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一百一十六章：夜雨溫茶，相擁安睡】
關燈
小
中
大
【第一百一十六章：夜雨溫茶，相擁安睡】
夜雨潺潺，房間內燈火獨明。
沈念衣剛核對完新工坊的物料清單，損耗確實比預期高，但尚在可控範圍。
她真正蹙眉深思的，是更遠的事——新工坊運轉起來了，與慕容家的首批大單即將投入緊密的生產，而與江寧宋先生的後續合作樣布也該準備了。
還有……錦繡坊那邊遞來的、關於繡娘合作的初步意向，條款需要仔細斟酌。
她捏了捏眉心，有些疲憊。
門軸發出極輕的“吱呀”聲。
裴厭書攜著一身微涼濕潤的春夜氣息走了進來，肩頭布料顏色略深，顯是沾了雨。
他目光在先屋內一掃，掠過她微蹙的眉心，最後落在她手邊那盞早已沒了熱氣的茶杯上，竟轉身又要出去。
“哎？”沈念衣下意識地出聲，“……你剛回來，又去哪？”
話一出口，她才覺出幾分不妥，像是……像是埋怨他不多待一會兒似的。
裴厭書腳步頓在門口，回身看她。因她這句脫口而出的詢問而生的笑意，從他眼底慢慢漾開。
“茶涼了，我去換盞熱的。”他看著她有些怔然的側臉，又低聲補了一句，“很快。”說完，他才轉身出去了，還細心地將門虛掩，擋住了外面廊下更多的寒氣。
雨聲淅瀝，似乎夾雜著他似乎在小廚房裏輕微的響動——打開櫃門，取茶具，倒水……
並沒有“很快”，但也不算久。
只是這短暫等待的片刻，與她先前獨自對賬時的凝滯時光，仿佛截然不同了。
門外傳來腳步聲，門再次被推開，他帶著一身更清新的微涼水汽回來，手裏穩穩端著一盞熱氣裊裊的杏仁茶。
甜暖的香氣瞬間驅散了夜的清寒。
“喏。”他將溫熱的杯盞輕輕放在她手邊，順勢挨著她坐下，肩膀若有似無地碰著她的，“熱乎貼心的來了。沈掌櫃，請用。”
沈念衣的目光落在那裊裊升騰的熱氣上，彎了彎唇角，將杯盞捧在手心。
溫熱的觸感透過細膩的瓷壁熨帖著微涼的指尖，甜暖的香氣隨之沁入鼻端。她低頭，輕輕吹了吹，想飲用卻又停住，大約是覺得這溫度還有些燙。
裴厭書瞧著她這副小心謹慎的模樣，眼底笑意更深，不動聲色地側過身，手臂從她背後繞過，虛虛搭在椅子靠背上，形成一個似擁非擁的姿態。
“我剛才試過了，溫度剛好，不燙嘴。裏頭還添了點蜜漬桂花，你嘗嘗看。”
沈念衣擡眼看他。
他眼神亮而專註，就那樣坦然地回望著她，臉頰突然有些微熱，她沒再猶豫，低下頭，小口啜飲。
溫潤甜暖的茶湯滑入喉間，恰到好處的熱度帶著杏仁特有的香氣，一路熨帖到心底。
她的目光落回攤開的賬冊上：“損耗比預想高了兩分，染缸的火候控制，還有織機磨合，都得多盯著些。”
裴厭書“嗯”了一聲：“意料之中。頭幾批損耗是用來買經驗的，不算虧。蘇十三那邊找的幾位老匠人明日就到，有他們盯著，火候和磨合的問題能快些解決。”
他頓了頓，語氣輕松了些：
“至於繡娘的事……諸葛繡娘遞來的意向我看了，條件開得挺實誠，不像她這雁過拔毛的風格。怕是陳挽晴松口，諸葛明在裏頭沒少下功夫。”
沈念衣又抿了口茶，感受著舌尖的桂花甜意：
“陳掌櫃肯點頭，多半也是看準了新工坊起來後，繡裁的活兒少不了。但條款還得再琢磨，尤其責任歸屬和分成方式。”
“知道，放心。”裴厭書應得幹脆，手指從賬冊上移開，轉而輕輕撥弄了一下她頰邊垂落的一縷碎發：
“這些瑣事我來，慕容家的首單和宋先生的樣布，也都按咱們議定的章程在走，出不了岔子。”
他指尖的動作很輕，帶著夜雨的微涼，卻在她頰側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栗。
沈念衣下意識偏了偏頭，卻沒真正躲開，只垂眼盯著杯中晃動的茶湯倒影：“嗯。你心裏有數就好。”
一時間，兩人都沒再說話。
屋內只餘雨打窗欞的沙沙聲，和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聲。
裴厭書看著她微垂的側臉，燭光在她長睫上投下淺淺的陰影，鼻尖小巧挺翹，唇瓣還沾染著一點茶水的潤澤。
他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，原本虛搭在她椅背上的手臂，不知何時已悄然落下，攬住了她的肩頭，將她往自己懷裏帶了帶。
沈念衣身體順從地微微傾靠過去，可就在肩背即將貼上他時，她卻忽然頓住，肩膀輕輕一掙，從他臂彎裏退了半寸。
“嗯？”裴厭書低頭，看著她近在咫尺的側臉，有些不解。
沈念衣沒擡眼，聲音悶悶的，低聲道：“你肩頭……還濕著。”
裴厭書一怔，隨即明白。方才進門時沾染的夜雨，雖在外面已簡單拂拭過，但定然還未幹透。她靠過來，定然是感覺到了那微涼濡濕的不適。
他低低地笑了起來：“是我的錯。”
說罷，他松開了攬著她的手臂，就在沈念衣以為他要就此作罷時，卻見他擡手解開了外袍的系帶，動作流暢地將那件外袍脫了下來，隨手搭在了旁邊的椅背上。裏頭是一件質地柔軟的深色中衣，幹燥而溫暖。
他重新在她身側坐下，這次沒有直接伸手去攬，而是側過身，含笑看著她，眼神明明白白地寫著：“現在可以了？”
她方才那點下意識的挑剔，反倒成了他順桿爬的借口。她抿了抿唇，沒說話，只輕輕“嗯”了一聲。
裴厭書眼底笑意更深，這才重新伸出手臂，這次是虛虛環過她的腰身，將她穩穩地攬向自己幹燥溫暖的懷抱。
“這下總行了吧？”他在她頭頂低聲問。
“馬馬虎虎。”沈念衣閉著眼，甕聲甕氣地回了一句，嘴角卻不自覺地翹起一個弧度。
窗外的雨聲漸漸瀝瀝，成了房中暖意的背景音。
沈念衣靠在裴厭書懷中，起初還有些僵硬，但很快便在他平穩的心跳和暖融融的體溫裏松弛下來。她閉上眼，鼻尖是他身上的皂角清香，混合著一絲屬於他本身的溫熱氣息。
這兩個多月，日子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推著，既快且穩地向前淌。
成親那日的喧囂與紛擾早已沈澱下去，生活回歸到雲衣坊熟悉的節奏裏，卻又處處不同。
最大的不同，或許就是身邊這個人，從“總掌櫃”變成了名正言順的“夫君”，以一種她起初並不適應、如今卻漸漸習以為常的方式，滲透進她生活的每一處縫隙。
起初，沈念衣是不自在的。
早晨醒來身側多了一個人的體溫，用飯時對面多了一雙總往她碗裏夾菜的手，但有些東西悄然生根，緩慢滋長。
她不再像最初那般，對他那些看似不著調的提議全盤否定。
很多選擇，她開始習慣性地在做出決定前，多問他一句。而他那些插科打諢裏夾雜的真知灼見，她也漸漸學會剝離出來，仔細思量。
最明顯的，或許是肢體接觸的脫敏。
最初連被他碰一下手腕都會耳根泛紅、強作鎮定地甩開，如今卻已能自然地被攬著肩頭，靠在他懷裏短暫地休憩片刻。
而裴厭書的變化，則更為外顯，甚至帶著點理直氣壯。
那份“旺妻”的自覺，仿佛被他刻進了骨子裏。
照料她的飲食起居，天冷加衣，熬夜備宵夜，晨起的熱茶，雨天添炭……他做得無比自然，甚至帶著點使命感。
他越發喜歡待在她身邊。並非時時刻刻黏著，而是她在哪裏處理事務，他多半就在不遠處，或看賬，或翻書，或幹脆閉目養神，像一頭收斂了爪牙、安心圈定地盤的獸。
偶爾她擡頭，總能撞進他含笑望過來的目光裏，那目光坦蕩，帶著暖意，仿佛在說：“看，我在這兒。”
她一點點習慣了生命裏多了一個可以分擔、可以依靠、甚至可以短暫卸下心防的存在；而他，則樂此不疲地將自己更深地嵌入她的生活與事業。
窗外的雨聲不知何時漸漸小了，只剩下屋檐滴水偶爾的“嗒”聲。燭火劈啪了一下，爆出一朵小小的燈花。
懷裏的人忽然輕輕動了一下，緊接著，一個帶著濃濃倦意的哈欠聲逸出唇邊。
裴厭書低低地笑了，他低下頭，在她發頂親了親，聲音放得極柔：“困了？”
“嗯……”沈念衣含糊地應了一聲，眼皮沈甸甸的，思緒開始變得遲緩。
一天的忙碌，方才的放松，加上這溫暖安穩的懷抱，倦意如潮水般湧上。
“那就歇著。”他說著，手臂微微用力，竟是將她直接從椅子上打橫抱了起來。
身體驟然懸空，沈念衣短促地輕呼一聲，下意識地摟住了他的脖子，困意都被驚走了兩分。
“你……放我下來。”
“地上涼。”裴厭書理由充分，抱著她步履穩健地走向裏間，“而且，娘子累了，為夫伺候就寢，分內之事。”
她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麽，最終還是咽了回去。
罷了，由他去吧。
這些時日，類似這般強詞奪理的體貼，她已漸漸習慣，甚至……心底某處，隱秘地享受著這份被珍視、被妥帖照顧的感覺。
他將她輕輕放在床沿坐好，自己則伸手去解她外袍的系帶。指尖觸碰到她頸側的肌膚，微涼，讓沈念衣身體輕顫了一下。她下意識地擡手，似乎想自己來，手指卻懸在半空，猶豫了一瞬。
裴厭書動作未停，只是擡眼看了看她懸著的手，笑意更深，再次低下頭，繼續專註地解開了那些覆雜的結扣。他的呼吸輕輕拂過她的下頜，帶來一陣微癢。
沈念衣看著他專註的側臉，那點猶豫和羞赧慢慢化開，她任由他將外袍褪下，又接過他遞來的溫熱布巾，擦了臉和手。
直到她只剩一身柔軟的寢衣，被他塞進被窩裏。裴厭書吹熄了燭火，他很自然地躺到了床的外側，手臂一伸，便將睡在內側的她攬了過來。
沈念衣的身體不出所料地微微一僵。
即便這兩個多月同床共枕已成習慣，即便方才還被他那般細致地照料過，每當他在黑暗中靠近，將她納入懷中時，她總還是會有那麽一瞬本能的緊繃。
像某種習慣了獨立警覺的小動物，即便知道靠近的是最親密的伴侶，也需要一個確認的剎那。
裴厭書對此似乎早已了然於心，也頗有耐心。
他收緊了手臂，將她更密實地圈在懷裏，下巴輕輕擱在她發頂，另一只手則緩緩地、帶著安撫的力道，在她後背一下一下地輕撫。
起初那細微的僵硬感，在他掌心穩定的溫度和節奏下，果然慢慢消散。沈念衣=自發地在他懷裏調整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。
就在他以為她已然入睡時，懷裏的人卻忽然動了動，聲音帶著困意的綿軟，輕輕響起：“……你總這樣。”
“嗯？”裴厭書沒明白，“哪樣？”
“……抱著。”沈念衣的聲音更低了，仿佛自言自語，“以前聽人說，婦人該睡在外側，夜裏要起來端茶遞水，伺候夫君……”
她話沒說完，但意思很明顯——他怎麽反著來，不僅睡在外側擋著，還非得把她圈在懷裏才罷休。
裴厭書低笑出聲：“你白天要操心坊裏上上下下，晚上合該睡得安穩些。我睡外邊，夜裏若有什麽動靜，我擋著；你想喝水，我遞。”他的指尖無意識地繞著她一縷散開的發絲，“至於抱著……”
他湊近她耳畔，氣息溫熱：“我喜歡抱著。暖和，踏實。”
沈念衣被他最後那句直白的話說得耳根發熱，睡意都跑了幾分。
她悶悶地反駁：“誰要你遞水了……”
“是是是，掌櫃的英明神武，無需人伺候。”裴厭書從善如流地接話，語氣裏的笑意卻藏不住，“是我自己想，行了吧？”
沈念衣不吭聲了，心裏那被珍重包裹的感覺卻越發清晰。
她不再去想什麽“別人家的規矩”，只覺被他這樣圈著，被他的氣息和體溫全然籠罩，確實……很暖和，也很踏實。
困意再次席卷而來。她在他懷裏蹭了蹭，找到一個最舒適的角度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：“隨你……”尾音消散，呼吸漸漸變得均勻綿長。
裴厭書聽著她平穩的呼吸聲，感受著懷裏全然放松，信賴依偎的溫熱軀體，心底一片柔軟安寧。
夜還長，而懷中的溫暖，足以抵禦一切春寒。
本站無廣告，永久域名（fanyan.cc）
夜雨潺潺，房間內燈火獨明。
沈念衣剛核對完新工坊的物料清單，損耗確實比預期高，但尚在可控範圍。
她真正蹙眉深思的，是更遠的事——新工坊運轉起來了，與慕容家的首批大單即將投入緊密的生產，而與江寧宋先生的後續合作樣布也該準備了。
還有……錦繡坊那邊遞來的、關於繡娘合作的初步意向，條款需要仔細斟酌。
她捏了捏眉心，有些疲憊。
門軸發出極輕的“吱呀”聲。
裴厭書攜著一身微涼濕潤的春夜氣息走了進來，肩頭布料顏色略深，顯是沾了雨。
他目光在先屋內一掃，掠過她微蹙的眉心，最後落在她手邊那盞早已沒了熱氣的茶杯上，竟轉身又要出去。
“哎？”沈念衣下意識地出聲，“……你剛回來，又去哪？”
話一出口，她才覺出幾分不妥，像是……像是埋怨他不多待一會兒似的。
裴厭書腳步頓在門口，回身看她。因她這句脫口而出的詢問而生的笑意，從他眼底慢慢漾開。
“茶涼了，我去換盞熱的。”他看著她有些怔然的側臉，又低聲補了一句，“很快。”說完，他才轉身出去了，還細心地將門虛掩，擋住了外面廊下更多的寒氣。
雨聲淅瀝，似乎夾雜著他似乎在小廚房裏輕微的響動——打開櫃門，取茶具，倒水……
並沒有“很快”，但也不算久。
只是這短暫等待的片刻，與她先前獨自對賬時的凝滯時光，仿佛截然不同了。
門外傳來腳步聲，門再次被推開，他帶著一身更清新的微涼水汽回來，手裏穩穩端著一盞熱氣裊裊的杏仁茶。
甜暖的香氣瞬間驅散了夜的清寒。
“喏。”他將溫熱的杯盞輕輕放在她手邊，順勢挨著她坐下，肩膀若有似無地碰著她的，“熱乎貼心的來了。沈掌櫃，請用。”
沈念衣的目光落在那裊裊升騰的熱氣上，彎了彎唇角，將杯盞捧在手心。
溫熱的觸感透過細膩的瓷壁熨帖著微涼的指尖，甜暖的香氣隨之沁入鼻端。她低頭，輕輕吹了吹，想飲用卻又停住，大約是覺得這溫度還有些燙。
裴厭書瞧著她這副小心謹慎的模樣，眼底笑意更深，不動聲色地側過身，手臂從她背後繞過，虛虛搭在椅子靠背上，形成一個似擁非擁的姿態。
“我剛才試過了，溫度剛好，不燙嘴。裏頭還添了點蜜漬桂花，你嘗嘗看。”
沈念衣擡眼看他。
他眼神亮而專註，就那樣坦然地回望著她，臉頰突然有些微熱，她沒再猶豫，低下頭，小口啜飲。
溫潤甜暖的茶湯滑入喉間，恰到好處的熱度帶著杏仁特有的香氣，一路熨帖到心底。
她的目光落回攤開的賬冊上：“損耗比預想高了兩分，染缸的火候控制，還有織機磨合，都得多盯著些。”
裴厭書“嗯”了一聲：“意料之中。頭幾批損耗是用來買經驗的，不算虧。蘇十三那邊找的幾位老匠人明日就到，有他們盯著，火候和磨合的問題能快些解決。”
他頓了頓，語氣輕松了些：
“至於繡娘的事……諸葛繡娘遞來的意向我看了，條件開得挺實誠，不像她這雁過拔毛的風格。怕是陳挽晴松口，諸葛明在裏頭沒少下功夫。”
沈念衣又抿了口茶，感受著舌尖的桂花甜意：
“陳掌櫃肯點頭，多半也是看準了新工坊起來後，繡裁的活兒少不了。但條款還得再琢磨，尤其責任歸屬和分成方式。”
“知道，放心。”裴厭書應得幹脆，手指從賬冊上移開，轉而輕輕撥弄了一下她頰邊垂落的一縷碎發：
“這些瑣事我來，慕容家的首單和宋先生的樣布，也都按咱們議定的章程在走，出不了岔子。”
他指尖的動作很輕，帶著夜雨的微涼，卻在她頰側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栗。
沈念衣下意識偏了偏頭，卻沒真正躲開，只垂眼盯著杯中晃動的茶湯倒影：“嗯。你心裏有數就好。”
一時間，兩人都沒再說話。
屋內只餘雨打窗欞的沙沙聲，和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聲。
裴厭書看著她微垂的側臉，燭光在她長睫上投下淺淺的陰影，鼻尖小巧挺翹，唇瓣還沾染著一點茶水的潤澤。
他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，原本虛搭在她椅背上的手臂，不知何時已悄然落下，攬住了她的肩頭，將她往自己懷裏帶了帶。
沈念衣身體順從地微微傾靠過去，可就在肩背即將貼上他時，她卻忽然頓住，肩膀輕輕一掙，從他臂彎裏退了半寸。
“嗯？”裴厭書低頭，看著她近在咫尺的側臉，有些不解。
沈念衣沒擡眼，聲音悶悶的，低聲道：“你肩頭……還濕著。”
裴厭書一怔，隨即明白。方才進門時沾染的夜雨，雖在外面已簡單拂拭過，但定然還未幹透。她靠過來，定然是感覺到了那微涼濡濕的不適。
他低低地笑了起來：“是我的錯。”
說罷，他松開了攬著她的手臂，就在沈念衣以為他要就此作罷時，卻見他擡手解開了外袍的系帶，動作流暢地將那件外袍脫了下來，隨手搭在了旁邊的椅背上。裏頭是一件質地柔軟的深色中衣，幹燥而溫暖。
他重新在她身側坐下，這次沒有直接伸手去攬，而是側過身，含笑看著她，眼神明明白白地寫著：“現在可以了？”
她方才那點下意識的挑剔，反倒成了他順桿爬的借口。她抿了抿唇，沒說話，只輕輕“嗯”了一聲。
裴厭書眼底笑意更深，這才重新伸出手臂，這次是虛虛環過她的腰身，將她穩穩地攬向自己幹燥溫暖的懷抱。
“這下總行了吧？”他在她頭頂低聲問。
“馬馬虎虎。”沈念衣閉著眼，甕聲甕氣地回了一句，嘴角卻不自覺地翹起一個弧度。
窗外的雨聲漸漸瀝瀝，成了房中暖意的背景音。
沈念衣靠在裴厭書懷中，起初還有些僵硬，但很快便在他平穩的心跳和暖融融的體溫裏松弛下來。她閉上眼，鼻尖是他身上的皂角清香，混合著一絲屬於他本身的溫熱氣息。
這兩個多月，日子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推著，既快且穩地向前淌。
成親那日的喧囂與紛擾早已沈澱下去，生活回歸到雲衣坊熟悉的節奏裏，卻又處處不同。
最大的不同，或許就是身邊這個人，從“總掌櫃”變成了名正言順的“夫君”，以一種她起初並不適應、如今卻漸漸習以為常的方式，滲透進她生活的每一處縫隙。
起初，沈念衣是不自在的。
早晨醒來身側多了一個人的體溫，用飯時對面多了一雙總往她碗裏夾菜的手，但有些東西悄然生根，緩慢滋長。
她不再像最初那般，對他那些看似不著調的提議全盤否定。
很多選擇，她開始習慣性地在做出決定前，多問他一句。而他那些插科打諢裏夾雜的真知灼見，她也漸漸學會剝離出來，仔細思量。
最明顯的，或許是肢體接觸的脫敏。
最初連被他碰一下手腕都會耳根泛紅、強作鎮定地甩開，如今卻已能自然地被攬著肩頭，靠在他懷裏短暫地休憩片刻。
而裴厭書的變化，則更為外顯，甚至帶著點理直氣壯。
那份“旺妻”的自覺，仿佛被他刻進了骨子裏。
照料她的飲食起居，天冷加衣，熬夜備宵夜，晨起的熱茶，雨天添炭……他做得無比自然，甚至帶著點使命感。
他越發喜歡待在她身邊。並非時時刻刻黏著，而是她在哪裏處理事務，他多半就在不遠處，或看賬，或翻書，或幹脆閉目養神，像一頭收斂了爪牙、安心圈定地盤的獸。
偶爾她擡頭，總能撞進他含笑望過來的目光裏，那目光坦蕩，帶著暖意，仿佛在說：“看，我在這兒。”
她一點點習慣了生命裏多了一個可以分擔、可以依靠、甚至可以短暫卸下心防的存在；而他，則樂此不疲地將自己更深地嵌入她的生活與事業。
窗外的雨聲不知何時漸漸小了，只剩下屋檐滴水偶爾的“嗒”聲。燭火劈啪了一下，爆出一朵小小的燈花。
懷裏的人忽然輕輕動了一下，緊接著，一個帶著濃濃倦意的哈欠聲逸出唇邊。
裴厭書低低地笑了，他低下頭，在她發頂親了親，聲音放得極柔：“困了？”
“嗯……”沈念衣含糊地應了一聲，眼皮沈甸甸的，思緒開始變得遲緩。
一天的忙碌，方才的放松，加上這溫暖安穩的懷抱，倦意如潮水般湧上。
“那就歇著。”他說著，手臂微微用力，竟是將她直接從椅子上打橫抱了起來。
身體驟然懸空，沈念衣短促地輕呼一聲，下意識地摟住了他的脖子，困意都被驚走了兩分。
“你……放我下來。”
“地上涼。”裴厭書理由充分，抱著她步履穩健地走向裏間，“而且，娘子累了，為夫伺候就寢，分內之事。”
她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麽，最終還是咽了回去。
罷了，由他去吧。
這些時日，類似這般強詞奪理的體貼，她已漸漸習慣，甚至……心底某處，隱秘地享受著這份被珍視、被妥帖照顧的感覺。
他將她輕輕放在床沿坐好，自己則伸手去解她外袍的系帶。指尖觸碰到她頸側的肌膚，微涼，讓沈念衣身體輕顫了一下。她下意識地擡手，似乎想自己來，手指卻懸在半空，猶豫了一瞬。
裴厭書動作未停，只是擡眼看了看她懸著的手，笑意更深，再次低下頭，繼續專註地解開了那些覆雜的結扣。他的呼吸輕輕拂過她的下頜，帶來一陣微癢。
沈念衣看著他專註的側臉，那點猶豫和羞赧慢慢化開，她任由他將外袍褪下，又接過他遞來的溫熱布巾，擦了臉和手。
直到她只剩一身柔軟的寢衣，被他塞進被窩裏。裴厭書吹熄了燭火，他很自然地躺到了床的外側，手臂一伸，便將睡在內側的她攬了過來。
沈念衣的身體不出所料地微微一僵。
即便這兩個多月同床共枕已成習慣，即便方才還被他那般細致地照料過，每當他在黑暗中靠近，將她納入懷中時，她總還是會有那麽一瞬本能的緊繃。
像某種習慣了獨立警覺的小動物，即便知道靠近的是最親密的伴侶，也需要一個確認的剎那。
裴厭書對此似乎早已了然於心，也頗有耐心。
他收緊了手臂，將她更密實地圈在懷裏，下巴輕輕擱在她發頂，另一只手則緩緩地、帶著安撫的力道，在她後背一下一下地輕撫。
起初那細微的僵硬感，在他掌心穩定的溫度和節奏下，果然慢慢消散。沈念衣=自發地在他懷裏調整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。
就在他以為她已然入睡時，懷裏的人卻忽然動了動，聲音帶著困意的綿軟，輕輕響起：“……你總這樣。”
“嗯？”裴厭書沒明白，“哪樣？”
“……抱著。”沈念衣的聲音更低了，仿佛自言自語，“以前聽人說，婦人該睡在外側，夜裏要起來端茶遞水，伺候夫君……”
她話沒說完，但意思很明顯——他怎麽反著來，不僅睡在外側擋著，還非得把她圈在懷裏才罷休。
裴厭書低笑出聲：“你白天要操心坊裏上上下下，晚上合該睡得安穩些。我睡外邊，夜裏若有什麽動靜，我擋著；你想喝水，我遞。”他的指尖無意識地繞著她一縷散開的發絲，“至於抱著……”
他湊近她耳畔，氣息溫熱：“我喜歡抱著。暖和，踏實。”
沈念衣被他最後那句直白的話說得耳根發熱，睡意都跑了幾分。
她悶悶地反駁：“誰要你遞水了……”
“是是是，掌櫃的英明神武，無需人伺候。”裴厭書從善如流地接話，語氣裏的笑意卻藏不住，“是我自己想，行了吧？”
沈念衣不吭聲了，心裏那被珍重包裹的感覺卻越發清晰。
她不再去想什麽“別人家的規矩”，只覺被他這樣圈著，被他的氣息和體溫全然籠罩，確實……很暖和，也很踏實。
困意再次席卷而來。她在他懷裏蹭了蹭，找到一個最舒適的角度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：“隨你……”尾音消散，呼吸漸漸變得均勻綿長。
裴厭書聽著她平穩的呼吸聲，感受著懷裏全然放松，信賴依偎的溫熱軀體，心底一片柔軟安寧。
夜還長，而懷中的溫暖，足以抵禦一切春寒。
本站無廣告，永久域名（fanyan.cc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