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一百二十四章：一日三餐煙火，半時廊下啟蒙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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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一百二十四章：一日三餐煙火，半時廊下啟蒙】
翌日晨光融融灑滿院落，領工錢的隊伍氣氛遠比往日熱絡家常。
匠人們面帶笑意三兩閑談，低聲絮語間滿是熟絡溫情。
“你們聽聞東市新鮮事沒？”年輕雜役柱子嘴快，碰了碰身旁同伴。
“什麽事，快講講！”
“瑞豐祥孫老板日日同咱們較勁，昨日鋪子門口憑空跑來一只大白鵝，死死堵著大門攔客，怎麽驅趕都不肯走，嘎嘎叫個不停。
孫老板氣得面色鐵青，最後只得拿吃食誘走。依我看，這鵝都看不慣他家以次充好的勾當！”柱子說得繪聲繪色。
周遭眾人聽得開懷大笑，紛紛附和解氣。一旁老織娘也笑著搭話：
“咱們海天霞的名頭如今徹底打響了。我娘家侄子在碼頭做工，這幾日南下商船一靠岸，頭一樁便是打聽西市雲衣坊，求購霞光布。”
“當真？”眾人雙目發亮，心底生出實打實的與有榮焉。
“何止如此，還有蘇州綢緞商揣著定金，徑直想來坊裏訂貨！”
晨光裏笑語低語此起彼伏，賬房門忽然推開，阿蠻探出頭笑意盈盈：“柱子，別只顧著說大白鵝，頭一個到你，進來領工錢。”
“來啦！” 柱子慌忙收了玩笑，理整衣襟快步入內。
沈念衣端坐案前翻對賬冊，擡眸淺笑道：“外頭講故事的動靜，屋裏都聽見了。”
柱子撓頭局促：“不過一點閑趣雜談。”
“聽著倒有意思。” 沈念衣不多追問，指尖劃過賬頁核算。
“底薪三百文，上月做工穩妥無差錯，加二十文；昨日主動多跑兩趟清點絲線，勤勉嘉獎十五文，合計三百三十五文。”
說罷數好銅錢裝入布袋推至案前。
柱子雙手接過錢袋捏了捏，憨笑道謝：“多謝掌櫃！那大白鵝一事千真萬確，孫老板臉色難看極了！”揣好工錢仍不忘覆述趣事。
“好好做工上心手腳，可別學白鵝堵門滋事。”沈念衣柔聲打趣擺手放行。
“絕不能！”柱子樂呵呵快步離去。
緊隨其後的是活潑繡娘春杏。
“沈掌櫃早安！”她聲如脆鈴。
“早。”沈念衣翻出她的賬目。“底薪五百文，上月織繡兩面蘇繡屏風紋樣精巧，巧思嘉獎五十文；耐心帶新人小菊熟習針法，幫帶加二十文，總計五百七十文。”
春杏攥緊錢袋笑彎眉眼：“謝掌櫃！我昨日琢磨，海天霞料子配上流雲暗繡，光照之下若隱若現定然更好看，我畫了小樣！”
“快拿來我瞧瞧。”沈念衣心生興致。
春杏立刻從袖中取出粗麻布，上頭炭筆勾勒雲紋輪廓。
沈念衣細細端詳點頭提點：“思路很好，雲紋走勢再飄逸幾分更佳。你去向蘇繡老手孫婆婆討教技法，若是紋樣成型，這份巧思記你一功。”
“太好了！我這就去！”春杏喜不自勝，攥著布片與錢袋一溜煙跑開。
後續挨個領薪的匠人，領錢時皆願意隨口傾訴心事。
有老師傅提到染缸火候的細微調整想法，沈念衣便記下，讓他去跟顏師傅商量。
初學手藝的學徒靦腆告知已能獨立完工小件，沈念衣溫聲勉勵穩步精進。
家中孩童抱病告假的匠人，除準假之外，還叮囑坊內庫房常備草藥可應急取用。
她安坐案前，該發錢發錢，該記事兒記事兒，該聽閑話聽閑話，偶爾接一兩句，或給點實在的建議。
匠人們在她面前，也漸漸沒了最初的拘謹，領錢時說笑兩句、提點想法、甚至倒點小小的苦水。
發薪間隙，外頭的閑聊聲依舊細細碎碎地飄進來。
沈念衣一邊核對賬目，一邊聽著這些充滿生活氣息的嘀咕，唇角始終噙著淺淡笑意。
最後領錢的是劉細妹，比起往日怯懦，今日鎮定不少，雖語聲輕柔，已然能完整道一句謝。
沈念衣如常給她發了錢，在她轉身要走時，忽然叫住她：“細妹。”
劉細妹緊張地回頭。
沈念衣從書案抽屜裏拿出一個小油紙包，推過去：“昨日裴公子帶回些南邊的芝麻糖，你拿回去嘗嘗。新繡娘說你這兩日教她認紋樣很用心，這是謝你的。”
劉細妹看著那包糖，楞住了，半晌才接過來，小聲囁嚅：“謝謝掌櫃，我……我沒做什麽……”
“只管收下。”沈念衣溫和一笑。
“嗯！”劉細妹重重點頭，捧著錢袋與糖包步履輕快離去。
院內領完工錢的匠人紛紛奔赴工位，日頭漸高，工坊勞作步入平穩節奏。
織機震顫、染桶攪動、繡娘低語交織成踏實的勞作聲響。
新來年輕染工阿吉站在中型染缸前手足無措，缸內剛下好試染染料，對照顏青的方子，拿捏不準加溫時機。
“顏師傅他去看大缸了，這……”阿吉撓頭，小聲嘀咕。
旁邊正在整理染料架的老染匠吳伯聽見了，瞥了一眼那缸料，又看了看天色，慢悠悠開口：
“小子別慌，這般成色還要再等一刻鐘。顏老頭規矩嚴苛，但你也要學著自己辨料看火候。”
阿吉連忙點頭：“謝謝吳伯！那我再等等。”
“等著也是等著，”吳伯沖旁邊一努嘴，“去，幫李嬸把那邊晾曬的半幹布匹翻個面，這會兒日頭正好，翻勻了顏色才正。”
“哎！”阿吉應聲去了，跑得飛快。
不遠處，繡房裏，新來的小繡娘正對著一個覆雜的花紋發呆，不知如何下針。
帶她的劉細妹看見了，放下自己手裏的活，挪過去，聲音細細的，卻很清晰：“別怕，你看，從這裏起針，順著這個彎兒走……我帶你兩針。”
時日近午，竈房濃郁飯菜香氣準時漫開，勾得眾人饑腸轆轆。
“收工開飯！”阿蠻清脆呼喊響起。
匠人們放下工具拍去塵土，互相招呼湧向飯香源頭。
院中擺好長條木桌長凳，眾人圍坐，目光齊齊落在王嬸與幫廚端出的飯菜上。
正中粗陶大盆盛滿醬色油亮紅燒肉，五花肉塊燉得酥爛軟糯，熱氣裹挾濃香四溢；一旁木桶盛著奶白豬骨蘿蔔湯，浮著鮮綠蔥花，熬煮得火候十足；
一大盆清炒時令白菜碧綠油潤；
主食是堆得滿滿當當的粟米飯，還有幾籠暄軟雪白的白面饅頭，麥香純粹。
“都聽真啦！”王嬸抄著長柄木勺，聲音洪亮地宣布：
“飯菜管夠！那邊辣油、香醋、腐乳、豬油、鹽糖，自個兒看著加！南來的北往的，都照顧著點自個兒肚裏的饞蟲和老家的舌頭！但有一條，不許浪費！”
匠們們哄笑一聲，早已迫不及待地拿起碗筷。
王嬸分菜時時時留心，見前兩日咳嗽的小娟只夾清湯白菜，當即揚聲呼喚：“小娟！竈上溫著肉糜粥，專門給你留的，養胃潤肺，總吃素菜下午精細活兒撐不住氣力！”
小娟局促上前接過溫熱粥碗，低聲道謝。
另一邊，劉細妹給小繡妹碗裏夾兩塊紅燒肉，柔聲叮囑：“你年紀小正在長身子，多吃些，下午我再教你另一套走針手法。”
飯後半個時辰是工坊歇晌空檔，匠人們或坐廊下院角喝茶閑聊，或就地小憩，暖風暖陽，一日裏最松弛安逸的片刻。
西廂寬敞廊檐下卻是另一番光景。
廊下清掃得幹幹凈凈，鋪著幾張舊草席。
小啞蹲在席旁，牽著五六歲紮雙髻的小花小手，持光滑木棍在細沙盤裏一筆一劃教習寫字，無聲比出口型：“春——”
女孩跟著念，聲音稚嫩卻清晰：“春——”
旁邊還有三四名年歲不等的孩童，或獨自拿木棍沙盤練字，或捧著寫字木板輕聲誦讀，皆是坊內匠人家的兒女。
廊柱另一側，諸葛明穩坐小馬紮，對著兩名繡娘講解物料清單識字。
諸葛明指著單子上一行字，聲音不大，卻力求清晰：“看這裏，蘇木，叁斤。這個叁字，便是三的大寫，防人篡改。記住這個寫法……”
一個婦人仔細地看著，手指跟著在空中虛劃，小聲重覆：“叁……叁……”
另一個則更急切些，指著下面的數字問：“先生，那這個柒兩半的柒，是不是就是七？”
“正是。”諸葛明點頭，頗為讚賞，“舉一反三，甚好。這些字記熟了，日後看單、領料、甚至記賬，心裏都能有個數，不易出錯，也不易被人蒙騙。”
這場景並非一日之功。
起初，只是周娘子的婆婆病了，家中無人照看四歲的女兒小花，她戰戰兢兢求到沈念衣面前，想能否偶爾帶孩子來坊裏，保證孩子絕不妨礙幹活。
沈念衣去她家中看過那悶悶不語的孩子，又問了其他幾位有類似困難的婦人，沈默半晌，點了頭。
“孩子可以帶來，但必須懂事，待在劃定的安全地方，絕不可靠近織機、染缸、竈火。”
她定了規矩，讓阿蠻在西廂廊下收拾出一塊地方，鋪上席子，擺了些無害的舊布料和玩物。
後來，沈念衣發現小啞似乎格外喜歡孩子，孩子們也不怕這個不會說話卻總是溫柔笑著的哥哥。
而諸葛明，除了研究染料織機，對“教化”一事有種莫名的熱忱。
於是，這午後半個時辰的識字課，便自然而然成了坊裏一道獨特的風景。
此刻，周娘子看著女兒小花跟著小啞，又一筆一劃地在沙盤上寫下那個“春”字，雖然歪扭，卻清清楚楚。
小花寫完，還擡頭沖她娘親咧嘴一笑，露出缺了門牙的牙床。
周娘子忽然就覺得眼眶一熱，忙低下頭，假裝去拍打衣襟上並不存在的灰塵。
坐在她旁邊的吳嫂看見了，輕輕碰了碰她的胳膊：
“周姐姐，我上一個東家，莫說帶孩子上工，就是多問一句工錢，都要被罵拖家帶口的事多。我們這些能有個安穩活計、不被隨意打罵驅趕，就是燒高香了。”
周娘子用力點頭：“誰說不是呢。掌櫃的……不光讓咱們活，還讓咱們的娃……能往前頭看看。”
諸葛明教完了幾個數字，擡頭看了看天色，輕輕拍了拍手：“時辰差不多了，下午還要上工。今日就到這裏，回去有空多看看，記熟了便是。”
小啞也對孩子們比劃著手勢，意思是“該回去了，下次再玩”。
孩子們有些戀戀不舍，但都很聽話地站起來，拍拍身上的灰，跑回自己母親身邊。小花撲進周娘子懷裏，舉著小手，興奮地比劃：“娘！娘！我會寫了！”
“哎，娘的小花真厲害。”周娘子緊緊摟住女兒，在她臟兮兮的小臉蛋上親了一口。
匠人們開始陸續回到自己的位置，母親們也把孩子安頓在廊下角落，給了點零嘴或布玩具，叮囑他們乖乖待著。
孩子們不吵不鬧，有的繼續在沙盤上劃拉，有的湊在一起小聲說話。
開工梆子敲響，織機覆又轟鳴，染桶再度攪動。往來西廂廊下的匠人，目光掠過一眾小小身影時，眉眼總會不自覺放軟幾分。
日頭徹底沈下去，西天還留著幾縷蟹殼青的餘光。
春末傍晚的風帶著明顯的涼意，吹得院墻邊的樹葉子簌簌響。工坊白日喧囂散盡，只竈房傳來收拾碗碟的輕響。
北院宿舍空地，王鐵柱搬來厚實樹墩與舊長凳，趙有德提著沸騰銅壺走來，壺中粗梗濃茶苦澀滾燙，解乏管夠。
收工洗漱完畢的匠人陸續圍坐，捧著粗陶茶碗裹緊夾襖抵禦晚風，滿身勞碌過後神色松弛安然。
“這茶味雖濃，喝下去渾身暖和。”王鐵柱抿一大口舒展長氣。
“總比涼水強多嘍。”姓張的染匠笑著從懷中摸出布包，拆開是幾塊硬糖挨個分發，“今早領了工錢，路過西街捎的，甜甜嘴。”
“老張大方！”眾人笑著含糖慢品，茶香混著淡淡甜意，消解整日疲憊。
閑談自然而然落到今早發放的工錢。
“這回可真實在。”李順咬著一小塊糖，含糊地說：“工錢我娘看了，直說讓我好好幹，別辜負了掌櫃的。我尋思著，這月攢一攢，下月就能把家裏漏雨的房頂給修了。”
王鐵柱接口：“我這筆錢分幾處用：給老娘裁厚春衫，打兩斤好酒留著夏忙待客；餘下給我小子置辦筆墨，他跟著小啞認字，總用樹枝在沙土上劃拉，不是個長久事兒。”
“買！該買！”老張點頭，“咱們現在能掙下這錢，不就是為了讓家裏老小過得好點兒，有點盼頭？”
眾人默然認同。
夜色漸濃，點點星光次第亮起，茶碗添了一回又一回。閑話從養家瑣事轉向來日工序，低聲絮語融在晚風裏。
一日辛勞，盡數在熱茶閑談間撫平寬慰。
遠處工坊與主院燈火逐一熄滅，唯有門廊兩盞孤燈昏黃搖曳，靜靜守護整座院落的安寧。
這一日始於銅錢叮當發薪，歷經互幫互助的勞作、暖胃暖心的飯菜、孩童識字的希望微光，終在寒夜熱茶閑談的煙火期許裏，安穩落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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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晨光融融灑滿院落，領工錢的隊伍氣氛遠比往日熱絡家常。
匠人們面帶笑意三兩閑談，低聲絮語間滿是熟絡溫情。
“你們聽聞東市新鮮事沒？”年輕雜役柱子嘴快，碰了碰身旁同伴。
“什麽事，快講講！”
“瑞豐祥孫老板日日同咱們較勁，昨日鋪子門口憑空跑來一只大白鵝，死死堵著大門攔客，怎麽驅趕都不肯走，嘎嘎叫個不停。
孫老板氣得面色鐵青，最後只得拿吃食誘走。依我看，這鵝都看不慣他家以次充好的勾當！”柱子說得繪聲繪色。
周遭眾人聽得開懷大笑，紛紛附和解氣。一旁老織娘也笑著搭話：
“咱們海天霞的名頭如今徹底打響了。我娘家侄子在碼頭做工，這幾日南下商船一靠岸，頭一樁便是打聽西市雲衣坊，求購霞光布。”
“當真？”眾人雙目發亮，心底生出實打實的與有榮焉。
“何止如此，還有蘇州綢緞商揣著定金，徑直想來坊裏訂貨！”
晨光裏笑語低語此起彼伏，賬房門忽然推開，阿蠻探出頭笑意盈盈：“柱子，別只顧著說大白鵝，頭一個到你，進來領工錢。”
“來啦！” 柱子慌忙收了玩笑，理整衣襟快步入內。
沈念衣端坐案前翻對賬冊，擡眸淺笑道：“外頭講故事的動靜，屋裏都聽見了。”
柱子撓頭局促：“不過一點閑趣雜談。”
“聽著倒有意思。” 沈念衣不多追問，指尖劃過賬頁核算。
“底薪三百文，上月做工穩妥無差錯，加二十文；昨日主動多跑兩趟清點絲線，勤勉嘉獎十五文，合計三百三十五文。”
說罷數好銅錢裝入布袋推至案前。
柱子雙手接過錢袋捏了捏，憨笑道謝：“多謝掌櫃！那大白鵝一事千真萬確，孫老板臉色難看極了！”揣好工錢仍不忘覆述趣事。
“好好做工上心手腳，可別學白鵝堵門滋事。”沈念衣柔聲打趣擺手放行。
“絕不能！”柱子樂呵呵快步離去。
緊隨其後的是活潑繡娘春杏。
“沈掌櫃早安！”她聲如脆鈴。
“早。”沈念衣翻出她的賬目。“底薪五百文，上月織繡兩面蘇繡屏風紋樣精巧，巧思嘉獎五十文；耐心帶新人小菊熟習針法，幫帶加二十文，總計五百七十文。”
春杏攥緊錢袋笑彎眉眼：“謝掌櫃！我昨日琢磨，海天霞料子配上流雲暗繡，光照之下若隱若現定然更好看，我畫了小樣！”
“快拿來我瞧瞧。”沈念衣心生興致。
春杏立刻從袖中取出粗麻布，上頭炭筆勾勒雲紋輪廓。
沈念衣細細端詳點頭提點：“思路很好，雲紋走勢再飄逸幾分更佳。你去向蘇繡老手孫婆婆討教技法，若是紋樣成型，這份巧思記你一功。”
“太好了！我這就去！”春杏喜不自勝，攥著布片與錢袋一溜煙跑開。
後續挨個領薪的匠人，領錢時皆願意隨口傾訴心事。
有老師傅提到染缸火候的細微調整想法，沈念衣便記下，讓他去跟顏師傅商量。
初學手藝的學徒靦腆告知已能獨立完工小件，沈念衣溫聲勉勵穩步精進。
家中孩童抱病告假的匠人，除準假之外，還叮囑坊內庫房常備草藥可應急取用。
她安坐案前，該發錢發錢，該記事兒記事兒，該聽閑話聽閑話，偶爾接一兩句，或給點實在的建議。
匠人們在她面前，也漸漸沒了最初的拘謹，領錢時說笑兩句、提點想法、甚至倒點小小的苦水。
發薪間隙，外頭的閑聊聲依舊細細碎碎地飄進來。
沈念衣一邊核對賬目，一邊聽著這些充滿生活氣息的嘀咕，唇角始終噙著淺淡笑意。
最後領錢的是劉細妹，比起往日怯懦，今日鎮定不少，雖語聲輕柔，已然能完整道一句謝。
沈念衣如常給她發了錢，在她轉身要走時，忽然叫住她：“細妹。”
劉細妹緊張地回頭。
沈念衣從書案抽屜裏拿出一個小油紙包，推過去：“昨日裴公子帶回些南邊的芝麻糖，你拿回去嘗嘗。新繡娘說你這兩日教她認紋樣很用心，這是謝你的。”
劉細妹看著那包糖，楞住了，半晌才接過來，小聲囁嚅：“謝謝掌櫃，我……我沒做什麽……”
“只管收下。”沈念衣溫和一笑。
“嗯！”劉細妹重重點頭，捧著錢袋與糖包步履輕快離去。
院內領完工錢的匠人紛紛奔赴工位，日頭漸高，工坊勞作步入平穩節奏。
織機震顫、染桶攪動、繡娘低語交織成踏實的勞作聲響。
新來年輕染工阿吉站在中型染缸前手足無措，缸內剛下好試染染料，對照顏青的方子，拿捏不準加溫時機。
“顏師傅他去看大缸了，這……”阿吉撓頭，小聲嘀咕。
旁邊正在整理染料架的老染匠吳伯聽見了，瞥了一眼那缸料，又看了看天色，慢悠悠開口：
“小子別慌，這般成色還要再等一刻鐘。顏老頭規矩嚴苛，但你也要學著自己辨料看火候。”
阿吉連忙點頭：“謝謝吳伯！那我再等等。”
“等著也是等著，”吳伯沖旁邊一努嘴，“去，幫李嬸把那邊晾曬的半幹布匹翻個面，這會兒日頭正好，翻勻了顏色才正。”
“哎！”阿吉應聲去了，跑得飛快。
不遠處，繡房裏，新來的小繡娘正對著一個覆雜的花紋發呆，不知如何下針。
帶她的劉細妹看見了，放下自己手裏的活，挪過去，聲音細細的，卻很清晰：“別怕，你看，從這裏起針，順著這個彎兒走……我帶你兩針。”
時日近午，竈房濃郁飯菜香氣準時漫開，勾得眾人饑腸轆轆。
“收工開飯！”阿蠻清脆呼喊響起。
匠人們放下工具拍去塵土，互相招呼湧向飯香源頭。
院中擺好長條木桌長凳，眾人圍坐，目光齊齊落在王嬸與幫廚端出的飯菜上。
正中粗陶大盆盛滿醬色油亮紅燒肉，五花肉塊燉得酥爛軟糯，熱氣裹挾濃香四溢；一旁木桶盛著奶白豬骨蘿蔔湯，浮著鮮綠蔥花，熬煮得火候十足；
一大盆清炒時令白菜碧綠油潤；
主食是堆得滿滿當當的粟米飯，還有幾籠暄軟雪白的白面饅頭，麥香純粹。
“都聽真啦！”王嬸抄著長柄木勺，聲音洪亮地宣布：
“飯菜管夠！那邊辣油、香醋、腐乳、豬油、鹽糖，自個兒看著加！南來的北往的，都照顧著點自個兒肚裏的饞蟲和老家的舌頭！但有一條，不許浪費！”
匠們們哄笑一聲，早已迫不及待地拿起碗筷。
王嬸分菜時時時留心，見前兩日咳嗽的小娟只夾清湯白菜，當即揚聲呼喚：“小娟！竈上溫著肉糜粥，專門給你留的，養胃潤肺，總吃素菜下午精細活兒撐不住氣力！”
小娟局促上前接過溫熱粥碗，低聲道謝。
另一邊，劉細妹給小繡妹碗裏夾兩塊紅燒肉，柔聲叮囑：“你年紀小正在長身子，多吃些，下午我再教你另一套走針手法。”
飯後半個時辰是工坊歇晌空檔，匠人們或坐廊下院角喝茶閑聊，或就地小憩，暖風暖陽，一日裏最松弛安逸的片刻。
西廂寬敞廊檐下卻是另一番光景。
廊下清掃得幹幹凈凈，鋪著幾張舊草席。
小啞蹲在席旁，牽著五六歲紮雙髻的小花小手，持光滑木棍在細沙盤裏一筆一劃教習寫字，無聲比出口型：“春——”
女孩跟著念，聲音稚嫩卻清晰：“春——”
旁邊還有三四名年歲不等的孩童，或獨自拿木棍沙盤練字，或捧著寫字木板輕聲誦讀，皆是坊內匠人家的兒女。
廊柱另一側，諸葛明穩坐小馬紮，對著兩名繡娘講解物料清單識字。
諸葛明指著單子上一行字，聲音不大，卻力求清晰：“看這裏，蘇木，叁斤。這個叁字，便是三的大寫，防人篡改。記住這個寫法……”
一個婦人仔細地看著，手指跟著在空中虛劃，小聲重覆：“叁……叁……”
另一個則更急切些，指著下面的數字問：“先生，那這個柒兩半的柒，是不是就是七？”
“正是。”諸葛明點頭，頗為讚賞，“舉一反三，甚好。這些字記熟了，日後看單、領料、甚至記賬，心裏都能有個數，不易出錯，也不易被人蒙騙。”
這場景並非一日之功。
起初，只是周娘子的婆婆病了，家中無人照看四歲的女兒小花，她戰戰兢兢求到沈念衣面前，想能否偶爾帶孩子來坊裏，保證孩子絕不妨礙幹活。
沈念衣去她家中看過那悶悶不語的孩子，又問了其他幾位有類似困難的婦人，沈默半晌，點了頭。
“孩子可以帶來，但必須懂事，待在劃定的安全地方，絕不可靠近織機、染缸、竈火。”
她定了規矩，讓阿蠻在西廂廊下收拾出一塊地方，鋪上席子，擺了些無害的舊布料和玩物。
後來，沈念衣發現小啞似乎格外喜歡孩子，孩子們也不怕這個不會說話卻總是溫柔笑著的哥哥。
而諸葛明，除了研究染料織機，對“教化”一事有種莫名的熱忱。
於是，這午後半個時辰的識字課，便自然而然成了坊裏一道獨特的風景。
此刻，周娘子看著女兒小花跟著小啞，又一筆一劃地在沙盤上寫下那個“春”字，雖然歪扭，卻清清楚楚。
小花寫完，還擡頭沖她娘親咧嘴一笑，露出缺了門牙的牙床。
周娘子忽然就覺得眼眶一熱，忙低下頭，假裝去拍打衣襟上並不存在的灰塵。
坐在她旁邊的吳嫂看見了，輕輕碰了碰她的胳膊：
“周姐姐，我上一個東家，莫說帶孩子上工，就是多問一句工錢，都要被罵拖家帶口的事多。我們這些能有個安穩活計、不被隨意打罵驅趕，就是燒高香了。”
周娘子用力點頭：“誰說不是呢。掌櫃的……不光讓咱們活，還讓咱們的娃……能往前頭看看。”
諸葛明教完了幾個數字，擡頭看了看天色，輕輕拍了拍手：“時辰差不多了，下午還要上工。今日就到這裏，回去有空多看看，記熟了便是。”
小啞也對孩子們比劃著手勢，意思是“該回去了，下次再玩”。
孩子們有些戀戀不舍，但都很聽話地站起來，拍拍身上的灰，跑回自己母親身邊。小花撲進周娘子懷裏，舉著小手，興奮地比劃：“娘！娘！我會寫了！”
“哎，娘的小花真厲害。”周娘子緊緊摟住女兒，在她臟兮兮的小臉蛋上親了一口。
匠人們開始陸續回到自己的位置，母親們也把孩子安頓在廊下角落，給了點零嘴或布玩具，叮囑他們乖乖待著。
孩子們不吵不鬧，有的繼續在沙盤上劃拉，有的湊在一起小聲說話。
開工梆子敲響，織機覆又轟鳴，染桶再度攪動。往來西廂廊下的匠人，目光掠過一眾小小身影時，眉眼總會不自覺放軟幾分。
日頭徹底沈下去，西天還留著幾縷蟹殼青的餘光。
春末傍晚的風帶著明顯的涼意，吹得院墻邊的樹葉子簌簌響。工坊白日喧囂散盡，只竈房傳來收拾碗碟的輕響。
北院宿舍空地，王鐵柱搬來厚實樹墩與舊長凳，趙有德提著沸騰銅壺走來，壺中粗梗濃茶苦澀滾燙，解乏管夠。
收工洗漱完畢的匠人陸續圍坐，捧著粗陶茶碗裹緊夾襖抵禦晚風，滿身勞碌過後神色松弛安然。
“這茶味雖濃，喝下去渾身暖和。”王鐵柱抿一大口舒展長氣。
“總比涼水強多嘍。”姓張的染匠笑著從懷中摸出布包，拆開是幾塊硬糖挨個分發，“今早領了工錢，路過西街捎的，甜甜嘴。”
“老張大方！”眾人笑著含糖慢品，茶香混著淡淡甜意，消解整日疲憊。
閑談自然而然落到今早發放的工錢。
“這回可真實在。”李順咬著一小塊糖，含糊地說：“工錢我娘看了，直說讓我好好幹，別辜負了掌櫃的。我尋思著，這月攢一攢，下月就能把家裏漏雨的房頂給修了。”
王鐵柱接口：“我這筆錢分幾處用：給老娘裁厚春衫，打兩斤好酒留著夏忙待客；餘下給我小子置辦筆墨，他跟著小啞認字，總用樹枝在沙土上劃拉，不是個長久事兒。”
“買！該買！”老張點頭，“咱們現在能掙下這錢，不就是為了讓家裏老小過得好點兒，有點盼頭？”
眾人默然認同。
夜色漸濃，點點星光次第亮起，茶碗添了一回又一回。閑話從養家瑣事轉向來日工序，低聲絮語融在晚風裏。
一日辛勞，盡數在熱茶閑談間撫平寬慰。
遠處工坊與主院燈火逐一熄滅，唯有門廊兩盞孤燈昏黃搖曳，靜靜守護整座院落的安寧。
這一日始於銅錢叮當發薪，歷經互幫互助的勞作、暖胃暖心的飯菜、孩童識字的希望微光，終在寒夜熱茶閑談的煙火期許裏，安穩落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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