凡煙小說

【第八十九章:最怕空氣突然安靜】

關燈
【第八十九章:最怕空氣突然安靜】

另一邊,魏王府後花園正值秋日晌午,滿圃金菊盛放,馥郁花香隨風漫卷。

沈念衣帶著阿蠻,跟在一名青衣侍女身後,穿行過雕花月洞門與回環曲折的抄手游廊。

即使不是第一次到來了,可目光仍不由自主地被這秋日園景吸引,那角飛檐下的銅鈴在風裏輕響,上次來似乎還沒註意到。

阿蠻今日換了身得體些的竹青色襦裙,手裏捧著裝裱好的幾匹新料小樣和幾個精巧的配色絡子。

她一邊努力學著前面侍女走路的姿勢,腰背挺直,腳步放輕,一邊眼睛管不住地往兩邊溜——哎呀,那邊廊下新擺了好幾盆名品菊花,開得金燦燦的,那池子裏的錦鯉,好像也比上次肥了?

沈念衣今日穿了一身自染的淺緋綾長裙,顏色是極淡的櫻粉色,溫柔而不甜膩,外層罩著月白色的半臂,衣緣繡著同色系的蓮紋,清雅又提氣色。

耳畔換了一對小巧的的金丁香,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搖曳,添了幾分靈動,極合賞菊的秋日時令。

賞菊會設在一處臨水的敞軒裏,四面掛著輕薄的竹簾,既擋了秋風,又讓陽光柔柔地透進來。軒內已到了七八位女眷,衣香鬢影,輕聲軟語。

主位上坐著一位身著鵝黃宮裝、眉眼明麗的年輕女子,正是魏王妃。她正拈著一朵墨菊細看,嘴角帶著毫不掩飾的歡快笑意。

沈念衣帶著阿蠻上前,規矩行禮:“民女沈念衣,攜雲衣坊夥計阿蠻,拜見王妃。”

魏王妃聞聲擡起頭,眉眼間的笑意更盛,透著親切:“沈掌櫃來啦!快免禮。阿蠻姑娘也起來吧。”

她目光直接落到阿蠻捧著的錦盒上,帶著毫不掩飾的期待,“這次帶了什麽新鮮樣子來?”

這般隨和直白的性子,讓沈念衣心頭一暖,亦生出幾分受寵若驚。

她示意阿蠻上前,溫聲道:“承蒙王妃不棄。坊裏新近試著染了幾樣秋日顏色,並配了些應景的小玩意,請您賞鑒賞鑒。”

阿蠻聽見王妃喚自己一聲“姑娘”,心頭一陣雀躍,穩穩當當地將錦盒和料樣捧到王妃面前的小幾上,忍不住抿嘴笑了笑,眼睛亮晶晶的。

“快打開瞧瞧。”魏王妃迫不及待。

阿蠻手腳麻利地解開錦盒上的綢帶,揭開盒蓋。

裏面用素白的細棉襯底,將幾塊料樣精心鋪展開,旁邊還搭配著同色系的絲線小束和已經編好的絡子、香囊等小物,一眼望去,色彩和諧,擺置雅致,可見用了心思。

最上面是一塊如秋水般澄澈的湖光藍,旁邊配著銀灰與月白的絲線;

下面是一塊溫暖如蜜的琥珀金,配著秋香色與檀色的絲線;

再旁邊則是沈念衣身上同色系的淺緋綾小樣,配著米珠和細金線編成的桂花小墜。

最奪目的當屬一塊=層林染,模仿了秋日山林的色彩層次,從底部的蒼綠漸變到頂端的赭紅,過渡自然,宛若一幅微縮的秋景圖。

“哎呀,這個好看!這個也好看!”魏王妃眼睛發亮,拿起那塊層林染對著光細看,“這顏色是怎麽染出來的?跟畫上去似的!”

沈念衣從容解釋道:“回王妃,此乃多次分層浸染、晾曬再疊加而成,工序是繁瑣些,但成色獨特。”

她又指了指琥珀金和淺緋綾,“這兩色較為溫潤,適宜秋日制衣。配的這些絲線和絡子,想著或許能給您日常把玩,或搭配衣物。”

“有趣,真有趣!”魏王妃愛不釋手,拿起一個用湖光藍絲線編成、綴著一顆小小珍珠的平安結絡子,“這個編得巧,配我那件月白裙子正好。”

她又看向那層林染,有些糾結,“這料子太特別了,做衣裳反而顯不出它的妙處……做個小屏風面或是畫囊,倒更風雅。”

周遭幾位女眷見狀,紛紛圍攏上前觀賞,口中讚嘆不絕。

一位氣質沈穩的宗室女拿起琥珀金的料子摸了摸,讚道:“手感細膩,光澤也好。沈掌櫃於配色一道,確有獨到之處。”

另一位夫人則對那精巧的配色小物更感興趣,拿起一個桂花金墜子細看:“這小玩意做得真別致,掛在扇墜或筆桿上定然好看。”

正說得氣氛熱絡,門外侍女輕聲通傳:“光祿寺孫少卿府上,孫小姐到。”

沈念衣眼睫顫了顫,一旁的阿蠻渾身一僵,偷偷擡眼瞄去。

反觀魏王妃雙目生輝,打心底裏生出歡喜,徑直朝門口揚手招呼:“采薇妹妹總算來了,快些進來!”

這般親昵無間的稱呼與熱絡態度,軒內其餘女眷相視一眼,心中了然——這位孫采薇,與王妃交情匪淺。

孫采薇今日顯然是盛裝而來。她穿著一身時新的軟煙羅長裙,那顏色清淩淩的,與沈念衣身上溫婉的淺緋綾形成了微妙對比。

外罩一件銀線繡折枝玉蘭的雪青色半臂,發髻梳得精巧繁覆,插著赤金點翠海棠簪並幾朵新鮮的白色小菊,耳上是同套的珍珠墜子,行走間環佩輕響,姿態優雅。

她款步而入,先朝王妃行過標準禮,語氣又摻著幾分少女的嬌俏:“請王妃安。路上貪看王府新移來的幾盆綠菊,耽擱了片刻,還請王妃恕罪。”

“恕什麽罪呀,快來坐我旁邊。”王妃笑著指指自己身側的座位,“正說你呢,你就來了。快來看看沈掌櫃帶來的新料子,花樣新奇,你也一同瞧瞧。”

孫采薇在王妃身邊坐下,目光這才落到沈念衣身上,臉上原本鮮活的笑意淡去大半,只維持著表層禮貌,微微頷首:“沈掌櫃。”

沈念衣亦平靜回禮:“孫小姐。”

阿蠻在一旁悄悄松了口氣。

眼前這位孫采薇,便是數月前在雲衣坊,因誤會沈念衣與裴厭書情意深厚,一時氣急當眾掌摑裴厭書的光祿寺千金。

時隔多日再度相逢,哪怕事過境遷,二人碰面依舊滿是別扭尷尬。

孫采薇伸手拿起那塊層林染,語氣輕快:“這顏色倒有趣,像打翻了顏料盤子似的。”

這話聽起來像是誇獎,卻有點說不出的輕飄。

王妃心思單純,沒聽出別的,只高興地附和:“可不是嘛!我正想用它做個屏風呢!”

孫采薇含糊地應了一聲,隨手放下布料,百無聊賴撥弄了兩下桌上的絡子,旋即轉頭同王妃說起自己新得的繡花樣稿,顯然對雲衣坊的面料全無興致。

可二人之間這細微疏離的互動,盡數落在周遭女眷眼中。

一位穿著絳紫衣裙、圓臉帶笑的年輕夫人,用手帕掩著嘴,對旁邊的同伴極小聲道:“瞧見沒?孫家那位,和那位沈掌櫃……聽說以前有過點不愉快呢。”

“什麽不愉快?”同伴好奇。

“好像是……”夫人聲音壓得更低,“為了個男人,鬧得挺難看的。孫小姐還動了手……打的好像就是如今在雲衣坊的那位裴公子。”

“啊?”同伴輕呼,又趕緊捂住嘴,眼睛瞪得溜圓,看向孫采薇的眼神頓時多了幾分不可思議。

當眾動手責打男子,無論緣由如何,都算不上大家閨秀該有的舉止,此事早已成了京中貴女圈裏的一樁閑話。

孫采薇雖聽不清具體內容,但察覺到那些若有若無瞟向自己的目光,以及夾雜著竊竊私語的氛圍,只覺得如坐針氈,臉上火辣辣的。

她今日來,本是想在王府場合重塑形象,沒想到竟又碰上了沈念衣!

“看,就是她,為了個男人當眾……”

“和那個沈掌櫃不對付,肯定是心裏還惦記著……”

“瞧她剛才那樣子,不是情敵是什麽?”

情敵?

她……才不是沈念衣的情敵!她對那個裴厭書早就……早就沒那種心思了!就算當初有過一點點少女朦朧的好感,也早在那一巴掌和後續無數的議論中消磨殆盡了!

她現在看到沈念衣就別扭,純粹是因為那件事讓她丟了大臉,每次見到沈念衣就提醒她自己幹過的蠢事!

可她現在這副如坐針氈、臉色忽紅忽白、眼神躲閃的樣子,落在旁人眼裏,豈不是坐實了那些爭風吃醋的猜測?

天菩薩!

孫采薇心裏尖叫一聲,恨不得立刻鉆進地縫。

她必須做點什麽,來打破這個情敵的尷尬局面!立刻!馬上!

她深吸一口氣,也顧不得許多,直直看向王妃,聲音因為急切而比平時尖細了一些,甚至有點破音:

“王妃!其實……其實我跟沈掌櫃不熟!一點也不熟!今天就是第二次見!上次在鋪子裏那也是誤會!天大的誤會!我跟裴……裴公子更是清清白白,真的!”

她一股腦將心裏話全數倒出,臉頰漲得通紅,慌亂的目光掃過當場所有怔住的女眷,又慌忙補上一句,妄圖佐證自己所言非虛:

“我、我現在覺得染布挺有意思的!沈掌櫃這料子染得挺好!比我娘請的蘇州師傅染的也不差!”

話音落下,滿場寂靜。

所有人都用一種難以形容的眼神看著孫采薇。

方才那位夫人手裏的團扇停在了半空。連正在吃點心的王妃都忘了咀嚼,眨巴著眼睛,有點沒反應過來。

沈念衣也楞住了,她完全沒想到孫采薇會突然來上這麽一段。

一旁的阿蠻死死埋著頭,肩膀控制不住地輕輕聳動,拼盡全力壓抑笑意,憋得渾身發顫。

我的老天爺,這位孫小姐莫不是專程來鬧笑話的?她到底是想撇清關系,還是生怕別人想不起來她和裴公子、和自家掌櫃那檔子事啊?

孫采薇話音落下,自己也瞬間回過神。

她剛才……都說了些什麽?!什麽清清白白,什麽染布有意思……這不是越描越黑嗎?!

她看著眾人古怪的表情,恨不得時間倒流,把自己剛才說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吞回去。

“呃……”魏王妃終於開口,她看看快要羞憤自燃的孫采薇,又看看一臉平靜的沈念衣,試圖打圓場,可出口的話反倒讓孫采薇恨不得當場昏厥。

“啊……哦,清清白白啊……挺好的。那個,采薇姐姐你要是喜歡染布,以後可以多跟沈掌櫃請教……”

“不、不用了!”孫采薇幾乎是喊出來的,她猛地站起身,椅子發出刺耳的摩擦聲,“我、我突然想起來家裏還有事!王妃,我先告退了!”

說完,她再也顧不上禮儀,胡亂行了個禮,轉身便急匆匆沖出臨水敞軒。

軒內再次陷入一種微妙的寂靜。

幾秒鐘後。

本站無廣告,永久域名(fanyan.cc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