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一百一十八章：辨偽甄才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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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一百一十八章：辨偽甄才】
劉有德高聲誇耀：“不瞞您說，在下這雙手，那就是為織機生的！在老家那邊，誰不知道我劉有德？織得又快又好！別人一天一匹，我能織一匹半！還都是上等貨色！
什麽覆雜花樣，到我這兒，瞧一眼就會！不是我吹啊，去年縣裏老爺做壽，那最出彩的八仙賀壽錦屏，就是我領著人織的！老爺看了直說好，賞了足足五兩銀子！”
他越說越激動，還用手比劃著：
“對了，我還會改良織機！給它這兒加個榫，那兒改個梭道，效率立馬上去三成！您要信我，把這新工坊的織機都交給我，我保證給您改得又快又穩當！”
織機構造環環相扣，牽一發而動全身，場內幾位老手織暗自搖頭，三成提升絕非隨口便能許諾，這人早已不是自信，分明是肆意誇口。
可不少旁人聽得心動，一日一匹半、五兩賞銀、還能改良機具，聽來著實本領超群。
沈念衣一直安靜聽著，等他終於喘口氣的間隙，問了一句：“劉師傅如此了得，不知此前在哪家高就？為何離開？”
劉有德眼珠快速一轉，隨即擺出一副“不提也罷”的豁達樣子，擺手道：
“哎，提那些幹嘛！以前那東家，小門小戶，沒見識，格局太小，容不下真正的能人！整日裏就知道盯著些雞毛蒜皮，我這等想做事、能做事的，反而束手束腳。
所以我一琢磨，與其在那兒憋屈著，不如另尋明主！我這一身本事，不得找沈掌櫃您這樣有魄力、有眼光、能做大事的明主嘛！”
沈念衣還沒做反應，裴厭書在旁邊，像是忽然被勾起了興趣，他開口問道：
“劉師傅，你剛才說改良織機效率能提三成，聽著可真厲害。我正好對這機巧之物有點興趣，能具體說說，你是改了哪個關竅嗎？”
劉有德神色一滯，含糊搪塞：“改動繁多，整體調和力道傳導，三兩句話難以說清。”
裴厭書頷首作聽懂模樣，再追問道：“一日一匹半上等細布，用的是何種綾機？經線密度多少，紗線合幾股？”
劉有德支支吾吾：“便是尋常綾機，密度自然按著上等料子規矩來……”
“尋常綾機織上等細布，一日一匹半？” 裴厭書眉梢輕挑，眼底好奇化作幾分了然的困惑。
無需再多追問，在場懂行的人都聽明白了——這牛吹破了。
沈念衣將這一切看在眼裏，心中已了然。
這人言語浮誇，急於表現，卻經不起半點實際的推敲。
她不再多言，只平靜道：“劉師傅的雄心壯志，我已知曉。雲衣坊新立，求的是踏實穩重、能同心協力之人。劉師傅或許另有更適合的天地。請回吧。”
劉有德臉上有點掛不住了：“掌櫃的，我這可都是實打實的本事啊！您再考慮考慮？我比剛才那傻小子可強多了！”
“下一位。”沈念衣不再看他，對阿蠻道。
劉有德被晾在原地，臉色一陣紅一陣白，在眾人各異的目光中，悻悻地甩手走到一邊，嘴裏還不甘心地嘟囔著：“……不識貨！”
院子裏氣氛微妙。
看來光會吹噓不行，東家不吃這套。
還是得拿出點真東西，或者……換個路子？許多原本心思浮動，準備了一套漂亮說辭的人，此刻都悄悄收起了幾分輕慢。
阿蠻定了定神，高聲道：“下一位，應征染匠，顏青！”
聲音落下，人群中卻無人立刻應答。
就在阿蠻疑惑地準備再喊一遍時，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灰布直，身形清瘦的老者，才慢吞吞地從隊伍後方走了出來，他手裏拎著一個半舊的靛藍布包袱。
走到案前，顏青也不多話，只微微頷首，便將包袱放在桌邊，仔細解開。
裏面是幾片顏色極其特別的布片——一種像是初春柳芽般的嫩黃，一種如同雨後天青的淡藍，還有一種近似秋日楓葉轉褐前的暖赭。
沈念衣的目光立刻被吸引了過去，她拿起那片柳芽黃，指尖摩挲，又湊近細看，眼中露出訝色：
“這顏色……清透潤澤，毫無澀滯之感，染料似乎與纖維融合得極好。顏師傅用的是何秘法？”
顏青語速很慢：“取新鮮嫩葉、初開之花、或特定樹皮，以冷浸、慢漚、日曬之法，引其色出，再以特殊媒劑徐徐引入纖維。費時費力，出色慢，且一季一色，不易得。”
這番話一出，蘇十三與諸葛明齊齊坐直身子。
蘇十三是識貨的，知道這種天然染法的難度和其呈現的獨特韻味；諸葛明則已經飛快地在紙上記錄。
“顏師傅此法，可能用於絲綢？可耐水洗日曬？”沈念衣追問，這是實際應用的關鍵。
顏青點頭：“能。染絲更佳，色更潤。牢靠與否，看草木本身、看時節、看手藝，試過便知。”
蘇十三忍不住插話問：“顏師傅，此法耗時如此之長，若工坊急需大批量染色，可能兼顧？”
顏青擡眼淡淡一瞥蘇十三，神色無波：“趕工期自有速成法子，我這套工藝，出不得急色。”
沈念衣與裴厭書對視一眼，後者默契點頭。
這位老者手藝頂尖獨到，性格也獨特，新工坊正缺這般壓陣掌事的染藝高人，產量速度大可分派旁人配合互補。
“顏師傅技藝高絕，令人欽佩。”沈念衣語氣鄭重，“工坊願為您提供專門的染缸和場地，不知顏師傅可願留下，專攻此類特殊草木染色？工錢與待遇，必從優厚。”
顏青面上依舊不見大喜大悲，沈默片刻，緩緩吐出二字：“可試。”
阿蠻連忙引他去通過區域。
院子裏再次響起低低的議論。這位老爺子，看著悶，可真是一句話都不浪費啊！
東家連這種怪才都敢收，還答應專門設地方……看來是真舍得下本錢招攬能人。
面試繼續進行，又過了十幾人，有手藝尚可但性格木訥的，有經驗豐富但索價過高的，也有年輕機靈但略顯毛躁的。
沈念衣、蘇十三、諸葛明各有側重地提問考察，裴厭書則在一旁偶爾插上一兩句問話。阿蠻、大春、小啞也各司其職，觀察著細節。
陸陸續續，又有四五人被初步選中，加上之前的張三和顏青，那邊已有了七八人。
日頭漸高，連續的問詢和判斷讓桌後的幾人都顯出了些許疲色。
院子裏依舊人頭攢動，但氣氛比最初凝重了些，也更有序了些。大家都看明白了，雲衣坊這位年輕的女掌櫃，不好糊弄，眼光也獨到。
“再下一位，應征織工……”
“是、是我……”一道纖細發顫的女聲從隊伍中段怯怯響起。
眾人看去，只見一個身形瘦小的年輕婦人，正怯生生地挪步上前，走到案前時，頭幾乎要埋到胸口。
“奴、奴婢劉細妹，見、見過各位東家、管事……”聲音細若蚊蚋。
沈念衣看著她幾乎要縮成一團的模樣，放緩了聲音：“劉娘子不必多禮，擡起頭說話。”
“是，東家。”劉細妹眼神閃爍不定，總是飛快地瞟一眼問話的人又立刻垂下。
“劉娘子擅長織何種布？可有帶樣布來？”沈念衣溫聲問。
“有、有的。”劉細妹連忙解開包袱，她取出幾塊巴掌大小的布片。
一片是致密的平紋細絹，光潔如鏡；
一片是繁覆的八寶四合如意雲錦，配色沈穩，挑花結本一絲不茍；
更有一方方寸緙絲，鸞鳥回眸栩栩如生，經緯細密，技藝驚艷四座。
這幾塊小樣一拿出來，桌後的幾人眼神都變了。
蘇十三拿起雲錦對著天光細看經緯厚度，滿目驚詫。諸葛明也湊過來看那緙絲，低聲驚嘆：“這手法……”
沈念衣看向劉細妹：“劉娘子好手藝。不知此前在何處高就？為何離開？”
劉細妹聲音帶著惶恐：“奴婢不敢稱高就……奴婢以前是在……在浣衣局做些縫補漿洗的雜役……”
浣衣局多是粗重洗掃活計，怎會練出織錦緙絲的絕頂手藝？
裴厭書靜靜觀察半晌，開口問道：“哦？浣衣局的雜役，也能練出這樣的緙絲手藝？劉娘子莫非是有什麽奇遇，或是……另有師承？”
劉細妹嘴唇微微哆嗦，掙紮許久，才作答：“平日裏貴人衣料不慎勾破，料子名貴、花樣繁覆，不便外傳破損，便遣奴婢比照原樣織補。奴婢只能循著原有經緯一針一線覆刻……”
她越說聲音越小，“嬤嬤只說勉強能用，便常讓我接手這類活計。奴婢只會照著原樣補，自己織不來新花樣的……東家若要看新花樣，奴婢不行的……”
她這番話，信息量極大。
長期處於那種戰戰兢兢、動輒得咎的環境，也完美解釋了她為何如此膽怯。
蘇十三不解追問：“有這般出眾手藝，當初為何不去織造署或是大繡坊謀營生？”
劉細妹慌忙搖頭：“奴婢身份低微，萬萬不敢出頭展露手藝。嬤嬤再三叮囑不可聲張，默默補衣無人留意，這樣……這樣最安穩……”
沈念衣心中感慨萬千，溫聲寬慰：“劉娘子，你這本事比許多能織新花樣的人，更加難能可貴。”
劉細妹擡眼，滿眼難以置信：“當真？”
沈念衣臉上露出一個微笑：
“當然可以，你的這份能耐，多少人求都求不來。再說了，新花樣是人想出來的，你看得懂那麽多舊花樣，還怕學不會新的？慢慢來就是了。”
阿蠻立刻笑著上前，親熱地挽住劉細妹的胳膊：“劉娘子，這邊走。咱們掌櫃的人可好了，往後你就知道了！”
阿蠻正要傳喚下一人，一道中氣十足的男聲搶先響起：“我來！”
只見一個穿著深藍色長衫、年約四十、面容嚴肅的中年男子，大步流星地走上前。
“在下孫守業，曾任東市瑞豐號布莊二管事，掌管內務及庫房調度，手下直接管著八名夥計、三名賬房，間接協調織工染匠共計二十三人。
在任期間，建立了詳細的物料進出臺賬、制定了夥計輪值章程、完善了布匹查驗流程，使得瑞豐號庫耗降低了足足一成半！”
院子裏響起一片低低的“謔——”。
手下管著這麽多人呢！聽起來是個大人物啊！
隊伍裏幾個年輕後生投來羨慕的目光。
沈念衣點點頭：“孫管事經驗豐富。不知對織造或染整手藝，可有所了解？”
孫守業立刻擺手，臉上露出一種“這你不懂”的寬容笑容：
“沈掌櫃，此言差矣。管事者，重在管人、理事、控流程。手藝？那是匠人們的事。一個好的管事，能讓手藝普通的人產出合格的貨；一個不好的管事，縱有能工巧匠，也必是一盤散沙，損耗無數！”
沈念衣面上神色平穩，指尖輕按眉心，又是一套重管控輕技藝的說辭。
孫守業滔滔不絕建言：“就拿貴坊這招工來說，依在下之見，就頗有可改進之處！豈能如此隨意問答？當先設筆試，考察算數、識字；再設實操，統一標準。
最後還需有三月試用期，期間表現需有專人記錄考評，每日晨會總結，旬報、月報必不可少！如此，方能去蕪存菁，確保人員質量！”
一番長篇大論聽得阿蠻茫然發怔，大春只顧撓頭不解。
裴厭書實在沒忍住，輕笑一聲，慢悠悠地問：
“孫管事考慮得真是周全。不過，您剛才說在瑞豐號管著那麽些人，怎麽如今……有空來我們這小廟應聘了？”
孫守業面色一僵，氣勢驟減，語氣悶澀：
“舊東家經營不善，鋪子盤出去了。新東家帶了自家親戚來管事，我們這些老人……自然就……”
他頓了頓，立刻又挺直腰板：
“但在下的管理經驗是實打實的！沈掌櫃若是用了在下，保管將這新工坊的人員、物料、流程，打理得井井有條！若是光有手藝，不懂規矩，難以協同，遲早生亂！”
諸葛明聽得眉頭越皺越緊，他一邊記錄一邊忍不住小聲嘀咕：
“……管人理事自然重要，可若完全不通技藝，這理從何起？管向何去？匠人若不服，再多章程也是空紙啊……”
沈念衣問：“孫管事說要立規矩，不知打算如何立？”
孫守業露出胸有成竹的隱秘笑意，左右瞥了一圈壓低嗓音：
“沈掌櫃，這立規矩的門道，深著呢。有些話……不好當著這麽多人的面講，得私下……”
“無妨，雲衣坊行事坦蕩，有話當面直言便可。”沈念衣淡然打斷。
孫守業騎虎難下，只得湊近幾分，壓小聲調只讓桌前幾人聽見：
“這規矩啊，說到底是立給人看的。而這人嘛……十個裏頭有九個半，骨子裏都藏著懶筋，揣著私心。給三分顏色就開染坊，松一寸繩子就敢躺平。
這人，第一要緊是不能讓他們閑著，活計不能讓他們太松快。定額要設得比他們‘剛好能完成’再多那麽一成，得讓他們踮著腳、伸著手才能夠著。
這樣，他們才沒心思琢磨別的，只能埋頭苦幹。這心氣兒，這幹勁兒，不就吊起來了？”
“另外賞罰要分明，但分明的線，得攥在咱們手裏，還得時不時挪一挪！今天超額了，賞！大夥兒高興。
明天也超額了？哎，這就不一定賞了，得看整體情況。得讓他們琢磨不透，今天拼命是為了什麽？是為了那可能有的賞錢！這期待，這不確定性，才是驅動力！”
蘇十三忍不住插嘴：“孫管事的意思是，規矩可以隨時變，賞罰可以看心情？”
孫守業擺手：“不是看心情！是……是靈活調整！第三點最要緊。”
孫守業前傾身子，蠱惑意味更濃：“得把他們的時間填滿，心思占住！”
“比如，每日上工前集合，喊兩句口號振奮精神！午間歇息不能太長，下工後也別急著走，開個短會，總結今日得失，規劃明日……
哦對了！如廁乃必要之惡！需設‘出恭牌’，一日只發兩塊。憑牌入廁，一次限時一刻鐘，超時扣錢！”
諸葛明低頭看著自己剛記下的管理法：“此法定額永不及，賞罰線常移，工時填滿，如廁限刻……實乃……竭澤而漁、驅役牛馬之極致也。”
“光占時間不夠，心思也得拴死！要不斷強調‘好好幹，將來都是元老！’更要天天敲打：‘離了這兒，你們啥也不是，要對得起工坊的恩情！’
最後也是最要緊的，要經常講：活計就是臉面！活幹不好，就是人沒出息，對不起爹娘，養不起妻兒！
把活計，拔高到孝道、責任、人生價值上去！讓他們覺得，偷懶不是偷懶，是沒良心；抱怨不是抱怨，是不知好歹！”
他雙手一攤，得意道：“如此，他們肉體和心思都被工坊占得滿滿的，自己就會覺得，活著就是為了給工坊幹活！這才叫身心俱占，永為我用！”
他說完，期待地看向沈念衣，覺得自己拿出了一套絕世秘籍。
桌後一片寂靜。
蘇十三淡淡道：“孫管事此法，倒是讓我想起些前朝舊聞。有些酷吏治民，便是以永無休止的徭役填其時日，以變幻莫測的律令奪其心智，再以皇恩浩蕩之名迫其感恩戴德。如此，民雖疲敝不敢言，吏雖苛刻反得能名。”
孫守業被戳破內裏，非但無愧色反倒梗著脖子強辯：
“正是如此！蘇掌櫃到底明白人，話糙理不糙！治大國如烹小鮮，禦萬民如馭牛馬，古來皆是此理！
陛下禦極天下，威德並施，賞罰由心，萬民俯首，難道錯了？我這法子，不過是將其理用在這工坊一隅，有何不可？”
他這番歪理，竟把壓榨手段與治國之術強行類比，聽得眾人瞠目結舌。
裴厭書本來抱著胳膊看戲，此刻聽孫守業竟搬出“皇帝聖主”來給自己的貼金，笑意徹底冷了下來，神色凜然開口駁斥：
“孫管事，那我倒要請教，你可曾讀過幾句聖賢書？可知君主如舟，百姓如水？陛下聖明，乃知載舟覆舟之理，方有輕徭薄賦、與民休息之政！
前朝酷吏，只知馭水，不知載舟，更忘了覆舟之危，方才身死名裂，貽笑青史！你不學聖君仁政，專效酷吏惡法，還沾沾自喜，以為得了真傳？”
裴厭書這番話，氣勢凜然，與他平日那副懶散不羈的模樣截然不同。
沈念衣在一旁靜靜聽著，心中微感詫異。
她與裴厭書相識以來，見他多是玩世不恭，巧言辯駁，即便偶爾生氣，也多是冷笑嘲諷。像今日這般，用如此堂皇正大的語氣與人爭辯，還是頭一遭。
她不由得側目看了他一眼。
日光下，他身姿挺拔，眉眼間斂去了所有輕浮。
沈念衣心想，他畢竟還有個官職在身，即便平日裏再如何胡鬧，骨子裏終究是食君之祿、為國效忠的人。
聽到有人將君王治國之道歪曲成這等盤剝馭下的酷吏手段，難怪會動怒。
這念頭一閃而過。
只見孫守業被這番連削帶打、又扣上“不學仁政，專效惡法”大帽子的斥責，嚇得六神無主。
裴厭書轉瞬恢覆松弛模樣，攤手對沈念衣笑道：“你看，有些人道理講不通，非得搬出更大的道理砸他，他才曉得疼。”
沈念衣收回思緒，看向孫守業，直接做出了最終裁決：
“孫管事，陛下禦極，為的是江山社稷、萬民福祉。您這套東西，為的是榨幹匠人、肥己私囊。雲泥之別，豈容混淆？道既不同，不必多言。請吧。”
孫守業面色灰敗，體面蕩然無存，怨毒掃過眾人，不甘嘶吼：
“你們……你們就自欺欺人吧！守著你們那套虛頭巴腦的人心、情義！等著瞧吧！等到了千百年後，人人皆爭利，處處講效率，你們就會知道，我今日說的，才是讓工坊不倒、讓買賣長久的硬道理！才是管人用人的正經學問！”
他喊完這幾句，仿佛用盡了最後的力氣和勇氣，再也不敢停留，猛地轉身，跌跌撞撞地沖出了院門，活像一只被燙了屁股的野狗。
裴厭書掏了掏耳朵，對著孫守業消失的方向，拉長了調子調侃道：
“聽聽，這位孫先見，還給咱們留下個千年預言呢。千百年後要是真成了他說的那樣，人人都活得像他設計的牲口……我倒情願一頭紮進染缸，做個笑話也罷。”
他的話引得眾人一陣低笑，驅散了孫守業最後那點詛咒帶來的莫名寒意。
蘇十三搖搖頭：“偏執若此，已近瘋魔。他信的不是道理，是他自己那套能讓他顯得高明的幻象。”
諸葛明默默翻開新的一頁，在上面工整寫下：“孫守業，篤信馭人之術為萬世法，視仁心為迂腐。其言可鄙，其志可悲，其去也，如敝履棄於道。”
沈念衣並未隨同發笑，望著空蕩蕩的院門若有所思。
孫守業落敗的嘶吼雖是氣話，那句千百年後的斷言，似細刺輕輕紮在心口。
她輕輕搖頭拋去雜念，穩下心神揚聲：“不過一段小插曲，阿蠻，繼續傳喚。”
“是，掌櫃的！下一位，應征織工……”
暖陽依舊鋪灑院落，人聲再度徐徐升起。
孫守業與他那套苛馭之術，不過投入池水的一塊臟石，漣漪一過，終究沈澱消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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劉有德高聲誇耀：“不瞞您說，在下這雙手，那就是為織機生的！在老家那邊，誰不知道我劉有德？織得又快又好！別人一天一匹，我能織一匹半！還都是上等貨色！
什麽覆雜花樣，到我這兒，瞧一眼就會！不是我吹啊，去年縣裏老爺做壽，那最出彩的八仙賀壽錦屏，就是我領著人織的！老爺看了直說好，賞了足足五兩銀子！”
他越說越激動，還用手比劃著：
“對了，我還會改良織機！給它這兒加個榫，那兒改個梭道，效率立馬上去三成！您要信我，把這新工坊的織機都交給我，我保證給您改得又快又穩當！”
織機構造環環相扣，牽一發而動全身，場內幾位老手織暗自搖頭，三成提升絕非隨口便能許諾，這人早已不是自信，分明是肆意誇口。
可不少旁人聽得心動，一日一匹半、五兩賞銀、還能改良機具，聽來著實本領超群。
沈念衣一直安靜聽著，等他終於喘口氣的間隙，問了一句：“劉師傅如此了得，不知此前在哪家高就？為何離開？”
劉有德眼珠快速一轉，隨即擺出一副“不提也罷”的豁達樣子，擺手道：
“哎，提那些幹嘛！以前那東家，小門小戶，沒見識，格局太小，容不下真正的能人！整日裏就知道盯著些雞毛蒜皮，我這等想做事、能做事的，反而束手束腳。
所以我一琢磨，與其在那兒憋屈著，不如另尋明主！我這一身本事，不得找沈掌櫃您這樣有魄力、有眼光、能做大事的明主嘛！”
沈念衣還沒做反應，裴厭書在旁邊，像是忽然被勾起了興趣，他開口問道：
“劉師傅，你剛才說改良織機效率能提三成，聽著可真厲害。我正好對這機巧之物有點興趣，能具體說說，你是改了哪個關竅嗎？”
劉有德神色一滯，含糊搪塞：“改動繁多，整體調和力道傳導，三兩句話難以說清。”
裴厭書頷首作聽懂模樣，再追問道：“一日一匹半上等細布，用的是何種綾機？經線密度多少，紗線合幾股？”
劉有德支支吾吾：“便是尋常綾機，密度自然按著上等料子規矩來……”
“尋常綾機織上等細布，一日一匹半？” 裴厭書眉梢輕挑，眼底好奇化作幾分了然的困惑。
無需再多追問，在場懂行的人都聽明白了——這牛吹破了。
沈念衣將這一切看在眼裏，心中已了然。
這人言語浮誇，急於表現，卻經不起半點實際的推敲。
她不再多言，只平靜道：“劉師傅的雄心壯志，我已知曉。雲衣坊新立，求的是踏實穩重、能同心協力之人。劉師傅或許另有更適合的天地。請回吧。”
劉有德臉上有點掛不住了：“掌櫃的，我這可都是實打實的本事啊！您再考慮考慮？我比剛才那傻小子可強多了！”
“下一位。”沈念衣不再看他，對阿蠻道。
劉有德被晾在原地，臉色一陣紅一陣白，在眾人各異的目光中，悻悻地甩手走到一邊，嘴裏還不甘心地嘟囔著：“……不識貨！”
院子裏氣氛微妙。
看來光會吹噓不行，東家不吃這套。
還是得拿出點真東西，或者……換個路子？許多原本心思浮動，準備了一套漂亮說辭的人，此刻都悄悄收起了幾分輕慢。
阿蠻定了定神，高聲道：“下一位，應征染匠，顏青！”
聲音落下，人群中卻無人立刻應答。
就在阿蠻疑惑地準備再喊一遍時，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灰布直，身形清瘦的老者，才慢吞吞地從隊伍後方走了出來，他手裏拎著一個半舊的靛藍布包袱。
走到案前，顏青也不多話，只微微頷首，便將包袱放在桌邊，仔細解開。
裏面是幾片顏色極其特別的布片——一種像是初春柳芽般的嫩黃，一種如同雨後天青的淡藍，還有一種近似秋日楓葉轉褐前的暖赭。
沈念衣的目光立刻被吸引了過去，她拿起那片柳芽黃，指尖摩挲，又湊近細看，眼中露出訝色：
“這顏色……清透潤澤，毫無澀滯之感，染料似乎與纖維融合得極好。顏師傅用的是何秘法？”
顏青語速很慢：“取新鮮嫩葉、初開之花、或特定樹皮，以冷浸、慢漚、日曬之法，引其色出，再以特殊媒劑徐徐引入纖維。費時費力，出色慢，且一季一色，不易得。”
這番話一出，蘇十三與諸葛明齊齊坐直身子。
蘇十三是識貨的，知道這種天然染法的難度和其呈現的獨特韻味；諸葛明則已經飛快地在紙上記錄。
“顏師傅此法，可能用於絲綢？可耐水洗日曬？”沈念衣追問，這是實際應用的關鍵。
顏青點頭：“能。染絲更佳，色更潤。牢靠與否，看草木本身、看時節、看手藝，試過便知。”
蘇十三忍不住插話問：“顏師傅，此法耗時如此之長，若工坊急需大批量染色，可能兼顧？”
顏青擡眼淡淡一瞥蘇十三，神色無波：“趕工期自有速成法子，我這套工藝，出不得急色。”
沈念衣與裴厭書對視一眼，後者默契點頭。
這位老者手藝頂尖獨到，性格也獨特，新工坊正缺這般壓陣掌事的染藝高人，產量速度大可分派旁人配合互補。
“顏師傅技藝高絕，令人欽佩。”沈念衣語氣鄭重，“工坊願為您提供專門的染缸和場地，不知顏師傅可願留下，專攻此類特殊草木染色？工錢與待遇，必從優厚。”
顏青面上依舊不見大喜大悲，沈默片刻，緩緩吐出二字：“可試。”
阿蠻連忙引他去通過區域。
院子裏再次響起低低的議論。這位老爺子，看著悶，可真是一句話都不浪費啊！
東家連這種怪才都敢收，還答應專門設地方……看來是真舍得下本錢招攬能人。
面試繼續進行，又過了十幾人，有手藝尚可但性格木訥的，有經驗豐富但索價過高的，也有年輕機靈但略顯毛躁的。
沈念衣、蘇十三、諸葛明各有側重地提問考察，裴厭書則在一旁偶爾插上一兩句問話。阿蠻、大春、小啞也各司其職，觀察著細節。
陸陸續續，又有四五人被初步選中，加上之前的張三和顏青，那邊已有了七八人。
日頭漸高，連續的問詢和判斷讓桌後的幾人都顯出了些許疲色。
院子裏依舊人頭攢動，但氣氛比最初凝重了些，也更有序了些。大家都看明白了，雲衣坊這位年輕的女掌櫃，不好糊弄，眼光也獨到。
“再下一位，應征織工……”
“是、是我……”一道纖細發顫的女聲從隊伍中段怯怯響起。
眾人看去，只見一個身形瘦小的年輕婦人，正怯生生地挪步上前，走到案前時，頭幾乎要埋到胸口。
“奴、奴婢劉細妹，見、見過各位東家、管事……”聲音細若蚊蚋。
沈念衣看著她幾乎要縮成一團的模樣，放緩了聲音：“劉娘子不必多禮，擡起頭說話。”
“是，東家。”劉細妹眼神閃爍不定，總是飛快地瞟一眼問話的人又立刻垂下。
“劉娘子擅長織何種布？可有帶樣布來？”沈念衣溫聲問。
“有、有的。”劉細妹連忙解開包袱，她取出幾塊巴掌大小的布片。
一片是致密的平紋細絹，光潔如鏡；
一片是繁覆的八寶四合如意雲錦，配色沈穩，挑花結本一絲不茍；
更有一方方寸緙絲，鸞鳥回眸栩栩如生，經緯細密，技藝驚艷四座。
這幾塊小樣一拿出來，桌後的幾人眼神都變了。
蘇十三拿起雲錦對著天光細看經緯厚度，滿目驚詫。諸葛明也湊過來看那緙絲，低聲驚嘆：“這手法……”
沈念衣看向劉細妹：“劉娘子好手藝。不知此前在何處高就？為何離開？”
劉細妹聲音帶著惶恐：“奴婢不敢稱高就……奴婢以前是在……在浣衣局做些縫補漿洗的雜役……”
浣衣局多是粗重洗掃活計，怎會練出織錦緙絲的絕頂手藝？
裴厭書靜靜觀察半晌，開口問道：“哦？浣衣局的雜役，也能練出這樣的緙絲手藝？劉娘子莫非是有什麽奇遇，或是……另有師承？”
劉細妹嘴唇微微哆嗦，掙紮許久，才作答：“平日裏貴人衣料不慎勾破，料子名貴、花樣繁覆，不便外傳破損，便遣奴婢比照原樣織補。奴婢只能循著原有經緯一針一線覆刻……”
她越說聲音越小，“嬤嬤只說勉強能用，便常讓我接手這類活計。奴婢只會照著原樣補，自己織不來新花樣的……東家若要看新花樣，奴婢不行的……”
她這番話，信息量極大。
長期處於那種戰戰兢兢、動輒得咎的環境，也完美解釋了她為何如此膽怯。
蘇十三不解追問：“有這般出眾手藝，當初為何不去織造署或是大繡坊謀營生？”
劉細妹慌忙搖頭：“奴婢身份低微，萬萬不敢出頭展露手藝。嬤嬤再三叮囑不可聲張，默默補衣無人留意，這樣……這樣最安穩……”
沈念衣心中感慨萬千，溫聲寬慰：“劉娘子，你這本事比許多能織新花樣的人，更加難能可貴。”
劉細妹擡眼，滿眼難以置信：“當真？”
沈念衣臉上露出一個微笑：
“當然可以，你的這份能耐，多少人求都求不來。再說了，新花樣是人想出來的，你看得懂那麽多舊花樣，還怕學不會新的？慢慢來就是了。”
阿蠻立刻笑著上前，親熱地挽住劉細妹的胳膊：“劉娘子，這邊走。咱們掌櫃的人可好了，往後你就知道了！”
阿蠻正要傳喚下一人，一道中氣十足的男聲搶先響起：“我來！”
只見一個穿著深藍色長衫、年約四十、面容嚴肅的中年男子，大步流星地走上前。
“在下孫守業，曾任東市瑞豐號布莊二管事，掌管內務及庫房調度，手下直接管著八名夥計、三名賬房，間接協調織工染匠共計二十三人。
在任期間，建立了詳細的物料進出臺賬、制定了夥計輪值章程、完善了布匹查驗流程，使得瑞豐號庫耗降低了足足一成半！”
院子裏響起一片低低的“謔——”。
手下管著這麽多人呢！聽起來是個大人物啊！
隊伍裏幾個年輕後生投來羨慕的目光。
沈念衣點點頭：“孫管事經驗豐富。不知對織造或染整手藝，可有所了解？”
孫守業立刻擺手，臉上露出一種“這你不懂”的寬容笑容：
“沈掌櫃，此言差矣。管事者，重在管人、理事、控流程。手藝？那是匠人們的事。一個好的管事，能讓手藝普通的人產出合格的貨；一個不好的管事，縱有能工巧匠，也必是一盤散沙，損耗無數！”
沈念衣面上神色平穩，指尖輕按眉心，又是一套重管控輕技藝的說辭。
孫守業滔滔不絕建言：“就拿貴坊這招工來說，依在下之見，就頗有可改進之處！豈能如此隨意問答？當先設筆試，考察算數、識字；再設實操，統一標準。
最後還需有三月試用期，期間表現需有專人記錄考評，每日晨會總結，旬報、月報必不可少！如此，方能去蕪存菁，確保人員質量！”
一番長篇大論聽得阿蠻茫然發怔，大春只顧撓頭不解。
裴厭書實在沒忍住，輕笑一聲，慢悠悠地問：
“孫管事考慮得真是周全。不過，您剛才說在瑞豐號管著那麽些人，怎麽如今……有空來我們這小廟應聘了？”
孫守業面色一僵，氣勢驟減，語氣悶澀：
“舊東家經營不善，鋪子盤出去了。新東家帶了自家親戚來管事，我們這些老人……自然就……”
他頓了頓，立刻又挺直腰板：
“但在下的管理經驗是實打實的！沈掌櫃若是用了在下，保管將這新工坊的人員、物料、流程，打理得井井有條！若是光有手藝，不懂規矩，難以協同，遲早生亂！”
諸葛明聽得眉頭越皺越緊，他一邊記錄一邊忍不住小聲嘀咕：
“……管人理事自然重要，可若完全不通技藝，這理從何起？管向何去？匠人若不服，再多章程也是空紙啊……”
沈念衣問：“孫管事說要立規矩，不知打算如何立？”
孫守業露出胸有成竹的隱秘笑意，左右瞥了一圈壓低嗓音：
“沈掌櫃，這立規矩的門道，深著呢。有些話……不好當著這麽多人的面講，得私下……”
“無妨，雲衣坊行事坦蕩，有話當面直言便可。”沈念衣淡然打斷。
孫守業騎虎難下，只得湊近幾分，壓小聲調只讓桌前幾人聽見：
“這規矩啊，說到底是立給人看的。而這人嘛……十個裏頭有九個半，骨子裏都藏著懶筋，揣著私心。給三分顏色就開染坊，松一寸繩子就敢躺平。
這人，第一要緊是不能讓他們閑著，活計不能讓他們太松快。定額要設得比他們‘剛好能完成’再多那麽一成，得讓他們踮著腳、伸著手才能夠著。
這樣，他們才沒心思琢磨別的，只能埋頭苦幹。這心氣兒，這幹勁兒，不就吊起來了？”
“另外賞罰要分明，但分明的線，得攥在咱們手裏，還得時不時挪一挪！今天超額了，賞！大夥兒高興。
明天也超額了？哎，這就不一定賞了，得看整體情況。得讓他們琢磨不透，今天拼命是為了什麽？是為了那可能有的賞錢！這期待，這不確定性，才是驅動力！”
蘇十三忍不住插嘴：“孫管事的意思是，規矩可以隨時變，賞罰可以看心情？”
孫守業擺手：“不是看心情！是……是靈活調整！第三點最要緊。”
孫守業前傾身子，蠱惑意味更濃：“得把他們的時間填滿，心思占住！”
“比如，每日上工前集合，喊兩句口號振奮精神！午間歇息不能太長，下工後也別急著走，開個短會，總結今日得失，規劃明日……
哦對了！如廁乃必要之惡！需設‘出恭牌’，一日只發兩塊。憑牌入廁，一次限時一刻鐘，超時扣錢！”
諸葛明低頭看著自己剛記下的管理法：“此法定額永不及，賞罰線常移，工時填滿，如廁限刻……實乃……竭澤而漁、驅役牛馬之極致也。”
“光占時間不夠，心思也得拴死！要不斷強調‘好好幹，將來都是元老！’更要天天敲打：‘離了這兒，你們啥也不是，要對得起工坊的恩情！’
最後也是最要緊的，要經常講：活計就是臉面！活幹不好，就是人沒出息，對不起爹娘，養不起妻兒！
把活計，拔高到孝道、責任、人生價值上去！讓他們覺得，偷懶不是偷懶，是沒良心；抱怨不是抱怨，是不知好歹！”
他雙手一攤，得意道：“如此，他們肉體和心思都被工坊占得滿滿的，自己就會覺得，活著就是為了給工坊幹活！這才叫身心俱占，永為我用！”
他說完，期待地看向沈念衣，覺得自己拿出了一套絕世秘籍。
桌後一片寂靜。
蘇十三淡淡道：“孫管事此法，倒是讓我想起些前朝舊聞。有些酷吏治民，便是以永無休止的徭役填其時日，以變幻莫測的律令奪其心智，再以皇恩浩蕩之名迫其感恩戴德。如此，民雖疲敝不敢言，吏雖苛刻反得能名。”
孫守業被戳破內裏，非但無愧色反倒梗著脖子強辯：
“正是如此！蘇掌櫃到底明白人，話糙理不糙！治大國如烹小鮮，禦萬民如馭牛馬，古來皆是此理！
陛下禦極天下，威德並施，賞罰由心，萬民俯首，難道錯了？我這法子，不過是將其理用在這工坊一隅，有何不可？”
他這番歪理，竟把壓榨手段與治國之術強行類比，聽得眾人瞠目結舌。
裴厭書本來抱著胳膊看戲，此刻聽孫守業竟搬出“皇帝聖主”來給自己的貼金，笑意徹底冷了下來，神色凜然開口駁斥：
“孫管事，那我倒要請教，你可曾讀過幾句聖賢書？可知君主如舟，百姓如水？陛下聖明，乃知載舟覆舟之理，方有輕徭薄賦、與民休息之政！
前朝酷吏，只知馭水，不知載舟，更忘了覆舟之危，方才身死名裂，貽笑青史！你不學聖君仁政，專效酷吏惡法，還沾沾自喜，以為得了真傳？”
裴厭書這番話，氣勢凜然，與他平日那副懶散不羈的模樣截然不同。
沈念衣在一旁靜靜聽著，心中微感詫異。
她與裴厭書相識以來，見他多是玩世不恭，巧言辯駁，即便偶爾生氣，也多是冷笑嘲諷。像今日這般，用如此堂皇正大的語氣與人爭辯，還是頭一遭。
她不由得側目看了他一眼。
日光下，他身姿挺拔，眉眼間斂去了所有輕浮。
沈念衣心想，他畢竟還有個官職在身，即便平日裏再如何胡鬧，骨子裏終究是食君之祿、為國效忠的人。
聽到有人將君王治國之道歪曲成這等盤剝馭下的酷吏手段，難怪會動怒。
這念頭一閃而過。
只見孫守業被這番連削帶打、又扣上“不學仁政，專效惡法”大帽子的斥責，嚇得六神無主。
裴厭書轉瞬恢覆松弛模樣，攤手對沈念衣笑道：“你看，有些人道理講不通，非得搬出更大的道理砸他，他才曉得疼。”
沈念衣收回思緒，看向孫守業，直接做出了最終裁決：
“孫管事，陛下禦極，為的是江山社稷、萬民福祉。您這套東西，為的是榨幹匠人、肥己私囊。雲泥之別，豈容混淆？道既不同，不必多言。請吧。”
孫守業面色灰敗，體面蕩然無存，怨毒掃過眾人，不甘嘶吼：
“你們……你們就自欺欺人吧！守著你們那套虛頭巴腦的人心、情義！等著瞧吧！等到了千百年後，人人皆爭利，處處講效率，你們就會知道，我今日說的，才是讓工坊不倒、讓買賣長久的硬道理！才是管人用人的正經學問！”
他喊完這幾句，仿佛用盡了最後的力氣和勇氣，再也不敢停留，猛地轉身，跌跌撞撞地沖出了院門，活像一只被燙了屁股的野狗。
裴厭書掏了掏耳朵，對著孫守業消失的方向，拉長了調子調侃道：
“聽聽，這位孫先見，還給咱們留下個千年預言呢。千百年後要是真成了他說的那樣，人人都活得像他設計的牲口……我倒情願一頭紮進染缸，做個笑話也罷。”
他的話引得眾人一陣低笑，驅散了孫守業最後那點詛咒帶來的莫名寒意。
蘇十三搖搖頭：“偏執若此，已近瘋魔。他信的不是道理，是他自己那套能讓他顯得高明的幻象。”
諸葛明默默翻開新的一頁，在上面工整寫下：“孫守業，篤信馭人之術為萬世法，視仁心為迂腐。其言可鄙，其志可悲，其去也，如敝履棄於道。”
沈念衣並未隨同發笑，望著空蕩蕩的院門若有所思。
孫守業落敗的嘶吼雖是氣話，那句千百年後的斷言，似細刺輕輕紮在心口。
她輕輕搖頭拋去雜念，穩下心神揚聲：“不過一段小插曲，阿蠻，繼續傳喚。”
“是，掌櫃的！下一位，應征織工……”
暖陽依舊鋪灑院落，人聲再度徐徐升起。
孫守業與他那套苛馭之術，不過投入池水的一塊臟石，漣漪一過，終究沈澱消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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