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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九十二章:一捧霞光絡,滿桌秋菊暖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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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九十二章:一捧霞光絡,滿桌秋菊暖】

裴厭書正看著自己。

他往日那副漫不經心的散漫模樣像是被盡數抹去,內裏沈靜的本心全然展露。

沈念衣被他盯的有點不自在。

習慣了和他插科打諢、互相挖坑,他突然這麽正經,她反而不知道手該往哪兒放。

“你……”她遲疑片刻,終究還是開口,細細斟酌著詞句,“怎麽這般嚴肅?”

裴厭書並未回應她的疑問,只是步步追問:“除了方才說的這些,還有別的事嗎?席間可有誰為難你?”

“別的事?” 她下意識重覆,但眼神有些飄忽,“就是……婦人湊在一起,還能說什麽?無非是些家長裏短,抱怨自家夫君孩子,品評衣料首飾……再就是……”

她想起少夫人的促狹打趣,還有自己後來那些荒唐的聯想,耳根又開始發熱,聲音也不自覺地低了下去,含糊道:“……一些不著調的閑話罷了。”

“不著調的閑話?” 裴厭書捕捉到了這個含糊的用詞,眉頭輕蹙:“關於什麽?”

沈念衣被他追問得窘迫難當,那些閨中打趣、自己心底的胡思亂想如何說得出口?

心念飛快一轉,索性打算先發制人,刻意擺出幾分興師問罪的神態:“還能說什麽,自然是談論你與光祿寺孫家小姐的舊事。”

裴厭書聞言微微一怔。

他自然記得那位孫小姐,數月前雲衣坊門口那一巴掌,想忘也難。不過對他而言,那更像是一場由誤會和沖動引發的鬧劇,過去便過去了。

他從未將孫采薇視為需要忌憚的對手或麻煩,此刻聽沈念衣提起……

“她可有給你難堪?” 他追問,語氣關切:“這人心思直白,應該不至於太出格。是不是有人借著她的話頭,為難你了?”

沈念衣看著他坦然關切的眼神,自己那點興師問罪的心思徹底熄了火。跟一個完全不接招、只擔心你受沒受委屈的人,這架還怎麽吵?

“沒有。”她搖搖頭,語氣也恢覆了平常,“她說了兩句話,一時情緒激動,便先行離席了,無人為難我。”

她說得輕描淡寫,裴厭書仔細看著她神色,確實不見委屈或後怕,只有談及此事時淡淡的無奈。

他沈吟片刻。

孫采薇的性子他了解幾分,驕縱直率有餘,城府心機不足。

她若只是自己鬧點脾氣,確實掀不起太大風浪,也不太可能被人當槍使去深度為難念衣。

看來,魏王府今日之行,最大的波瀾,恐怕真的就是孫采薇那點陳年舊怨引發的尷尬,以及一些無傷大雅的婦人閑談。

或許……真是太子多慮了?裴厭書心想。又或者,對方即使有企圖,也遠未到需要利用這種女眷茶會來發難的地步。

“沒事就好。” 他點點頭,不再追問,臉上露出釋然的笑容,甚至還帶了點調侃,“沒想到孫小姐倒是記性極好。”

沈念衣看他終於不再追問細節,心裏也暗暗松了口氣。聽聞這話,只是橫了他一眼,全然不願接下他調侃孫采薇的話頭。

“走吧,吃暖鍋。”裴厭書笑了笑,轉身準備往外走,餘光掠過她身上一身淺緋綾長裙,腳步倏然頓住,補充了一句,“今日這身衣裙,顏色格外襯你。”

沈念衣沒想到他會突然來這麽一句,臉頰驀地一熱,局促地扯了扯袖口,低聲囁嚅:“……不過尋常衣裳。”

“嗯,尋常衣裳。”裴厭書順著她的話點頭,眼底帶著笑意,“不過穿在掌櫃的身上,就不尋常了。”

他直白滾燙的目光落在她身上,沈念衣只覺耳根燒得厲害。這人隨口便能說出撩人心神的毛病又犯了!

為了打斷這讓人心跳失控的對話,遮掩自己滿臉的窘迫,她忽然想起袖中藏著的物件,連忙出聲喚住他:“等等。”

裴厭書回身看向她。

沈念衣避開他的視線,手有些匆忙地探入袖中,摸出一個用素帕小心包著的小物件,看也不看,朝著他的方向輕輕一拋:“接著。”

裴厭書反應迅捷,擡手穩穩將物件接入掌心。入手微沈,隔著帕子能摸出大致形狀。

他有些疑惑地看她一眼,她已別開臉,假裝研究窗邊那盆綠菊的葉子。

他低頭拆開素絹,一方精巧絕倫的絲絳絡子靜靜躺在掌心。

絲線染作漫天霞雲般的漸變色澤,在掌心流光溢彩,末尾綴了一顆打磨得光滑瑩潤的米珠。

絡子打的是寓意平安祥和的盤長結,結體飽滿,絲線平整,顯然是費了功夫的。

靜默半晌,他清了清微微發啞的嗓子,開口的聲調全然沒了往日戲謔輕浮,反倒低沈溫柔:“……給我的?”

沈念衣背對著他,心臟在胸腔裏跳得飛快。

她豎著耳朵等候,心裏早已預想好了他的反應——或是隨口調侃一句手藝平平,或是說些輕薄打趣的渾話。

可入耳的,卻是這樣一句滿含不確定的低聲詢問。

她不由得楞了楞,事先想好的搪塞說辭一時堵在喉間,只能含糊地應了一聲 “嗯”,依舊不肯回頭:

“見你腰間舊絳子陳舊寒酸,坊裏恰好剩了些絲線,便隨手編了一條。”

裴厭衣一言不發。

沈念衣靜靜等了片刻,耳邊始終安靜,忍不住偷偷用眼角餘光往後瞟去。

只見裴厭書已經解下了腰間那塊隨身多年的羊脂玉佩。

他動作緩慢細致,垂著目光,專心褪下老舊的素色絳繩,再將這條嶄新霞色絲絳穿入玉佩孔洞。

他將玉佩拎起托在掌心,指腹摩挲著溫潤玉面與鮮亮新絳。

擡眼時,目光直直落向那個佯裝賞菊、連後頸都暈開一層淺粉的背影。

胸腔像是被什麽柔軟之物輕輕撞了一下,他緩步走到她身側,隔著一步距離站定,聲音輕淺,卻是前所未有的認真:“我十分喜歡。”

沈念衣徹底楞住了。

她轉過身,對上他專註而溫暖的目光,臉頰的熱度不退反增。

他怎麽全然不按往日的性子出牌?

望著她一臉茫然無措的呆樣,裴厭書眼底笑意愈發濃郁。他擡手,指尖險些觸碰到她的臉頰,卻在半空堪堪停住。

“配色恰到好處,手藝更是絕佳。” 他字字句句說得真誠,讓她無處躲閃,“往後我會日日戴著。”

沈念衣張了張嘴,想說什麽,卻發現自己腦子裏一片空白。先前心裏備好的所有應對說辭,在他這般直白赤誠的回應面前,盡數化作空談。

最後,她只能胡亂地點點頭,從喉嚨裏擠出一句:“……隨、隨你。”然後僵硬地朝門外走去。

傍晚時分,雲衣坊後院的小廚房兼飯堂裏燈火明亮,暖意融融。

桌上,一個黃澄澄的銅鍋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。

阿蠻手腳麻利地將洗凈的嫩豆腐、碧綠的菠菜、切得薄如蟬翼的魚片、肥瘦相間的羊肉卷,還有吩咐大春特意跑去買來的鮮蝦,一樣樣擺在桌子四周。

大春幫忙搬凳子、拿碗筷,小啞則安靜地在一旁擺好蘸料碟子。

諸葛明則捧著他的小本子,一邊看著沸騰的湯底,一邊念念有詞地記錄:“杭白菊香氣已融入……”

沈念衣臉上留著薄紅,眼神刻意避開了裴厭書的方向,直接走到了阿蠻旁邊幫忙布置。

阿蠻眼睛何其敏銳,立刻就察覺到了不對勁。

她先是看見自家掌櫃從堂屋出來後,再看裴厭書腰間那塊羊脂玉佩……哎喲!換了條新絳子!

阿蠻心裏頓時樂開了花,她偷偷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正在擺碗筷的小啞。

小啞擡頭,順著她的目光望去,也看到了裴厭書腰間那抹鮮艷的霞光,眼睛一亮,立刻明白了,對阿蠻眨了眨眼,兩人心照不宣地交換了一個眼神。

“開飯咯!”

大春搓著手,率先夾起一筷子羊肉卷,在翻騰的菊花湯底裏涮了幾秒,蘸上醬料,一口塞進嘴裏,滿足地瞇起眼,“嗯!香!這湯底帶著菊花的清甜,一點都不膩!”

眾人紛紛動筷。

裴厭書夾了一片魚片,動作從容涮熟,自然地放進了旁邊沈念衣的碟子裏。

沈念衣動作一滯,擡眸看了他一眼。

裴厭書神色如常,仿佛只是隨手為之,又夾了片豆腐,隨口道:“掌櫃的今日奔波,多吃些。”

沈念衣的臉頰瞬間又有點升溫,她低下頭,小聲說了句“謝謝”,用筷子撥弄著那片魚肉。

阿蠻眼珠子滴溜溜轉,瞅瞅這個,又瞅瞅那個,心裏簡直笑翻了天。

她清了清嗓子,故意大聲問裴厭書:“裴公子,你這玉佩的絳子……看著眼熟啊?是不是上次咱們在東市買的那束霞光線編的?”

裴厭書卻像是沒聽出阿蠻的潛臺詞,反而大大方方地拎起玉佩,讓那霞光色的絡子垂下來,語氣帶著點藏不住的得意:“正是那束絲線,這手藝,可是難得一見。”

大春聞言,好奇地伸頭看了看,點頭附和:“是挺鮮亮的!配這玉好看!比原來那灰撲撲的強多了!”

沈念衣被他們說得簡直想找個地縫鉆進去,只能埋頭苦吃,假裝專心對付碗裏的食物,臉頰的熱度卻久久不散。

裴厭書看著她那副強裝鎮定的模樣,眼底的笑意更深。他慢條斯理地吃著暖鍋,時不時給沈念衣夾一筷子她愛吃的菜,動作自然得仿佛天經地義。

阿蠻看在眼裏,樂在心裏,一邊涮著蝦,一邊故意跟小啞咬耳朵,聲音不大不小,剛好能被聽見:“哎,小啞,你看裴公子今天是不是特別……嗯,體貼?”

小啞用力點頭。

沈念衣終於忍無可忍,擡起頭,佯怒道:“阿蠻!再不好好吃飯,明天的料子你一個人負責晾曬!”

阿蠻立刻縮了縮脖子,吐了吐舌頭,做出害怕狀:“不敢了不敢了,掌櫃的饒命!”

一頓暖鍋宴,便在這般微妙溫馨的氛圍裏度過,夾雜著阿蠻幾人藏不住的打趣,還有沈念衣時不時羞惱的警告。

窗外秋月漸明,窗內暖意熏人,湯鍋的熱氣模糊了每個人的臉,也模糊了某些悄然滋長的情愫。

夜色漸深,雲衣坊的燈火在秋風中搖曳,像一顆溫暖而明亮的星子,靜靜落在西市的喧囂之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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