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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一百二十章:化解全院雞毛矛盾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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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一百二十章:化解全院雞毛矛盾】

日子一天天過去,雲衣坊後巷這排新院子,白日裏是熱火朝天的工坊,到了夜裏,便成了另一番光景。

北院男工宿處。

從幽州來的雜工王師傅,搬運了一整天的物料,肩膀磨得生疼。

他打了一盆滾燙的熱水,擺在通鋪過道中間,把那雙布滿厚繭的大腳“咚”一聲砸進盆裏,濺起的水花潑濕了旁邊鋪位老木匠趙師傅剛脫下的布鞋。

“解乏!”王師傅嗓門洪亮,“趙師傅,你們這溫水泡腳不管用!就得燙!燙得腳底板發紅,這一天的乏氣才沖得出去!”

趙師傅心疼地看著濕了的鞋面,皺著眉頭道:“王師傅,您燙腳便燙腳,這水花四濺的……我這鞋明日還要見人呢。”

“喲,對不住!”王師傅嘴上應著,腳卻在盆裏搓得嘩啦作響,“俺們幹活兒的,就得這麽洗!沒聲兒沒勁兒!”

話音剛落,隔壁鋪傳來震天響的鼾聲——是栓子。那鼾聲忽高忽低,還帶轉音。

王師傅樂了:“聽聽!這才叫幹活兒的動靜!趙師傅,跟栓子比,我這點洗腳水算啥?”

趙師傅終於忍無可忍:“王師傅!大家忙了一天都要歇息!您何必如此喧嘩?我明日要校準新織機的三十六處榫卯,差一絲一毫,整臺機子就裝不上!您這水聲嘩啦的,我腦子裏那圖紙都快攪亂了!”

“榫卯榫卯,就知道榫卯!俺們搬了一整天布匹染料,肩膀都快壓塌了!燙個腳松快松快咋了?嫌吵你塞棉花啊!”

趙師傅氣得臉都白了:“你……簡直不可理喻!這是嫌吵的事嗎?這是公德!是體統!”

“公德?”王師傅把腳從盆裏擡起來,帶起一串水珠,“俺一沒偷二沒搶,自己燒的水,燙自己的腳,咋就沒公德了?李師傅,你們南邊人規矩是多,可也不能不讓別人痛快吧?”

同屋的看不下去了,坐起身勸道:“兩位都少說兩句,明兒……”

王師傅正在氣頭上:“你別管!今兒俺就得掰扯清楚!趙師傅,你說你那榫卯精細,差一絲一毫都不行。那你知不知道,俺今天從碼頭扛回來的南洋蘇木,一根就值五兩銀子?整整二十根!這肩膀到這會兒還又酸又脹,燙個腳活血松筋,礙著誰了?”

趙師傅也提高了音量,他平時說話慢條斯理,此刻語速卻快了起來:

“你松快你的,何須如此大聲?水聲、人聲,聲聲紮耳!我還要問呢,你那腳非得搓出個雷霆萬鈞的架勢嗎?知道的你是在洗腳,不知道的,還以為你在工坊裏給織機夯地基呢!”

這話一出,屋裏幾個醒著的學徒沒忍住,“噗嗤”笑出了聲,又趕緊捂住嘴。

王師傅臉上掛不住了,腳從盆裏“嘩啦”一聲擡起來:

“趙師傅!你這話啥意思?嫌棄俺粗俗?俺就是個出大力的,沒你們手藝人精細!可沒俺們這些粗人搬東搬西,你那織機零件、木料染料,能從天上掉下來?”

“不敢。”趙師傅冷冷道,彎腰把自己的鞋往幹燥處挪了挪。

“只是希望王師傅行事,多少顧及一下同屋共寢這四個字。你這洗腳陣仗,知道的咱們住的是工坊宿處,不知道的,還以為住在瀑布邊上呢!”

屋裏又是一陣壓抑的低笑。

王師傅氣得滿臉通紅:“行!趙師傅你清高!你精細!俺粗人配不上跟你住一屋!”他胡亂擦了兩下腳,趿拉著鞋,端起端起洗腳盆,嘩啦一聲把水潑向門外,也不管濺濕了門檻,

“俺不洗了!您清靜!不攪和您腦子裏那金貴的榫卯!”

說完,啪嗒啪嗒走回自己鋪位,把被子蒙頭一蓋,再不吭聲。只是那被子一起一伏的,顯然氣得不輕。

趙師傅張了張嘴,最終什麽也沒說,吹熄了自己鋪位的油燈。

屋子裏只剩下栓子那極富節奏感、絲毫未受影響的鼾聲,在黑暗裏回蕩。

第二天,隔壁女工宿舍也起了風波。

以劉細妹為首的幾個女工,戰戰兢兢地找到負責內務的阿蠻,聲音比蚊子還小:

“阿、阿蠻姑娘……咱們院門那栓……不太牢靠……夜裏能不能多派個婆子巡夜?還、還有,晾曬衣物的地方也想和男院徹底隔開,他們汗褂時常隨風飄過來……”

阿蠻只覺頭大,巡夜人手緊缺,院落地界固定,地皮就那麽大,怎麽徹底隔開?

竈房夥食更是一團亂麻。

臨時請來的廚娘王嬸,原是做家常菜的,哪見過這陣仗?幾十號人,天南地北的口味,差點把她逼瘋。

“王嬸!今兒個咋又沒辣子?”

“王嬸!這饅頭咋又這麽磁實?俺們南邊人想吃口軟和的米飯!”

“王嬸!湯太鹹了!”

“王嬸!菜沒油水!”

小啞跟在王嬸身後幫忙,忙得腳不沾地,鼻尖蹭了灰也顧不得擦,比劃著努力溝通。

阿蠻不得不從百忙中抽身,擠進竈房,充當起夥食判官:“行了行了!明天!明天想辦法!單備辣油!米飯多蒸一桶!鹹淡我回頭跟王嬸說!”

可這明天還沒到,工坊裏的規矩又撞上了老經驗。

沈念衣、蘇十三、諸葛明連夜敲定的規程張貼各處,首條便是物料憑工牌登記、按需領取杜絕浪費。

染匠顏青前來支取試染礦石粉,看著繁瑣登記簿立時皺眉,徑直對發料學徒吩咐:“按老例,青礞石粉三錢,孔雀膽粉一錢半,速取,染缸等著下料。”

學徒指著墻上規章左右為難:“顏師傅,規矩要簽字登記……”

“簽字?”顏青眉眼一擡氣場迫人,“我染布半生,用料分寸比你識字還熟,耽誤浸染火候色差出錯,你擔責還是我擔責?”

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,嚇得小學徒都快哭了。

另一邊,張三想幫著搬剛運到的靛藍膏,看堆得有些亂,好心想著“歸置歸置更好拿”,結果不知輕重,把不同批次、濃度有細微差別的膏體混在了一個大桶裏,差點毀了一批關鍵原料。

諸葛明發現時,臉都白了,指著桶,手指發抖:“這、這……”

沈念衣很快接到了各處雪片般飛來的“狀子”:宿舍爭吵、夥食抱怨、老師傅不服管、新手幫倒忙……

沈念衣看著面前那摞寫滿雞毛蒜皮又確實影響人心的紙箋,她站起身,走進了後院。她無視竈房內王嬸的訴苦與雜亂,取來兩只粗陶碗,一碗底抹茱萸辣醬,一碗底放豬油細鹽,遞給小啞示意帶人前來。

小啞頃刻領來兩名川地匠人、兩名江南織匠。

“嘗一嘗。” 沈念衣話語簡潔。

眾人輕舔碗底,川匠喜辣、江南匠人偏愛油香,各自了然。

她轉頭吩咐王嬸:“竈臺旁設口味臺,常備辣油、腐乳、豬油、糖鹽。主食饅頭米飯一並蒸好,先到先取。”

“若惦念家鄉菜,每月可借用一次竈房自備食材,完工補給二十文柴火錢。”

趙麻子撓頭憨笑:“其實也不必頓頓重辣,有調劑便知足。”

這邊處理好了,又去了晾衣場。

沈念衣看著那根橫跨兩院、隨風搖曳的晾衣繩,男衣與女院的裙裳確實比鄰而居,她轉身找來大春。

“去砍兩根細竹,在這墻根下,另拉一道矮繩,專晾男工的衣物。高度……就以你擡手不碰頭為準。”

“掌櫃的,那要是他們嫌矮了不好晾……”

“那就自己學著把衣服擰幹點。” 沈念衣從容吩咐,又囑托阿蠻告知女工,晾曬細軟綢緞時,盡量靠裏墻,用竹夾夾牢。若有大風天提前收衣。

物料間內,顏青兀自對著登記簿悶氣。

沈念衣上前不問規矩,只細問染料配比火候。

顏青如實答出用量、六十度溫水、兩時辰浸染。

她當即吩咐學徒逐條筆錄:顏青領青礞石三錢、孔雀膽一錢半,用於石青冷染,水溫六十,浸染兩時辰。

她又看向顏青:“顏師傅,您看這樣可好?您報數,他記錄。日後若是這批次料子染出了絕色,查這記錄便知火候;若是差了,也能溯源,看是料的問題,還是咱們手藝的偏差。”

顏青看著那學徒工工整整記下的幾行字,沈默片刻,哼了一聲:“……也行。”

繼而去往北院宿處,王師傅黑臉修整推車軲轆,趙師傅獨坐檐下打磨木軸,二人隔院互不搭理。

沈念衣走過去,先對王師傅道:“王師傅,辛苦。這軲轆軸襯磨損了,怕是尋常榫卯不好固定,容易再散。”

王師傅悶聲道:“俺知道!可眼下沒合適的鐵箍!”

沈念衣點點頭,轉身看向趙師傅:“趙師傅,我記得您有一手木包鐵的絕活?用硬木加熱套箍,冷卻後咬合極牢,且不傷鐵器。”

趙師傅停下手裏的活,擡頭看了看那推車軲轆,又看看沈念衣,遲疑了一下,才道:“……倒是能做。就是費點工夫。”

“耽誤您校準織機嗎?”

“……晚上加點緊,能行。”

“好。”沈念衣道,“那這推車就勞煩您二位了。王師傅拆換軸襯,趙師傅做木包鐵箍。工錢裏各加五文,算特需趕工。”

她頓了頓:“這推車明日要趕著運一批要緊的布樣,若是路上散了,摔了布,損失的可不止幾個榫卯或幾兩力氣。”

說完,她也不等兩人回應,便轉身走了。

說完轉身離去,留下二人對著軲轆木軸僵持佇立。

日暮收工,竈房口味臺前排起小隊,趙麻子舀辣油拌飯心滿意足,江南匠人取豬油佐食,零星抱怨盡數消減。

晾衣場那根新拉的矮繩上,晃晃悠悠掛上了幾件顏色深沈的汗衫。

女院那邊,阿蠻正幫著劉細妹把一件剛洗好的淺色衫子,用竹夾仔仔細細夾在靠墻的內繩上。

物料間裏,顏青板著臉,但口述領料明細時,語速慢了些,甚至還解釋了一句:“……此番孔雀膽粉須研磨更細,方能出那孔雀藍尾的光澤。”

小學徒趕緊記下,心裏松了口氣。

北院裏,那輛推車被拆開了。

王師傅蹲在地上,吭哧吭哧地卸著舊軸襯,趙師傅則在一旁的火盆上烤著一截硬木,兩人依舊不說話,但偶爾遞錘子、挪木料時,卻生出幾分生硬默契。

栓子蹲旁看熱鬧,忽然憨憨地冒出一句:“王叔,趙伯,你們這算不算……那叫啥……榫卯合作?”

王師傅手一頓,趙師傅瞥了栓子一眼,都沒接話。

王師傅卸下舊襯後,默默把烤透的硬木遞至趙師傅手邊,對方接過默默修整形制。

夜色漸濃,沈念衣最後去了女工住處。

她讓阿蠻陪著,悄聲走到了南院門前。院門是普通的木閂門,閂子有些老舊,閂上後確實留著一道不甚嚴實的縫隙。

劉細妹和幾個年輕女工正聚在院中井邊洗衣,低聲說著話,時不時瞟一眼院門。

阿蠻清了清嗓子,聲音清脆:“姑娘們,掌櫃的來看看。”

女工們立刻停下手裏活計,有些拘謹地站起來。

“不必拘禮。”沈念衣走到門前試推門閂縫隙,當即吩咐阿蠻。

“明日一早,去前街鐵匠鋪,打兩副帶環的鐵扣,一副裝在這門內側,一副裝在門框上。再買一把結實的銅鎖。”

阿蠻點頭記下。

沈念衣又看向女工們:“鐵扣裝上後,夜裏落閂,再加一道鎖。鑰匙……”

她目光掃過眾人,最後落在年紀稍長、做事穩重的繡娘孫婆婆身上,“交給孫婆婆保管。每晚落鎖前,孫婆婆須點清院內人數,阿蠻或我會在鎖門前過來核對一次。”

孫婆婆連忙應下:“是,掌櫃的放心。”

“至於巡夜……”沈念衣略一沈吟。

她不能專門撥出一個婆子,那樣不僅增加開銷,也可能讓女工們更覺不安,仿佛真有什麽危險似的。

“大春,從今夜起,你每晚睡前,繞著前後院墻多走兩圈,動靜大些無妨。遇到任何異樣,立刻敲鑼。”

大春拍著胸脯:“掌櫃的放心!俺眼神好,耳朵靈,保準連只野貓翻墻都逃不過!”

他這憨直的模樣和保證,倒讓幾個女工稍稍放松,甚至有人掩嘴笑了笑。

沈念衣回看向晾衣繩:“阿蠻,明日在這南院內側,再拉兩道結實的麻繩,專供晾曬貼身小衣。位置要選在從院外絕對看不到的角落。”

“好!”阿蠻應得響亮。

沈念衣的目光最後落在劉細妹身上。這個膽小的婦人一直低著頭,絞著衣角。

“你心細,能察覺這些不妥,很好。以後若再有哪裏覺得不安,或看到什麽不妥帖的,不必怕,直接告訴阿蠻,或來告訴我。”

劉細妹飛快地擡眼看了沈念衣一下,又低下頭,聲如蚊蚋:“謝謝掌櫃的……”

“好了,都早些歇息吧。”沈念衣不再多說,轉身離開。

阿蠻跟在她身後,小聲匯報著其他幾項安排的進展。

走出南院,月光灑了一地。

沈念衣回頭看了一眼那扇即將裝上鐵扣和銅鎖的木門,又望了望北院那邊隱約透出的、王師傅和趙師傅協作修車的燈火,輕輕舒了口氣。

諸葛明不知何時又冒了出來,湊到阿蠻旁邊,小聲問:“阿蠻姑娘,掌櫃的這處置,依你看,可算周全?”

阿蠻白了他一眼:“諸葛明,你又要記小本本啦?周全不周全,得看姑娘們今晚睡不睡得踏實,王師傅趙師傅明天還吵不吵架!”

諸葛明若有所思,趕緊掏出小本,借著月光寫下:

“掌櫃理庶務,重實際而顧人心。門加鐵鎖,非示人以險,乃安其心;遣大春巡夜,非真有虞,乃壯其膽;另設內繩,非隔絕內外,乃護其私。至於王趙之事,明予公事相協之機,暗破彼此心防之障。此皆……”

他卡住了,咬了咬筆:“此皆什麽呢……”

“此皆過日子的實在道理!”阿蠻一把搶過他的小本子,合上塞回他懷裏,“走了走了,回去睡覺!明日還有一堆事兒呢!”

夜色深沈,雲衣坊的後院終於漸漸歸於平靜。

大春巡夜那刻意放重的腳步聲,偶爾驚起墻頭一兩只夜鳥,撲棱棱飛向月光朦朧的夜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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