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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一百一十七章:粥暖辨心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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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一百一十七章:粥暖辨心】

晨光透過新糊的明瓦窗紙,滿屋鋪著一層溫軟亮色。

沈念衣緩緩蘇醒,意識尚朦朧,身子下意識翻身伸手往身側攬去,含糊輕喚:“裴厭書……該起了。”

指尖觸到的只有一片微涼空被,話音驟然頓住。她猛地睜眼睡意全無,撐坐起身望向枕邊,被褥早已涼透,人早就不在房中。

成婚兩個多月,每一日清晨她皆是被裴厭書鬧醒,或是輕聲打趣,或是用發梢輕撓,再不就是把人連被子圈在懷中,湊在耳畔說些撩人臉紅的軟話。

這般醒來身旁空空蕩蕩,還是頭一回。

她裹著薄被靜坐片刻,窗外傳來前院動靜,夥計搬貨的悶響、阿蠻清亮的指揮聲清清楚楚飄進來,想來眾人一早便忙著今日招工考核。

沈念衣斂去心底一絲莫名空落,正要掀被起身,房門輕輕推開。

裴厭書端黑漆托盤走入,衣衫穿戴齊整,眉眼隨性俊朗。見她已經坐起,他眼裏瞬間漾開晨光般和煦的笑意。

“醒了?”他走過來,將托盤放在床邊的小幾上。

托盤裏是一碗熱氣騰騰、的小米粥,一碟切得細細的醬瓜,兩個白白胖胖的饅頭,還有一小碟晶瑩的桂花糖藕。

“還以為你得再睡會兒。外頭動靜吵著你了?”

沈念衣望著他眼下倦色,輕聲發問:“你幾時起身的?”

裴厭書挨著床沿坐下,指背輕輕蹭過她睡紅的面頰,順手把她散落的碎發別到耳後:

“我皮實,少睡點不妨事。倒是你昨晚睡得晚,又累,得多歇歇。粥溫度剛好,今日事多得攢足精神。”

溫熱瓷碗遞到手中,沈念衣慢慢攪動米粥,熱氣氤氳眉眼。

心底暗自揣測他眼底疲色的來由,輕聲追問:“你昨晚……後來又起來了?還是早上醒得特別早?”

裴厭書反倒來了興致,往前湊近幾分,眼底浮起戲謔壞笑:“沒起來,就是……”他拖長了調子,眼神在她領口和臉頰上溜了一圈,笑容加深。

“就是懷裏抱著個又香又軟還睡得特別乖的,總感覺……嗯,有點燥熱,睡不踏實,醒得就早了點兒。”

直白暧昧的話語轟得沈念衣面頰通紅,擡手狠狠捶在他胳膊上:“裴厭書!你胡說什麽!”

這一下力道不輕,裴厭書“嘶”地吸了口涼氣,捂著胳膊,臉上的笑卻沒收,反而因為她的反應笑得更歡了:

“哎喲,掌櫃的,下手這麽重……我說什麽了?就說你睡得沈、身上熱乎,這哪句是胡說了?”

他越是這麽無辜地強調,那話裏的暧昧就越發明顯。

沈念衣知道跟這潑皮無賴鬥嘴自己絕占不到便宜,反而容易被他帶進溝裏。她狠狠瞪了他一眼,別開臉,重新端起粥碗,舀起一大勺粥塞進嘴裏。

裴厭書看著她的側臉,覺得可愛得要命,心裏那點因為早起和籌謀的疲憊都散了不少。

他放柔了聲音,老老實實交代:“是起來了一趟。半夜醒了,想著今天招工的事,怕有什麽疏漏,就去新工坊那邊轉了一圈,把家夥什和考校的地方又歸置了一下。回來看你睡得香,就沒吵你。”

他頓了頓,補充道,“早飯是讓小啞幫忙生的火,我盯著熬的粥。外頭買的哪有自家熬的吃著舒服?”

沈念衣喝粥的動作慢了,方才的羞惱盡數化作細細甜甜的暖意,默默喝完一碗粥,連桂花糖藕也吃了兩塊。

擦凈唇角,她徑直走到妝臺前拿起木梳,回頭看向他。

“你頭發亂了。” 語氣平淡如常。

裴厭書立刻自覺坐到妝凳,乖乖把後腦勺遞過來,嘴上不忘打趣:“勞煩娘子親手束發,為夫榮幸至極。”

沈念衣不搭他的貧話,抽下木簪,烏黑長發盡數散開。

指尖擦過他後頸頭皮,細微酥麻悄然漫開。她捏著桃木梳,自上而下一點點輕柔梳理,手法算不上熟練,處處小心翼翼,生怕扯痛他半分。

梳齒劃過頭皮,舒服得裴厭書閉上雙眼,唇角壓不住地上揚。

待打結發絲盡數理順,沈念衣並不擅長男子發髻,斟酌半晌,只簡單攏起長發。

手指生澀笨拙,好幾次發髻險些松散,裴厭書全程低頭一動不動,就算偶爾發絲扯得頭皮微疼,也一聲不吭,滿臉受用。

好不容易束好發髻,沈念衣退後半步打量,看著略顯歪斜的髻形微微蹙眉,心底自認做得不夠周正。

裴厭書卻已經迫不及待地站起身,到銅鏡前照了照,轉身笑得神采飛揚:“極好!娘子手藝精巧,配上今日衣裳格外精神。”

見他這般容易滿足,沈念衣心頭的糾結一掃而空,轉頭打理自己的發絲,低聲催促:“……少貧嘴。快去看看外面怎麽樣了。”

“遵命,掌櫃的!”裴厭書應聲快步出門,走到門檻又回頭望了一眼她忙碌的背影,眼底溫柔快要滿溢出來。

裴厭書頂著那個有點歪但莫名順眼的發髻走到前院時,院內早已人聲鼎沸,塵土夾雜汗氣,各地口音此起彼伏。

阿蠻高喊:“別擠!織工排左!染匠排右!雜工……雜工排中間!說了別擠!哎喲誰踩我腳!”

人群吵吵嚷嚷推搡不休:

“俺從鞏縣來的!走了三天!”

“讓讓!我姑媽是錦繡坊王嬤嬤!”

“憑啥他插隊?俺天沒亮就來了!”

推搡越來越厲害,阿蠻被擠得一個趔趄,腳背又被結結實實踩了一腳,疼得她倒抽一口涼氣。

她手裏用來登記名冊的毛筆“啪嗒”掉在地上,滾進了塵土裏。

她也顧不上什麽姑娘家的儀態了,擡起那只沒被踩的腳,狠狠一腳踹在旁邊那個擠得最兇、還想趁機往前鉆的漢子小腿肚上!

“哎喲!”那漢子吃痛,猝不及防,抱著腿跳開一步。

這一下,周圍一小圈人倒是靜了一瞬,愕然地看著這個突然發飆的小姑娘。

阿蠻趁這功夫,彎腰撿起那支臟了的毛筆,看也不看,“啪”地一聲用力拍在旁邊的木桌上!墨汁四濺!

然後,她深吸一口氣,用盡全身力氣,朝著亂哄哄的人群,發出一聲穿透力極強的尖吼:

“都——給——我——閉——嘴——!!!”

這一聲,石破天驚。

擠攘的動作停了,叫嚷的嘴巴張著,連那個被踹的漢子都忘了疼,呆呆地看著她。

阿蠻胸口劇烈起伏,臉蛋漲得通紅,手指微微發抖,厲聲呵斥:

“擠什麽擠!趕著去投胎啊?!排隊!聽不懂人話是不是?!從左到右!織!染!雜!三個隊!”

“我管你姑媽是誰!王嬤嬤來了也得守這兒的規矩!再讓我看見誰嚷嚷些沒用的廢話耽誤正事——”

她猛地抓起桌上那本厚厚的空白名冊,作勢要撕,惡狠狠地道:“——名字第一個給你劃了!這輩子別想進雲衣坊的門!聽見沒有?!”

所有人都被這小姑娘突如其來的爆發鎮住了。

阿蠻喘著粗氣,目光落在那幾個剛才鬧得最兇的人臉上,盯得他們不由自主地低下頭。

她取過一支幹凈毛筆,聲調重回清亮利落:“重新排隊。排不齊、站不好的,門在那邊,自己走,不送。”

眾人默默挪動身形,細碎嘀咕雖有,再無人敢高聲爭執、插隊推搡,三條不算齊整卻涇渭分明的隊伍慢慢成型。

廊下擺了一排厚重榆木長桌,配高背座椅。

沈念衣坐在正中,放在膝上的手正微微蜷著,透出她的一絲緊張——前來應征的人數足足比預估多出一倍。

新工坊初立,用人是關鍵,這麽多人裏,要挑出真正踏實肯幹、手藝過硬又品性可靠的,著實考驗眼力。

左側坐著蘇十三,他正慢條斯理地整理著幾份待會兒可能要用的契約文書樣本,神色倒是平靜。

右側則是諸葛明,他面前攤開了厚厚的本子和筆墨,一臉嚴肅。

裴厭書並未落座,就站在沈念衣側後方兩步遠的地方。一身利落箭袖長袍束著革帶,身形挺拔沈穩,穩穩替她壓著場面。

大春、小啞分立隊伍兩側維持秩序。大春身形魁梧,往一旁一站自有震懾;小啞眼疾手快,來回疏導人流,時不時同阿蠻遞手勢互通動靜。

阿蠻見隊伍大致就位,走到沈念衣身邊:“掌櫃的,差不多了。”

沈念衣收回目光,對阿蠻點了點頭:“開始吧。”

阿蠻清了清嗓子,喊道:“第一位,應征雜工,京兆府人士,張三!”

一個穿著舊棉襖、縮著脖子的年輕小夥兒小跑上前,還沒站穩就忙不疊地開口:

“東家好!各位管事好!小的張三,家裏五口人,爹娘、一個哥哥、一個妹妹,都指著小的掙點錢貼補家用……”

他語速極快,竹筒倒豆子般報了一遍家門,然後眼巴巴地看著沈念衣。

沈念衣耐心聽完,溫和地問:“看你年紀不大,想來手腳勤快。不知你可有什麽擅長的?比如,力氣如何?手腳可麻利?可曾做過類似活計?”

張三老老實實搖頭回話:“回東家,沒什麽獨門本事,氣力吃飽飯便夠用。手腳不算愚笨,先前在糧鋪幫工搬糧袋,只是掌櫃說我幹活容易出神發呆,後頭便不用我了。”

這話一出,院中霎時靜得古怪。

這人是缺心眼嗎?哪有人把自己被辭退的蠢事往外捅的?還發呆?這不等於是舉著牌子喊我幹活不專心嗎?

後排隊伍裏,一個蓄著短須的漢子嘴角狠狠抽了一下。

怕不是個傻子吧?找活計誰不是揀好聽的說?經驗不足要說願意學,被辭退要講東家鋪子關了或者另有高就。

另一個穿著體面些的中年婦人輕輕搖頭。

桌旁幾人反應各異,裴厭書沒忍住低笑一聲,連忙握拳抵唇咳嗽遮掩;蘇十三輕輕揉了揉眉心;諸葛明提筆,已然在簿子備註欄落筆記錄。

張三見眾人沈默,心裏一慌慌忙補充:“但小的肯吃苦肯勤學!吩咐什麽都照做,不怕勞累,只是腦子反應慢些許。”

還補充?!

這下反倒引來四周細碎嗤笑,人人都覺得他此番定然沒戲。
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沈念衣身上,等著看她打發走這個實誠過頭的應征者。

沈念衣忽然問:“你發呆時在想什麽?”

張三楞了楞,老實道:“有時……看麻袋口的繩結怎麽編的;有時……聽麻雀叫,猜它們吵什麽;還有一次看黃米袋子,那顏色真暖,就想起俺娘熬的粥了……”

沈念衣聽完,點了點,平靜道:“心思飄忽是毛病,但眼裏能看見東西,心裏沒藏奸,也是長處。你留下先跟著大春學規矩,若因發呆誤事,我可是要罰你的。”

一言落定,滿院愕然。

張三自己都懵了,呆立當場,被阿蠻笑著拉到通過的那一側時,還不敢相信地直掐自己胳膊。

這……這就收了?

發呆誤工、自承腦子慢的都要?

後排隊伍裏,不少人臉上寫滿了錯愕和難以置信。

他們看看一臉傻笑、還沒回過神的張三,又看看端坐案後、神色平靜的沈念衣,心裏像打翻了五味瓶。

不解、不服、荒謬感交織在一起。

一個排在張三後面的年輕後生,此刻眼睛亮了起來,腰板都挺直了幾分。

連這種人都能過,那我……他整理了一下衣襟,清了清嗓子,已經勝券在握。

另一位原本有些緊張的老織娘,也暗暗松了口氣。東家看來心善,要求……許是不高?

阿蠻壓下眾人的騷動,高聲道:“下一位,應征織工,劉有德!”

一個三十出頭、穿著嶄新細布短褐的男子立刻竄了出來,臉上堆滿笑容:“來了來了!沈掌櫃好!各位管事好!在下劉有德,可算找著能施展抱負的地兒了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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