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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一百二十九章:共發喜封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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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一百二十九章:共發喜封】

他指尖略顯笨拙,正要將最後一縷青絲妥帖綰進發髻,沈念衣望著鏡中人,忽然平靜開口:“裴厭書。”

“嗯?” 他應聲停下動作。

“昨日夜裏……”她稍稍停頓,斟酌措辭,“你是不是遇上難辦的事了?是慕容瑾宴席之上,還是散席之後?”

問話委婉,內裏心意卻明明白白:昨夜他那般失控失態,莫非是在外受了委屈,心中壓著難解煩憂?

鏡子裏,裴厭書臉上的表情有瞬間的空白,顯然沒料到她會直戳心底癥結,眼神微微閃爍,轉瞬又堆起比方才更為明媚溫柔的笑意。

“哪有什麽難事,”他語調輕快,手上繼續將簪子穩穩插進發髻,“不過席間多飲幾杯,一時失了分寸犯渾。昨日早已同你賠過不是,怎還放在心上?”

說著,指尖輕輕點了點她後頸,帶著幾分親昵打趣,“我們家掌櫃的,原來這麽記仇?”

沈念衣靜靜透過鏡面打量他。她見過他醉酒模樣,只會臉頰泛紅、黏人絮語,但絕不是昨晚那樣。

他在撒謊。

這個認知讓心裏那點堵悶更具體了些。可他既刻意拿借口搪塞,她便知曉再追問也是徒勞,糾纏不休反倒顯得自己小氣執拗。

“嗯。”她垂下眼,極輕地應了一聲,沒再追問。

這平淡無波的單字應答,令裴厭心頭猛地一緊。

他寧可她如往日一般瞪他、輕擰他臂膀,直白斥責他謊話連篇。這般不置可否的沈默,恰似無聲的質疑,襯得他方才的說辭蒼白無力。

他急於打破一室微妙凝滯,主動尋起話題,刻意添了幾分興致:

“對了,我今早聽西市的人說,城南玉清觀後山山茶盡數盛放,連片艷紅,色澤鮮亮飽滿。你前陣子不是說要找點新式紅色做參考嗎?要不要……下午抽空去看看?就當散散心,老悶在坊裏也太過勞累。”

他嘴上說得滿懷期待,心底卻心知肚明。

慕容家的尾款剛到位,下一批訂單的壓力緊隨而至,工坊裏千頭萬緒,她怎麽可能有閑情逸致下午跑去城南看山茶花?

這提議本身,與其說是真的期待她能答應,不如說是一種姿態,一種“我很關心你、想帶你出去走走”的討好式表達。

沈念衣果然如他所料地搖了搖頭:“下午要跟蘇掌櫃他們碰頭,新訂單下來了,工期很緊。還要試新顏色,樣布和染料都得重新核算。”

看,果然如此。

裴厭書心裏那點自嘲的預料成了真,臉上立刻擺出毫不意外的笑容:“也是,正事要緊。那山茶年年都開,以後再去。”

話說完,屋裏安靜了一瞬。沈念衣看著他臉上體貼的笑容,心裏那點怪異的感覺揮之不去。

她略一思忖,伸手輕輕攥住他垂在身側的手指。

裴厭指尖微微一顫,詫異低頭看向她。

沈念衣指尖微涼,力道輕柔,輕輕將他拉近些許,擡眸望向他,語氣較之方才軟和不少:“你今日一早,可是有繁雜事務要忙?”

這一句帶著溫存的追問,撞得裴厭心口一滯,臉上強撐的笑意險些垮掉。

他本想再以“無事”搪塞,沿用玩笑遮掩心事,可指尖被她溫熱攥住,那一點柔軟暖意順著皮肉滲入心底,化開了他心底的僵硬。

“沒什麽大事,等會兒要去碼頭監看貨物卸貨,午後還要赴將作監,與匠人商議新染坊火道改造事宜,盡是些跑腿盯辦的瑣碎雜務。”

聽聞他坦誠說起坊中實務,沈念衣心頭踏實不少。這才是她熟悉的裴厭書,會直言繁雜差事,偶爾抱怨奔波勞碌。

“嗯,是得有人去。那你若得空,回來的時候,能不能順路……幫我折幾支開得最好的山茶回來?”

裴厭一時怔忡,半晌沒能反應過來。

沈念衣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,別開眼,聲音放得更輕:“拿回來插進咱們屋裏那個白瓷瓶裏。我晚上回來也能看看,就當……看過花了。”

裴厭書心裏那點自嘲和緊繃,如春雪遇暖陽,悄無聲息融開一道缺口。

“好。”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指,力道緊了緊,又很快松開,生怕力道過重弄疼她,“我下午就去,一定挑最好看的折回來。”

掌心傳來短暫相握的暖意,沈念衣臉頰泛起薄紅,輕輕抽回手。

“我去前院處理事務了。” 她起身取過外衣。

“好。”裴厭書應著,臉上的笑容多了幾分真實的柔和,“正午我吩咐王嬸燉你愛吃的筍幹老鴨湯,記得抽空飲用,好好暖胃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沈念衣點點頭,邁步出去了。

裴厭書站在原地,直到她腳步聲遠去,才緩緩吐出一口氣。

她主動遞來臺階,卻反倒讓他心中想要補償、彌補過錯的念頭愈發濃烈。光是折幾支花,夠嗎?遠遠不夠。

除了山茶花,還能做什麽?

他擰眉思索,目光在屋內逡巡。她的妝臺總是太素凈,或許該添一套時興的、更精巧些的頭面?

聽說東市寶華齋新到了一批南洋珍珠,光澤極好……或者,她總在染坊一站就是半天,是不是該讓人用更軟的皮子重新做一雙鞋?

還有,她夜裏看書算賬,燈燭是不是暗了些,傷眼睛,得換盞更亮的琉璃燈……

各樣心思接踵湧上心頭,樁樁件件都急於向她證明自己的心意。

越想越覺應當如此,折花是隨手心意,各式貼身物件是長久體貼,兩相兼顧,總能徹底熨平她心底殘存的芥蒂。

***

前院賬房外,已然熱鬧起來。

院子有幾個錢莊夥計正將幾口沈甸甸的樟木箱小心翼翼擡下馬車,箱體厚重,落地悶響,匠人們就呼啦啦圍了上來,個個眉開眼笑。

沈念衣站在最前面,臉上笑意盈盈,看著比平時更顯鮮活。

“都來啦?”她聲音清亮,帶著笑,“瞧瞧你們一個個,眼睛都盯著箱子呢!”

底下立刻爆發出一陣大笑。

“沒錯!”沈念衣笑著拍了拍手邊的樟木箱,發出厚實的響聲,“尾款全數到賬,慕容家分文未少,全都在此處!”

“好!”眾人發出震天的歡呼,熱鬧至極。

沈念衣等大家高興夠了,才提高聲音,語氣裏滿是驕傲和感激:“這筆銀錢,是咱們坊中上下所有人,三個月日夜辛勞換來的!是每一位匠人的血汗,是咱們雲衣坊掙來的體面名聲!”

“是咱們的功勞!”底下有人激動地喊,立刻引來一片附和。

“正是屬於大家的功勞!”沈念衣語氣篤定,“除去工坊固定入賬,我同裴公子早已商議妥當,特意留出一大筆銀錢,給所有人派發豐厚紅包!”

阿蠻和小啞這時合力掀開了最大一口箱蓋——

嘩!

滿滿一箱子用嶄新紅紙包得方正正、厚墩墩的喜封,在陽光下紅得耀眼,沈甸甸地堆著,光是看著就讓人心跳加速。

“人人有份!按各隊來領,老師傅的厚一些,新來的學徒也不少!領了這錢,給家裏割幾斤好肉、打幾壺好酒、扯幾尺新布、給娃娃置辦零嘴點心皆可,任憑大家自由支配!”

這番話說到一眾匠人的心坎裏,院內再度喧鬧起來,此起彼伏的歡喜交談不絕於耳。

“正好給家中老母裁一身厚實春衫!”

“我家小子日日惦記糖葫蘆,這下能買個盡興!”

“今晚回去割肉包餃子,好好改善夥食!”

“這下家中老人藥錢也寬裕許多了……”

沈念衣望著眾人歡欣模樣,心底也跟著輕快暖意。

“行啦!”阿蠻一揮手,“所有人來領喜錢!”

院子裏立刻歡騰而有序地動了起來。

匠人們排著隊,從沈念衣、阿蠻和小啞手裏接過沈甸甸、紅艷艷的喜封,個個喜笑顏開,互相說笑閑談,整座雲衣坊都浸在安穩熱烈的歡喜之中。

看著最後一位匠人揣好紅包,眉開眼笑地走了,沈念衣才長長舒了口氣。

她活動了一下有些發酸的手腕,望向身側忙得額頭沁出薄汗的阿蠻、憨厚微笑的大春,還有安靜佇立一旁的小啞。

“走,去後院小廳,喝口茶,歇會兒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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