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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一百三十五章:商會下帖約談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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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一百三十五章:商會下帖約談】

兩日後,商會值年房。

李值年捏著那幾份薄薄卻重若千鈞的文書,眉頭擰成了死結。

“……孫老板、錢掌櫃幾個,昨日聯袂來訪,話雖客氣,意思卻硬。他們說,雲衣坊此舉,是‘以利誘匠,亂傭工常例;標奇立異,損定價公允’。

長此以往,恐生匠人驕縱、東家難為之禍,壞了兩市百年的和氣與根基。他們懇請值年公,以商會之名,出面規勸乃至訓導,以正風氣。”

李值年沈默良久,才綿長一聲嘆息:“規勸?訓導?他們是想讓我逼著雲衣坊,把工錢降回去,把慕容家的買賣分出來,安安分分照老黃歷過日子!”

“李老,他們站在維護行規、保全同業的理上。如今怨聲不小,東市那邊好些鋪子都抱怨匠人心思浮動,西市也有幾家小鋪子跟風加了工錢,結果沒幾日就撐不住,鬧得雞飛狗跳。孫老板暗示,若值年公不便,他們或可聯名向市署陳情。”

這一下直接將李值年架在了火上。

李值年心中百感交織,五味雜陳。

他欣賞沈念衣,看重雲衣坊帶來的那股新鮮活力和實在的技藝突破,這讓他看到了長安布業掙脫陳腐、更上一層樓的希望。

可他自己這個值年,首要之責是維持兩市商業秩序的大體平穩。

雲衣坊這匹橫空出世的黑馬,跑得太快太耀眼,已然攪動了整個泥潭,讓底下依附舊秩序生存的諸多勢力感到了威脅與不適。

他不能無視這些聲音。否則,不僅值年之位難穩,商會權威受損,更可能將雲衣坊推向所有同業的對立面,成為眾矢之的。

“擬個帖子吧,請雲衣坊沈掌櫃過來一敘。”

***

與此同時,雲衣坊掀起的波瀾,也在更廣泛的中小商戶中激起了覆雜的漣漪。

西市,福瑞綢緞莊。

掌櫃老王看著自家冷冷清清的店面,再聽聽隔壁街雲衣坊隱約傳來的熱鬧人聲,一咬牙,把店裏兩個老織匠叫來,宣布從下月起每人多加三十文工錢,中午管一頓葷腥。

起初,匠人們千恩萬謝,幹活確實賣力了些。可不到半月,老王就扛不住了。

工錢支出陡增,飯菜開銷也漲,可鋪子裏賣的還是那些尋常花色的綢緞,銷量並未見長,庫裏反而因為匠人試圖創新而多染壞了幾匹料子,資金周轉立刻捉襟見肘。

老王只得紅著臉,又把人叫來,囁嚅著說生意艱難,工錢……還得按原來的算。

兩個老匠人臉上的感激瞬間變成失望和隱隱的怒氣,雖沒當場發作,但接下來的活兒明顯透著敷衍和怠慢。

老王看著手裏又一批染花了的次品布,欲哭無淚,心中對雲衣坊那邪門的成功,更添了幾分怨懟與不解。

另一條巷子,精巧坊的吳掌櫃,則走了另一條捷徑。

他打聽到雲衣坊染院有個叫阿吉的年輕染工,手腳麻利,學東西快,據說頗得顏師傅指點。

吳掌櫃私下找到阿吉,開出比雲衣坊高出五成的工錢,許諾只要他來,立刻讓他獨管一口染缸。

阿吉畢竟年輕,被那白花花的許諾晃花了眼,真就偷偷收拾了行李,第二天一早便沒去雲衣坊上工,直奔了精巧坊。

吳掌櫃得意洋洋,以為撿到了寶。可阿吉到了新地方,獨自面對一口陌生的染缸和完全不同的原料,沒有顏師傅在一旁提點,沒有雲衣坊那套細致的記錄和配合,頓時手忙腳亂。

頭一缸料就下重了手,染出一片汙糟的墨色,毀了十幾匹上好的素絹。

吳掌櫃心疼得直抽冷氣,再看阿吉那驚慌失措、全無主張的樣子,才恍然明白,雲衣坊出來的匠人值錢,不單在於個人手藝,更在於背後那一整套成熟工序、氛圍和傳承。

他這五成工錢,買來的只是個半吊子,還平白得罪了雲衣坊。

而阿吉在精巧坊待了沒幾天,就後悔不疊。

這裏規矩松散,人人自顧不暇,他想問個問題都找不到人肯細心教。

想起雲衣坊裏大家雖然偶有摩擦卻共同琢磨技藝的日子,想起顏師傅雖然嚴厲卻傾囊相授的指點,心中愈發不是滋味。

可如今,他還有臉回去嗎?

這些或失敗或尷尬的模仿與投機,並未動搖雲衣坊的根本,卻像無數細小的浪花,匯聚成一股湧動的暗流,不斷沖刷著行業舊的堤岸,也反襯出雲衣坊那份成功的獨特與難以覆制。

只是,在這暗流湧動中,雲衣坊這艘剛剛揚帆的新船,即將迎來它必須正面應對的第一道風浪——李值年那封看似客氣、實則重若千鈞的邀約。

沈念衣正在前廳與一位江南客商敲定一批布匹的細節。她凈了手,接過阿蠻遞來的帖子,展開。

陽光從窗格斜斜照入,落在信箋工整的字跡上。

她神色沈靜無波,宛若湖面覆上一層薄冰,所有心緒盡數掩藏,唯有捏著紙邊的指尖,不自覺微微收緊。

“知道了。”她將帖子輕輕折好,“回覆商會,沈念衣明日準時赴約。”

客商察言觀色,識趣地起身告辭。阿蠻憂心忡忡地湊過來:“掌櫃的,這帖子……”

“沒事。”沈念衣打斷她,“你先去賬房裏這半年的進出賬、工錢冊、還有與慕容家合作的契書副本,都找出來,我晚上要看。”

吩咐完,她獨自走向後院。

這帖子,是警告,也是試探。李值年的面子必須給,但去了說什麽,怎麽說,底線在哪裏?是據理力爭,還是適當讓步?

如今雲衣坊已不僅僅是她一個人的事。

這關系到坊裏幾十口人的飯碗,關系到顏青、劉細妹這些將希望寄托於此的人,也關系到……那個有些琢磨不透,但始終站在她身側的人。

想到裴厭書,她心中湧上一絲覆雜的暖意,她徑直走向裴厭書平日裏常待的那間小書房。

門虛掩著。她擡手,輕叩兩下。

“進來。”裏面傳來他的聲音。

沈念衣推門而入。裴厭書正倚在窗邊的榻上看一份邸報,聞聲擡眼,見她神色不同往常,立刻坐直了身子,隨手將邸報放在一旁。

“念衣?”他眼中閃過一絲訝異,“前廳的客商談完了?怎麽……”他話語頓住,敏銳捕捉到她緊鎖的眉頭。

沈念衣走到他面前,沒有拐彎抹角,直接將那封商會帖子遞了過去。

“李值年下的帖子,明日邀我過府一敘。說是近日同業有些反響,關乎用工常例與行業風氣,邀沈掌櫃共商穩妥之策。”她重覆著帖子上的措辭,目光看著他,等他的反應。

裴厭書接過帖子,快速掃了一眼,他短促地笑了一聲,指尖點了點信箋:“共商穩妥之策?要麽是鴻門宴,要麽是當眾問責。你打算如何應對?”

沈念衣語氣篤定:“自然要赴約。只是我得摸清他們真正想要什麽,是逼我壓低匠人薪俸,還是逼迫我分出與慕容合作的收益?”

“他們不會直白勒令降薪,落得欺壓商戶的話柄。十有八九,是要麽你讓出一部分利潤回饋同業,要麽分享些技藝,再不然,就是讓你以後招工用工,得先跟商會報備,聽他們協調。”

他語速快而清晰,一眼看穿本質:“總之,是要給套個鏈條。”

沈念衣眉頭蹙了起來:“這些,哪條都不能答應。”

“當然不能。”裴厭書將帖子扔回桌上,“明日我陪你同去。情理道義由你從容分說,若是有人刻意刁難、步步緊逼,難聽話交由我來講。”

話音落下,他下意識擡手,想像往日一般握住她的手安撫。手臂擡起半截,卻驟然頓在半空。

昨夜溫存之後尚存一絲微妙隔閡,他不願在她滿心煩憂、尋求商議之時,再做出容易讓她倍感壓迫的親近舉動。

那擡起半寸的手臂,最終只是順勢落在了桌沿,指尖叩了叩桌面。

這轉瞬即逝的停頓,盡數落入沈念衣眼中,她心中某處微微動了一下,說不上是什麽滋味。

“好。”她移開視線,聲音也放軟了些,“那……需要準備什麽?”

“把坊裏這半年的賬目理清楚,尤其是工錢支出和收益對比。慕容家的契書副本也備好。今晚我們再把可能的情形推演一遍。”

“嗯。”沈念衣頷首,與自己心中籌劃不謀而合,不再多言,轉身離開書房。

裴厭書看著她離開的背影,目光落在自己剛才停頓了一下的手上,輕嘆一聲。轉瞬搖了搖頭,把心底細碎紛亂的情緒拋在一旁,重新拾起案上邸報細細翻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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