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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一百一十三章:泣辯文苦博同情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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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一百一十三章:泣辯文苦博同情】

賈甲被這一問刺得又羞又憤,恐懼之下反倒生出破罐破摔的激憤,高聲嘶吼:

“沒錯,寫的時候我確實覺得獵奇橋段看得舒心!難不成寫書的自己都無味,讀者怎會愛看?您站在高處自然說得輕巧!那三個問題我一一答您!”

“寫《錦囊》就是為了賺錢!胡旺財揣著銀子來找我,我寫了,他給錢,天經地義!他拿去怎麽賣、怎麽吹,那是他的事!我就是一個拿筆換米的窮書生,我還要管他賣出去是讓人夫妻和睦還是反目成仇嗎?我管得著嗎我!”

“寫雲衣坊的故事,一開始就是覺得新鮮!”

他揮舞著手臂,指向窗外:“滿長安誰不在議論?我不過是把大家茶餘飯後嚼的舌頭,寫得好看點!是,我沒問過沈掌櫃裴公子樂不樂意,可這話本行當,自古不都這麽寫嗎?借個影子,編個傳奇,誰還當真?”

“第三……我當然不願意!一萬個不願意!”他激動的聲音陡然低了下去。

“可這世道不就是這麽回事嗎?有錢有勢的,自然體面。像我這樣的,想體面,就得先活下去。活下去,就得寫能換錢的東西。我不過是在這口鍋裏,舀一勺別人都愛吃的油水罷了!”

說著說著,他臉上涕淚縱橫,那點強撐的文人氣節碎得幹幹凈凈,只剩下滿身狼狽:

“您看看我這屋子!我寒窗十年,功名無望,除了這支禿筆,還能靠什麽吃飯?大家愛看獵奇的,愛看香艷的,愛看算計人的!我不寫,自然有張甲、李甲去寫!我只是換口飯吃……這也有錯嗎?!”

羅七娘看著眼前這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、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、就差抱著自己大腿嚎“青天大老爺你給我條活路吧”的書生,沈默了足足三息。

剛才在彩雲軒,胡旺財那胖得像球似的掌櫃,被她拎著前襟轉了半天,也就幹嚎幾聲“我的綢子”,皮實得很。

怎麽到了這個動筆桿子的賈甲這兒,自己刀還沒出鞘,話也沒說幾句重話,這人就崩潰得像是被她抄了家、掘了祖墳、還搶了最後一口飯?

她甚至下意識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剛才碰過他嗎?沒有啊。就是拿刀鞘點了點,離喉嚨還有半寸呢。

“你……”羅七娘張了張嘴,難得的有點詞窮。

她準備好的那些“正本清源”、“斷你歪路”的嚴厲說辭,對著這張糊滿眼淚鼻涕的臉,突然有點說不出口了。

她腦海裏莫名閃過一些畫面:

長安城那些蹲在衙門口等活計的落魄書生,寒窗十年熬幹了家底,卻連個縣衙文書的位置都擠不進去;

茶館裏高談闊論、卻連下頓酒錢都要賒賬的所謂“名士”;

還有她行走江湖時,在某些破落州縣見過的,滿腹詩書卻只能靠替人寫狀子、抄族譜勉強糊口的酸儒……

“寒窗十年,功名無望……除了這支禿筆,還能靠什麽吃飯?”

這話,她信。

甚至,聽出了幾分時代折疊下的諷刺——仿佛千百年來,有些讀了書卻沒攀上青雲路的文人,其困境與尷尬,總是相似的。

想治國平天下?門都沒有。

想像販夫走卒一樣憑力氣吃飯?未必有那體力。

最後,可不就只剩下手裏那支筆,在夾縫裏尋些不上不下的活計?

她心裏某個角落,微微軟了一下,隨即又繃緊。

同情歸同情,道理歸道理。

羅七娘揉了揉眉心,語氣裏帶上了疲憊和無奈:“賈先生,你……你先別哭了。我還沒把你怎麽著呢。”

賈甲抽噎著擡頭,淚眼婆娑地看著她,仿佛在說“這還不叫把我怎麽著嗎我都快嚇死了”。

羅七娘嘆了口氣,幹脆把刀鞘往後腰一別,她目光掃過淩亂的桌面,除了那兩疊糟心稿子,旁邊還散落著幾本裝訂粗糙的冊子。

她隨手拿起最上面一本,封皮上寫著《風流鏢師俏廚娘》,她本只是隨意一翻,目光掃過幾行,眉頭卻微微一動。

她翻到“燒麥大戰黑虎寨”那段,看了幾眼,又往前翻了翻,嘴角彎了一下,又迅速壓平。

“嘖。”她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響,把冊子合上,在手裏掂了掂,看向賈甲。

賈甲的心又提了起來,不知道這位女俠又要從這書裏挑出什麽“歪風邪氣”。

“這本,是你寫的?”

“……是。”賈甲小聲應道,心裏七上八下。

“這個廚娘,有點意思。靠一手做燒麥的絕活,能在黑虎寨那等地方周旋,靠的是真本事,不是歪門邪道。”她點評道。

“這鏢師也不錯,武功是實打實的,對心上人也算有情有義。兩個人一路相互扶持。”

她擡眼看向賈甲:“這樣的故事,怎麽不接著寫?”

賈甲被她問得一懵,下意識就吐了真言:

“這……這種故事寫得累啊!得琢磨人物,得編合理情節,還得……還得有點內核。哪有寫那些香艷的輕松?隨便扯點市井傳聞,加點刺激料子,筆頭子一滑就出來了,來錢還快……”

話一出口,他就後悔了,恨不能咬掉自己的舌頭。

果然,羅七娘臉上那點剛剛浮現的平和,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。她眉毛一豎,眼神“唰”地冷了下來,比剛才用刀鞘指著他時還嚇人。

“鬧了半天,你剛才哭天搶地說的不是因為沒辦法,是因為懶,是因為累,是吧?”

她一步上前,雖然沒再動刀鞘,但那氣勢壓得賈甲幾乎喘不過氣。

“跟我這兒演了半天苦情戲,合著是在混水摸魚,指望我可憐你,放你一馬?你這心眼子,可一點不比胡旺財少啊!”

賈甲面如土色,連連擺手:“不不不,女俠,我不是那個意思,我……”

“你什麽意思,我現在清清楚楚!”羅七娘打斷他,再也不留任何情面,直接下了最後通牒,“行,既然你自己都把路指明白了。以後,就寫這種有內核的、累人的故事。就寫憑本事吃飯的人,寫真心實意的情分!”

她手指重重在《風流鏢師俏廚娘》封皮上一點:“照這個路數寫!再讓我發現你寫那些教人算計、輕薄他人、胡扯八道的下流玩意兒——”

她眼神如刀,一字一頓,“你看我找不找你,到時候,可就不是動嘴皮子了。”

說完,她根本不給賈甲任何辯解或哀求的機會,利落地一轉身,衣袂帶風,徑直出門,反手“砰”地一聲把門關得嚴嚴實實。

留下賈甲一個人,對著桌上並排的《禦夫錦囊》廢稿和《風流鏢師俏廚娘》冊子,徹底傻了眼。

“我……我這真是……”賈甲嘴唇哆嗦著,想罵句什麽,卻發現所有詞匯都蒼白無力。

他走到窗邊,窗外是長安城灰蒙蒙的天空,和他同樣灰暗無光的前程。

他仿佛看見自己未來的日子:再也不能隨心所欲地捕捉熱點,再也不能靠編排香艷段子賺取輕松潤筆,只能苦哈哈地琢磨什麽“人物內核”、“真情實感”,寫的還是鏢師廚娘這種老掉牙的搭檔戲碼……

“嗚呼哀哉!”他忽然仰天長嘆,積壓的情緒化作一首酸澀無比的詩,脫口吟出:

十年禿筆覓封侯,侯門深鎖水東流。

流落市井販文字,字字血淚換薄酬。

酬薄難抵米價漲,漲潮淹沒稻粱謀。

謀生誤入歧邪路,路遇羅剎斬自由!

由今往後鉗口舌,舌耕只得頌馬牛。

牛衣對泣窮酸命,命裏無時莫強求!

吟罷,他已是淚流滿面。

這詩顛三倒四,平仄混亂,卻字字是他此刻心境的寫照——從功名夢碎,到賣文為生,未來只能去寫那些馬牛般正確卻未必賣錢的故事……命運啊,為何對他如此苛刻!

往後這碗飯,可怎麽吃啊?

***

彩雲軒關門了,真正意義上的關門大吉。

胡旺財在羅七娘離開後,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,癱在店裏許久沒起來。

三個夥計雖然唾棄他的為人,但看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,終究沒忍心一走了之。

他們依著羅七娘的話,將庫裏那些以次充好、仿冒名號的布料統統搬了出來,在後巷空地上堆成了小山。

胡旺財起初還試圖阻攔,哆哆嗦嗦地念叨著“這都是錢啊”、“燒了可惜”,被老夥計一句“留著等那女俠回來再收拾你?”給堵了回去。他縮了縮脖子,不敢再吭聲。

火苗躥起時,映紅了半條後巷。

劣質染料和布料燃燒發出刺鼻的氣味,引來不少街坊遠遠圍觀,指指點點,議論紛紛。

有人拍手稱快,說早該治治這黑心奸商;也有人暗自嘀咕,覺得那青衣女子手段太狠,斷人財路。

胡旺財蹲在遠處墻角,看著自己苦心經營起來的貨色化為灰燼,臉上灰敗。

經此一事,彩雲軒的名聲在西市算是徹底臭了。

就算他臉皮再厚,換個名字重開,恐怕也再難有人上門。

“掌櫃的……”小順子走到他身邊,猶豫了一下,還是開口,“鋪子……還開嗎?”

胡旺財木然地搖了搖頭:“還開什麽……拿什麽開……”

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,猛地抓住小順子的胳膊:“夢筆生!對,夢筆生!他那兒還有稿費沒結!還有我之前給他的定金……得去要回來!”

然而,當他們趕到廣德樓時,卻被告知賈甲,今日一早退了房,不知所蹤。

據客棧夥計說,他離開時神情恍惚,嘴裏念念有詞,什麽“自由”、“來錢自由”、“鉗口舌”之類的,聽著就不大正常。

胡旺財最後的希望也破滅了。

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彩雲軒,看著空了大半的鋪面和地上散落的廉價金粉,終於意識到,自己這場下沈市場的發財夢,徹底醒了。

三日後,彩雲軒的招牌被摘下,門板上貼了“鋪面轉租”的紅紙。

胡旺財變賣了所剩無幾的家當,帶著一個癟癟的包袱,悄無聲息地離開了西市,不知所蹤。

有傳言說他回了老家,也有說他去別處另起爐竈了,但無論如何,長安布業裏“彩雲軒胡旺財”這一頁,算是翻了過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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