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一百一十四章：又一年春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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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一百一十四章：又一年春】
周婆子小心翼翼地將聽來的事稟報完，陳挽晴握著筆的手指微微一頓，筆尖在賬冊上洇開一小團墨跡。
許久，她才輕輕“呵”了一聲，聽不出是快意還是別的什麽。
“倒是……幹脆。姓胡的早該有此報。投機取巧，敗壞行市，若非那羅七娘，遲早也有人收拾他。”
周婆子偷偷擡眼，覷著她的臉色。
自家娘子臉上看不出太多喜怒，但那雙總是精明銳利的眼睛裏，似乎少了些往日的針鋒相對，多了點覆雜的疲憊。
“那雲衣坊那邊……沈掌櫃和裴公子，這次倒是沒出面，全由著那羅姑娘動手。”
陳挽晴將帕子丟回桌上，發出輕微的聲響。
“他們倒是聰明。經此一事，算是能消停一陣了。”她低聲自語，語氣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蕭索，“也好。”
周婆子不明白這“也好”具體指什麽，是行業環境清凈了也好，還是競爭對手少了麻煩也好？但她敏銳地感覺到，娘子對雲衣坊，或者說對沈念衣的態度，似乎發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。
不再是從前那種赤裸裸的敵視和較勁。
或許，連陳挽晴自己都沒完全想明白。
她只是覺得，再為了“東市西市”、“正統野路子”這些事跟沈念衣爭個頭破血流，似乎……沒那麽必要，也沒那麽有意思了。
胡旺財和彩雲軒的存在，像一面醜陋的鏡子，照出了無底線競爭的荒誕與可悲。
相比之下，雲衣坊至少是靠真手藝吃飯，即便手段不那麽正統，即便那個裴厭書怎麽看怎麽礙眼……但至少，他們沒把布業這潭水徹底攪成渾不見底的泥塘。
“周嬤嬤，”陳挽晴忽然開口，“去庫房看看，上次江寧來的那批軟煙羅還有多少。年關將至，也該預備些輕盈鮮亮的料子，做春衫了。”
“是，娘子。”周婆子連忙應下，心裏卻琢磨著，娘子這是……打算把精力放回自家生意上了？
雲衣坊內，氣氛則輕松許多。
胡旺財的消失和彩雲軒的關門，對雲衣坊而言，無疑少了一個煩人的蒼蠅。
“掌櫃的，您說那羅女俠，會不會再來找咱們？”阿蠻一邊整理著新到的絲線，一邊好奇地問，“她上次送那磁石……我還收著呢。”
沈念衣正在核對一批新染的雪青色樣，聞言頭也不擡：“羅姑娘行事，豈是你我能揣度的？她若來，自有她的道理；不來，我們也無需惦記。”
話雖如此，她心裏卻隱約覺得，羅七娘這般人物，如風似電，攪動一池水後，多半便會飄然遠去，尋找下一個需要撥亂反正的地方。
裴厭書從門外晃進來，手裏拿著個油紙包，香氣四溢。
他如今在坊裏越發自在，仿佛那場婚禮只是給他蓋了個合法的印章，讓他更能理直氣壯地賴在這裏。
“剛出鍋的糖炒栗子。”他把油紙包往沈念衣面前一放，很自然地拿起她手邊冷了的茶喝了一口。
沈念衣瞥了他一眼，沒說話，繼續看她的色樣。
裴厭書也不在意，自顧自剝了一顆，金黃飽滿的栗仁遞到她嘴邊：“嘗嘗？”
沈念衣本想拒絕，可那栗仁的香氣實在誘人，她遲疑了一下，還是張口接了。果然又香又甜，還帶著溫熱。
“怎麽樣？”裴厭書笑瞇瞇地問，眼睛盯著她鼓起的腮幫子。
“嗯。”沈念衣含糊地應了一聲，耳根有點熱，趕緊低頭繼續看色樣，假裝很忙。
裴厭書看著她微紅的耳垂，眼底笑意更深。他挨著她坐下，也拿起一塊色樣，裝模作樣地看了看：“這顏色不錯，沈靜，適合做冬衣。”
“你也懂？”沈念衣挑眉。
“不懂可以學嘛，”裴厭書理直氣壯，“掌櫃的親自調的顏色，自然是好的。我雖不懂染，但會看，會誇，會捧場。”
沈念衣聽他這麽說，嘴角不自覺地輕輕一揚，隨即又抿住，輕聲道：“就你會說。”
“這是真心話。”裴厭書接得順口無比，順手又剝了顆栗子遞過去。
大春扛著一捆新布進來，看到這一幕，憨憨地撓頭：“裴公子，您又逗掌櫃的開心呢？”
裴厭書回頭，一本正經：“大春，這你就不懂了。我這不是逗，是……增進夫妻感情，促進家庭和諧，有利於雲衣坊長期穩定發展。”
大春被他繞暈了，楞楞地點頭：“哦……哦，裴公子說得對。”
院子裏響起善意的哄笑聲。
胡旺財的鬧劇落幕，羅七娘的旋風刮過，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它原有的軌道上，只是有些東西，到底是不一樣了。
比如她的身份，比如坊裏坊外看她的目光，比如……身邊這個總能輕易攪亂她心緒，卻也讓她莫名踏實的人。
時光如西市巷口的流水，潺潺而過，轉眼便是來年開春。
料峭寒意尚未完全褪去，但郊外的老梅已零星綻出幾朵嫩紅，空氣裏隱隱浮動著泥土解凍和新木幹燥的氣息。
這日晌午，沈念衣並未如往常般在前廳料理鋪務，而是與裴厭書、諸葛明、蘇十三，以及兩位從工部將作監請來的老師傅，一同站在了西市後巷那片已然煥然一新的院落前。
原本廢置破敗的作坊蹤跡全無，如今是一排青磚灰瓦、規制齊整的嶄新屋舍。
比雲衣坊主院的後染坊足足大出十倍有餘，高高的屋梁下，新打制的織機已有序安放。
一側靠墻排列著數口加大加深、以特殊黏土襯裏的新染缸。
東頭還隔出了一間幹燥通風的庫房，以及一小間供匠人休憩、記錄數據的廂房。
這便是慕容瑾那一萬兩專項本金落地的成果，耗時數月，由蘇十三牽線、裴厭書監工、諸葛明規劃流程、沈念衣最終敲定各項細節的南洋織造專院。
“梁柱俱是上好的杉木，榫卯嚴實。地面鋪設了石板，防潮且利清掃。窗戶開得高闊，這幾日天氣好，白日裏幾乎無需點燈，光線極佳。”
蘇十三指著屋舍，向沈念衣細細介紹，語氣裏帶著完成一件作品般的欣慰：“排水溝渠也是單獨規劃，接入西市主渠，絕不會與染缸廢水相混。”
一位工部的老師傅撚著胡須，點頭補充：
“沈掌櫃要求的避直射、重通風、保恒溫，這屋子大體是做到了。冬日需註意炭火保暖，夏日則需勤灑水並利用早晚通風。織機與染缸區域的間隔也夠，互不幹擾。”
沈念衣緩步走入其中，看了看高闊的屋頂和那些等待被絲線填滿的織機。
空氣中還殘留著新木和石灰的味道，但已能想象出不久後，梭子往覆、染液翻湧、各色精美織物漸次誕生的繁忙景象。
諸葛明捧著他的厚本子，跟在旁邊，一邊看一邊低聲念叨：“按規劃，此處可同時容納織工五十二人，染匠十四人，輔助雜役十人……”
裴厭書沒湊近去聽那些具體安排，他抄著手靠在嶄新的門框上，目光卻一直追隨著沈念衣的身影。
看她仔細檢查染缸的厚度，與老師傅討論火道的預留，側耳傾聽蘇十三對織機位置的建議……
那雙總是沈靜如水的眸子裏，此刻映著從高窗落下的天光，明亮動人，那是一種看到心血藍圖逐步化為現實的、專註而充滿生機的光芒。
他的嘴角不自覺地勾起。
折騰了幾個月，跟慕容瑾扯皮，跟工部的官吏周旋，盯著匠人施工……麻煩是真麻煩，可看到她現在這副樣子，又覺得什麽都值了。
“如何，沈掌櫃？”蘇十三介紹完畢，笑問道，“可還滿意？若有不足之處，此刻調整還來得及。”
沈念衣轉過身，目光掃過在場眾人，最終落回這間凝聚了眾人心力、也承載著雲衣坊下一步希望的新工坊上。
“甚好。有勞蘇公子，辛苦二位師傅，也多謝諸葛明。”她頓了頓，看向裴厭書。
裴厭書沖她眨眨眼，一副“掌櫃的您吩咐”的模樣。
沈念衣眼底掠過一絲笑意，隨即斂去，她轉向蘇十三：“蘇公子，坊舍既成，接下來便是用人之時。勞煩您盡快擬定一份詳細的招募章程。繡娘方面……”
她略一沈吟，“除阿蠻提及的家鄉姐妹外，亦可請陳娘子引薦幾位可靠人選。”
蘇十三心領神會，點頭應下。
“此外，”沈念衣繼續道，“雜役、幫工亦需數名，手腳勤快、口風緊即可。”
交代完用人，沈念衣的目光落在空闊的工坊內，思忖著下一項要務：
“工坊初立，首重穩妥。首批試產，諸葛明，煩請你與兩位師傅仔細核算此二樣所需原料、工時，做出詳實預算。”
諸葛明早已翻開本子記錄，聞言立刻應聲：“是，掌櫃的。”
沈念衣點頭，這才看向一直抄手旁觀的裴厭書，語氣不容推諉：
“至於與慕容公子確認首單總量、交付周期，以及與江南宋先生接洽後續樣布事宜……裴公子，這兩邊，便交由你來對接。”
“放心，跟慕容瑾敘舊，跟宋先生加深情誼，這事兒我在行。保準把該定的都定下來，不該定的……也絕不讓咱們吃虧。”
他說得意味深長，在場幾人都聽出了其中門道，不由得會心一笑。
沈念衣瞥他一眼，沒接他這茬，只補充道：“與慕容家確認時，務必明確，專院所出布料，品質須由雲衣坊最終查驗認可，方可交付。此一條，需寫入後續細約。”
“明白。”裴厭書正色應下，隨即又笑嘻嘻地湊近半步，低聲道，“娘子運籌帷幄，有章有法，為夫……佩服得很。”
沈念衣耳根微熱，不著痕跡地側開半步，目光重新投向這間嶄新而空曠的工坊。
藍圖已然繪就，地基已然夯實。
接下來，便是將構想一一填入這方空間：招募可靠的人手，建立有序的流程，敲定穩定的訂單，織出第一匹承載著期望的布帛。
春風穿過尚未安裝門扇的寬闊門洞，帶來遠處市集的隱約喧聲，也吹動了沈念衣鬢邊一絲碎發。
她微微瞇起眼，仿佛已能看到不久之後，這裏梭機聲、染缸沸聲、人語聲交織成的、屬於雲衣坊另一重天地的熱鬧景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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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婆子小心翼翼地將聽來的事稟報完，陳挽晴握著筆的手指微微一頓，筆尖在賬冊上洇開一小團墨跡。
許久，她才輕輕“呵”了一聲，聽不出是快意還是別的什麽。
“倒是……幹脆。姓胡的早該有此報。投機取巧，敗壞行市，若非那羅七娘，遲早也有人收拾他。”
周婆子偷偷擡眼，覷著她的臉色。
自家娘子臉上看不出太多喜怒，但那雙總是精明銳利的眼睛裏，似乎少了些往日的針鋒相對，多了點覆雜的疲憊。
“那雲衣坊那邊……沈掌櫃和裴公子，這次倒是沒出面，全由著那羅姑娘動手。”
陳挽晴將帕子丟回桌上，發出輕微的聲響。
“他們倒是聰明。經此一事，算是能消停一陣了。”她低聲自語，語氣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蕭索，“也好。”
周婆子不明白這“也好”具體指什麽，是行業環境清凈了也好，還是競爭對手少了麻煩也好？但她敏銳地感覺到，娘子對雲衣坊，或者說對沈念衣的態度，似乎發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。
不再是從前那種赤裸裸的敵視和較勁。
或許，連陳挽晴自己都沒完全想明白。
她只是覺得，再為了“東市西市”、“正統野路子”這些事跟沈念衣爭個頭破血流，似乎……沒那麽必要，也沒那麽有意思了。
胡旺財和彩雲軒的存在，像一面醜陋的鏡子，照出了無底線競爭的荒誕與可悲。
相比之下，雲衣坊至少是靠真手藝吃飯，即便手段不那麽正統，即便那個裴厭書怎麽看怎麽礙眼……但至少，他們沒把布業這潭水徹底攪成渾不見底的泥塘。
“周嬤嬤，”陳挽晴忽然開口，“去庫房看看，上次江寧來的那批軟煙羅還有多少。年關將至，也該預備些輕盈鮮亮的料子，做春衫了。”
“是，娘子。”周婆子連忙應下，心裏卻琢磨著，娘子這是……打算把精力放回自家生意上了？
雲衣坊內，氣氛則輕松許多。
胡旺財的消失和彩雲軒的關門，對雲衣坊而言，無疑少了一個煩人的蒼蠅。
“掌櫃的，您說那羅女俠，會不會再來找咱們？”阿蠻一邊整理著新到的絲線，一邊好奇地問，“她上次送那磁石……我還收著呢。”
沈念衣正在核對一批新染的雪青色樣，聞言頭也不擡：“羅姑娘行事，豈是你我能揣度的？她若來，自有她的道理；不來，我們也無需惦記。”
話雖如此，她心裏卻隱約覺得，羅七娘這般人物，如風似電，攪動一池水後，多半便會飄然遠去，尋找下一個需要撥亂反正的地方。
裴厭書從門外晃進來，手裏拿著個油紙包，香氣四溢。
他如今在坊裏越發自在，仿佛那場婚禮只是給他蓋了個合法的印章，讓他更能理直氣壯地賴在這裏。
“剛出鍋的糖炒栗子。”他把油紙包往沈念衣面前一放，很自然地拿起她手邊冷了的茶喝了一口。
沈念衣瞥了他一眼，沒說話，繼續看她的色樣。
裴厭書也不在意，自顧自剝了一顆，金黃飽滿的栗仁遞到她嘴邊：“嘗嘗？”
沈念衣本想拒絕，可那栗仁的香氣實在誘人，她遲疑了一下，還是張口接了。果然又香又甜，還帶著溫熱。
“怎麽樣？”裴厭書笑瞇瞇地問，眼睛盯著她鼓起的腮幫子。
“嗯。”沈念衣含糊地應了一聲，耳根有點熱，趕緊低頭繼續看色樣，假裝很忙。
裴厭書看著她微紅的耳垂，眼底笑意更深。他挨著她坐下，也拿起一塊色樣，裝模作樣地看了看：“這顏色不錯，沈靜，適合做冬衣。”
“你也懂？”沈念衣挑眉。
“不懂可以學嘛，”裴厭書理直氣壯，“掌櫃的親自調的顏色，自然是好的。我雖不懂染，但會看，會誇，會捧場。”
沈念衣聽他這麽說，嘴角不自覺地輕輕一揚，隨即又抿住，輕聲道：“就你會說。”
“這是真心話。”裴厭書接得順口無比，順手又剝了顆栗子遞過去。
大春扛著一捆新布進來，看到這一幕，憨憨地撓頭：“裴公子，您又逗掌櫃的開心呢？”
裴厭書回頭，一本正經：“大春，這你就不懂了。我這不是逗，是……增進夫妻感情，促進家庭和諧，有利於雲衣坊長期穩定發展。”
大春被他繞暈了，楞楞地點頭：“哦……哦，裴公子說得對。”
院子裏響起善意的哄笑聲。
胡旺財的鬧劇落幕，羅七娘的旋風刮過，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它原有的軌道上，只是有些東西，到底是不一樣了。
比如她的身份，比如坊裏坊外看她的目光，比如……身邊這個總能輕易攪亂她心緒，卻也讓她莫名踏實的人。
時光如西市巷口的流水，潺潺而過，轉眼便是來年開春。
料峭寒意尚未完全褪去，但郊外的老梅已零星綻出幾朵嫩紅，空氣裏隱隱浮動著泥土解凍和新木幹燥的氣息。
這日晌午，沈念衣並未如往常般在前廳料理鋪務，而是與裴厭書、諸葛明、蘇十三，以及兩位從工部將作監請來的老師傅，一同站在了西市後巷那片已然煥然一新的院落前。
原本廢置破敗的作坊蹤跡全無，如今是一排青磚灰瓦、規制齊整的嶄新屋舍。
比雲衣坊主院的後染坊足足大出十倍有餘，高高的屋梁下，新打制的織機已有序安放。
一側靠墻排列著數口加大加深、以特殊黏土襯裏的新染缸。
東頭還隔出了一間幹燥通風的庫房，以及一小間供匠人休憩、記錄數據的廂房。
這便是慕容瑾那一萬兩專項本金落地的成果，耗時數月，由蘇十三牽線、裴厭書監工、諸葛明規劃流程、沈念衣最終敲定各項細節的南洋織造專院。
“梁柱俱是上好的杉木，榫卯嚴實。地面鋪設了石板，防潮且利清掃。窗戶開得高闊，這幾日天氣好，白日裏幾乎無需點燈，光線極佳。”
蘇十三指著屋舍，向沈念衣細細介紹，語氣裏帶著完成一件作品般的欣慰：“排水溝渠也是單獨規劃，接入西市主渠，絕不會與染缸廢水相混。”
一位工部的老師傅撚著胡須，點頭補充：
“沈掌櫃要求的避直射、重通風、保恒溫，這屋子大體是做到了。冬日需註意炭火保暖，夏日則需勤灑水並利用早晚通風。織機與染缸區域的間隔也夠，互不幹擾。”
沈念衣緩步走入其中，看了看高闊的屋頂和那些等待被絲線填滿的織機。
空氣中還殘留著新木和石灰的味道，但已能想象出不久後，梭子往覆、染液翻湧、各色精美織物漸次誕生的繁忙景象。
諸葛明捧著他的厚本子，跟在旁邊，一邊看一邊低聲念叨：“按規劃，此處可同時容納織工五十二人，染匠十四人，輔助雜役十人……”
裴厭書沒湊近去聽那些具體安排，他抄著手靠在嶄新的門框上，目光卻一直追隨著沈念衣的身影。
看她仔細檢查染缸的厚度，與老師傅討論火道的預留，側耳傾聽蘇十三對織機位置的建議……
那雙總是沈靜如水的眸子裏，此刻映著從高窗落下的天光，明亮動人，那是一種看到心血藍圖逐步化為現實的、專註而充滿生機的光芒。
他的嘴角不自覺地勾起。
折騰了幾個月，跟慕容瑾扯皮，跟工部的官吏周旋，盯著匠人施工……麻煩是真麻煩，可看到她現在這副樣子，又覺得什麽都值了。
“如何，沈掌櫃？”蘇十三介紹完畢，笑問道，“可還滿意？若有不足之處，此刻調整還來得及。”
沈念衣轉過身，目光掃過在場眾人，最終落回這間凝聚了眾人心力、也承載著雲衣坊下一步希望的新工坊上。
“甚好。有勞蘇公子，辛苦二位師傅，也多謝諸葛明。”她頓了頓，看向裴厭書。
裴厭書沖她眨眨眼，一副“掌櫃的您吩咐”的模樣。
沈念衣眼底掠過一絲笑意，隨即斂去，她轉向蘇十三：“蘇公子，坊舍既成，接下來便是用人之時。勞煩您盡快擬定一份詳細的招募章程。繡娘方面……”
她略一沈吟，“除阿蠻提及的家鄉姐妹外，亦可請陳娘子引薦幾位可靠人選。”
蘇十三心領神會，點頭應下。
“此外，”沈念衣繼續道，“雜役、幫工亦需數名，手腳勤快、口風緊即可。”
交代完用人，沈念衣的目光落在空闊的工坊內，思忖著下一項要務：
“工坊初立，首重穩妥。首批試產，諸葛明，煩請你與兩位師傅仔細核算此二樣所需原料、工時，做出詳實預算。”
諸葛明早已翻開本子記錄，聞言立刻應聲：“是，掌櫃的。”
沈念衣點頭，這才看向一直抄手旁觀的裴厭書，語氣不容推諉：
“至於與慕容公子確認首單總量、交付周期，以及與江南宋先生接洽後續樣布事宜……裴公子，這兩邊，便交由你來對接。”
“放心，跟慕容瑾敘舊，跟宋先生加深情誼，這事兒我在行。保準把該定的都定下來，不該定的……也絕不讓咱們吃虧。”
他說得意味深長，在場幾人都聽出了其中門道，不由得會心一笑。
沈念衣瞥他一眼，沒接他這茬，只補充道：“與慕容家確認時，務必明確，專院所出布料，品質須由雲衣坊最終查驗認可，方可交付。此一條，需寫入後續細約。”
“明白。”裴厭書正色應下，隨即又笑嘻嘻地湊近半步，低聲道，“娘子運籌帷幄，有章有法，為夫……佩服得很。”
沈念衣耳根微熱，不著痕跡地側開半步，目光重新投向這間嶄新而空曠的工坊。
藍圖已然繪就，地基已然夯實。
接下來，便是將構想一一填入這方空間：招募可靠的人手，建立有序的流程，敲定穩定的訂單，織出第一匹承載著期望的布帛。
春風穿過尚未安裝門扇的寬闊門洞，帶來遠處市集的隱約喧聲，也吹動了沈念衣鬢邊一絲碎發。
她微微瞇起眼，仿佛已能看到不久之後，這裏梭機聲、染缸沸聲、人語聲交織成的、屬於雲衣坊另一重天地的熱鬧景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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