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八十四章：陳娘子發火，值年動怒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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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八十四章：陳娘子發火，值年動怒】
她指著那管事，手指尖都在顫：
“你……你簡直胡攪蠻纏！潑皮無賴！我錦繡坊的金縷衣乃是祖傳技藝，豈是那等用膠水金粉糊弄人的破爛貨能相提並論？！你分不清珍珠和魚目，是你眼拙！休要在此汙我錦繡坊聲譽！”
那管事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，揚聲笑道：
“大家聽聽！她自己家的樣子被人抄了，做便宜了賣！現在倒打一耙，說我眼拙？我看是你錦繡坊技藝不精，才會被人輕易抄了去！要不然，你怎麽證明你那二十兩的，就比人家五兩的好？！”
這話一出，簡直是點了火藥桶。
陳挽晴原本氣得煞白的臉，瞬間漲得通紅，胸口劇烈起伏，那雙平日裏精明銳利的眼睛，此刻幾乎要噴出火來。
“證明？”她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，聲音因盛怒微微發顫：“老娘今天就讓你這雙狗眼好好證明證明！”
話音未落，她猛地一步上前，動作快得周婆子都沒反應過來。
只見陳挽晴劈手奪過那管事手裏還在洋洋得意揮舞的金縷浮光，另一只手，就在眾目睽睽之下——
“刺啦——！”
一聲極其清脆響亮的裂帛聲！
那匹金縷浮光，被她用盡全身力氣，從中間直接撕成了兩半！
劣質布料不堪受力，斷口處參差不齊，裏面粗糙的棉絮和根本沒織牢的線頭都露了出來，簌簌往下掉。
更絕的是，那層浮在表面的廉價金粉，被她這一撕，揚起了好大一片金霧，在陽光下閃閃發光，糊了那管事一頭一臉！
“咳咳……呸！呸！”管事被金粉嗆得連連咳嗽，睜不開眼睛，慌忙擡手胡亂拍打臉上的粉塵。
圍觀的街坊們先是一靜，隨即爆發出更大的嗡嗡聲，夾雜著壓抑不住的嗤笑。
陳挽晴還沒完，她將撕爛的破布往地上一摔，就勢彎腰，從地上抓起一把剛才揚落的金粉，劈頭蓋臉就朝那管事抹去！
“你不是要證明嗎？睜大你的狗眼看清楚！”她氣勢逼人，“這叫金線？這是金粉！是膠水粘的！是河溝裏淘的砂金都不如的玩意兒！”
那管事臉上、衣襟上、帽子上，全是一道道狼狽的金痕，配上他驚愕瞪大的眼睛，活像個戲臺上抹花了臉的醜角。
“再看我錦繡坊的金縷衣！”陳挽晴高聲喝道。周婆子反應極快，連忙快步取來正品料子遞上前。
陳挽晴一把抓過，同樣是用力一扯——但這一次，布料紋絲不動，她又用指甲去摳那金線，自然也是摳不下來的。
“看見沒有？這才叫金線！是織進去的，繡上去的，是能傳代的！”
她將那匹真正的金縷衣往那管事懷裏一塞，“拿回去！跟你那五兩銀子的破爛，放一起！泡水裏！曬日頭！揉搓一百遍！看看最後誰掉色！誰開線！”
她步步緊逼，氣勢駭人：“還想退差價？我呸！你那五兩銀子的破爛，連我這金縷衣的一根線頭都不值！拿著你的臟布，滾出我的地界！再敢來撒野，老娘我……”
她目光如刀，掃過那管事慘不忍睹的尊容，又掃過周圍鴉雀無聲的看客，最後從牙縫裏，一字一頓，擲地有聲地撂下狠話：
“我陳挽晴在長安東市當了三十年掌櫃，什麽牛鬼蛇神沒見過？憑你也配來我門口叫囂？
回去告訴你主子，想玩陰的，搞這些上不得臺面的下作手段，我陳挽晴奉陪到底！
但想用這種破爛貨和臭不要臉的伎倆，壞我錦繡坊的招牌、占我陳挽晴的便宜……”
她冷笑一聲，彎腰撿起地上那兩片破布，團成一團，狠狠砸回那管事懷裏：“——門都沒有！給我滾！”
最後三個字，聲震屋瓦，帶著怒火和不容侵犯的悍氣。
那管事抱著真正的金縷衣和那團破布，臉上金一道白一道，被這劈頭蓋臉一頓物理和精神雙重打擊徹底打懵了，原先的氣焰早已灰飛煙滅，只剩下狼狽和驚恐。
他一句話也不敢再說，抱著東西，低著頭，在眾人的哄笑聲和噓聲中，灰溜溜地擠開人群跑了。
陳挽晴站在錦繡坊門口，胸口還在起伏，但眼神已經恢覆了冰冷的銳利。
她掃了一眼四周的看客，提高聲音說道：
“諸位街坊都看到了！錦繡坊的料子，每一寸都對得起它的價錢！往後若再有人拿著那些不入流的仿品，來我錦繡坊撒潑打滾、混淆視聽……我陳挽晴，照撕不誤！”
說完，她挺直脊背，扶著周婆子的手，腳步穩穩地走回了錦繡坊內。
留下街上一地細碎的金粉，和久久不散的、關於“陳娘子手撕碰瓷男”的震撼談資。
站在街口的裴厭書看得嘆為觀止，忍不住“啪啪”鼓了兩下掌，語氣充滿了“學到了”的感慨：
“不愧是陳掌櫃，寶刀未老，殺氣騰騰。這手撕舉證法，雖然粗獷了點，但效果拔群啊。”
他轉頭，看向身旁同樣目睹了全程，卻神色覆雜的沈念衣，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更深了。
***
錦繡坊內，大門一關，陳挽晴方才那手撕刁奴的威風，如同被戳破的魚鰾，噗嗤一下就癟了。
“氣死我了！”她扶著桌子，手指都在抖，“那殺千刀的破布！那挨雷劈的金粉！還有那不長眼的蠢貨！”
她每說一句，就用力拍一下桌子，拍得桌上茶盞叮當作響，像是在給她的憤怒配樂。
周婆子嚇得趕緊把桌上的茶壺往遠處挪了挪，生怕她盛怒之下拿來當驚堂木。
“娘子息怒，息怒，那等無賴，打發了便是……”
“今天打發一個，明天再來一個！彩雲軒！胡旺財！這是要騎在我陳挽晴脖子上作威作福！當我陳挽晴是廟裏的泥菩薩，沒半點火氣？”
她越想越憋屈，抄起茶杯想砸，舉到一半——哎呀，這是上個月剛買的龍泉窯，一套值二十兩呢！砸了肉疼。
她氣鼓鼓地把杯子又頓回桌上，發出好大一聲悶響。
“不行！這口氣絕對不能就這麽咽了！”陳挽晴一甩袖子，眼中燃起熊熊戰火。
“這裏是東市！是講王法……呸，是講會規的地方！他胡旺財不守規矩，李值年他就得管！”
“周嬤嬤！”她中氣十足地喝道，“給我更衣，要那件新做的藕荷色繡折枝玉蘭的褙子！頭發重新梳，戴那支點翠蝴蝶簪！胭脂……胭脂打勻點！”
她忽然頓了頓，對著鏡子照了照，“算了，臉色是差了點，但正好顯得我飽受欺淩！走，去協理堂！”
周婆子：“……”
娘子，您這思路轉變是不是有點快？
半個時辰後，西市商會值年辦事的協理堂門口。
李值年正端起茶杯，此刻對著賬本上的一筆糊塗賬頭疼，就聽門外傳來一陣伴隨著環佩叮當的腳步聲。
他手一抖，茶水差點灑出來，心臟沒來由地漏跳了一拍。
趕緊放下杯子，正了正衣冠，又下意識捋了捋鬢發。
門被“哐當”一聲推開。
只見陳挽晴今日穿了一身溫柔的藕荷色，發間點翠蝴蝶輕顫，臉上薄施脂粉，雖掩不住眉宇間的怒氣，但那份因為激動而泛起的紅暈，落在某人眼裏，卻成了梨花帶雨、我見猶憐的別樣風情。
李值年只覺得眼前一亮，隨即又是一陣頭皮發麻。
他慌忙起身，臉上堆起一個自覺最溫和得體、甚至帶了點殷勤的笑容：“陳、陳掌櫃？什麽風把您給吹來了？快請坐，坐下慢慢說。”
旁邊的老文書詫異地看了李值年一眼——值年平日接待其他掌櫃，可沒這麽……和藹可親過。
陳挽晴正在氣頭上，哪裏註意得到李值年這細微的異常。
她草草一福身，算是打過招呼，卻根本沒看椅子，直接上前兩步，雙手“啪”地撐在李值年的書案上，身體前傾，一雙燃著怒火的眸子直逼李值年：
“李值年！今天這事兒您要是不給我個交代，我這鋪子就沒法開了！”
她靠得有些近，身上脂粉的氣息撲面而來。
李值年老臉一熱，下意識地往後仰了仰，心跳又快了幾分，但目光卻忍不住落在她格外生動的臉頰上，心裏莫名飄過一個念頭：她生氣起來……還挺有精神。
“陳掌櫃，莫急，莫急。有何委屈，慢慢道來，我……李某定為你做主。”他差點把“李某”說成“我”，趕緊改口，端起茶杯想喝口水掩飾一下。
陳挽晴開始她的控訴：“街尾彩雲軒！胡旺財那個殺千刀的！他用膠水金粉仿我的金縷衣，弄出個破爛金縷浮光，賣五兩銀子！這也就罷了！”
她越說越氣，從周婆子手裏奪過那個布包，往李值年面前一遞，因為動作幅度太大，布包散開，裏面是布料碎片和金粉。
李值年下意識躲閃，鼻尖卻已經嗅到一股劣質金屬粉的怪味，還夾雜著一點……她手上淡淡的茉莉香膏味？
他心神一蕩，隨即又被那怪味嗆得皺了下眉。
“您聞聞，您看看！”陳挽晴抖著破布，“這能叫料子？這能貼身穿？可那胡旺財，竟然唆使買了這破爛的蠢貨，跑到我錦繡坊門口，說我以次充好，要我退十五兩差價！”
“他……他欺人太甚！”這聲音陡然軟了下來，不再是那個精明強幹的錦繡坊東家，倒像個受了委屈卻又無處訴說的尋常婦人。
“李值年，我……我這心裏，真是又氣又苦！”
李值年看著她氣得眼眶都有些發紅，心頭一緊，那點暗藏多年的憐惜和某種說不清的情愫咕嘟咕嘟冒了上來，頓時覺得那胡旺財簡直罪大惡極，十惡不赦！
“豈有此理！”李值年一拍桌子，力道沒收住，震得自己的茶杯蓋都跳了起來。
“光天化日，朗朗乾坤，竟有如此卑鄙行徑！陳掌櫃受委屈了！”
陳挽晴得了回應，更來勁了：“這還不止呢！雲衣坊也被仿了！沈念衣的暮山紫被弄成什麽暮色沈！李值年，再不管，東西兩市成什麽了？破爛集散地嗎？”
聽到她提起沈念衣，李值年心頭那點憐惜稍微降溫了一度，但美人當前，義憤填膺，他還是重重表態：“管！必須管！嚴管！”
“那您說怎麽管？什麽時候管？”陳挽晴逼近一步，非要個準話。
李值年看著她近在咫尺的眼睛，聞著她身上傳來的陣陣香氣，腦子有點暈乎乎的，平時那些“斟酌”、“研討”、“按章辦事”的官話套話全飛到了九霄雲外，脫口而出：
“現在就管！馬上管！”
話一出口，旁邊的老文書猛地咳嗽起來，拼命使眼色。
李值年也回過神，但看著陳挽晴那瞬間亮了一下的眼神，頓時覺得豪情萬丈，不就是個彩雲軒嗎？為了……為了東西兩市的秩序，為了陳掌櫃不再受氣，管了！
“陳掌櫃放心！”李值年挺直腰板，努力顯得威嚴可靠。
“李某即刻……不，午後就召集行老，還有沈掌櫃，共同商議！定要拿出雷霆手段，剎住這股歪風！絕不讓那等宵小之徒，壞了西市規矩，更不能再讓陳掌櫃您受這等閑氣！”
他語氣鏗鏘，眼神堅定，就差拍胸脯保證了。
陳挽晴雖然覺得李值年今天答應得格外爽快，態度也格外……熱情？但只要能解決問題，她也懶得細究。
氣順了些，她終於想起稍微客氣一下：“那……就有勞李值年了。”
“應該的，應該的！”李值年連忙道，甚至親自繞出書案，“陳掌櫃慢走，路上小心。周嬤嬤，扶好你家夫人。”
直到陳挽晴風風火火的背影消失在門外，那脂粉氣息漸漸散去，李值年才慢慢坐回椅子上，長長舒了口氣，摸了摸自己有點發燙的臉。
老文書忍了又忍，終於小心翼翼地開口：“值年，那彩雲軒的事，按會規，其實……”
李值年一擺手，眼神還望著門口方向，語氣斬釘截鐵：
“什麽會規不會規！陳掌櫃都被欺負成這樣了，你沒看見嗎？這會規有不妥當地地方，就得改！立刻改！下午的會議，你擬個章程，要嚴厲！非常嚴厲！”
老文書：“……是。”
得，看來今天下午，協理堂要上演一出“值年沖冠一怒為紅顏”，彩雲軒的胡掌櫃，自求多福吧。
李值年坐回椅子上，端起已經涼了的茶喝了一口，腦子裏還在回想陳挽晴方才柔弱無助又堅強不屈的模樣。
唉，挽晴還是這麽要強，受了委屈也不肯大聲嚷嚷，只會默默垂淚……不對，她今天好像沒真的哭？算了，肯定是強忍著！真是讓人心疼。
他搖了搖頭，甩開這些不合時宜的念頭，開始嚴肅地思考如何用最狠、最快的會規條款，把那個什麽胡旺財和他那破彩雲軒，按死在地上。
嗯，為了東西兩市的秩序，也為了……咳咳，正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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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指著那管事，手指尖都在顫：
“你……你簡直胡攪蠻纏！潑皮無賴！我錦繡坊的金縷衣乃是祖傳技藝，豈是那等用膠水金粉糊弄人的破爛貨能相提並論？！你分不清珍珠和魚目，是你眼拙！休要在此汙我錦繡坊聲譽！”
那管事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，揚聲笑道：
“大家聽聽！她自己家的樣子被人抄了，做便宜了賣！現在倒打一耙，說我眼拙？我看是你錦繡坊技藝不精，才會被人輕易抄了去！要不然，你怎麽證明你那二十兩的，就比人家五兩的好？！”
這話一出，簡直是點了火藥桶。
陳挽晴原本氣得煞白的臉，瞬間漲得通紅，胸口劇烈起伏，那雙平日裏精明銳利的眼睛，此刻幾乎要噴出火來。
“證明？”她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，聲音因盛怒微微發顫：“老娘今天就讓你這雙狗眼好好證明證明！”
話音未落，她猛地一步上前，動作快得周婆子都沒反應過來。
只見陳挽晴劈手奪過那管事手裏還在洋洋得意揮舞的金縷浮光，另一只手，就在眾目睽睽之下——
“刺啦——！”
一聲極其清脆響亮的裂帛聲！
那匹金縷浮光，被她用盡全身力氣，從中間直接撕成了兩半！
劣質布料不堪受力，斷口處參差不齊，裏面粗糙的棉絮和根本沒織牢的線頭都露了出來，簌簌往下掉。
更絕的是，那層浮在表面的廉價金粉，被她這一撕，揚起了好大一片金霧，在陽光下閃閃發光，糊了那管事一頭一臉！
“咳咳……呸！呸！”管事被金粉嗆得連連咳嗽，睜不開眼睛，慌忙擡手胡亂拍打臉上的粉塵。
圍觀的街坊們先是一靜，隨即爆發出更大的嗡嗡聲，夾雜著壓抑不住的嗤笑。
陳挽晴還沒完，她將撕爛的破布往地上一摔，就勢彎腰，從地上抓起一把剛才揚落的金粉，劈頭蓋臉就朝那管事抹去！
“你不是要證明嗎？睜大你的狗眼看清楚！”她氣勢逼人，“這叫金線？這是金粉！是膠水粘的！是河溝裏淘的砂金都不如的玩意兒！”
那管事臉上、衣襟上、帽子上，全是一道道狼狽的金痕，配上他驚愕瞪大的眼睛，活像個戲臺上抹花了臉的醜角。
“再看我錦繡坊的金縷衣！”陳挽晴高聲喝道。周婆子反應極快，連忙快步取來正品料子遞上前。
陳挽晴一把抓過，同樣是用力一扯——但這一次，布料紋絲不動，她又用指甲去摳那金線，自然也是摳不下來的。
“看見沒有？這才叫金線！是織進去的，繡上去的，是能傳代的！”
她將那匹真正的金縷衣往那管事懷裏一塞，“拿回去！跟你那五兩銀子的破爛，放一起！泡水裏！曬日頭！揉搓一百遍！看看最後誰掉色！誰開線！”
她步步緊逼，氣勢駭人：“還想退差價？我呸！你那五兩銀子的破爛，連我這金縷衣的一根線頭都不值！拿著你的臟布，滾出我的地界！再敢來撒野，老娘我……”
她目光如刀，掃過那管事慘不忍睹的尊容，又掃過周圍鴉雀無聲的看客，最後從牙縫裏，一字一頓，擲地有聲地撂下狠話：
“我陳挽晴在長安東市當了三十年掌櫃，什麽牛鬼蛇神沒見過？憑你也配來我門口叫囂？
回去告訴你主子，想玩陰的，搞這些上不得臺面的下作手段，我陳挽晴奉陪到底！
但想用這種破爛貨和臭不要臉的伎倆，壞我錦繡坊的招牌、占我陳挽晴的便宜……”
她冷笑一聲，彎腰撿起地上那兩片破布，團成一團，狠狠砸回那管事懷裏：“——門都沒有！給我滾！”
最後三個字，聲震屋瓦，帶著怒火和不容侵犯的悍氣。
那管事抱著真正的金縷衣和那團破布，臉上金一道白一道，被這劈頭蓋臉一頓物理和精神雙重打擊徹底打懵了，原先的氣焰早已灰飛煙滅，只剩下狼狽和驚恐。
他一句話也不敢再說，抱著東西，低著頭，在眾人的哄笑聲和噓聲中，灰溜溜地擠開人群跑了。
陳挽晴站在錦繡坊門口，胸口還在起伏，但眼神已經恢覆了冰冷的銳利。
她掃了一眼四周的看客，提高聲音說道：
“諸位街坊都看到了！錦繡坊的料子，每一寸都對得起它的價錢！往後若再有人拿著那些不入流的仿品，來我錦繡坊撒潑打滾、混淆視聽……我陳挽晴，照撕不誤！”
說完，她挺直脊背，扶著周婆子的手，腳步穩穩地走回了錦繡坊內。
留下街上一地細碎的金粉，和久久不散的、關於“陳娘子手撕碰瓷男”的震撼談資。
站在街口的裴厭書看得嘆為觀止，忍不住“啪啪”鼓了兩下掌，語氣充滿了“學到了”的感慨：
“不愧是陳掌櫃，寶刀未老，殺氣騰騰。這手撕舉證法，雖然粗獷了點，但效果拔群啊。”
他轉頭，看向身旁同樣目睹了全程，卻神色覆雜的沈念衣，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更深了。
***
錦繡坊內，大門一關，陳挽晴方才那手撕刁奴的威風，如同被戳破的魚鰾，噗嗤一下就癟了。
“氣死我了！”她扶著桌子，手指都在抖，“那殺千刀的破布！那挨雷劈的金粉！還有那不長眼的蠢貨！”
她每說一句，就用力拍一下桌子，拍得桌上茶盞叮當作響，像是在給她的憤怒配樂。
周婆子嚇得趕緊把桌上的茶壺往遠處挪了挪，生怕她盛怒之下拿來當驚堂木。
“娘子息怒，息怒，那等無賴，打發了便是……”
“今天打發一個，明天再來一個！彩雲軒！胡旺財！這是要騎在我陳挽晴脖子上作威作福！當我陳挽晴是廟裏的泥菩薩，沒半點火氣？”
她越想越憋屈，抄起茶杯想砸，舉到一半——哎呀，這是上個月剛買的龍泉窯，一套值二十兩呢！砸了肉疼。
她氣鼓鼓地把杯子又頓回桌上，發出好大一聲悶響。
“不行！這口氣絕對不能就這麽咽了！”陳挽晴一甩袖子，眼中燃起熊熊戰火。
“這裏是東市！是講王法……呸，是講會規的地方！他胡旺財不守規矩，李值年他就得管！”
“周嬤嬤！”她中氣十足地喝道，“給我更衣，要那件新做的藕荷色繡折枝玉蘭的褙子！頭發重新梳，戴那支點翠蝴蝶簪！胭脂……胭脂打勻點！”
她忽然頓了頓，對著鏡子照了照，“算了，臉色是差了點，但正好顯得我飽受欺淩！走，去協理堂！”
周婆子：“……”
娘子，您這思路轉變是不是有點快？
半個時辰後，西市商會值年辦事的協理堂門口。
李值年正端起茶杯，此刻對著賬本上的一筆糊塗賬頭疼，就聽門外傳來一陣伴隨著環佩叮當的腳步聲。
他手一抖，茶水差點灑出來，心臟沒來由地漏跳了一拍。
趕緊放下杯子，正了正衣冠，又下意識捋了捋鬢發。
門被“哐當”一聲推開。
只見陳挽晴今日穿了一身溫柔的藕荷色，發間點翠蝴蝶輕顫，臉上薄施脂粉，雖掩不住眉宇間的怒氣，但那份因為激動而泛起的紅暈，落在某人眼裏，卻成了梨花帶雨、我見猶憐的別樣風情。
李值年只覺得眼前一亮，隨即又是一陣頭皮發麻。
他慌忙起身，臉上堆起一個自覺最溫和得體、甚至帶了點殷勤的笑容：“陳、陳掌櫃？什麽風把您給吹來了？快請坐，坐下慢慢說。”
旁邊的老文書詫異地看了李值年一眼——值年平日接待其他掌櫃，可沒這麽……和藹可親過。
陳挽晴正在氣頭上，哪裏註意得到李值年這細微的異常。
她草草一福身，算是打過招呼，卻根本沒看椅子，直接上前兩步，雙手“啪”地撐在李值年的書案上，身體前傾，一雙燃著怒火的眸子直逼李值年：
“李值年！今天這事兒您要是不給我個交代，我這鋪子就沒法開了！”
她靠得有些近，身上脂粉的氣息撲面而來。
李值年老臉一熱，下意識地往後仰了仰，心跳又快了幾分，但目光卻忍不住落在她格外生動的臉頰上，心裏莫名飄過一個念頭：她生氣起來……還挺有精神。
“陳掌櫃，莫急，莫急。有何委屈，慢慢道來，我……李某定為你做主。”他差點把“李某”說成“我”，趕緊改口，端起茶杯想喝口水掩飾一下。
陳挽晴開始她的控訴：“街尾彩雲軒！胡旺財那個殺千刀的！他用膠水金粉仿我的金縷衣，弄出個破爛金縷浮光，賣五兩銀子！這也就罷了！”
她越說越氣，從周婆子手裏奪過那個布包，往李值年面前一遞，因為動作幅度太大，布包散開，裏面是布料碎片和金粉。
李值年下意識躲閃，鼻尖卻已經嗅到一股劣質金屬粉的怪味，還夾雜著一點……她手上淡淡的茉莉香膏味？
他心神一蕩，隨即又被那怪味嗆得皺了下眉。
“您聞聞，您看看！”陳挽晴抖著破布，“這能叫料子？這能貼身穿？可那胡旺財，竟然唆使買了這破爛的蠢貨，跑到我錦繡坊門口，說我以次充好，要我退十五兩差價！”
“他……他欺人太甚！”這聲音陡然軟了下來，不再是那個精明強幹的錦繡坊東家，倒像個受了委屈卻又無處訴說的尋常婦人。
“李值年，我……我這心裏，真是又氣又苦！”
李值年看著她氣得眼眶都有些發紅，心頭一緊，那點暗藏多年的憐惜和某種說不清的情愫咕嘟咕嘟冒了上來，頓時覺得那胡旺財簡直罪大惡極，十惡不赦！
“豈有此理！”李值年一拍桌子，力道沒收住，震得自己的茶杯蓋都跳了起來。
“光天化日，朗朗乾坤，竟有如此卑鄙行徑！陳掌櫃受委屈了！”
陳挽晴得了回應，更來勁了：“這還不止呢！雲衣坊也被仿了！沈念衣的暮山紫被弄成什麽暮色沈！李值年，再不管，東西兩市成什麽了？破爛集散地嗎？”
聽到她提起沈念衣，李值年心頭那點憐惜稍微降溫了一度，但美人當前，義憤填膺，他還是重重表態：“管！必須管！嚴管！”
“那您說怎麽管？什麽時候管？”陳挽晴逼近一步，非要個準話。
李值年看著她近在咫尺的眼睛，聞著她身上傳來的陣陣香氣，腦子有點暈乎乎的，平時那些“斟酌”、“研討”、“按章辦事”的官話套話全飛到了九霄雲外，脫口而出：
“現在就管！馬上管！”
話一出口，旁邊的老文書猛地咳嗽起來，拼命使眼色。
李值年也回過神，但看著陳挽晴那瞬間亮了一下的眼神，頓時覺得豪情萬丈，不就是個彩雲軒嗎？為了……為了東西兩市的秩序，為了陳掌櫃不再受氣，管了！
“陳掌櫃放心！”李值年挺直腰板，努力顯得威嚴可靠。
“李某即刻……不，午後就召集行老，還有沈掌櫃，共同商議！定要拿出雷霆手段，剎住這股歪風！絕不讓那等宵小之徒，壞了西市規矩，更不能再讓陳掌櫃您受這等閑氣！”
他語氣鏗鏘，眼神堅定，就差拍胸脯保證了。
陳挽晴雖然覺得李值年今天答應得格外爽快，態度也格外……熱情？但只要能解決問題，她也懶得細究。
氣順了些，她終於想起稍微客氣一下：“那……就有勞李值年了。”
“應該的，應該的！”李值年連忙道，甚至親自繞出書案，“陳掌櫃慢走，路上小心。周嬤嬤，扶好你家夫人。”
直到陳挽晴風風火火的背影消失在門外，那脂粉氣息漸漸散去，李值年才慢慢坐回椅子上，長長舒了口氣，摸了摸自己有點發燙的臉。
老文書忍了又忍，終於小心翼翼地開口：“值年，那彩雲軒的事，按會規，其實……”
李值年一擺手，眼神還望著門口方向，語氣斬釘截鐵：
“什麽會規不會規！陳掌櫃都被欺負成這樣了，你沒看見嗎？這會規有不妥當地地方，就得改！立刻改！下午的會議，你擬個章程，要嚴厲！非常嚴厲！”
老文書：“……是。”
得，看來今天下午，協理堂要上演一出“值年沖冠一怒為紅顏”，彩雲軒的胡掌櫃，自求多福吧。
李值年坐回椅子上，端起已經涼了的茶喝了一口，腦子裏還在回想陳挽晴方才柔弱無助又堅強不屈的模樣。
唉，挽晴還是這麽要強，受了委屈也不肯大聲嚷嚷，只會默默垂淚……不對，她今天好像沒真的哭？算了，肯定是強忍著！真是讓人心疼。
他搖了搖頭，甩開這些不合時宜的念頭，開始嚴肅地思考如何用最狠、最快的會規條款，把那個什麽胡旺財和他那破彩雲軒，按死在地上。
嗯，為了東西兩市的秩序，也為了……咳咳，正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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