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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一百三十章:眾心相托,暗生異心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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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一百三十章:眾心相托,暗生異心】

後院小廳內,王嬸沏好一壺茉莉花茶,清甜香氣漫滿屋子,又端上兩碟拿手吃食,酥脆芝麻糖與五香炒豆整齊擺盤。

阿蠻灌了一大口茶,舒坦地嘆了口氣:“可算能坐會兒了!掌櫃的您是不知道,我這幾天腳後跟都快不著地了!”

沈念衣望著阿蠻滿身疲憊卻眼底藏笑的模樣,心頭一軟。

她溫聲問道:“阿蠻,這些日子你跟著忙前忙後,又是盯工坊內務,又是張羅大夥兒吃用,還要管著那幫新來的小子……會不會覺得太累?有沒有哪一處覺得力不從心?”

阿蠻正拈起一塊芝麻糖往嘴裏送,聞言動作頓了頓,把糖放進嘴裏,含含糊糊地說:“累自然是累!有時候夜裏躺下,腦子還嗡嗡響,全是白天那些雞毛蒜皮的事兒。可……”

她眼睛亮起來,聲音脆生生的:“要說力不從心,那斷然沒有!您是沒瞧見,我吼一嗓子,那些個不老實的皮猴子立馬老實了!看著那些亂糟糟的事兒一件件理順,大家夥兒吃飯有胃口、幹活有勁頭,我心裏反倒踏實有勁!”

說罷她重重拍了拍胸脯,一副萬事皆能擺平的豪爽模樣,逗得沈念衣唇角微微上揚。

沈念衣點點頭,目光又轉向大春:“大春,你呢?現在坊裏人多了,活兒雜了,要和那麽多新面孔打交道,你覺得……和以前比,有什麽不一樣?吃力嗎?”

大春黝黑的臉上露出些思索的神情:“活兒還是那些活兒……沒啥區別。就是打交道的人多了,南腔北調的,有時候他們說啥俺得反應半天。還有那些新來的小子,手腳沒個輕重,俺得一遍遍教,著實費口水。”

他說完,自己先嘿嘿笑了:“不過掌櫃的您放心,費口水就費口水,俺皮實!他們要是學不好,俺就多教幾遍!力氣活俺包了,保管不出岔子!”

沈念衣看著他憨厚又可靠的樣子,心裏暖融融的。她最後看向安靜坐在一旁、小口抿著茶的小啞。

小啞察覺到她的目光,先是對著沈念衣搖了搖頭。

然後他想了想,伸出右手,先是握拳,輕輕在自己左胸口捶了捶,接著五指張開,掌心向上,朝著沈念衣的方向,緩緩往前遞了遞。

這無聲的表達,撞得沈念衣心口微顫,眼圈竟有些發熱。她伸手,輕輕揉了揉小啞柔軟的頭發,聲音溫柔:“嗯,我知道。有你們在,我心裏也踏實。”

阿蠻支著臉頰,忍不住開口:“掌櫃的,您是不是……不高興啊?”

沈念衣回過神:“怎麽這麽問?”

阿蠻掰著手指數:“您看啊,江寧的訂單來了,錢賺到了,咱們坊現在是西市頭一份!這多好的事兒!可我怎麽覺得,您心裏頭有事兒?”

大春在一旁悶聲道:“俺也覺得。掌櫃的,您是不是累狠了?”

沈念衣看著他們倆,又看看安靜卻滿眼關切的小啞,只是輕輕搖了搖頭:“沒什麽。”

她有意轉開沈重思緒:“現在鋪子做大了,活計多了,收益也好了不少。你們覺得和以前比怎麽樣?是像我爹在的時候或者從前那樣,守著個小鋪子,安安穩穩的更開心些?還是像現在這樣更好?”

阿蠻立刻眼睛一亮,想也不想就開口:“當然是現在開心啊!掌櫃的,您不知道,以前雖說安穩,可怕沒生意。現在多好!活兒多得做不完,錢袋實實在在的,走出去誰不高看咱們雲衣坊一眼?”

大春:“俺覺得都行。老爺在的時候,日子安穩,心裏也踏實。現在嘛,是忙,可手裏有餘錢能給家裏,爹娘也高興。都挺好的。”

小啞用力點點頭,先指了指自己,做了個知足的表情,然後雙手畫了一個大圈,又握拳在胸口捶了捶,最後指向沈念衣。他的意思很明白:現在這樣很好,心裏很踏實。

沈念衣靜靜地聽著,看著他們每個人臉上真切的神情——阿蠻的雀躍,大春的知足,小啞的全心信賴。

這些都是實實在在的好,是她一手掙來的,能摸得著的成果。

“你們都覺得好,那便足夠了。”她似是敲定心中念想,暫且將心底紛亂迷茫暫且壓下。

“行了,歇也歇過了,閑話也聊了,各歸本職做事吧。”沈念衣起身撫平裙擺,語調恢覆往日利落沈穩。

“阿蠻,前頭那批新到的湖絲入庫單子你再對對;大春,後巷堆的那幾口新染缸,你帶兩個人去歸置好,別擋了路;小啞,你隨我去看看顏師傅。”

迷茫或許還在心底某個角落,但眼前人的笑容和坊子裏實實在在的活計,容不得她停在那裏空想。

前路總要穩步向前,既然身邊所有人都認定這條路光明值得,想來只是自己尚且不習慣這份驟然大起的光景吧。

***

沈念衣帶著小啞走進染院時,顏青正蹲在一口新砌的小染缸旁,指間撚著一撮特殊礦石粉,對著天光仔細端詳。

他面前的石臺上攤著幾塊試色布,顏色從沈靜的鴉青過渡到一種帶著金屬光澤的暗藍,正是他前幾日念叨著想覆現的古籍秘色。

見二人進來,顏青眼皮也沒擡,只將手中粉末往她面前遞了遞:“沈掌櫃來得正好,看看這青金粉,雜質多了些。”

一談及織染技藝,沈念衣心頭紛亂雜念瞬間消散一空。她接過粉末,湊近細看,又用手指撚開,感受顆粒的粗細。

“若用雙層細絹篩過,再以松木炭文火慢煨半日,是否可行?”

顏青沈吟片刻,“可試。”他言簡意賅,立刻轉身去取篩網和炭盆。

小啞機靈地跑去幫忙搬炭。

沈念衣也挽起袖子,拿起旁邊記錄的簿子,準備記下顏青口述的步驟和要點。

暖陽透過染院高挑天窗灑落,落在微微漾動的染液、全心鉆研技藝的二人與一旁搭手的小啞身上。

這一刻,不必思慮宏大擴張規劃,不必憂心訂單的重壓,亦無需糾結晨起那份莫名生分的隔閡,只剩純粹沈浸於手藝的安寧。

她剛提筆預備記錄,染院的木門被輕輕推開一道縫隙,一顆梳著雙丫髻的怯生生小腦袋悄悄探了進來。

是春杏從鄉下接來的妹妹小菊,年方十三四歲,安置在繡房分揀絲線。

這孩子素來膽小,見人便垂首避讓,此刻臉頰漲得通紅,眼底滿是慌張猶豫,指尖死死扒住門框,嘴唇反覆翕動,半晌發不出半點聲響。

“小菊?”沈念衣有些意外,放下筆,語氣放柔了些,“怎麽了?是尋你姐姐,還是另有要事?”

被她一問,小菊好似攢足全部勇氣,猛地推開門小跑進來,卻在離沈念衣幾步遠的地方又剎住腳,雙手緊張地絞著衣角,聲音細若蚊蚋,還帶著顫:“掌櫃的,我聽見了一件事……”

沈念衣心頭微微一緊,緩步上前蹲下身,柔聲安撫:“不必慌張,慢慢說。你聽見什麽了?”

小菊飛快擡眼瞥她一下,又慌忙垂首,話語顛三倒四:

“我剛才去給南院送分好的繡線,路過梅師傅窗根底下……聽見她、她在跟她兩個徒弟說話,她說要去東市錦華堂,還說……說不能白走,要問咱們坊裏要心得錢……還想看染料的方子……”

越往後說她聲音越低,可關鍵內情盡數說得清楚明白。

沈念衣聽完,臉上的溫和漸漸斂去,湧上一陣深重又荒謬的疲憊。

怎麽會有這種人?梅師傅一身頂尖繡藝,心思活絡,偏偏不肯安分守己,反倒盤算著竊取工坊立身根本。

她輕輕拍了拍小菊的肩膀:“我知道了。謝謝你告訴我,小菊。這事你做得對,不必害怕。” 稍作停頓又細致叮囑:“此事切莫告知旁人,尤其是你姐姐,免得她擔心。回去繡房繼續理線吧,就當什麽都沒聽見。”

小菊重重點頭,轉身一溜煙快步跑走。

沈念衣緩緩站起身,看著小菊消失的方向,又看了看手中那本記錄到一半的文字,只覺紙上字跡刺目礙眼。

顏青大概聽了個囫圇,此刻從鼻子裏哼出一聲:“人心不足。”

小啞默默走到沈念衣身側,清澈眼底滿是擔憂,輕輕拉了拉她的衣袖以示寬慰。

沈念衣轉頭對顏青致歉:“顏師傅,恕我暫且擱置染料之事,需前去處置一樁內務。小啞,你留下在此搭手。”

小啞點了點頭,顏青則揮揮手,繼續去撥弄他的炭火了。

沈念衣走出染院,她沒有立刻去南院,先轉向了前院賬房的方向。

“阿蠻此刻應當還在核對湖絲入庫賬目。”她低聲自語,此事必須告知阿蠻一同商議,還需尋一位穩妥人從中處置。

她腳步不停,心裏快速盤算著:

直接去找梅師傅對質?不,那太擡舉她了,也容易陷入無謂的口舌之爭。

請陳挽晴那邊的周嬤嬤?是個辦法,但略顯正式,反倒顯得雲衣坊管束不住自家繡娘。

轉瞬抵達賬房,果見阿蠻正埋首於一摞湖絲單據之間,埋頭細細核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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