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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一百二十二章:海天霞南下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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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一百二十二章:海天霞南下】

日子伴著織機哐當震顫、染釜滾沸、賬房算盤劈啪輕響,一頁頁悄然翻過。

雲衣坊後院嶄新青磚院落,熬過冬日呵氣凝霜的調試磨合期,開春後勞作節奏愈發穩熟。

待到長安西市第一樹玉蘭鼓出蓬松花苞,第一批海天霞布匹,隨慕容家首航商船順流而下,千裏水路直達江寧碼頭。

***

江寧,宋氏布行雅閣。

一個面皮白凈、蓄著三縷清須的中年人——正是宋述,他正小心翼翼地展開一匹布。

布匹展開的瞬間,雅閣裏仿佛亮了一亮。

色澤難以一言描摹:乍看是柔和的橙紅,像夏日傍晚最溫柔的那抹餘暉;隨著光影流轉,又透出隱約的紫調,如同遠山在暮色中最後一抹輪廓。

最妙的是布面那層若有若無的光澤,真如天邊霞光被小心翼翼地剪裁下來,織成了布。

坐在左側的鹽商周夫人倒抽一口氣,手裏的茶盞輕輕一頓。

右側的餘老夫人——那位以眼光挑剔、言辭謹慎著稱的前翰林夫人,她緘默不語,

伸出那雙保養得宜的手,極其輕柔地撫過布面。

良久,她收回手,坐直身體,慢悠悠開口,聲音帶著久經世事的沈穩:

“老身年輕時在宮裏……見過蜀地貢的醉芙蓉,顏色是鮮亮,可總覺得太過張狂,像把全天下的紅都堆在了一起。”

她目光又落回那匹布上,“宋先生,老身若沒看走眼,這布該是用了特殊的經緯織法,再加了至少三道不同深淺的染?”

宋述眼中生出敬佩,拱手笑答:“老夫人好眼力。具體工藝,在下不便多說,只知長安雲衣坊為這海天霞,光是試染就廢了不下五十缸料。”

“雲衣坊?”周夫人敏銳地捕捉到名字,“可是……長安西市那家?掌櫃姓沈,聽說被王府甚至皇後讚過,去歲還成了婚?”

“正是沈掌櫃親自調配監制。”宋述頷首,“您眼前這匹,是南洋專院初織頭批,江寧整批統共僅有二十匹。”

“二十匹?”周夫人眉梢一挑,立刻道:“宋老板,我要五匹。不,八匹!谷雨前務必送到我府上。”她頓了頓,補上一句,“價錢好說。”

宋述卻露出為難笑容,那笑容裏有商人的精明,也有對稀缺之物的珍視:

“周夫人厚愛,只是……這二十匹裏,已有十五匹被幾位老主顧預先定下,餘下五匹,實在不敢擅專。且這海天霞織染極費工夫,下一批至少要等兩月之後。夫人若實在喜歡,不如先訂下,排個期?”

“排期?”周夫人聲音拔高了些,隨即意識到失態,又緩下來,只是眼神依舊灼灼,“宋老板,咱們也是老交情了。通融一二?”

“夫人見諒。雲衣坊的規矩,價定死了,不二價;貨也是先到先得,排隊預約。沈掌櫃特意交代,寧可不賣,不能亂價,更不能讓早訂的客人空等。這信譽,比一單生意要緊。”

一直沈默的餘老夫人忽然開口:“宋先生說的是正理。好東西,就得有規矩護著,才能長久。”

她轉向身邊侍立的老嬤嬤:

“記下,等他們下一批出來,不拘顏色深淺,給我留三匹。我那外孫女端午後出閣,嫁衣的料子,我看這個就很好——新鮮,卻不輕浮,端莊裏透著靈秀,正配她。”

周夫人聞言,眼神微動,心思轉得飛快。

連餘老夫人都這般看重,還要用作嫁衣料子……這海天霞和雲衣坊的名聲,怕是很快就要在江寧最頂層的圈子裏傳開了。

現在不訂,往後只怕更難。

她立刻換了副笑模樣:“既然老夫人也喜歡,那我便隨老夫人一起,也訂三匹罷。只是這排期……宋老板可否盡量往前安排些?”

她說著,從袖中取出一張早就備好的銀票,輕輕推過去:“這是定金。”

宋述看了一眼銀票上的數額,笑容深了些,卻依舊不疾不徐:

“多謝夫人信賴。排期單子在此,您二位之後,目前還有……七位在等。不過在下會盡量與雲衣坊溝通,看能否在下一批中多勻出些份額。”

送走兩位貴客,宋述回到雅閣,小心地將那匹海天霞重新卷好。

夥計湊上來,低聲道:“東家,門外又來了兩撥打聽這布的……”

宋述擺擺手:“就說今日鑒賞已結束,欲購從速預訂。”

他走到窗邊,看著樓下漸漸熱鬧起來的街市,又望了望北方長安的方向,低聲自語:

“沈掌櫃啊沈掌櫃,你這海天霞……怕是要把江寧的綢緞莊,攪起不小的風浪嘍。”

他轉身,對夥計吩咐:“去,給長安雲衣坊的信再加急一封。”

***

長安,西市。

悅來茶館最靠裏的那張榆木桌,向來是各路消息最先冒出來的地方。

午後剛過,茶客稀拉,角落裏卻已圍坐了四位老熟人。

布商甲——個精瘦的中年人,撚著山羊胡,眼睛往四周溜了一圈,才把身子往前湊了湊:“聽說了沒?江寧那邊,出了樁奇事。”

對面的布商乙正捧著粗瓷碗吹茶葉沫子,聞言眼皮都沒擡:“能有什麽奇事?漕運又堵了?還是哪家鹽商的七姨娘跟戲子跑了?”

“比那稀奇!一匹布,炒到八十兩了。”

“噗——”乙一口茶噴出來,嗆得直咳嗽,“多少?!八十兩?老甲,你莫不是昨夜輸錢輸昏了頭,在這兒說夢話呢?正經雲錦上品也不過三五十兩!”

斜對過的布商丙是個胖子,怕熱,早春的天已搖起了蒲扇,此刻蒲扇停了,小眼睛瞇起來:

“老甲這回沒誆人。我江南分號前兒個來信,白紙黑字寫著呢。那布叫……海天霞,咱們長安西市出去的貨。”

一直悶頭嗑瓜子的糧商丁,這時慢悠悠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插了一句:“哦,雲衣坊沈念衣的貨啊。慕容家走的船。”

桌上靜了一瞬。

“又是她?”甲咂咂嘴,眼神覆雜,“前陣子婚宴鬧得滿城風雨。這才消停幾天?布又賣出天價了……這位沈掌櫃,真是點石成金的手。”

乙總算順過氣,把茶碗往桌上重重一放,酸氣幾乎從牙縫裏溢出來:

“樹大招風!你們是沒瞧見,前兒個商會碰頭,瑞豐祥的孫老板,那張臉喲,綠得跟他家庫房裏長了黴的綢緞似的!

他家今年卯足了勁主推的醉仙顏,本指著在春市上拔個頭籌,這下可好,被這勞什子海天霞一襯,聽人說……跟抹桌布沒兩樣!”

丙搖著蒲扇:

“何止瑞豐祥?東市華彩閣那幾家,這些日子可都沒閑著,變著法兒打聽雲衣坊的底細呢。工錢給多少?匠人打哪兒來的?用的什麽染料?聽說連人家後院竈房一天燒多少柴火都想摸清楚。”

他扇子往手心一敲,“我估摸著啊,有人要坐不住了。”

一直沒怎麽說話的丁,抓起幾粒瓜子,嗑得哢嚓響,等到三人都看過來,才神神秘秘地開口:

“且看著吧。慕容家摻和其中,水深著呢。我可聽說,慕容家那位瑾公子,對雲衣坊……可不是尋常合作那麽簡單。這沈掌櫃是點石成金不假,可也得有命守住這座金山才行。”

這話說得隱晦,甲、乙、丙互相交換了個眼色,都沒再接話,各自端起茶碗,心思卻早已不在茶上了。

***

慕容府,書房。

慕容瑾端坐案後,午後竹簾篩下淡淺日光,落在一身月白杭綢直裰上。

他手中捏著兩片布料比對,一片尋常蘇緞,一片海天霞,指尖摩挲之下,肌理光澤高下立判。

案頭攤著一張素箋,工整小楷羅列人名,墨線勾連脈絡,旁標註掌總、外聯、染術、機巧、力役、文書、貨源,一張清晰完整的雲衣坊人事脈絡簡圖。

一旁張賬房捧著合起的賬冊,難掩滿面喜色,聲調都比平日高昂幾分:

“公子!大喜!南洋商站剛到的快船消息,咱們送去的那百匹海天霞,剛到港不到五日,便被搶購一空!

那些紅毛番商和幾位南洋島主派來的人,為爭下批貨的優先權,價已經擡到咱們成本的三倍有餘!”

“廣州港的劉掌櫃在信裏連寫了三個前所未見,說自他接手商站二十年來,從未見過這等架勢!

公子,此番利潤著實豐厚,遠超預期!是否……立刻催促雲衣坊那邊,開足馬力,加大產量?趁熱打鐵,這利潤還能再翻上一番!”

聽聞三倍溢價,慕容瑾眉梢輕輕上揚;聽到前所未有四字,唇角緩緩漾出發自內心的笑意,笑意漫至眼底。

“劉掌櫃是個穩妥人,他這般評價,定是實打實的豐厚利。催貨自然要催,誰會放著白花花的銀子不賺。”

張賬房連連點頭,正要領命退下,慕容瑾擡手將他攔下,笑意淡去幾分。

“張先生,你管著府裏遍布十三州的產業,見過的作坊沒有一百也有八十。哪家尋常作坊,能像這雲衣坊似的,三個月,從無到有,聚齊一批南腔北調、新老混雜的匠人,然後像變戲法一樣,給你變出這百匹匹匹精良、還能讓紅毛番商搶破頭的海天霞來?”

他深知這位年輕主子心思縝密,他略一思索,謹慎答道:

“普通作坊重金厚賞勉強湊齊熟匠尚可,但雲衣坊匠人流雜、新舊隔閡重重,三月磨合到位實在難得。沈掌櫃打理手段著實高明。”

“治理有方……張先生,依你看,她這方是什麽?總不會是祖宗傳下的那些老法子,到了她手裏就格外靈光吧?”

張賬房依做賬調度經驗推演:

“公子,依屬下愚見,無外乎是規矩嚴苛,賞罰分明,恩威並施,令行禁止。或許……沈掌櫃在細分和盯梢上格外下功夫?將每道工序、每個匠人的產出都記錄在案,日日核驗,按績論賞?

再輔以些小恩小惠,比如工錢稍高、夥食略好,讓匠人覺得此處比別處強些,自然肯多出力。至於南北匠人磨合……許是強行分派搭檔,以老帶新,用重賞迫使他們不得不合作?

說到底,只要銀子給到位,規矩壓得住,總能擠出油水來。”

慕容瑾聽著,起初還微微頷首,待聽到後面,卻搖了搖頭:“聽起來在理,若真如此,倒也不稀奇。”

罷了。

猜來猜去,終究隔了一層。

管理作坊的法子,左不過那些門道,變不出什麽驚天動地的花樣。

重要的是結果——她能按時交出好貨,且看樣子還能持續交出好貨。

至於她具體怎麽擺弄那些匠人,細究起來反倒落了刻意。

他意興闌珊地擺了擺手,不再糾結於此:“這些細枝末節,多想無益。眼下要緊的,是把這份霞光穩住,讓它常亮常新。”

他重新靠回椅背,恢覆了平日裏那副溫雅從容的模樣:

“去準備吧,禮要厚,帖要精。就寫——欣聞霞光初綻,耀於海疆。感佩匠心獨運,成果斐然。瑾聊備薄酒於醉仙樓流霞閣,恭候賢伉儷撥冗蒞臨,共慶佳捷,暢敘未來。”

“是,公子。屬下這就去辦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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