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一百零八章：各懷心事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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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一百零八章：各懷心事】
長安夜空懸一輪滿月，清輝遍灑，覆滿城郭街巷，也漫過西市一塊塊青石板。
雲衣坊前院燈火盡熄，只剩廊下一盞風燈，夜風拂過，燈影明暗不定。
榻上阿蠻輾轉難眠，反反覆覆起身又躺下，心底滿是好奇。
身側小啞看似熟睡，呼吸平穩，可顫動的睫毛早已出賣了他。
“小啞。”阿蠻小聲喚他。
無人應答。
她伸手輕輕一捅，小啞只得睜眼，滿眼無奈。
阿蠻壓低聲音，滿眼好奇：“你說掌櫃和裴公子，此刻在做什麽？”
小啞擡手，比出睡覺的手勢。
“絕不可能。”阿蠻立刻搖頭，“今夜是洞房花燭夜，怎會這般安分。”
小啞接連比劃，猜測二人或是飲茶，或是閑談。
阿蠻越想越心癢，想起坊間婆子閑聊的新婚習俗，言語支支吾吾，滿心遐想。
她又忍不住追問，平日裏口舌伶俐的裴公子，今夜究竟是誰占上風。
小啞不堪其擾，慌忙捂住她的嘴，示意她切莫喧嘩，驚擾旁人。
阿蠻非但不聽，反倒起了偷聽的心思，二人在被中暗自拉扯。
就在這時，隔壁大春震天的鼾聲驟然響起，粗重如拉風箱，還夾雜著想吃肘子的夢囈。
兩人對視一眼，雙雙失笑。
阿蠻只好作罷，乖乖躺好準備入睡，可心底好奇難消，沒過多久，又悶聲從被窩裏發問，揣測新房裏二人是否也在燈下低語。
小啞徹底無言，幹脆閉目裝睡，再不搭理她。
與此同時，雲衣坊後院，諸葛明屋內燈火通明，徹夜未暗。
他獨坐書案前，面前攤開禮制典籍與手寫筆記，全無半分睡意。
今夜旁人皆牽掛新婚溫情，唯有他一心考據禮制，逐條梳理裴沈這場婚事的三處破格之處：以五德雄雞替代古禮大雁、新郎繞城拜別鄰裏、以及男子入贅商戶的身份破例。
他寫得興起，忘了時辰，窗外的月亮從西邊挪到了東邊，他的影子在墻上紋絲不動。
他索性另起一頁，提筆著文，標題赫然是：《論裴沈聯姻之禮制創新與社會意義》。
夜越來越深，他案前燈火始終長明，伏案落筆，直至夜半。
清雅染坊院內，蘇老掌櫃與蘇十三父子月下對弈。
棋盤殘局膠著，茶水早已涼透，父子二人相對無言。
蘇老掌櫃無心棋局，口中掛念著熬夜考據禮制的諸葛明，又憂心諸葛家姑祖母今日婚宴上的落寞神色，顧慮舊日世家恩怨與晚輩前路。
蘇十三聽出父親話裏的覆雜——舊日恩怨、技藝傳承、晚輩前程……攪在一起。
“爹。”蘇十三輕聲說，“諸葛兄在雲衣坊，很好。蘇家的染法，也傳下去了。這就夠了。”
蘇老掌櫃沈默良久，終於端起那杯涼透的茶，一飲而盡。
“下棋。”他說，“今晚不贏你，我不睡了。”
蘇十三無奈地搖頭，重新拈起黑子。
父子倆的棋局，又在月光下延續了小半個時辰。
錦繡坊陳挽晴房中，燭火遲遲未熄。
她卸下盛裝，倚在美人榻上，滿心煩悶難安。
“娘子，夜深了，喝了湯早些歇息吧。”周婆子小心翼翼地勸。
“你說，今天婚宴上，李值年說的那些話……是什麽意思？”
周婆子一楞：“哪、哪些話？”
“就是那些……消除誤會，多溝通，多體諒什麽的。”陳挽晴哼了一聲，“他一個商會值年，不好好管那些亂漲價、偷工減料的，倒操心起別人家的私事來了。”
周婆子心裏明鏡似的，嘴上卻不敢說，只含糊道：“李值年大概……是場面話吧？婚宴上總要說些吉利話。”
“場面話？”陳挽晴冷笑，“我看他是閑得慌。”
她放下團扇，終於接過那碗安神湯，低頭喝了一口。湯有點燙，她皺了皺眉，又擱下了。
她始終琢磨不透婚宴上李值年刻意勸解的話語，又惱怒丈夫王大少徹夜不歸、流連風月之地，再加上沈念衣鋒芒在前、胡旺財糾纏不休，諸事壓在心頭，怨氣難散。
她獨自對著燭火枯坐良久，滿心疲憊，徹夜難眠。
李值年府邸，正房早已安寢，唯獨書房留著微光。
他身披外袍，獨坐燈下，反覆端詳陳挽晴方才回贈的謝帖，短短四字多謝款待。
他拿起那張謝帖，對著燈光端詳，仿佛要從墨跡裏看出什麽隱藏的情緒。
旁邊還放著一疊以前的回函——“知道了”、“查！往死裏查！”、“沒空”……每一個字他都記得清清楚楚。
“挽晴啊挽晴，”他嘆了口氣，“你什麽時候才能……”
他話沒說完，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，是他夫人起夜發現他不在，打發丫鬟來找了。
“老爺，夫人問您怎麽還不歇息，明兒還要去商會呢。”
李值年慌忙把謝帖塞進抽屜，清了清嗓子：“知道了，這就去。”
他把燈吹滅，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，才起身回了正房。
裴府，裴老夫人的院子裏，燈也亮著。
王氏坐在床邊，手裏撚著一串佛珠，面色沈靜。
裴老夫人靠在床頭，臉上帶著疲態。
“母親，您該歇了。”王氏輕聲說。
裴老夫人搖搖頭：“睡不著。心裏不踏實。”
王氏撚佛珠的手頓了一下：“母親還在想六郎的事？”
“能不想到嗎？”裴老夫人嘆了口氣，“到底是咱們裴家的骨血。他今天成親，府裏連個人都沒去……我這心裏，總覺得虧欠了他。”
王氏沈默片刻，淡淡道：“是他自己選的這條路。當初他若肯低頭，何至於此？”
“低頭？”裴老夫人擡眼看了看兒媳，“你讓他低什麽頭？低頭認錯？還是低頭娶個門當戶對的貴女？他的心不在這兒，你壓得住？”
王氏沒說話，只是撚佛珠的速度快了些。
裴老夫人又說：“那孩子……從小就倔。他娘走的時候，他才多大？一聲都沒哭。我就知道，這孩子將來不是個省油的燈。”
“可他如今……自甘下賤，入贅商戶。”王氏終於忍不住，語氣裏帶上了冷意，“裴家的臉面，都被他丟盡了。”
裴老夫人沈默了。過了很久，她才低聲說：“臉面……能當飯吃嗎？他能安安穩穩過日子，比什麽都強。”
王氏不再接話。
裴老夫人又嘆了口氣，擺擺手：“罷了，你回去吧。我一個人靜靜。”
王氏起身，行了個禮，退了出去。走到門口時，她回頭看了一眼——裴老夫人正對著燭火發呆。
鬧市僻靜客棧，卻是整座長安夜裏最安穩的一處。
羅七娘倒頭酣睡，睡姿隨性粗獷，被子踢落床邊，身旁佩刀靜立，桌上空酒壺與半塊胡餅散落一地。
她毫無心事，鼾聲四起，夢裏還含糊念叨著婚事順遂，於這場滿城心事裏，自成一方安穩天地。
夜色漸深，明月西沈，更夫梆子聲緩緩穿街過巷，敲碎沈沈夜色。
滿城之人，各有心事：有人好奇八卦，有人伏案治學，有人執念難放，有人愛恨糾纏，有人心懷愧疚，亦有人酣然入夢。
唯獨雲衣坊後院新房，燭火早早熄滅，悄無聲息，安穩靜謐。
清風拂過院內桂樹，花蕊簌簌飄落，落滿青石地面。
這一夜，長安萬家燈火，大半皆無安眠。
而藏在靜謐新房中的一對新人，枕月而眠，好夢安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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長安夜空懸一輪滿月，清輝遍灑，覆滿城郭街巷，也漫過西市一塊塊青石板。
雲衣坊前院燈火盡熄，只剩廊下一盞風燈，夜風拂過，燈影明暗不定。
榻上阿蠻輾轉難眠，反反覆覆起身又躺下，心底滿是好奇。
身側小啞看似熟睡，呼吸平穩，可顫動的睫毛早已出賣了他。
“小啞。”阿蠻小聲喚他。
無人應答。
她伸手輕輕一捅，小啞只得睜眼，滿眼無奈。
阿蠻壓低聲音，滿眼好奇：“你說掌櫃和裴公子，此刻在做什麽？”
小啞擡手，比出睡覺的手勢。
“絕不可能。”阿蠻立刻搖頭，“今夜是洞房花燭夜，怎會這般安分。”
小啞接連比劃，猜測二人或是飲茶，或是閑談。
阿蠻越想越心癢，想起坊間婆子閑聊的新婚習俗，言語支支吾吾，滿心遐想。
她又忍不住追問，平日裏口舌伶俐的裴公子，今夜究竟是誰占上風。
小啞不堪其擾，慌忙捂住她的嘴，示意她切莫喧嘩，驚擾旁人。
阿蠻非但不聽，反倒起了偷聽的心思，二人在被中暗自拉扯。
就在這時，隔壁大春震天的鼾聲驟然響起，粗重如拉風箱，還夾雜著想吃肘子的夢囈。
兩人對視一眼，雙雙失笑。
阿蠻只好作罷，乖乖躺好準備入睡，可心底好奇難消，沒過多久，又悶聲從被窩裏發問，揣測新房裏二人是否也在燈下低語。
小啞徹底無言，幹脆閉目裝睡，再不搭理她。
與此同時，雲衣坊後院，諸葛明屋內燈火通明，徹夜未暗。
他獨坐書案前，面前攤開禮制典籍與手寫筆記，全無半分睡意。
今夜旁人皆牽掛新婚溫情，唯有他一心考據禮制，逐條梳理裴沈這場婚事的三處破格之處：以五德雄雞替代古禮大雁、新郎繞城拜別鄰裏、以及男子入贅商戶的身份破例。
他寫得興起，忘了時辰，窗外的月亮從西邊挪到了東邊，他的影子在墻上紋絲不動。
他索性另起一頁，提筆著文，標題赫然是：《論裴沈聯姻之禮制創新與社會意義》。
夜越來越深，他案前燈火始終長明，伏案落筆，直至夜半。
清雅染坊院內，蘇老掌櫃與蘇十三父子月下對弈。
棋盤殘局膠著，茶水早已涼透，父子二人相對無言。
蘇老掌櫃無心棋局，口中掛念著熬夜考據禮制的諸葛明，又憂心諸葛家姑祖母今日婚宴上的落寞神色，顧慮舊日世家恩怨與晚輩前路。
蘇十三聽出父親話裏的覆雜——舊日恩怨、技藝傳承、晚輩前程……攪在一起。
“爹。”蘇十三輕聲說，“諸葛兄在雲衣坊，很好。蘇家的染法，也傳下去了。這就夠了。”
蘇老掌櫃沈默良久，終於端起那杯涼透的茶，一飲而盡。
“下棋。”他說，“今晚不贏你，我不睡了。”
蘇十三無奈地搖頭，重新拈起黑子。
父子倆的棋局，又在月光下延續了小半個時辰。
錦繡坊陳挽晴房中，燭火遲遲未熄。
她卸下盛裝，倚在美人榻上，滿心煩悶難安。
“娘子，夜深了，喝了湯早些歇息吧。”周婆子小心翼翼地勸。
“你說，今天婚宴上，李值年說的那些話……是什麽意思？”
周婆子一楞：“哪、哪些話？”
“就是那些……消除誤會，多溝通，多體諒什麽的。”陳挽晴哼了一聲，“他一個商會值年，不好好管那些亂漲價、偷工減料的，倒操心起別人家的私事來了。”
周婆子心裏明鏡似的，嘴上卻不敢說，只含糊道：“李值年大概……是場面話吧？婚宴上總要說些吉利話。”
“場面話？”陳挽晴冷笑，“我看他是閑得慌。”
她放下團扇，終於接過那碗安神湯，低頭喝了一口。湯有點燙，她皺了皺眉，又擱下了。
她始終琢磨不透婚宴上李值年刻意勸解的話語，又惱怒丈夫王大少徹夜不歸、流連風月之地，再加上沈念衣鋒芒在前、胡旺財糾纏不休，諸事壓在心頭，怨氣難散。
她獨自對著燭火枯坐良久，滿心疲憊，徹夜難眠。
李值年府邸，正房早已安寢，唯獨書房留著微光。
他身披外袍，獨坐燈下，反覆端詳陳挽晴方才回贈的謝帖，短短四字多謝款待。
他拿起那張謝帖，對著燈光端詳，仿佛要從墨跡裏看出什麽隱藏的情緒。
旁邊還放著一疊以前的回函——“知道了”、“查！往死裏查！”、“沒空”……每一個字他都記得清清楚楚。
“挽晴啊挽晴，”他嘆了口氣，“你什麽時候才能……”
他話沒說完，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，是他夫人起夜發現他不在，打發丫鬟來找了。
“老爺，夫人問您怎麽還不歇息，明兒還要去商會呢。”
李值年慌忙把謝帖塞進抽屜，清了清嗓子：“知道了，這就去。”
他把燈吹滅，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，才起身回了正房。
裴府，裴老夫人的院子裏，燈也亮著。
王氏坐在床邊，手裏撚著一串佛珠，面色沈靜。
裴老夫人靠在床頭，臉上帶著疲態。
“母親，您該歇了。”王氏輕聲說。
裴老夫人搖搖頭：“睡不著。心裏不踏實。”
王氏撚佛珠的手頓了一下：“母親還在想六郎的事？”
“能不想到嗎？”裴老夫人嘆了口氣，“到底是咱們裴家的骨血。他今天成親，府裏連個人都沒去……我這心裏，總覺得虧欠了他。”
王氏沈默片刻，淡淡道：“是他自己選的這條路。當初他若肯低頭，何至於此？”
“低頭？”裴老夫人擡眼看了看兒媳，“你讓他低什麽頭？低頭認錯？還是低頭娶個門當戶對的貴女？他的心不在這兒，你壓得住？”
王氏沒說話，只是撚佛珠的速度快了些。
裴老夫人又說：“那孩子……從小就倔。他娘走的時候，他才多大？一聲都沒哭。我就知道，這孩子將來不是個省油的燈。”
“可他如今……自甘下賤，入贅商戶。”王氏終於忍不住，語氣裏帶上了冷意，“裴家的臉面，都被他丟盡了。”
裴老夫人沈默了。過了很久，她才低聲說：“臉面……能當飯吃嗎？他能安安穩穩過日子，比什麽都強。”
王氏不再接話。
裴老夫人又嘆了口氣，擺擺手：“罷了，你回去吧。我一個人靜靜。”
王氏起身，行了個禮，退了出去。走到門口時，她回頭看了一眼——裴老夫人正對著燭火發呆。
鬧市僻靜客棧，卻是整座長安夜裏最安穩的一處。
羅七娘倒頭酣睡，睡姿隨性粗獷，被子踢落床邊，身旁佩刀靜立，桌上空酒壺與半塊胡餅散落一地。
她毫無心事，鼾聲四起，夢裏還含糊念叨著婚事順遂，於這場滿城心事裏，自成一方安穩天地。
夜色漸深，明月西沈，更夫梆子聲緩緩穿街過巷，敲碎沈沈夜色。
滿城之人，各有心事：有人好奇八卦，有人伏案治學，有人執念難放，有人愛恨糾纏，有人心懷愧疚，亦有人酣然入夢。
唯獨雲衣坊後院新房，燭火早早熄滅，悄無聲息，安穩靜謐。
清風拂過院內桂樹，花蕊簌簌飄落，落滿青石地面。
這一夜，長安萬家燈火，大半皆無安眠。
而藏在靜謐新房中的一對新人，枕月而眠，好夢安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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