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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八十八章:一面朝堂謀劃,一面暗自牽掛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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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八十八章:一面朝堂謀劃,一面暗自牽掛】

時間進入九月,秋意漸濃。轉眼便到了月中的十五日。

這日清晨,天色剛蒙蒙亮,裴厭書比平時早起了一個時辰,悄沒聲地洗漱完畢,換上了一身靛青色圓領瀾衫。

待到辰時初,雲衣坊後院小廚房裏,眾人圍坐用早膳。

阿蠻端著瓷勺舀粥,目光四下掃了一圈,不由得疑惑出聲:“奇怪,裴公子今兒怎麽不見人影?往常這個時辰,聞著飯香早就湊過來了。”

沈念衣捏著半塊饅頭片的手微微一頓。

旁邊正默默喝粥的小啞,輕輕扯了扯阿蠻的袖子,然後伸出右手,五指張開,再握拳,反覆了三次。

阿蠻眨眨眼,恍然大悟:“哦——十五!對對對,每月十五!”

阿蠻楞了楞,隨即一拍腦門恍然大悟:“哦!我記起來了,十五!每月初一、十五,裴公子都要出門辦事的!”

沈念衣低頭抿了口熱粥,並未多言。坊裏上下早已習慣,每逢這兩日裴厭書外出,皆是行蹤隱秘,眾人從不多問。

阿蠻她把留給裴厭書的那碗粥又倒回鍋裏溫著,“給他留著,回來要是涼了,就讓他自己熱去。”

而裴厭書這邊——

他去的並非詹事府那氣派的朱漆大門,而是繞到後巷一處不起眼的角門。

這裏的守衛顯然認得他,只略一點頭,便無聲放行。

穿過幾重寂靜的庭院,來到一處名為籍冊房的偏院。

這裏與詹事府處理政務的主院隔開,更像一個存放檔案文書的清靜之地。

院中有古柏參天,氣氛肅穆。

裴厭書走進正中的廂房。裏面陳設簡單,只有幾張書案和滿墻的木架,架上分門別類碼放著厚厚的簿冊。

一位五十餘歲面容清臒,穿著青袍的文書官員正伏案寫著什麽,聽到腳步聲擡起頭。

“裴司庫來了。”老文書語氣平淡。

“周先生。”裴厭書拱手,從懷中取出一個封了火漆的細長紙筒,放在書案上,“這是本月西市部分貨品出入流水與異常波動摘錄,請您過目歸檔。”

周先生接過紙筒,仔細核對火漆完好無損,才拉開抽屜,取出一本厚重的《市易風聞錄》。

將紙筒內的紙條取出,用漿糊貼在今日日期之下,並在旁邊用蠅頭小楷備註:己卯年九月十五,西市司庫裴厭書呈報。

辦妥歸檔,他又取來一本帶鎖的點卯簿,翻到裴厭書名下,在今日日期旁,用朱砂畫下一個規整的圓圈。

流程走完,周先生聲音壓低了些:“太子殿下今日在澄意齋。東西既已送到,你可沿路過去。殿下或許有話要問。”

“多謝周先生。”裴厭書再次拱手,便悄無聲息地退出了籍冊房。

穿過古柏林立的幽靜庭院,沿著一條以青石板鋪就的僻靜小徑,裴厭書來到一處更為隱秘的院落——澄意齋。

這裏守衛明顯更為精幹,目光如炬,卻無人上前盤問,顯然早已得到吩咐。

一名內侍無聲地打開門,側身示意。裴厭書略一點頭,踏入門內。

室內光線柔和,彌漫著清冽的檀香。

太子李玄稷正背對著門,佇立在一面占據整堵墻壁的巨幅《九州輿圖》前。

他穿著玄色圓領常服,身姿挺拔,眉頭微蹙,目光凝在地圖某處,手指無意識摩挲著腕間一枚溫潤的黑玉扳指。

書案上堆著奏章,但有一份被單獨攤開,上面有朱筆批註,墨跡未幹。

旁邊散落著幾本翻開的書,並非經史子集,而是《水經註》、《漕運紀略》、《礦冶雜識》一類關乎民生、物產、水利的雜書。

裴厭書在離書案幾步遠的地方停下,並未出聲打擾。

聽到腳步聲,李玄稷沒回頭,只淡淡道:“來了?自己找地方坐。桌上有新貢的蜜橘,別把汁水濺到孤的奏章上。”

裴厭書倒也不客套,走到窗邊椅子坐下,順手將懷中一個油紙包擱在小幾上:“路上順路買的,李記新做的椒鹽胡餅,殿下午後可墊墊饑。”

李玄稷這才轉過身,臉上不見笑意,緊蹙的眉宇卻稍稍舒展。

他走到案後坐下,沒動那胡餅,而是看著裴厭書:“每月十五,你這孝敬倒比內府發俸祿還準時。”

裴厭書聞言一笑:“您上次不是嫌胡餅幹,點名要醬肘子嗎?今兒李記醬肘子沒出鍋,先拿這個墊墊。下回,下回一定補上。”

這時,一名內侍輕輕叩門,端進兩盞茶。

李玄稷看了一眼茶盤,忽然對那內侍說:“去,把孤庫裏那罐蒙頂石花拿來,裴六舌頭刁,喝不慣你們平日煮的茶湯。”

內侍微微一怔。這般特意取用珍藏好茶招待,待遇非同一般,他不敢多問,躬身領命退下。裴厭書挑眉:“殿下今日倒是格外大方。”

李玄稷哼了一聲:“少來。上次你提到的江南春茶入貢,沿途損耗與水漬之患,孤讓人查了,確有其事,省下不少麻煩。賞你口好茶,是讓你繼續好好幹活。”

說話間,方才那名內侍已悄無聲息地返回,手中托盤上放著兩盞新沏的茶。茶湯清碧,尚未湊近,一股清冽沁人的茶香已隨著熱氣裊裊散開。

內侍將茶盞輕手輕腳地置於太子與裴厭書面前,隨即垂首躬身,退至門邊角落。

李玄稷端起面前的瓷盞,置於鼻尖輕嗅,而後才緩緩啜飲一口,眉宇間掠過一絲愜意。

“上月你追查的瑞福錢莊不明款項,線索追到京兆府周司倉參軍的連襟處便斷了。此人藏得極深,賬目做得滴水不漏,但方向並無差錯,背後牽扯定然不小。”

他放下茶盞,語氣添了幾分凝重:“正好,戶部那邊最近在吵嚷平準物價的事,奏章堆得比山高,說的卻都是車軲轆話。

長安東西兩市布帛、染料、薪炭等物,皆是民生根本,市面起伏你最為清楚,替孤擬一份條陳。”

裴厭書收斂了散漫,點頭:“明白。另有一事,工部將作監最近在采買一批特殊桐油,數量不小,名義上是修宮苑,但那批桐油的去處和市價……有點意思,回頭一並寫在條陳裏。”

李玄稷點了點頭,將此事記下。

他指尖按了按自己的太陽穴,臉上難掩疲色。

“這些事你務必仔細,條陳要寫得詳實。不瞞你說,孤近日甚是頭疼。六部天天跟孤哭窮,河工待修,邊疆軍餉亦不能短。國庫賬面上好看,內裏卻緊。父皇春秋漸高,這些事壓到孤肩上。”

太子這煩惱,自有其根由。

農稅乃是國本,牽動天下農戶生計,加征一分便可能激起民變;鹽鐵專賣則牽涉無數世家貴胄與地方豪強的利益,盤根錯節,輕易動不得。

這兩處皆是雷池,非到萬不得已,決不可越。

因此,太子才將目光投向了另一片看似喧嘩實則潛力巨大的沃野。

若能整肅商路,清除積弊,使貨物其流,便可從中抽取豐厚的商稅,更可帶動百業,令民間資財周轉活躍,實為一舉多得的良策。

“殿下疏通商脈,確是固本培元的上策。臣雖愚鈍,也知此事急不得,需一步步厘清關節。”

他略一停頓,給予一個切實的期許,“等這些暗處的淤塞逐一清開,殿下的煩憂想必也能減去幾分,這一天不會太遠。”

李玄稷聽了,臉上疲憊之色稍緩,目光中流露出讚許。

他話鋒一轉,提及另一事:

“對了,前次禦史臺帶走曹主事那樁,你處理得幹凈利落。往後若再遇此類蠹蟲,或有人膽敢阻礙商路、損及國帑,不必拘泥常理,該清除時便清除。孤許你便宜行事。”

這已是十足的信任和授權。

裴厭書笑了笑,拱手道:“臣遵命,必不負殿下所托。”

李玄稷看著他,忽然問了一句,語氣似隨意,卻又帶著探究:“你為孤辦事,孤知你用心。只是……孤有些好奇,你對那雲衣坊,似乎格外上心?”

裴厭書神色坦然,回答得直接:“回殿下,臣仔細琢磨過,沈掌櫃手藝獨到,在長安布業裏是獨一份。這樣的作坊,若能扶持起來,將來能繳納的商稅定然可觀。

臣是覺得,與其廣撒網,不如集中精力先扶起一個做出成效,對殿下整頓商路、充盈國庫的大計,也是個實實在在的例證。所以,才對它多上了幾分心。”

李玄稷聽著,慢悠悠道:“嗯,聽著倒是滴水不漏。”

他擡眼深深看了裴厭書一瞬,目光意味深長,分明是看破不言破。全長安大小商鋪林立,絕非只有一家雲衣坊值得這般費心照料。但他並未繼續追問,有些事,點到即止。

裴厭書既用這番公心說辭來搪塞,便是打定了主意不會吐露真正的心思。

再問,反倒沒意思了。

於是,李玄稷順勢將話題輕輕撥開,隨口提起一件趣聞:

“不過嘛,你選中的這家,倒也確實有些真本事,運氣也夠好。上月中秋,魏王妃在宮裏穿的那身流金溯夜宮裝,惹了不少人打聽,連皇後見了,都誇了一句顏色別致,問起是哪兒出的。”

裴厭書有些驚訝:“竟有此事?這……臣確實不知。”

這驚訝一半是配合,另一半也是真的。

沒想到魏王妃直接穿到了宮宴上,還入了皇後的眼!

緊接著,一個念頭閃過他腦海——稍等,今天不正是念衣受邀去魏王府參加那個賞菊會的日子嗎?

他這剎那的恍神與眼底掠過的思量,自然沒有逃過李玄稷的眼睛。

李玄稷看了看角落的銅壺滴漏,又瞥了一眼窗外的日頭,嘴角勾起了然的弧度,仿佛看穿了裴厭書此刻心中所想。

“看時辰,你那掌櫃的,此刻想必已經在魏王府的後院裏,陪著王妃賞菊品茶了。”

這話如同一個輕輕的提醒,將裴厭書瞬間拉回現實。

他又補充道:“魏王叔這位新王妃,年紀尚輕,性子活潑,愛些新鮮巧思,這不是什麽秘密。這次特意下帖相邀,多半是真喜歡,想多見識見識,或是找些與眾不同的料子花樣。”

李玄稷語氣變得隨意,話語裏卻滿是提點:

“喜愛歸喜愛,王府之地,風光之下步步皆是門道。王妃心性單純,可她身邊隨從、府中下人,乃至一眾想要攀附王府的人,都會細細打量往來之人。

今日若是合了王妃心意,便是青雲之路;可若言行有失、或是衣料稍有差池,也極易被人抓住把柄放大。畢竟,王府的門檻,看著光鮮,邁進去也得步步留心。”

裴厭書瞬間領會其中利害,神色愈發鄭重,拱手道:“殿下思慮周全,臣明白了。回頭定會與沈掌櫃分說清楚其中利害。”

“心裏有數便好。”李玄稷不再多談,揮揮手,“去吧。”

“是,臣告退。”

裴厭書退出澄意齋,腳步比來時加快了些。

他歸心似箭,只盼著早些回到雲衣坊,等候沈念衣歸來,好好問一問,這一趟王府賞菊,究竟經歷了多少風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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