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一百二十五章：人心各算千秋利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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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一百二十五章：人心各算千秋利】
醉仙樓流霞閣，雕梁畫棟，燈火輝煌。
慕容瑾包下了整層雅閣，八扇紫檀木嵌琉璃屏風上，繪著四季花鳥，燭光透過薄紗燈罩，將室內映得溫暖如春。
名貴沈水香絲絲漫溢，糅合醇酒鮮果清甜，滿室皆是長安頂級雅宴獨有的奢雅氣韻。
沈念衣踏進門時，腳步不由微微一頓。
她今日穿了一身新制的長裙，外罩月白色繡銀線紋的半臂，頭發綰成簡單的圓髻，簪著新打的頭面，耳上綴著珍珠。
這身打扮在她看來已是極盡鄭重，可置身此間，反倒襯得自身素淡清簡。
身側裴厭書一身深青箭袖錦袍，剪裁利落襯得眉目深邃分明。
他察覺到她的停頓，不著痕跡地靠近半步，低聲道：“別被他這排場唬住，今日咱們才是立下大功的一方。”
沈念衣輕舒一口氣，緩緩頷首安定心神。
慕容瑾已從主位起身，笑意溫雅地迎了上來。
他今日穿了身廣袖長袍，腰間系著羊脂玉帶鉤，墨發以玉冠束起，整個人清貴逼人。
“裴兄，沈掌櫃，瑾恭候多時了。”他拱手為禮，笑容和煦如春風，目光先與裴厭書一觸，隨即落在沈念衣身上，眼中掠過由衷的讚賞。
“沈掌櫃這身風致天成，與今夜春水相映，可謂絕配。快請入座。”
沈念衣微微頷首：“慕容公子過獎。”
站在她身側的裴厭書，臉上的笑容絲毫未變，只是在那句“風致天成”飄出來時，指尖蜷了一下。
他慢悠悠地替沈念衣拉開椅子，動作自然流暢。
三人圍坐，慕容瑾居主位。
佳肴美酒，侍女侍立。
慕容瑾舉杯，溫和目光落向沈念衣，笑意愈濃：“這一杯，我敬沈掌櫃——匠心獨運，點石成金。”
沈念衣端杯：“慕容公子過譽。是坊內匠人齊心協力之功。”
她話音剛落，旁邊就伸過來一只手，穩穩地托住了她執杯的手腕下方。
裴厭書也舉起了自己的杯子，臉上帶著燦爛笑容，聲音清朗地接道：
“慕容公子這話說到點子上了！沒有念衣這份獨運的匠心，哪有後面齊心協力的事兒？這功勞，她擔大頭。來，念衣，我陪你一起敬慕容公子。”
慕容瑾執杯的笑容依舊完美無瑕：“裴兄說得是，二位伉儷同心，方能成此佳業。請。”說罷一飲而盡。
沈念衣將兩人的細微交鋒盡收眼底，心中暗自無奈。
酒過三巡，氣氛漸酣。
慕容瑾示意了一下，身後侍立的賬房先生立刻上前，將一個沈甸甸的紫檀木匣輕輕放在沈念衣面前的桌案上，然後無聲退下。
“沈掌櫃，裴兄。這是海天霞的全部尾款，按咱們之前契約定好的分潤，請過目。”
沈念衣伸手打開木匣，裏面是碼放整齊的銀錠，以及幾張大額飛錢，數目與契書一致，分毫不差。
“慕容公子重信守諾。”沈念衣合上木匣，頷首致謝。
“生意之道，誠信為本。”慕容瑾說得理所當然，隨即話鋒順勢一轉，語氣更加熱切了幾分。
“首批合作如此圓滿，瑾對雲衣坊的實力與信譽再無半點疑慮。因此，在宴前便已草擬了一份新的契約草案。”
他再次示意，賬房先生奉上一卷精致的絹帛。
“瑾希望能與雲衣坊建立長久穩定的合作。下一批海天霞，數量翻倍，定為四百匹。同時，希望增加暮山紫一百五十匹。若坊內產能允許，層林染亦可嘗試小批量供應五十匹。”
慕容瑾不緊不慢的報出數字：“總數為六百匹。交付日期，希望能定在六月初五之前，以便趕上南洋信風最盛時的船期，貨值可再增三成。”
他看向沈念衣，目光誠懇：“不知沈掌櫃以為如何？雲衣坊能否接下？工期是否緊張？若有難處，我們可再商議。”
沈念衣飛速在心中快速盤算著坊內現有匠人、物料儲備和工時。
片刻，沈念衣擡起眼：“六百匹數量不小，且海天霞工藝更繁。六月初五的工期……實在緊迫。”
“確實倉促。”慕容瑾坦然承認，“正因吃緊，才更顯雲衣坊能耐。坊內匠人如今幹勁十足，效率遠超尋常工坊。瑾相信，以沈掌櫃運籌之能，及坊內匠人之齊心，三個月，應有可能。”
他頓了頓，補充道：“當然，工期緊，酬勞亦從優。單價可在首批基礎上，再提一成半。”
壓力與誘惑，同時擺在了面前。
沈念衣垂眸沈思。
現有的織機滿負荷運轉能出多少，染缸的輪轉周期，顏青師傅那邊的特殊染法能否跟上這樣的批量，繡娘們完成後續點綴需要的時間……
以及最關鍵的，匠人們能否在保證質量的前提下，承受這樣高強度、長時間的趕工。
提價一成半，利潤確實誘人，但若因此壞了口碑、折損了人心，便是得不償失。
正當她權衡利弊、陷入沈默時，裴厭書開口了:“慕容兄啊，這加價一成半，聽著是挺讓人心動。咱們開門做生意，誰不想多賺點呢？”
他話鋒隨即一轉，笑容加深，卻讓人品出點別的味道：
“可你這單子，下得也忒急了些。六百匹，三個月，這是要把咱們雲衣坊的織機染缸，連同匠人們吃飯睡覺的工夫，都恨不得掰成兩半來用啊。”
他笑吟吟地問：“錢嘛，當然是好東西。可慕容兄，你這般著急……倒讓我有點好奇了。是南洋那邊等著這布救命呢，還是……您發現了什麽別的門道，非得卡死在這個節骨眼上不可？”
慕容瑾聽罷，輕輕笑了起來，那笑容裏帶著“一語道破”的了然和欣賞。
“裴兄通透。既然如此，瑾便直言了。這六百匹的數目，這緊張的工期，確實有些強人所難。”
他話鋒一轉，語氣裏帶上了試探與激賞：
“就是想看看，以沈掌櫃之能，以雲衣坊如今之勢，敢不敢接，能不能成。當初那一萬兩專項本金，約定三年內所產布匹利潤三七分賬，三年後工坊歸你們，後續拿貨再議。這本是一筆投資，賭的是沈掌櫃的手藝和雲衣坊的未來。”
“如今海天霞一炮走紅，佐證的從來不止獨門染色技法，更是雲衣坊整體運轉的效率與穩定。這遠比單批布料的薄利更讓我動心。”
他不再繞彎子，拋出誘餌：
“瑾在江南、廣州等地，有現成的工坊、匠人基礎和銷路，獨缺這般能讓上下用命、質量如一的內核。若沈掌櫃願意，我們大可更進一步。兩個方向，供二位斟酌。”
“可追加投資，大幅擴充雲衣坊現有產能，地皮、新機、匠人。當然，後續分潤比例，需重新商定，畢竟投入更大，風險共擔，利潤自然也需重劃。”
“若沈掌櫃覺得模式不宜輕動，也可換種方式合作。我出資，請沈掌櫃派出得力人手，將雲衣坊這套‘立規矩、明賞罰、重協商’的章程，酌情引入我名下幾家核心工坊。
作為回報，凡經此法改良工坊所出布匹，無論銷往何處，雲衣坊可抽一成半作為技管之酬，立契五年。”
他看著沈念衣：“此法無需沈掌櫃勞神費力經營他處，只需輸出已然成功的經驗，便可坐享其成，持續獲利，不知沈掌櫃意下如何？”
慕容瑾的話，每個字都清晰入耳，合在一起，卻讓她心頭升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滯澀感。
六百匹……她方才聽到這個數字時，是在認真地計算可行性，甚至在考慮是否要再招幾個熟手，或者再多協調些物料進來。
可原來，這驚人的數目、這緊迫的工期，竟只是對方的一種試探？
緊接著，又是什麽“抽成”、“坐享其成”……
這些詞，從慕容瑾那溫雅的唇齒間流出來，碰撞出悅耳的、關於財富的聲響。
可沈念衣聽著，卻覺得它們像是隔著一層什麽。
自從慕容瑾帶著那一萬兩和南洋的地圖加入進來，事情就好像坐上了一條不由她完全掌控的船，順風順水，卻也不知最終會駛向哪裏。
現在，這條船又要加速了，方向似乎也變得更莫測。
沈念衣下意識地，將目光投向了身旁的裴厭書。
裴厭書接收到了她的目光。那目光裏有困惑，有隱隱的不安，還有一種將他視為依靠的信賴。他心頭微微一軟，但腦海裏轉動的卻是截然不同的念頭。
慕容瑾的提議，在他聽來，前半段簡直是天籟之音——將雲衣坊的成功模式，把長安精工的名聲，連同匠人們的生計和手藝，推向更遠的地方。
這完全符合太子殿下“活水自來”、“盤活南北”的期望。
讓更多的民力動起來，讓更好的東西流出去，這正是他樂見其成、甚至要暗中推動的事。
慕容瑾願意出錢出力當這個急先鋒，他裴厭書舉雙手讚成。
他心底甚至快速默算一番：若是江南、廣州皆覆刻雲衣坊的成熟體系，所能帶動的上下游商戶、充盈的商稅、印證朝廷寬松商事之策的實績，皆是足以呈遞東宮的亮眼政績，太子見了必定欣慰。
可慕容瑾後半番話，卻似精致點心內裏藏了一塊硌牙硬石。
“重新商定分潤”——這意味著慕容瑾將憑借追加的巨額投資，牢牢扼住雲衣坊未來發展的喉嚨，成為最大的話事人。
“技管之酬，抽成一成半”——這更是看似公平，實則要將雲衣坊那套讓匠人甘心的法子明碼標價，變成慕容家商業帝國可以隨意取用的零件。
一旦應允，雲衣坊再無獨立成長壯大的餘地，永久淪為對方棋盤上一枚貴重棋子，遑論成為太子設想裏民間興業的標桿範本。
這怎麽行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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慕容瑾包下了整層雅閣，八扇紫檀木嵌琉璃屏風上，繪著四季花鳥，燭光透過薄紗燈罩，將室內映得溫暖如春。
名貴沈水香絲絲漫溢，糅合醇酒鮮果清甜，滿室皆是長安頂級雅宴獨有的奢雅氣韻。
沈念衣踏進門時，腳步不由微微一頓。
她今日穿了一身新制的長裙，外罩月白色繡銀線紋的半臂，頭發綰成簡單的圓髻，簪著新打的頭面，耳上綴著珍珠。
這身打扮在她看來已是極盡鄭重，可置身此間，反倒襯得自身素淡清簡。
身側裴厭書一身深青箭袖錦袍，剪裁利落襯得眉目深邃分明。
他察覺到她的停頓，不著痕跡地靠近半步，低聲道：“別被他這排場唬住，今日咱們才是立下大功的一方。”
沈念衣輕舒一口氣，緩緩頷首安定心神。
慕容瑾已從主位起身，笑意溫雅地迎了上來。
他今日穿了身廣袖長袍，腰間系著羊脂玉帶鉤，墨發以玉冠束起，整個人清貴逼人。
“裴兄，沈掌櫃，瑾恭候多時了。”他拱手為禮，笑容和煦如春風，目光先與裴厭書一觸，隨即落在沈念衣身上，眼中掠過由衷的讚賞。
“沈掌櫃這身風致天成，與今夜春水相映，可謂絕配。快請入座。”
沈念衣微微頷首：“慕容公子過獎。”
站在她身側的裴厭書，臉上的笑容絲毫未變，只是在那句“風致天成”飄出來時，指尖蜷了一下。
他慢悠悠地替沈念衣拉開椅子，動作自然流暢。
三人圍坐，慕容瑾居主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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慕容瑾舉杯，溫和目光落向沈念衣，笑意愈濃：“這一杯，我敬沈掌櫃——匠心獨運，點石成金。”
沈念衣端杯：“慕容公子過譽。是坊內匠人齊心協力之功。”
她話音剛落，旁邊就伸過來一只手，穩穩地托住了她執杯的手腕下方。
裴厭書也舉起了自己的杯子，臉上帶著燦爛笑容，聲音清朗地接道：
“慕容公子這話說到點子上了！沒有念衣這份獨運的匠心，哪有後面齊心協力的事兒？這功勞，她擔大頭。來，念衣，我陪你一起敬慕容公子。”
慕容瑾執杯的笑容依舊完美無瑕：“裴兄說得是，二位伉儷同心，方能成此佳業。請。”說罷一飲而盡。
沈念衣將兩人的細微交鋒盡收眼底，心中暗自無奈。
酒過三巡，氣氛漸酣。
慕容瑾示意了一下，身後侍立的賬房先生立刻上前，將一個沈甸甸的紫檀木匣輕輕放在沈念衣面前的桌案上，然後無聲退下。
“沈掌櫃，裴兄。這是海天霞的全部尾款，按咱們之前契約定好的分潤，請過目。”
沈念衣伸手打開木匣，裏面是碼放整齊的銀錠，以及幾張大額飛錢，數目與契書一致，分毫不差。
“慕容公子重信守諾。”沈念衣合上木匣，頷首致謝。
“生意之道，誠信為本。”慕容瑾說得理所當然，隨即話鋒順勢一轉，語氣更加熱切了幾分。
“首批合作如此圓滿，瑾對雲衣坊的實力與信譽再無半點疑慮。因此，在宴前便已草擬了一份新的契約草案。”
他再次示意，賬房先生奉上一卷精致的絹帛。
“瑾希望能與雲衣坊建立長久穩定的合作。下一批海天霞，數量翻倍，定為四百匹。同時，希望增加暮山紫一百五十匹。若坊內產能允許，層林染亦可嘗試小批量供應五十匹。”
慕容瑾不緊不慢的報出數字：“總數為六百匹。交付日期，希望能定在六月初五之前，以便趕上南洋信風最盛時的船期，貨值可再增三成。”
他看向沈念衣，目光誠懇：“不知沈掌櫃以為如何？雲衣坊能否接下？工期是否緊張？若有難處，我們可再商議。”
沈念衣飛速在心中快速盤算著坊內現有匠人、物料儲備和工時。
片刻，沈念衣擡起眼：“六百匹數量不小，且海天霞工藝更繁。六月初五的工期……實在緊迫。”
“確實倉促。”慕容瑾坦然承認，“正因吃緊，才更顯雲衣坊能耐。坊內匠人如今幹勁十足，效率遠超尋常工坊。瑾相信，以沈掌櫃運籌之能，及坊內匠人之齊心，三個月，應有可能。”
他頓了頓，補充道：“當然，工期緊，酬勞亦從優。單價可在首批基礎上，再提一成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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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念衣垂眸沈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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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及最關鍵的，匠人們能否在保證質量的前提下，承受這樣高強度、長時間的趕工。
提價一成半，利潤確實誘人，但若因此壞了口碑、折損了人心，便是得不償失。
正當她權衡利弊、陷入沈默時，裴厭書開口了:“慕容兄啊，這加價一成半，聽著是挺讓人心動。咱們開門做生意，誰不想多賺點呢？”
他話鋒隨即一轉，笑容加深，卻讓人品出點別的味道：
“可你這單子，下得也忒急了些。六百匹，三個月，這是要把咱們雲衣坊的織機染缸，連同匠人們吃飯睡覺的工夫，都恨不得掰成兩半來用啊。”
他笑吟吟地問：“錢嘛，當然是好東西。可慕容兄，你這般著急……倒讓我有點好奇了。是南洋那邊等著這布救命呢，還是……您發現了什麽別的門道，非得卡死在這個節骨眼上不可？”
慕容瑾聽罷，輕輕笑了起來，那笑容裏帶著“一語道破”的了然和欣賞。
“裴兄通透。既然如此，瑾便直言了。這六百匹的數目，這緊張的工期，確實有些強人所難。”
他話鋒一轉，語氣裏帶上了試探與激賞：
“就是想看看，以沈掌櫃之能，以雲衣坊如今之勢，敢不敢接，能不能成。當初那一萬兩專項本金，約定三年內所產布匹利潤三七分賬，三年後工坊歸你們，後續拿貨再議。這本是一筆投資，賭的是沈掌櫃的手藝和雲衣坊的未來。”
“如今海天霞一炮走紅，佐證的從來不止獨門染色技法，更是雲衣坊整體運轉的效率與穩定。這遠比單批布料的薄利更讓我動心。”
他不再繞彎子，拋出誘餌：
“瑾在江南、廣州等地，有現成的工坊、匠人基礎和銷路，獨缺這般能讓上下用命、質量如一的內核。若沈掌櫃願意，我們大可更進一步。兩個方向，供二位斟酌。”
“可追加投資，大幅擴充雲衣坊現有產能，地皮、新機、匠人。當然，後續分潤比例，需重新商定，畢竟投入更大，風險共擔，利潤自然也需重劃。”
“若沈掌櫃覺得模式不宜輕動，也可換種方式合作。我出資，請沈掌櫃派出得力人手，將雲衣坊這套‘立規矩、明賞罰、重協商’的章程，酌情引入我名下幾家核心工坊。
作為回報，凡經此法改良工坊所出布匹，無論銷往何處，雲衣坊可抽一成半作為技管之酬，立契五年。”
他看著沈念衣：“此法無需沈掌櫃勞神費力經營他處，只需輸出已然成功的經驗，便可坐享其成，持續獲利，不知沈掌櫃意下如何？”
慕容瑾的話，每個字都清晰入耳，合在一起，卻讓她心頭升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滯澀感。
六百匹……她方才聽到這個數字時，是在認真地計算可行性，甚至在考慮是否要再招幾個熟手，或者再多協調些物料進來。
可原來，這驚人的數目、這緊迫的工期，竟只是對方的一種試探？
緊接著，又是什麽“抽成”、“坐享其成”……
這些詞，從慕容瑾那溫雅的唇齒間流出來，碰撞出悅耳的、關於財富的聲響。
可沈念衣聽著，卻覺得它們像是隔著一層什麽。
自從慕容瑾帶著那一萬兩和南洋的地圖加入進來，事情就好像坐上了一條不由她完全掌控的船，順風順水，卻也不知最終會駛向哪裏。
現在，這條船又要加速了，方向似乎也變得更莫測。
沈念衣下意識地，將目光投向了身旁的裴厭書。
裴厭書接收到了她的目光。那目光裏有困惑，有隱隱的不安，還有一種將他視為依靠的信賴。他心頭微微一軟，但腦海裏轉動的卻是截然不同的念頭。
慕容瑾的提議，在他聽來，前半段簡直是天籟之音——將雲衣坊的成功模式，把長安精工的名聲，連同匠人們的生計和手藝，推向更遠的地方。
這完全符合太子殿下“活水自來”、“盤活南北”的期望。
讓更多的民力動起來，讓更好的東西流出去，這正是他樂見其成、甚至要暗中推動的事。
慕容瑾願意出錢出力當這個急先鋒，他裴厭書舉雙手讚成。
他心底甚至快速默算一番：若是江南、廣州皆覆刻雲衣坊的成熟體系，所能帶動的上下游商戶、充盈的商稅、印證朝廷寬松商事之策的實績，皆是足以呈遞東宮的亮眼政績，太子見了必定欣慰。
可慕容瑾後半番話，卻似精致點心內裏藏了一塊硌牙硬石。
“重新商定分潤”——這意味著慕容瑾將憑借追加的巨額投資，牢牢扼住雲衣坊未來發展的喉嚨，成為最大的話事人。
“技管之酬，抽成一成半”——這更是看似公平，實則要將雲衣坊那套讓匠人甘心的法子明碼標價，變成慕容家商業帝國可以隨意取用的零件。
一旦應允，雲衣坊再無獨立成長壯大的餘地，永久淪為對方棋盤上一枚貴重棋子，遑論成為太子設想裏民間興業的標桿範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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