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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一百一十五章:心結化開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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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一百一十五章:心結化開】

早春的太陽像個沒成形的鹹蛋黃,有氣無力地掛在天上。

陳挽晴坐在錦繡坊後廳,對著賬本唉聲嘆氣。

第三聲長嘆還沒落地,門簾“唰”地被掀開。

諸葛繡娘裹著一身嶄新的寶藍色織錦棉袍,腦袋上那支赤金點翠大簪子明晃晃的。

“我說挽晴,大正月裏的,你在這兒吊嗓子呢?一聲接一聲的,不知道的還以為你這錦繡坊改行唱喪戲了!”

陳挽晴嚇了一跳,見是她,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:“表姨母,您老人家走路怎麽沒聲兒?我這兒正煩著呢!”

“煩?煩什麽?煩你兒子今年紅包又包出去多少?”諸葛繡娘自來熟地坐下,順手從桌上碟子裏拈了塊芝麻糖,“還是煩你家那只綠毛鸚鵡又學會罵新詞兒了?”

“比那糟心多了!她那個南洋作坊,現在建成了!她還要擴招!”

諸葛繡娘嚼著芝麻糖,含糊道:“擴招就擴招唄,人家買賣好,你還攔著?”

陳挽晴一楞,瞇起眼睛盯著自家表姨母:“不對勁……表姨母,您今天很不對勁。”

“我哪裏不對勁?”

“半年前提起雲衣坊,您比我還上火,怎麽現在人家要擴招挖人,您反倒這麽淡定了?”

她突然福至心靈,猛地一拍桌子:“我知道了!是不是因為您家諸葛明在那混得不錯,您就當一家人了?!”

“胡、胡說什麽!”諸葛繡娘被芝麻糖嗆了一下,連連咳嗽,臉都漲紅了,“誰跟他們一家人!那小子……那小子不過是去幫忙看看染缸,算什麽出息!”

可她嘴上這麽說,眼神卻有點飄,手還不自覺地摸了摸發髻——那裏插著一支嶄新的、樣式別致的珍珠簪子。

陳挽晴眼尖,立刻指著那簪子:“喲,這簪子瞧著新鮮,不像老鋪子的手藝啊。該不會是……”

“是什麽是!我自己買的!”諸葛繡娘拔高聲音。

“自己買的?我怎麽記得,上個月諸葛明回來的時候,手裏就捧著個差不多的錦盒?哎呀,現在年輕人就是孝順,在雲衣坊掙了錢,都知道給姑祖母買首飾了……”

“你、你少胡說八道!”諸葛繡娘把簪子往裏掖了掖,可嘴角那點壓不住的笑意出賣了她,“那小子不過是……不過是順手帶的!再說了,他在那邊也就是瞎忙活……”

“瞎忙活?我可聽說了,雲衣坊不少的配色難關,就是諸葛明琢磨著解決的。說你們諸葛家祖傳的底子就是厚,隨便出來個晚輩都能點睛。”

諸葛繡娘聽得下巴不自覺地擡了擡,嘴上卻還硬:“那算什麽……不過是碰巧……”

陳挽晴看在眼裏,心裏門兒清。

她這個表姨母,最是嘴硬心軟,當初反對得最兇,如今看見自家晚輩真在外頭闖出名堂,還被人誇“祖傳底子厚”,心裏早美得冒泡了!

“表姨母!您先別美了。可問題是,他們雲衣坊現在要擴張,要招人——而且專挑手藝好的熟手挖!”

她湊近些,聲音裏透著真實的焦慮:

“您手裏有繡坊,繡娘多是養老的老人家,或是您自家調理出來的,鐵板一塊。可我錦繡坊開門做生意,繡娘來來去去,有幾個頂尖的,那是真靠手藝吃飯,也最容易被高價撬走!我能不急嗎?”

諸葛繡娘終於從“我家孩子有出息”的微醺狀態裏清醒了點,眨眨眼:“你是說……她會來挖你墻角?”

“不然呢?她工錢開得高,條件又好,名聲還越來越響。我那幾個鎮店的繡娘,王娘子,李嬤嬤,手藝那是沒得說,可家裏都有孫子要養,能多掙三成工錢,還能學新花樣,換你你不動心?”

她越說越覺得這事兒迫在眉睫:

“這還不算。她那邊作坊起來了,以後高端精細的蘇繡、蜀錦單子,人家客戶是找我錦繡坊,還是直接找她雲衣坊?我這招牌,不就慢慢被比下去了嗎?”

諸葛繡娘她不是不懂行的人,陳挽晴的擔心她聽明白了。

“所以你不是怕她來挖人,你是怕她這麽一路高歌猛進,遲早把你的位子給頂了?”

“不然我大正月裏唉聲嘆氣圖什麽?圖個吉利嗎?”

“說你聰明吧,你鉆牛角尖;說你傻吧,你有時候又挺精。”諸葛繡娘拈起第二塊芝麻糖,慢條斯理,“光盯著眼前這幾個人跳槽,可不就是格局小了?”

“我格局小?”陳挽晴不服。

“不然呢?你想想,等她們那南洋料子一匹匹織出來,不同的花樣一匹匹染出來,接下來要幹嘛?”

“幹嘛?”

“裁成衣裳啊!做成屏風啊!繡上點睛之筆啊!”

陳挽晴一楞。

“她沈念衣手藝再好,一個人能繡多少?能裁多少?料子再稀奇,沒有頂尖的繡娘往上頭繡上龍鳳牡丹、沒有老師傅量體裁衣,它能值那個天價嗎?”

她看著陳挽晴漸漸睜大的眼睛,知道她聽進去了:

“到時候,她找誰合作?滿長安,論頂尖蘇繡、蜀繡的功底,論老師傅的眼力和手藝,除了咱們這兒——我那兒,你這兒——她還能找誰去?去大街上現抓嗎?”

她越說越覺得陳挽晴不開竅:

“你呀,就是眼皮子淺!你現在不趕緊把咱們手裏那些頂尖的、又會新樣子、又能帶徒弟的繡娘攏住了,等她那頭真伸過手來,你還有啥?就剩一堆只會繡富貴花開、鴛鴦戲水的老嬤嬤了!”

陳挽晴被她說得一楞一楞的,仔細一想,好像……是這麽個理?

“可我現在攏住了,她不來要,我不白攏了?”她還是有點轉不過彎。

“她不來找你,你不會去找她啊!”諸葛繡娘恨鐵不成鋼,“等她來要,那是她挑你!你現在主動湊上去,未雨綢繆,掌握主動!到時候價碼怎麽開,用誰不用誰,不都是你說了算?”

陳挽晴聽得眼睛漸漸亮了,腦子裏那團亂麻好像突然被理出了一根線頭。

對啊!主動出擊,化被動為主動!這主意……

等等。

她臉上的興奮慢慢褪去,轉而用審視的目光上下打量著諸葛繡娘。

“表姨母,”陳挽晴拖長了調子,身子往後靠了靠:

“不對勁啊。您今兒這一套一套的,什麽強強聯合,什麽掌握主動……我怎麽聽著,句句都在給雲衣坊鋪路,都在勸我跟他們攜手共進呢?”

她往前傾身,瞇起眼睛:“您老實交代,是不是……諸葛明那小子,又給您灌了什麽迷魂湯? 還是沈念衣那邊,許了您什麽好處?比如……以後他們南洋料子的繡活兒,都包給您?”

諸葛繡娘突然被她這麽一問,眼神飄忽了一下,拿起塊芝麻糖塞進嘴裏:“咳……這個嘛……”

“諸葛繡娘!”陳挽晴連“表姨母”都不叫了,“您給我說實話!是不是沈念衣,或者裴厭書,還是……諸葛明,已經跟您通過氣了?!他們是不是直接找您要人了?!”

“哎呀,你急什麽……”諸葛繡娘嚼著糖,含含糊糊,“也就是前兩日……明兒回來送節禮,順嘴提了那麽一句……說他們坊裏缺幾個懂古法刺繡、能鎮得住場子的老師傅,問我有沒有合適的人選推薦……”

陳挽晴:“!!!”

她就知道!

“所以您剛才那一套根本就不是臨時想出來安慰我的!您是早就被策反了,擱這兒給我做工作呢!”

“什麽叫策反!多難聽!”諸葛繡娘終於把糖咽下去,清了清嗓子,努力想擺出長輩的威嚴,可眼神就是不敢跟陳挽晴對視。

“我這是……幫理不幫親!我這是……順應行業發展潮流,促進技藝交流融合!再說了,明兒那孩子多實誠你又不是不知道,他回來就愁眉苦臉地說坊裏缺人,沈掌櫃急得都上火了……”

“喲,”陳挽晴陰陽怪氣地打斷,“這都開始心疼人家沈掌櫃上不上火了?您這‘理’可真夠體貼入微的。”

“去去去!”諸葛繡娘老臉有點掛不住,“我是心疼明兒!那孩子心眼實,東家著急他也跟著上火,飯都少吃半碗!我這當姑祖母的,能眼睜睜看著?”

“所以您就幹脆把外甥女我給賣了,換您大孫子多吃半碗飯?”陳挽晴簡直氣笑了。

“誰賣你了!這是雙贏!三贏!”諸葛繡娘見說不過,開始耍賴,“你出人,她出貨,我牽線,大家都有好處!多好!”

“合著就我是那塊被你們算計來算計去的肥肉?”陳挽晴抱著胳膊,涼涼地說。

“怎麽能是肥肉呢!”諸葛繡娘瞪眼,“你是……你是那畫龍點睛的‘睛’!沒有你這‘睛’,她那條龍再花裏胡哨也飛不起來!”

這馬屁拍得突如其來,陳挽晴差點沒接住,噎了一下。

諸葛繡娘趁熱打鐵,湊過來壓低聲音,神秘兮兮地說:

“而且啊,明兒偷偷告訴我,沈念衣那丫頭私下可佩服你了,說你當年一個人撐起錦繡坊,眼光毒,手段硬,是女中豪傑!她那些新花樣,好多都是從你們錦繡坊的老樣子裏得的靈感,就是不好意思說……”

陳挽晴:“……?”

她懷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。沈念衣?佩服她?還從她這兒找靈感?

“您就編吧。”

“真的!”諸葛繡娘指天誓日,“不然她為啥指名想要你庫裏那些老料子?不就是覺得只有你陳挽晴存著的料子,才有那個老底子的韻味!這叫……英雄惜英雄,好料認好主!”

陳挽晴嘴角抽了抽。

這話聽著怎麽那麽像裴厭書那個油嘴滑舌的家夥能說出來的?該不會是諸葛明那小子跟他學的,回頭又來忽悠自家姑祖母吧?

但……莫名的,心裏那點火氣,好像被這通胡扯給澆滅了不少,甚至還冒出點詭異的舒坦。

“行了行了,您別說了。”陳挽晴擺手,再聽下去她怕自己真信了,“不就是想讓我點頭,同意借人、賣料子,順便再跟雲衣坊強強聯合一下嗎?繞這麽大圈子……”

諸葛繡娘眼睛一亮:“你同意了?”

“我還能不同意嗎?”陳挽晴沒好氣,“我方主帥還沒出戰,我方軍師已經帶著布防圖投敵了,這仗怎麽打?”

諸葛繡娘訕訕地笑,趕緊又遞了塊芝麻糖過去:

“消消氣,消消氣,咱這不叫投敵,叫……戰略轉移,開辟新戰場!到時候你的繡娘過去,那不就是占領了她的繡房?你的料子過去,那不就是攻陷了她的染缸?”

陳挽晴接過糖,狠狠咬了一口,含糊道:“您這賬算得,比我兒媳還離譜。”

表姨母這話雖然誇張,但理兒好像歪打正著有那麽一點。被動挨打不如主動摻和,摻和好了,說不定真能分杯大羹。

“人,我可以出幾個試試。但必須簽死契……啊不,是簽明白契!期限、工錢、幹什麽活兒、出了問題算誰的,一條條都得寫清楚!料子,也可以談,但價格必須公道,不能把我當冤大頭!”

“沒問題!我這就讓明兒……啊不是,我這就去跟那邊遞話,保證給你談個風風光光、體體面面!”

看著她那迫不及待要去報喜的樣子,陳挽晴忽然有種深深的無力感。

這到底是誰家的姨母啊?

趙氏在一旁,已經徹底低下頭,掩去臉上的笑意。她今天可算見識了,什麽叫做“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”,以及“胡說八道居然還真能辦成事”。

那位素未謀面的沈掌櫃和裴公子,怕不是會什麽蠱惑人心的妖法吧?怎麽一個兩個的,都被忽悠得找不著北了?

窗外的麻雀似乎也看完了這場大戲,心滿意足地呼啦啦飛走了,只留下屋裏這荒唐又莫名和諧的一幕。

春天,果然是個容易讓人頭腦發昏的季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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