“何止!還有那慕容瑾!嶺南來的奸猾狐貍,最會算計!他如今捧著雲衣坊,你以為真是看重沈掌櫃的手藝?他是項莊舞劍,意在沛公!

借著雲衣坊這個口子,把咱們長安所有拿得出手的染方、織法、匠人底細,摸個門兒清!然後一鍋端走,全弄到嶺南去!到那時,長安還剩下什麽?咱們這些人,就只能喝西北風!

沈掌櫃,你這是被銀錢迷了眼,做了人家的馬前卒、開門磚還不自知!你這是要毀了長安布業的根基啊!”

“荒謬!”李值年終於聽不下去,茶盞重重一頓,“孫無德!你給老夫把話說清楚!慕容公子如何就是奸猾狐貍?如何就要掏空長安?你親眼見他偷方子了?還是親耳聽他謀劃了?!”

孫老板被這突如其來的怒火噴得一懵,他沒想到李值年會為個外埠商人發這麽大火,下意識辯解:

“李值年息怒,我、我也是揣測,防患於未然嘛!那慕容瑾畢竟是嶺南人,非我族類其心必異……”

“揣測?你那是汙蔑!”李值年氣得胸口起伏。

“慕容公子雖是嶺南人士,可他母親是我表姨母的幹女兒!論起來,他也要喚我一聲表舅公!他自入長安以來,年年節禮不曾斷,待人接物最是謙和有禮,商會捐輸也從不落後!

你們一個個的,自己生意做不好,不思進取,倒有閑心在這裏編排我親戚的不是?!他是吃你家米了,還是擋你家財路了?!”

這層親戚關系突然被捅破,滿屋子人都楞住了。

孫老板更是瞠目結舌,臉上紅一陣白一陣。

他光想著慕容瑾是外埠強龍好欺負,哪知道這“強龍”跟地頭蛇李值年還有這麽一層拐彎抹角的親戚關系?

這簡直拍到了馬蹄子上,不,是拍到了鐵蒺藜上!

錢掌櫃等人也趕緊縮了縮脖子,暗道孫老板糊塗,踢到鐵板了。

李值年餘怒未消,聲音冷硬:“今日是議雲衣坊工錢定價之事,與慕容公子何幹?再敢胡攀亂咬,休怪老夫不講情面,以誹謗同業、擾亂商會論處!”

這話已是極重。孫老板冷汗都下來了,連連拱手:“是是是,李值年息怒,是在下失言,失言了……”

這時,一聲壓抑不住的低笑自右側席位突兀響起。

眾人愕然轉頭,只見一直懶洋洋靠在椅背上的裴厭書,此刻正虛掩著嘴,顯然是憋笑憋得辛苦。

沈念衣側目望他,對上他偷遞過來的戲謔目光,唇角不受控制輕輕上揚,又飛快抿住,維持沈靜神色。

“裴公子?”李值年皺眉,有些不悅,“有何可笑?”

裴厭書放下手,臉上還帶著未散的笑意,清了清嗓子:“我說孫老板……您是真不知道,還是裝不知道啊?”

孫老板一楞:“知道什麽?”

裴厭書慢悠悠地坐直了身子,來了興致:

“李值年逢年過節就念叨他那慕容賢侄,竟還有人不知?聽說去年中秋商會酒宴,慕容瑾送來的嶺南荔枝,李值年可是挨桌讓人嘗鮮,說了不下八遍‘這是我那賢侄特意快馬加鞭送來的’。您當時……沒吃著?”

孫老板的臉瞬間由紅轉紫,他當時只顧著巴結幾位更有權勢的官商,哪有心思留意李值年說了什麽?就算聽到了,也只當是客套話,哪想到……

裴厭書看著孫老板那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的模樣,笑意更深,又補了一刀:“孫老板,您這消息也太不靈通了。打聽對手的時候,好歹也把人家的親戚關系摸清楚嘛。”

李值年臉上也有些掛不住,咳嗽一聲,瞪了裴厭書一眼,但到底沒再說什麽。

裴厭書這話雖然促狹,卻也是事實。

他正了正神色,看向沈念衣,語氣覆雜:“沈掌櫃,諸位同業的肺腑之言,你也聽到了。此事,你有何辯解?”

沈念衣從袖中拿出一本裝訂齊整的冊子。

“在回應諸位掌櫃的肺腑之言前,念衣可否先問一句——在諸位眼中,長安布業的規矩,究竟是什麽?

她頓了頓,翻開手中冊子的第一頁,上面記錄著一項項明細。

“是墨守工錢定例,哪怕匠人技藝精進、效率倍增,也不得逾越分毫?還是說,規矩應該是讓每一分工錢,都實實在在換回與之相稱的勞作與產出?”

“雲衣坊工錢是高,可我們的織娘,一人能看顧的織機比常人多出半臺,且經她們手出的布匹,無一匹因織造疏漏。我們的染匠,出品時間比別家短兩成,成色穩定性卻高出三成不止。”

她將冊子往李值年方向推了推:

“這是本新場地開業來的工效與損耗記錄,若按最終每匹布分攤的人力與物料損耗成本計算,雲衣坊的高工錢,並未讓單匹布的本錢高出市面常例,甚至因效率與良品率,還略有盈餘。”

“手藝有高下,貨品分精粗,市場自有公斷。”

“海天霞這與諸位掌櫃主營的、供應百姓日常的結實布匹,滿足的是不同的需求,占據的是不同的市口。長安布市若只能容得下一種價錢、一種品質,那才是真正走到了死胡同。”

她最後看向孫老板:

“至於與慕容公子合作……契書條款分明,權責清楚,為的是將長安精工之名,借慕容家商路,傳得更遠。此舉若成,受益的又豈止雲衣坊一家?近來至西市打聽特色染織的南北客商,難道只進了雲衣坊的門?”

裴厭書靜坐一旁靜靜聆聽,眼底欣賞幾乎藏不住。

他側頭望向沈念衣,望著她沈靜堅定的側臉,仿佛周身覆著一層柔和微光。

條理分明,句句有據,將眾人扣上來的空泛大帽子,盡數拆解辯駁得幹幹凈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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