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一百二十一章：花式哄妻，段子解煩憂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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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一百二十一章：花式哄妻，段子解煩憂】
次日清晨，雲衣坊後巷一派井然。
裴厭書嘴裏叼著芝麻餅，先停在竈房外新設的口味臺旁，饒有興致打量一排醬料瓦罐，隨手舀一勺辣油拌進餅裏，大口咬下，當即被辣得絲絲抽氣。
“王嬸，這法子想得妙！”他嚼著餅含糊誇讚。
王嬸抹了把汗，笑道：“是掌櫃的想的法子。”
“我曉得。” 裴厭書彎著眼一笑，慢悠悠晃去晾衣場。
新拉的矮繩已經晾上幾件深色男式汗衫，女院內側細繩飄著淺淡裙衫，兩處界限分明，互不幹擾。
走到物料間門口，恰好聽見顏青面色肅穆，對著小學徒細細報量：“今日支取蘇木膏二兩、明礬半錢，用作茜草紅覆染，水溫恒定七十度，分毫不能偏高。”
小學徒神色安穩，伏案一筆一劃工整記錄。
裴厭書斜倚門框等候，待顏青拎著染料出來，笑著遞過半塊完好的芝麻餅：“顏師傅，早啊。您這覆染可是要試新花樣？成了可得先讓我開開眼。”
顏青瞥了他一眼，並未伸手去接，臉色卻柔和不少：“八字沒一撇。裴公子若有閑，不如去催催趙木匠，我那口染缸的架子和滑軌，他還未完全裝好。”
“得嘞！這就去催！”裴厭書應聲，轉身快步去往北院。
王師傅與趙師傅大半輛推車已然裝配完畢，二人話語依舊稀少，可遞工具、接構件的動作流暢默契，再無昨日針鋒相對的僵硬。
裴厭書沒有上前打攪，遠遠靜立觀望，等二人工序將近收尾，才緩步上前，繞著推車轉了一圈，伸手用力搖晃嶄新軲轆，車身穩絲不動。
“好手藝！”他由衷讚道，“趙師傅這木包鐵的功夫絕了，王師傅這拆卸安裝也是利落。”
王師傅搓掉掌心木灰，憨厚嘿嘿一笑；趙師傅低頭查驗各處拼接縫隙，沈聲應道：“應當穩妥無礙了。”
“辛苦二位。剛買的芝麻餅，還熱乎著，兩位師傅墊墊。”
不等他們推辭，就把餅塞進兩人手裏，然後看似隨意地問道：
“對了，王師傅，我聽說碼頭那邊新到了一批南洋的鐵木，特別沈，但據說做織機底座極穩當。趙師傅，您看咱們要不要進點試試？要是好用，以後您那新織機的底架，說不定能更上一層樓。”
王師傅一聽立刻來了精神：“有多沈？那俺得去瞧瞧，用啥家夥什搬合適……”
趙師傅也被勾起了興趣，沈吟道：“鐵木……倒是聽說過，木質極密，不易變形。若是真的，倒值得一試。只是價格恐怕……”
“價錢不必憂心，慕容家那邊有路子。”裴厭書笑瞇瞇地。
“要不這樣，王師傅，您今兒下午若得空，跟我去碼頭先看看貨？趙師傅，您把需要的尺寸和大致數量給我，我先詢個價？”
一舉兩得，既給了王師傅出力驗料的機會，又尊重趙師傅的專業判斷，順勢將二人擰到同一件工坊要事上。
王、趙二人對視一眼，這回率先開口的是王師傅：“行！俺下午跟你去碼頭瞧貨！”
趙師傅亦輕輕頷首：“我上午便整理好尺寸清單。”
目的達成，裴厭書笑意愈濃：“那就一言為定，二位先忙，我再別處巡視一圈。”
腳步輕快直奔前院賬房，他心知沈念衣此刻定在裏頭伏案操勞。
賬房之內，沈念衣對著江南送來的樣布、染料報價單緊鎖眉頭。
裴厭書推門進來，反手關上門，將外面的喧鬧隔絕在外。
裴厭書推門而入，反手輕闔門扇，隔絕院外嘈雜動靜。
他走到案邊，拆開一方竹篾食盒，熱氣裹挾米香、肉香與清甜撲面而來。
上層一碗金黃稠厚小米粥，綴幾粒鮮紅枸杞；旁側兩枚精巧兔子豆沙包。
下層一碟薄切老鹵牛肉、一盤脆嫩涼拌萵筍，還有兩塊層層起酥、焦香撲鼻的蔥花烙餅。
“先墊些吃食。”
“聽王姨說你就喝了半碗清粥，跟餵貓似的。這小米粥是西街張婆婆家的；豆沙包是南門新開那家點心鋪子的，豆沙細膩不齁甜；
牛肉是劉記老鹵，你上次說味道好；萵筍多放了醋，開胃解膩；烙餅得趁熱吃，涼了就不酥了。”
他一邊說，一樣樣端出來，又把粥碗推到她面前，將筷子塞進她手裏，一舉一動嫻熟妥帖。
沈念衣望著滿滿一桌費心搜羅的早點，幾樣吃食分在街巷各處，想來他天未亮便奔波采買。
她唇瓣微張，本想說不必這般折騰，出口卻化作一句軟聲問詢：“你……可曾用早飯？”
“我早已吃過了。”裴厭書落座身旁，掰下半塊烙餅遞過來，“不過劉記鹵味實在香，陪你再嘗兩片無妨。” 說著自己先夾一片牛肉入口。
沈念衣不再多言，低頭舀起溫熱米粥，米粒熬得酥爛軟糯，入胃暖意融融。
兔子豆沙包清甜細膩，脆萵筍中和鹵肉醇厚，酥餅墊腹紮實安穩。
一碗粥見底，豆沙包吃了一枚，大半碟萵筍下肚，鹵牛肉與烙餅只動了少許。
見她放下筷子，裴厭書順手取來幹凈濕布巾，輕輕拉過她的手，細細擦拭指尖，動作輕柔熟稔。沈念衣指尖下意識微蜷，終究沒有抽回。
“這就飽了？”裴厭書擦完手，將布巾放到一邊，擡眼看著她，“烙餅才動了一小口，牛肉還剩大半。清晨只喝稀粥，這點哪夠撐到晌午？”
“足夠了，早上胃口淺。” 沈念衣輕聲回話
“不成。”裴厭書搖頭，把那半塊她撕下來的蔥花烙餅又推到她面前，“至少把這半塊餅吃了。酥皮涼了不好吃，但裏面還軟和。或者……”
他目光掃過食盒，“再喝半碗粥？我讓張婆婆多裝了些，溫在食盒下層呢。”
話音未落他已然起身，端出陶罐倒出小半碗熱粥，執意遞到她手裏。
沈念衣看著他忙活，沒再拒絕，接過那半碗粥，小口小口地喝完了。
裴厭書這才滿意，將她剩下的那個豆沙包、大半碟鹵牛肉和自己掰的那半塊烙餅，掃進自己肚子裏。吃完，他利落地收拾好碗筷，放回食盒，又用布巾將桌面擦拭幹凈。
一切收拾停當，他才重新在她身邊坐下，用布巾擦了擦自己的手，然後，狀似隨意地開口：“後院昨夜那些爭執瑣事我都巡查看過了，你處置得十分周全妥當。”
沈念衣漱過清茶擡眼望他：“你都瞧見了什麽？”
裴厭書將晨間所見娓娓道來，語氣帶幾分打趣，分寸拿捏得當，末了笑言：
“……咱們家掌櫃的，如今可是辣油外交、矮繩隔離、公事搭橋樣樣精通。諸葛先生正在奮筆疾書，準備將你這套法子著書立說呢。”
沈念衣被他逗得眼底漾開淺淡的笑意，又很快斂起：“少貧嘴。”
“好好，不打趣了。”裴厭書應聲收了嬉鬧，目光卻像被什麽黏住了，一眨不眨地落在她臉上。
看著看著，他忽然“咦”了一聲，眉頭微蹙，身體湊近了些，語氣帶著點訝異和關切：“……你臉上，好像沾了點什麽。”
沈念衣下意識想擡手去摸：“什麽東西？”
“別動。”裴厭書輕輕按住她的手腕，神情鄭重如同品鑒珍寶瑕疵。
他伸出食指，指尖懸在她額前，然後，極其輕柔地、虛虛地沿著她的皮膚輪廓，從眉心開始，緩緩向下撫過——掠過她因疑惑而微微顫動的眼睫，經過挺秀的鼻梁，滑到微微抿著的唇角，最後停在頰邊。
他的指尖並未真正觸及她的肌膚，但那專註的目光和近乎觸碰的氣息，卻讓沈念衣覺得被拂過的地方微微發癢，心跳也不由自主漏了一拍。
就在她屏息疑惑之際，裴厭書的手指在她頰邊一收，像是捏住了什麽，隨即迅速握成拳，舉到她眼前。
“逮住了。”他眼底藏著狡黠笑意，故作神秘開口。
“到底……是什麽？”沈念衣好奇心被勾起，視線緊盯他的拳頭。
裴厭書把拳頭湊到兩人之間，壓低嗓音，像講述志怪異聞一般：
“此物非凡間塵土，亦非草木碎屑。它呀，無形無體，無色無味，來去如風，最是刁鉆。生於人心煩擾之際，長於眉頭緊鎖之時。它有個名號，喚作——瑣屑兒。”
“瑣屑兒？”沈念衣重覆這個古怪的名字，覺得有些好笑。
“對。”裴厭書點頭，拳頭微微晃動，仿佛裏面真有個小東西在掙紮。
“《異聞錄·精怪篇》有載，此物天性喜陰厭陽，專愛附在忙碌勤懇之人的眉梢眼角。白日裏它昏昏欲睡，一旦入夜，或是人獨處思慮過甚時，它便精神了，開始細細啃噬人的好心情，偷走嘴角的笑意，還在眉心織網，把人纏得眉頭解也解不開。”
他說得活靈活現，仿佛真有這麽一本古籍記載。
“它還有一樁習性最是有趣，它最怕兩樣東西：一是驟然響起的笑聲，那對它如同雷震；二是甜滋滋的滋味，能化了它那點陰郁的根腳。所以啊，被它纏上的人，只要多吃點甜的，多笑幾聲，它自己就待不住，溜之大吉了。”
他一邊說，一邊將虛握的拳頭移到窗邊，做出一個小心翼翼將“瑣屑兒”放生的動作，嘴裏還配著音：“去去去，找個地方曬太陽去，別在這兒擾我們沈掌櫃清靜。”
做完這一切，他回頭看向沈念衣，攤開空空如也的手掌，笑道：“看，放生了。現在感覺是不是……眉心松快了些？嘴角也想往上翹了？”
沈念衣看著他這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、演完一整出“捉放瑣屑兒”的大戲，最初的怔楞早已化作了忍俊不禁。
她甚至能想象出他口中那“無形無體、偷笑意、織愁網”的小精怪，被他抓住又諄諄教誨後“落荒而逃”的滑稽模樣。
“就你歪理多。”她終於笑出聲來，眼波流轉間，那一直被煩心事壓抑的靈動光彩，重新回到了眼底。
裴厭書看著她笑了，目的達到，心滿意足：“現在，瑣屑兒也趕跑了，沈掌櫃是不是該……”
他從袖袋裏摸出個油紙包：“……補充點糖分，鞏固一下戰果？剛出爐的桂花糖糕，甜著呢。”
沈念衣接過還溫熱的糖糕，咬了一口，清甜滿口。
然後，又拈起一塊較小的糖糕，擡手遞到了他唇邊：“你也吃。說了那麽多話，捉妖也費力氣。”
主動投餵的小動作讓裴厭書驟然一怔，隨即眼底笑意鋪展開，盛滿星光。
他就著她的手低頭咬下糖糕，軟糯清甜在舌尖化開。他邊嚼邊點頭，含糊地笑：“嗯……甜。不過，”
他咽下糖糕，目光落那塊被沈念衣咬過的糖糕上，促狹道，“還是沈掌櫃的這塊……更甜。”
沈念衣耳根微熱，嗔了他一眼。
兩人就這樣，在彌漫著甜香的賬房裏，安靜地分享著這點心照不宣的甜蜜和輕松。
這一刻，只是尋常夫妻間，一個被細心熨帖了心情，一個被溫柔回應了心意的，平凡又珍貴的早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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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厭書嘴裏叼著芝麻餅，先停在竈房外新設的口味臺旁，饒有興致打量一排醬料瓦罐，隨手舀一勺辣油拌進餅裏，大口咬下，當即被辣得絲絲抽氣。
“王嬸，這法子想得妙！”他嚼著餅含糊誇讚。
王嬸抹了把汗，笑道：“是掌櫃的想的法子。”
“我曉得。” 裴厭書彎著眼一笑，慢悠悠晃去晾衣場。
新拉的矮繩已經晾上幾件深色男式汗衫，女院內側細繩飄著淺淡裙衫，兩處界限分明，互不幹擾。
走到物料間門口，恰好聽見顏青面色肅穆，對著小學徒細細報量：“今日支取蘇木膏二兩、明礬半錢，用作茜草紅覆染，水溫恒定七十度，分毫不能偏高。”
小學徒神色安穩，伏案一筆一劃工整記錄。
裴厭書斜倚門框等候，待顏青拎著染料出來，笑著遞過半塊完好的芝麻餅：“顏師傅，早啊。您這覆染可是要試新花樣？成了可得先讓我開開眼。”
顏青瞥了他一眼，並未伸手去接，臉色卻柔和不少：“八字沒一撇。裴公子若有閑，不如去催催趙木匠，我那口染缸的架子和滑軌，他還未完全裝好。”
“得嘞！這就去催！”裴厭書應聲，轉身快步去往北院。
王師傅與趙師傅大半輛推車已然裝配完畢，二人話語依舊稀少，可遞工具、接構件的動作流暢默契，再無昨日針鋒相對的僵硬。
裴厭書沒有上前打攪，遠遠靜立觀望，等二人工序將近收尾，才緩步上前，繞著推車轉了一圈，伸手用力搖晃嶄新軲轆，車身穩絲不動。
“好手藝！”他由衷讚道，“趙師傅這木包鐵的功夫絕了，王師傅這拆卸安裝也是利落。”
王師傅搓掉掌心木灰，憨厚嘿嘿一笑；趙師傅低頭查驗各處拼接縫隙，沈聲應道：“應當穩妥無礙了。”
“辛苦二位。剛買的芝麻餅，還熱乎著，兩位師傅墊墊。”
不等他們推辭，就把餅塞進兩人手裏，然後看似隨意地問道：
“對了，王師傅，我聽說碼頭那邊新到了一批南洋的鐵木，特別沈，但據說做織機底座極穩當。趙師傅，您看咱們要不要進點試試？要是好用，以後您那新織機的底架，說不定能更上一層樓。”
王師傅一聽立刻來了精神：“有多沈？那俺得去瞧瞧，用啥家夥什搬合適……”
趙師傅也被勾起了興趣，沈吟道：“鐵木……倒是聽說過，木質極密，不易變形。若是真的，倒值得一試。只是價格恐怕……”
“價錢不必憂心，慕容家那邊有路子。”裴厭書笑瞇瞇地。
“要不這樣，王師傅，您今兒下午若得空，跟我去碼頭先看看貨？趙師傅，您把需要的尺寸和大致數量給我，我先詢個價？”
一舉兩得，既給了王師傅出力驗料的機會，又尊重趙師傅的專業判斷，順勢將二人擰到同一件工坊要事上。
王、趙二人對視一眼，這回率先開口的是王師傅：“行！俺下午跟你去碼頭瞧貨！”
趙師傅亦輕輕頷首：“我上午便整理好尺寸清單。”
目的達成，裴厭書笑意愈濃：“那就一言為定，二位先忙，我再別處巡視一圈。”
腳步輕快直奔前院賬房，他心知沈念衣此刻定在裏頭伏案操勞。
賬房之內，沈念衣對著江南送來的樣布、染料報價單緊鎖眉頭。
裴厭書推門進來，反手關上門，將外面的喧鬧隔絕在外。
裴厭書推門而入，反手輕闔門扇，隔絕院外嘈雜動靜。
他走到案邊，拆開一方竹篾食盒，熱氣裹挾米香、肉香與清甜撲面而來。
上層一碗金黃稠厚小米粥，綴幾粒鮮紅枸杞；旁側兩枚精巧兔子豆沙包。
下層一碟薄切老鹵牛肉、一盤脆嫩涼拌萵筍，還有兩塊層層起酥、焦香撲鼻的蔥花烙餅。
“先墊些吃食。”
“聽王姨說你就喝了半碗清粥，跟餵貓似的。這小米粥是西街張婆婆家的；豆沙包是南門新開那家點心鋪子的，豆沙細膩不齁甜；
牛肉是劉記老鹵，你上次說味道好；萵筍多放了醋，開胃解膩；烙餅得趁熱吃，涼了就不酥了。”
他一邊說，一樣樣端出來，又把粥碗推到她面前，將筷子塞進她手裏，一舉一動嫻熟妥帖。
沈念衣望著滿滿一桌費心搜羅的早點，幾樣吃食分在街巷各處，想來他天未亮便奔波采買。
她唇瓣微張，本想說不必這般折騰，出口卻化作一句軟聲問詢：“你……可曾用早飯？”
“我早已吃過了。”裴厭書落座身旁，掰下半塊烙餅遞過來，“不過劉記鹵味實在香，陪你再嘗兩片無妨。” 說著自己先夾一片牛肉入口。
沈念衣不再多言，低頭舀起溫熱米粥，米粒熬得酥爛軟糯，入胃暖意融融。
兔子豆沙包清甜細膩，脆萵筍中和鹵肉醇厚，酥餅墊腹紮實安穩。
一碗粥見底，豆沙包吃了一枚，大半碟萵筍下肚，鹵牛肉與烙餅只動了少許。
見她放下筷子，裴厭書順手取來幹凈濕布巾，輕輕拉過她的手，細細擦拭指尖，動作輕柔熟稔。沈念衣指尖下意識微蜷，終究沒有抽回。
“這就飽了？”裴厭書擦完手，將布巾放到一邊，擡眼看著她，“烙餅才動了一小口，牛肉還剩大半。清晨只喝稀粥，這點哪夠撐到晌午？”
“足夠了，早上胃口淺。” 沈念衣輕聲回話
“不成。”裴厭書搖頭，把那半塊她撕下來的蔥花烙餅又推到她面前，“至少把這半塊餅吃了。酥皮涼了不好吃，但裏面還軟和。或者……”
他目光掃過食盒，“再喝半碗粥？我讓張婆婆多裝了些，溫在食盒下層呢。”
話音未落他已然起身，端出陶罐倒出小半碗熱粥，執意遞到她手裏。
沈念衣看著他忙活，沒再拒絕，接過那半碗粥，小口小口地喝完了。
裴厭書這才滿意，將她剩下的那個豆沙包、大半碟鹵牛肉和自己掰的那半塊烙餅，掃進自己肚子裏。吃完，他利落地收拾好碗筷，放回食盒，又用布巾將桌面擦拭幹凈。
一切收拾停當，他才重新在她身邊坐下，用布巾擦了擦自己的手，然後，狀似隨意地開口：“後院昨夜那些爭執瑣事我都巡查看過了，你處置得十分周全妥當。”
沈念衣漱過清茶擡眼望他：“你都瞧見了什麽？”
裴厭書將晨間所見娓娓道來，語氣帶幾分打趣，分寸拿捏得當，末了笑言：
“……咱們家掌櫃的，如今可是辣油外交、矮繩隔離、公事搭橋樣樣精通。諸葛先生正在奮筆疾書，準備將你這套法子著書立說呢。”
沈念衣被他逗得眼底漾開淺淡的笑意，又很快斂起：“少貧嘴。”
“好好，不打趣了。”裴厭書應聲收了嬉鬧，目光卻像被什麽黏住了，一眨不眨地落在她臉上。
看著看著，他忽然“咦”了一聲，眉頭微蹙，身體湊近了些，語氣帶著點訝異和關切：“……你臉上，好像沾了點什麽。”
沈念衣下意識想擡手去摸：“什麽東西？”
“別動。”裴厭書輕輕按住她的手腕，神情鄭重如同品鑒珍寶瑕疵。
他伸出食指，指尖懸在她額前，然後，極其輕柔地、虛虛地沿著她的皮膚輪廓，從眉心開始，緩緩向下撫過——掠過她因疑惑而微微顫動的眼睫，經過挺秀的鼻梁，滑到微微抿著的唇角，最後停在頰邊。
他的指尖並未真正觸及她的肌膚，但那專註的目光和近乎觸碰的氣息，卻讓沈念衣覺得被拂過的地方微微發癢，心跳也不由自主漏了一拍。
就在她屏息疑惑之際，裴厭書的手指在她頰邊一收，像是捏住了什麽，隨即迅速握成拳，舉到她眼前。
“逮住了。”他眼底藏著狡黠笑意，故作神秘開口。
“到底……是什麽？”沈念衣好奇心被勾起，視線緊盯他的拳頭。
裴厭書把拳頭湊到兩人之間，壓低嗓音，像講述志怪異聞一般：
“此物非凡間塵土，亦非草木碎屑。它呀，無形無體，無色無味，來去如風，最是刁鉆。生於人心煩擾之際，長於眉頭緊鎖之時。它有個名號，喚作——瑣屑兒。”
“瑣屑兒？”沈念衣重覆這個古怪的名字，覺得有些好笑。
“對。”裴厭書點頭，拳頭微微晃動，仿佛裏面真有個小東西在掙紮。
“《異聞錄·精怪篇》有載，此物天性喜陰厭陽，專愛附在忙碌勤懇之人的眉梢眼角。白日裏它昏昏欲睡，一旦入夜，或是人獨處思慮過甚時，它便精神了，開始細細啃噬人的好心情，偷走嘴角的笑意，還在眉心織網，把人纏得眉頭解也解不開。”
他說得活靈活現，仿佛真有這麽一本古籍記載。
“它還有一樁習性最是有趣，它最怕兩樣東西：一是驟然響起的笑聲，那對它如同雷震；二是甜滋滋的滋味，能化了它那點陰郁的根腳。所以啊，被它纏上的人，只要多吃點甜的，多笑幾聲，它自己就待不住，溜之大吉了。”
他一邊說，一邊將虛握的拳頭移到窗邊，做出一個小心翼翼將“瑣屑兒”放生的動作，嘴裏還配著音：“去去去，找個地方曬太陽去，別在這兒擾我們沈掌櫃清靜。”
做完這一切，他回頭看向沈念衣，攤開空空如也的手掌，笑道：“看，放生了。現在感覺是不是……眉心松快了些？嘴角也想往上翹了？”
沈念衣看著他這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、演完一整出“捉放瑣屑兒”的大戲，最初的怔楞早已化作了忍俊不禁。
她甚至能想象出他口中那“無形無體、偷笑意、織愁網”的小精怪，被他抓住又諄諄教誨後“落荒而逃”的滑稽模樣。
“就你歪理多。”她終於笑出聲來，眼波流轉間，那一直被煩心事壓抑的靈動光彩，重新回到了眼底。
裴厭書看著她笑了，目的達到，心滿意足：“現在，瑣屑兒也趕跑了，沈掌櫃是不是該……”
他從袖袋裏摸出個油紙包：“……補充點糖分，鞏固一下戰果？剛出爐的桂花糖糕，甜著呢。”
沈念衣接過還溫熱的糖糕，咬了一口，清甜滿口。
然後，又拈起一塊較小的糖糕，擡手遞到了他唇邊：“你也吃。說了那麽多話，捉妖也費力氣。”
主動投餵的小動作讓裴厭書驟然一怔，隨即眼底笑意鋪展開，盛滿星光。
他就著她的手低頭咬下糖糕，軟糯清甜在舌尖化開。他邊嚼邊點頭，含糊地笑：“嗯……甜。不過，”
他咽下糖糕，目光落那塊被沈念衣咬過的糖糕上，促狹道，“還是沈掌櫃的這塊……更甜。”
沈念衣耳根微熱，嗔了他一眼。
兩人就這樣，在彌漫著甜香的賬房裏，安靜地分享著這點心照不宣的甜蜜和輕松。
這一刻，只是尋常夫妻間，一個被細心熨帖了心情，一個被溫柔回應了心意的，平凡又珍貴的早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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