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一百章：一城傳婚訊，一卦破前言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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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一百章：一城傳婚訊，一卦破前言】
喜訊順著長安街巷阡陌四下漫延，轉瞬浸透整座城池的犄角旮旯。
不同的人，聽出了不同的滋味。
茶樓酒肆，街頭巷尾，婦人們交頭接耳，商戶們嘖嘖稱奇。
“聽說了嗎？雲衣坊的沈掌櫃，要嫁那個裴公子了！”
“是裴公子嫁進去！入贅！”“真的假的？不是前陣子還說裴公子是去當夥計嗎？”
“嗨！那是人家小兩口的情趣！沒見著羅七娘都提著刀去保媒了嗎？當場就定下了！”
“嘖嘖，這沈掌櫃真是好手段……”
東市，錦繡坊。
周婆子急匆匆從外頭回來，附在陳挽晴耳邊低聲幾句。
“當真？”她語氣有些覆雜，說不清是驚訝還是別的什麽。
“千真萬確！西市都傳遍了，說是羅七娘提著刀保的媒，當場就定了！”周婆子聲音壓得更低，“娘子，您看這……”
陳挽晴沈默了半晌，眉頭微蹙：“……倒真是，說辦就辦。”
她低聲自語，不知是嘲諷還是某種程度上的服氣。似乎意料之外，卻又仿佛在情理之中。
光祿寺少卿府，孫采薇閨房。
丫鬟小心翼翼地把聽來的傳聞說了。
孫采薇正對鏡梳妝，手裏的玉梳“啪”一聲掉在妝臺上，斷成兩截。
她臉色白了又紅，紅了又白，最終化作一片覆雜的難堪和釋然。
原來他真的……
她咬了咬唇，對著鏡中眼眶微紅的自己，輕聲說：“也好。”
總歸，是徹底斷了念想。只是心裏那點酸澀和不甘，恐怕還需要時日消化。
永興坊，慕容瑾別院。
幕僚將市井流言稟上。
慕容瑾正在修剪一盆蘭草，聞言，剪刀在空中頓了頓。
“哦？”他挑眉，臉上掠過一絲玩味，“竟真走到這一步了？裴厭書啊裴厭書……” 他搖了搖頭，似是覺得荒唐，又似在感嘆什麽。
“這下，雲衣坊倒是更難親近了。”他放下剪刀，對幕僚吩咐：“備份厚禮。要雅致，不張揚。”
心思已經轉開，琢磨著這樁婚事背後的原因。
魏王府，後花園。
魏王妃正在插花，聽侍女嘰嘰喳喳說完，眼睛瞬間亮了。
“真的？沈掌櫃和裴公子？哎呀！”她撫掌輕笑，滿臉的興奮與好奇。
“我早瞧著他們站在一起就般配！沒想到竟是真的！還是這般……轟轟烈烈地定了下來！”
她立刻開始盤算要送什麽賀禮才別致，又要穿哪身衣裳去吃喜酒，全然一副看好戲的歡喜模樣。
東宮，澄意齋。
太子李玄稷聽完心腹內侍的稟報，正在批閱奏章的手停了下來。
他擡眼，目光落在窗外，片刻後，輕輕“呵”了一聲。
“一個月前還在孤面前信誓旦旦，說什麽集中精力先扶起一個例證……”
李玄稷語氣平淡，卻帶著一絲揶揄，“冠冕堂皇。原來這成效，是要做到夫妻檔才算數。”
內侍垂首不敢接話。
“也好。且看他這場親事，能辦出什麽花樣來。該備的禮，照著……嗯，照著體面又不越矩的份例準備。不必言明出處。”
“是。”
裴府，正堂。
裴家大家長震怒的茶盞碎裂聲隱約傳出。
“荒唐！荒謬！自甘下賤至此，竟真要將那商戶女娶……不，是嫁進門！還要大張旗鼓！裴家的臉面都被他丟盡了！”
怒斥聲中，也夾雜著更為冰冷的算計：“他既然執意如此，那便徹底些。去，準備一份厚禮，要讓他和那女人，都清清楚楚地明白，選了這條路，意味著什麽。”
雲衣坊的門檻這幾日差點被踩平。
有真心來道喜的街坊，有借著道喜實則打探消息的同行，更有不少閑人故意路過，伸長脖子往裏瞧，想看看那位“待嫁”的裴公子是何情狀。
羅七娘雖未再現身，但她那句“盡快辦妥”就跟懸在頭頂的刀似的，讓人沒法安心。
沈念衣連著兩晚沒睡好，夢裏不是被刀追就是被滿城的竊竊私語包圍。
她知道這事兒多拖一天，她臉上那熱度就多燒一天，坊裏坊外的眼神就多古怪一分。
這日午後，她剛打發走一個拐彎抹角打聽“嫁妝”的婦人，揉著太陽穴把裴厭書叫到後院。
沈念衣清了清嗓子，眼睛沒看他，盯著墻角那盆魏王妃送的綠菊：“……那個，七天後吧。”
裴厭書正懶洋洋地靠著廊柱，聞言眉梢揚起，眼底笑意漫開：“掌櫃這是敲定婚期了？”
“不定還能怎麽辦？”沈念衣終於擡眼瞪他，耳根泛起薄紅，連日來夥計們好奇的目光實在叫她局促難安。
裴厭書毫無異議地點頭：“成，聽掌櫃的。宜早不宜遲。”
定了日子，接下來一堆麻煩事就湧上來了。
沈念衣皺了皺眉，她管鋪子行，可這結婚的規矩……納采問名、賓客名單、席面布置……想想就頭疼。
需要一個心思細、懂規矩、又信得過的人來總攬協調。
話音未落，方才散漫隨性的裴厭書倏然站直身子，慵懶盡數褪去，一副諸事盡在掌握的可靠模樣：
“繁瑣雜事交由我打理便是，您只需要敲定大體規矩。”
沈念衣有些意外地擡眼看他。
他來辦？他能辦什麽？不添亂就不錯了。
裴厭書像是看穿了她的疑慮，笑了笑，沒多解釋，目光在院子裏一掃，鎖定了正抱著一本厚書苦思冥想的諸葛明。
諸葛明，年三十，已婚，有一稚子。
“諸葛兄！”裴厭書揚聲招呼。
諸葛明聞聲擡頭，見是裴厭書叫他，立刻抱著書小跑過來，臉上還帶著被打斷思路的茫然：“裴公子？怎麽了？是不是染坊那邊的新方子……”
他完全沒註意到旁邊試圖把自己縮進陰影裏的沈念衣。
裴厭書一把攬過諸葛明的肩膀，動作熟稔得很，湊近了點：“幫個忙，大事兒。”
“啊？什麽大事？”
“我跟掌櫃的，七日後成親。”
“成……”諸葛明眼睛瞬間瞪圓了，手裏的書“啪”一下掉落，聲音卡在喉嚨裏。“真、真的？七日後？這麽快？！”
“快刀斬亂麻嘛。”裴厭書拍拍他肩膀，“掌櫃無暇分心打理繁文縟節，你博覽群書心思縝密，婚事籌備便托付於你。”
突如其來的重托讓諸葛明瞬間挺胸擡頭，一腔熱忱盡數燃起：
“必定全力以赴！只是這婚禮儀程，依古禮有六儀，納采、問名、納吉、納征、請期、親迎，步步皆有講究，七日……時間太緊了，很多儀物恐怕來不及備齊……”
“講究什麽呀，”裴厭書打斷他，“咱們雲衣坊辦事兒，講究個實在。那些虛頭巴腦的能省則省，你抓大放小。關鍵是——場面要夠，道理要對，錢要省。”
“場面要夠，道理要對，錢要省……”
諸葛明喃喃重覆，覺得這要求簡直是為他量身定做的難得的實務歷練，當即精神大振：“我明白了！裴公子你放心，這事兒包在我身上！我這就去規劃！”
沈念衣在一旁，把兩人的對話聽了個全，看著諸葛明被裴厭書三言兩語就忽悠得找不著北、還幹勁十足的樣子，一時間無言以對。
好像……更不靠譜了。
算了，讓他折騰去吧。她認命地想，轉身回了前廳。
至少耳根能清凈點……大概吧。
就此，諸葛明手捧《儀禮》《開元禮》兩本厚典，雞飛狗跳卻創意百出的七日籌備，正式開始了。
屋內案頭堆滿卷宗禮單，諸葛明眉頭擰成一團，望著清單連聲哀嚎：
“納采需雁，問名需帖，納吉需蔔，納征需聘，請期需告，親迎需車馬儐相……七日，七日如何夠啊！光是尋那合禮的活雁，怕是就要三五日！”
裴厭書正好晃悠過來，聞言探頭看了一眼：“雁？”
諸葛明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，立刻翻開書，指著註解，語速飛快：
“裴公子您看！《儀禮》有載，納采必用雁！雁乃隨陽之鳥，雌雄有別而不亂群，飛行有序，象征夫婦之道，夫唱婦隨，忠貞不渝……”
“等等，”裴厭書打斷他，“夫唱婦隨？夫是誰？”
諸葛明卡殼了：“呃……這……”
“所以大雁不合咱們的規矩。” 裴厭書有理有據：
“雲衣坊向來是掌櫃主事，照我看，該用司晨的雞！每天準時打鳴，叫醒全坊開始幹活，象征掌櫃的帶領雲衣坊蒸蒸日上，勤勞致富！多吉利，多實在！”
“雞……雞？！”諸葛明眼睛瞪得溜圓，手裏的書都抖了抖，“這、這於禮不合啊！從未有典籍記載納采用雞！這、這不成體統！”
“體統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”裴厭書拍拍他肩膀，開始忽悠。
“你看啊，雞有五德：文、武、勇、仁、信。咱們做生意講信譽，鉆研手藝要文采心思，應付麻煩得有點膽氣，待人接物要厚道……這五德，不正貼合咱們雲衣坊的精神？比那只會飛的大雁貼切多了！”
諸葛明被他這套歪理說得一楞一楞的。
這雞……好像確實更實用？
“可、可是……”他還在掙紮。
“別可是了。”裴厭書直接定案，“就用雞！要最精神、最肥的母雞，綁上紅綢，寓意‘雞祥如意’！這事兒交給你了，諸葛兄！”
不多時， 一只羽毛油光水滑、被阿蠻用精心紮了朵小紅花在頭上的肥母雞，正式入駐了臨時籌備處，成為了納采吉禽。
這只肩負重大使命的母雞十分活潑，在堆滿典籍和紙張的屋裏踱步，不時“咯咯噠”幾聲，留下一兩處不容忽視的印記。
諸葛明踮著腳繞過那些印記，嘴裏念叨著：“因地制宜……權宜從權……禮義之變……”
就在他險些被雞翅膀扇到臉時，裴厭書恰好哼著小調路過，他抓了把小米，朝屋子另一角空地“嘩啦”一撒。
那母雞果然被吸引，撲騰過去埋頭啄食，暫時安分了下來。
諸葛明擦了擦額角的汗，想起還有一項關鍵——問生辰八字，以便合婚。
他定了定神，轉向裴厭書，語氣謹慎：“裴公子，按禮俗，需將二位的生辰八字記下，尋人合婚。主要……主要是看看是否相沖，以及……”
他頓了頓，聲音更小了，“看看女方……是否旺夫宜家，子嗣緣如何。”說完，他自己都覺得有點別扭，尤其想到沈掌櫃平日裏的樣子。
裴厭書淡淡報出二人生辰。
諸葛明心下惴惴，還是通過街坊找了個據說很靈驗的老算命先生。
第二日，他硬著頭皮，拉上似乎想去看熱鬧的裴厭書一同前往。
老先生瞇著眼聽完諸葛明說明來意，又看了看那兩張生辰，開始掐算。
片刻後，他眉頭緊鎖，緩緩搖頭，語氣沈重：
“這女方八字，日主過強，官星不顯，且傷官透出……此乃心性高傲，不喜拘束，恐非柔順嫻靜、相夫教子之格。於夫緣、子嗣上，只怕都有些妨礙。
且與這男方八字，水火交戰，刑沖明顯，若結為連理，恐多口舌紛爭，家宅難安，於男方前程亦有阻礙啊……”
諸葛明聽得面如土色，恨不得立刻消失，不敢擡眼去看裴厭書神色。
老先生嘆了口氣，似乎也為這不合的姻緣惋惜，又掃了一眼男方的生辰，手指繼續掐算。
這一算，他忽然“咦”了一聲，眉頭皺得更緊，湊近了些，重新仔細推演。
諸葛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，以為裴公子的八字也有什麽大問題。
只見老先生反覆掐算數次，神色從凝重轉為錯愕驚疑，擡眼反覆打量裴厭書。
“奇也……怪哉……”老先生喃喃自語，完全忘了剛才對沈念衣的批斷，“這位……這位公子的八字……這、這簡直是……”
“是什麽？”裴厭書饒有興致地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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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訊順著長安街巷阡陌四下漫延，轉瞬浸透整座城池的犄角旮旯。
不同的人，聽出了不同的滋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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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聽說了嗎？雲衣坊的沈掌櫃，要嫁那個裴公子了！”
“是裴公子嫁進去！入贅！”“真的假的？不是前陣子還說裴公子是去當夥計嗎？”
“嗨！那是人家小兩口的情趣！沒見著羅七娘都提著刀去保媒了嗎？當場就定下了！”
“嘖嘖，這沈掌櫃真是好手段……”
東市，錦繡坊。
周婆子急匆匆從外頭回來，附在陳挽晴耳邊低聲幾句。
“當真？”她語氣有些覆雜，說不清是驚訝還是別的什麽。
“千真萬確！西市都傳遍了，說是羅七娘提著刀保的媒，當場就定了！”周婆子聲音壓得更低，“娘子，您看這……”
陳挽晴沈默了半晌，眉頭微蹙：“……倒真是，說辦就辦。”
她低聲自語，不知是嘲諷還是某種程度上的服氣。似乎意料之外，卻又仿佛在情理之中。
光祿寺少卿府，孫采薇閨房。
丫鬟小心翼翼地把聽來的傳聞說了。
孫采薇正對鏡梳妝，手裏的玉梳“啪”一聲掉在妝臺上，斷成兩截。
她臉色白了又紅，紅了又白，最終化作一片覆雜的難堪和釋然。
原來他真的……
她咬了咬唇，對著鏡中眼眶微紅的自己，輕聲說：“也好。”
總歸，是徹底斷了念想。只是心裏那點酸澀和不甘，恐怕還需要時日消化。
永興坊，慕容瑾別院。
幕僚將市井流言稟上。
慕容瑾正在修剪一盆蘭草，聞言，剪刀在空中頓了頓。
“哦？”他挑眉，臉上掠過一絲玩味，“竟真走到這一步了？裴厭書啊裴厭書……” 他搖了搖頭，似是覺得荒唐，又似在感嘆什麽。
“這下，雲衣坊倒是更難親近了。”他放下剪刀，對幕僚吩咐：“備份厚禮。要雅致，不張揚。”
心思已經轉開，琢磨著這樁婚事背後的原因。
魏王府，後花園。
魏王妃正在插花，聽侍女嘰嘰喳喳說完，眼睛瞬間亮了。
“真的？沈掌櫃和裴公子？哎呀！”她撫掌輕笑，滿臉的興奮與好奇。
“我早瞧著他們站在一起就般配！沒想到竟是真的！還是這般……轟轟烈烈地定了下來！”
她立刻開始盤算要送什麽賀禮才別致，又要穿哪身衣裳去吃喜酒，全然一副看好戲的歡喜模樣。
東宮，澄意齋。
太子李玄稷聽完心腹內侍的稟報，正在批閱奏章的手停了下來。
他擡眼，目光落在窗外，片刻後，輕輕“呵”了一聲。
“一個月前還在孤面前信誓旦旦，說什麽集中精力先扶起一個例證……”
李玄稷語氣平淡，卻帶著一絲揶揄，“冠冕堂皇。原來這成效，是要做到夫妻檔才算數。”
內侍垂首不敢接話。
“也好。且看他這場親事，能辦出什麽花樣來。該備的禮，照著……嗯，照著體面又不越矩的份例準備。不必言明出處。”
“是。”
裴府，正堂。
裴家大家長震怒的茶盞碎裂聲隱約傳出。
“荒唐！荒謬！自甘下賤至此，竟真要將那商戶女娶……不，是嫁進門！還要大張旗鼓！裴家的臉面都被他丟盡了！”
怒斥聲中，也夾雜著更為冰冷的算計：“他既然執意如此，那便徹底些。去，準備一份厚禮，要讓他和那女人，都清清楚楚地明白，選了這條路，意味著什麽。”
雲衣坊的門檻這幾日差點被踩平。
有真心來道喜的街坊，有借著道喜實則打探消息的同行，更有不少閑人故意路過，伸長脖子往裏瞧，想看看那位“待嫁”的裴公子是何情狀。
羅七娘雖未再現身，但她那句“盡快辦妥”就跟懸在頭頂的刀似的，讓人沒法安心。
沈念衣連著兩晚沒睡好，夢裏不是被刀追就是被滿城的竊竊私語包圍。
她知道這事兒多拖一天，她臉上那熱度就多燒一天，坊裏坊外的眼神就多古怪一分。
這日午後，她剛打發走一個拐彎抹角打聽“嫁妝”的婦人，揉著太陽穴把裴厭書叫到後院。
沈念衣清了清嗓子，眼睛沒看他，盯著墻角那盆魏王妃送的綠菊：“……那個，七天後吧。”
裴厭書正懶洋洋地靠著廊柱，聞言眉梢揚起，眼底笑意漫開：“掌櫃這是敲定婚期了？”
“不定還能怎麽辦？”沈念衣終於擡眼瞪他，耳根泛起薄紅，連日來夥計們好奇的目光實在叫她局促難安。
裴厭書毫無異議地點頭：“成，聽掌櫃的。宜早不宜遲。”
定了日子，接下來一堆麻煩事就湧上來了。
沈念衣皺了皺眉，她管鋪子行，可這結婚的規矩……納采問名、賓客名單、席面布置……想想就頭疼。
需要一個心思細、懂規矩、又信得過的人來總攬協調。
話音未落，方才散漫隨性的裴厭書倏然站直身子，慵懶盡數褪去，一副諸事盡在掌握的可靠模樣：
“繁瑣雜事交由我打理便是，您只需要敲定大體規矩。”
沈念衣有些意外地擡眼看他。
他來辦？他能辦什麽？不添亂就不錯了。
裴厭書像是看穿了她的疑慮，笑了笑，沒多解釋，目光在院子裏一掃，鎖定了正抱著一本厚書苦思冥想的諸葛明。
諸葛明，年三十，已婚，有一稚子。
“諸葛兄！”裴厭書揚聲招呼。
諸葛明聞聲擡頭，見是裴厭書叫他，立刻抱著書小跑過來，臉上還帶著被打斷思路的茫然：“裴公子？怎麽了？是不是染坊那邊的新方子……”
他完全沒註意到旁邊試圖把自己縮進陰影裏的沈念衣。
裴厭書一把攬過諸葛明的肩膀，動作熟稔得很，湊近了點：“幫個忙，大事兒。”
“啊？什麽大事？”
“我跟掌櫃的，七日後成親。”
“成……”諸葛明眼睛瞬間瞪圓了，手裏的書“啪”一下掉落，聲音卡在喉嚨裏。“真、真的？七日後？這麽快？！”
“快刀斬亂麻嘛。”裴厭書拍拍他肩膀，“掌櫃無暇分心打理繁文縟節，你博覽群書心思縝密，婚事籌備便托付於你。”
突如其來的重托讓諸葛明瞬間挺胸擡頭，一腔熱忱盡數燃起：
“必定全力以赴！只是這婚禮儀程，依古禮有六儀，納采、問名、納吉、納征、請期、親迎，步步皆有講究，七日……時間太緊了，很多儀物恐怕來不及備齊……”
“講究什麽呀，”裴厭書打斷他，“咱們雲衣坊辦事兒，講究個實在。那些虛頭巴腦的能省則省，你抓大放小。關鍵是——場面要夠，道理要對，錢要省。”
“場面要夠，道理要對，錢要省……”
諸葛明喃喃重覆，覺得這要求簡直是為他量身定做的難得的實務歷練，當即精神大振：“我明白了！裴公子你放心，這事兒包在我身上！我這就去規劃！”
沈念衣在一旁，把兩人的對話聽了個全，看著諸葛明被裴厭書三言兩語就忽悠得找不著北、還幹勁十足的樣子，一時間無言以對。
好像……更不靠譜了。
算了，讓他折騰去吧。她認命地想，轉身回了前廳。
至少耳根能清凈點……大概吧。
就此，諸葛明手捧《儀禮》《開元禮》兩本厚典，雞飛狗跳卻創意百出的七日籌備，正式開始了。
屋內案頭堆滿卷宗禮單，諸葛明眉頭擰成一團，望著清單連聲哀嚎：
“納采需雁，問名需帖，納吉需蔔，納征需聘，請期需告，親迎需車馬儐相……七日，七日如何夠啊！光是尋那合禮的活雁，怕是就要三五日！”
裴厭書正好晃悠過來，聞言探頭看了一眼：“雁？”
諸葛明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，立刻翻開書，指著註解，語速飛快：
“裴公子您看！《儀禮》有載，納采必用雁！雁乃隨陽之鳥，雌雄有別而不亂群，飛行有序，象征夫婦之道，夫唱婦隨，忠貞不渝……”
“等等，”裴厭書打斷他，“夫唱婦隨？夫是誰？”
諸葛明卡殼了：“呃……這……”
“所以大雁不合咱們的規矩。” 裴厭書有理有據：
“雲衣坊向來是掌櫃主事，照我看，該用司晨的雞！每天準時打鳴，叫醒全坊開始幹活，象征掌櫃的帶領雲衣坊蒸蒸日上，勤勞致富！多吉利，多實在！”
“雞……雞？！”諸葛明眼睛瞪得溜圓，手裏的書都抖了抖，“這、這於禮不合啊！從未有典籍記載納采用雞！這、這不成體統！”
“體統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”裴厭書拍拍他肩膀，開始忽悠。
“你看啊，雞有五德：文、武、勇、仁、信。咱們做生意講信譽，鉆研手藝要文采心思，應付麻煩得有點膽氣，待人接物要厚道……這五德，不正貼合咱們雲衣坊的精神？比那只會飛的大雁貼切多了！”
諸葛明被他這套歪理說得一楞一楞的。
這雞……好像確實更實用？
“可、可是……”他還在掙紮。
“別可是了。”裴厭書直接定案，“就用雞！要最精神、最肥的母雞，綁上紅綢，寓意‘雞祥如意’！這事兒交給你了，諸葛兄！”
不多時， 一只羽毛油光水滑、被阿蠻用精心紮了朵小紅花在頭上的肥母雞，正式入駐了臨時籌備處，成為了納采吉禽。
這只肩負重大使命的母雞十分活潑，在堆滿典籍和紙張的屋裏踱步，不時“咯咯噠”幾聲，留下一兩處不容忽視的印記。
諸葛明踮著腳繞過那些印記，嘴裏念叨著：“因地制宜……權宜從權……禮義之變……”
就在他險些被雞翅膀扇到臉時，裴厭書恰好哼著小調路過，他抓了把小米，朝屋子另一角空地“嘩啦”一撒。
那母雞果然被吸引，撲騰過去埋頭啄食，暫時安分了下來。
諸葛明擦了擦額角的汗，想起還有一項關鍵——問生辰八字，以便合婚。
他定了定神，轉向裴厭書，語氣謹慎：“裴公子，按禮俗，需將二位的生辰八字記下，尋人合婚。主要……主要是看看是否相沖，以及……”
他頓了頓，聲音更小了，“看看女方……是否旺夫宜家，子嗣緣如何。”說完，他自己都覺得有點別扭，尤其想到沈掌櫃平日裏的樣子。
裴厭書淡淡報出二人生辰。
諸葛明心下惴惴，還是通過街坊找了個據說很靈驗的老算命先生。
第二日，他硬著頭皮，拉上似乎想去看熱鬧的裴厭書一同前往。
老先生瞇著眼聽完諸葛明說明來意，又看了看那兩張生辰，開始掐算。
片刻後，他眉頭緊鎖，緩緩搖頭，語氣沈重：
“這女方八字，日主過強，官星不顯，且傷官透出……此乃心性高傲，不喜拘束，恐非柔順嫻靜、相夫教子之格。於夫緣、子嗣上，只怕都有些妨礙。
且與這男方八字，水火交戰，刑沖明顯，若結為連理，恐多口舌紛爭，家宅難安，於男方前程亦有阻礙啊……”
諸葛明聽得面如土色，恨不得立刻消失，不敢擡眼去看裴厭書神色。
老先生嘆了口氣，似乎也為這不合的姻緣惋惜，又掃了一眼男方的生辰，手指繼續掐算。
這一算，他忽然“咦”了一聲，眉頭皺得更緊，湊近了些，重新仔細推演。
諸葛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，以為裴公子的八字也有什麽大問題。
只見老先生反覆掐算數次，神色從凝重轉為錯愕驚疑，擡眼反覆打量裴厭書。
“奇也……怪哉……”老先生喃喃自語，完全忘了剛才對沈念衣的批斷，“這位……這位公子的八字……這、這簡直是……”
“是什麽？”裴厭書饒有興致地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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