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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八十二章:諸事安穩,靜待風波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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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八十二章:諸事安穩,靜待風波】

沈念衣猛地回過神,悄悄壓下臉上不自覺的笑意,垂下眼眸,輕輕吹了吹茶湯表面。

“沒什麽,就是……一點瑣事。”

阿蠻“哦”了一聲,尾音拖得長長的,和旁邊安靜喝茶的小啞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。小

啞抿了抿嘴,眼睛裏也漾開一點淺淺的笑意,低頭小口啜飲杏仁茶。

阿蠻哪裏是肯輕易放過的性子。

她把最後一點棗泥酥塞進嘴裏,拍拍手上的碎屑,湊近了些:“掌櫃的,您方才……是不是想到裴公子啦?”

沈念衣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,擡眼瞥她:“胡說些什麽。”

“我才沒胡說呢!您剛才那笑,跟平時可不一樣。平時您要麽是談成生意的高興,要麽是看見好看料子的欣賞,要麽是……嗯,嫌棄我們毛手毛腳。剛才那個笑嘛……”

她歪著頭,努力尋找合適的詞,“有點……嗯,說不上來,反正不一樣!”

沈念衣被她這番分析說得心頭一跳,索性不接話,只慢慢飲茶。

阿蠻見她不應,膽子更大了些,托著腮,眨巴著眼睛,問出了盤旋心頭許久的話:

“掌櫃的,我說真的……裴公子他,老是那副沒個正形、說話能氣死人的樣子,您……不討厭他呀?”

討厭?

沈念衣指尖摩挲著溫熱的杯壁,心底無聲地重覆著這兩個字。

似乎……最初是有些嫌他礙事,覺得他來歷不明,心思難測,總是慵懶散漫,與雲衣坊的勤勉格格不入。

後來,是覺得他狡猾,臉皮厚,總能輕易攪亂一池靜水。

再後來……

是他看似玩笑卻總能切中要害的點撥,是他談笑間替她擋掉明槍暗箭的從容,是他寧可自汙、與家族決裂也要護住雲衣坊的決絕,也是他平日裏插科打諢、卻總在她需要時恰好出現的……那份默契。

沈念衣終於開口,語氣裏帶著點無奈:“他那人,是有些惹人煩。一張嘴慣會惹是生非,沒個正形。”

阿蠻和小啞都屏息聽著。

“不過嘛,”她頓了頓,語氣緩和了些,“雲衣坊能有今日,他確實功不可沒。旁的不說,要是沒他在裏頭……周旋,好些麻煩事,還真沒那麽容易過去。”

“至於他說什麽……”沈念衣想起裴厭書那些入贅、嫁妝之類的驚人之語,語氣帶有幾分無奈的好笑。

“聽聽就罷了。他那張嘴,十句裏有九句半是混賬話,剩下半句還得掂量著聽。無非是氣他家裏那些人的手段,也不能當真……”

阿蠻聽完,眼睛彎成了月牙,慢悠悠地說道:

“哦——原來是這樣啊。不討厭他惹是生非,不討厭他滿嘴混賬話,還承認他功不可沒,連他那些氣死人的話,掌櫃的您也都聽聽就得了,壓根沒往心裏去……”

她每說一句,沈念衣端著茶杯的手指就收緊一點,臉上強裝的鎮定就裂開一分。

阿蠻笑瞇瞇:“掌櫃的,您說了這麽一大堆,繞來繞去,總結起來不就是——不討厭唄?”

沈念衣心口猛地一顫,耳根瞬間發燙,想要開口反駁,一時間卻不知該如何言語。阿蠻乘勝追擊,吐出更致命的一句:“那……不討厭,不就是喜歡嘛?”

“咳!”沈念衣被茶水嗆了一下,臉頰“騰”地燒了起來,連脖頸都染上了緋色。

她手忙腳亂地放下茶杯,聲音卻因羞惱而失去了平時的平穩:“胡說八道什麽!越說越沒邊了!”

小啞在一旁,捂著嘴偷笑。

阿蠻見好就收,知道不能再逗了,再逗掌櫃的怕是要惱羞成怒真急了。

她趕緊給自己找補:“哎呀掌櫃的,我錯了錯了,是我胡說!我這不是看您提起裴公子就……就格外有精神嘛!我瞎猜的,瞎猜的!”

沈念衣被說得無從辯駁,臉頰滾燙,索性起身快步往樓下走去。阿蠻和小啞忍著笑,趕緊付了茶錢,抓起打包的點心跟了上去。

三人走在回西市的路上,午後的陽光將影子拉得斜長。

沈念衣走在最前面,刻意保持著一段距離,身形看著故作沈穩,步伐卻隱隱透著僵硬。

阿蠻和小啞跟在後面,看著她這副模樣,忍不住湊在一起咬耳朵。

小啞悄悄比劃著:耳朵還紅著。

阿蠻捂著嘴偷笑,壓低聲音:“是吧是吧!我就說嘛,掌櫃的心裏肯定有裴公子!”

小啞連連點頭,心裏看得通透。

裴公子那樣的人,看著散漫,骨子裏卻最是驕傲。

他能說出“入贅”這樣的話,哪怕最初是為了氣他家裏頭那些人,可若對掌櫃的沒有十分心意,是決計不會用這種方式的。

阿蠻越想越覺得是這麽回事,繼續小聲分析:

“再說了,雲衣坊是掌櫃的命根子,她要是……要是尋常嫁了人,這鋪子還能不能姓沈都難說。可裴公子不一樣啊!

裴公子自己跟家裏斷了,他來咱們這兒,不就是……不就是把雲衣坊當自己家了嗎?他幫掌櫃的守著這份家業,掌櫃的也不用離開雲衣坊。這多好!”

小啞聽著,眼裏也閃著光,覺得阿蠻說得極有道理。

他比劃著:裴公子,有本事,能幫掌櫃的。他們一起,雲衣坊會更好。

一路閑談間,幾人穿過街巷牌樓,重回熟悉的西市地界。

沈念衣的腳步卻忽然慢了下來,目光投向街角一家點心鋪子——李記。

“等我一下。”她對身後的阿蠻和小啞丟下一句,便轉身朝鋪子走去。

阿蠻眨眨眼,立刻拉著小啞跟了上去,臉上是了然的笑容。

李記的點心在附近頗有名氣,尤其是剛出鍋的梅花糕,外皮酥脆,內餡軟糯。

“來一份梅花糕,豆沙餡的。”

夥計應了一聲,熟練地裝盒。

阿蠻湊過來,探頭看了一眼,“掌櫃的,您還真給裴公子買呀?”

沈念衣沒接話,只對夥計補充道:“……再拿一盒棗泥的,一盒芝麻的。”

說完,目光又瞥向旁邊油紙包著的餡料飽滿的肉餅,“肉餅也來三個,要剛出爐的。”

小啞默默上前,接過夥計遞來的摞得整整齊齊的幾個油紙包,沈甸甸的,香氣撲鼻。

三人提著大包小包的點心,踏著夕陽最後的光暈,走向雲衣坊。

阿蠻還在回味著梅花糕的香甜氣息,小啞抱著滿懷的油紙包,腳步輕快。

沈念衣走在最前面,心裏像揣了只剛剛那梅花糕模子裏倒出來的還燙著的豆沙餡,有點甜,有點軟,還有點……說不清道不明的、滾燙的期待。

她幾乎能想象出,等會兒回到坊裏,某個閑人倚在門框上,看到她手裏的東西時,那雙桃花眼裏會漾起怎樣的明亮笑意,然後一定會用那種帶著戲謔的調子說:“可算回來了。”

他的聲音會又輕又慢,像黃昏裏最後落下的那縷光,目光從她的臉頰滑到她手中的油紙包。

“方才……我在這兒數了十七回經過的馬車。”

光是想著,她就覺得耳根那點熱度,恐怕是散不掉了。

***

一晃又過了幾天。

大春背著鼓鼓囊囊的包袱回來了,臉上滿是淳樸喜悅。

他給每個人都帶了鄉下的土產,給沈念衣的是一包曬得幹透的野山菇,給阿蠻的是一大袋炒得噴香的南瓜子,給小啞的是一對草編的蚱蜢,給諸葛明的是一塊據說能辟邪的桃木片,給裴厭書的……是一大包自家曬的紅薯幹。

“俺娘說,裴公子在城裏啥好吃的都有,就這個,自家種的,甜,有嚼頭!”大春憨笑著遞過去。

裴厭書接過,拈起一根塞進嘴裏,嚼了兩下,眼睛一亮。

他轉頭就分給眾人,自己嘴裏叼著一根,靠在櫃臺邊看大春眉飛色舞地講回家的見聞——家裏的莊稼收成,弟弟妹妹又長高了,爹娘身體硬朗……

後院桂花樹依舊零星飄落花香,染坊之內,諸葛明與蘇十三還在圍繞暮山紫的光影色差探討技藝,一個引經據典,一個數據嚴謹,吵得不可開交,卻又在午休時一起蹲在墻角啃大春帶回來的烤地瓜。

小啞安靜地坐在廊下,手裏擺弄著大春給的草蚱蜢。

南邊織造作坊已然搭建起房梁,工匠敲打木料的聲響,成了街市日常背景音。

劉嬸和王夫人成了雲衣坊的常客,美其名曰“看看新料子”,實則眼睛總往裴厭書身上瞟,話裏話外帶著試探:“厭書啊,這贅婿……當得可還習慣?”

裴厭書語氣自然:“習慣啊,包吃包住,掌櫃的人美心善,活兒還不累,比在府裏舒坦多了。”

王夫人掩嘴笑:“那你那嫁妝箱子,都收拾妥當了?”

“妥當著呢!”裴厭書直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笑容燦爛,“裏頭好些寶貝,正打算拿出來變廢為寶。二嬸要是感興趣,改天來參觀參觀?”

兩位嬸子被他這油鹽不進、反而順勢而上的態度弄得沒了脾氣,訕訕笑著轉了話題。

倒是其他一些街坊,態度發生了微妙變化。

賣菜的張阿婆如今見了沈念衣,總會多塞一把小蔥;打鐵鋪的趙師傅路過雲衣坊門口,會憨厚地點頭打招呼;就連以前對雲衣坊有些酸意的同行,如今碰面也客氣了許多。

一方面,是禦史臺雷厲風行帶走曹主事的事,另一方面,是裴厭書那“自甘下賤”當贅婿的決絕姿態,某種程度上消解了令人不適的階層落差——他都這樣了,你們還酸什麽?

中秋那場驚天動地的嫁妝風波後,錦繡坊的東家陳挽晴,確實安靜得不尋常。

往日裏,她若聽說雲衣坊或裴厭書鬧出什麽笑話,必定要第一時間召來周婆子,一邊嗑著瓜子一邊細問,末了還要評點幾句“不知廉恥”、“商戶女就是上不得臺面”,仿佛這樣就能把自家錦繡坊襯得更加高貴端莊。

可這回,連周婆子都準備好了滿肚子的細節,裴六公子如何當街要“改口紅包”、沈念衣如何羞惱扯耳、街坊們如何哄笑——巴巴兒地趕來回稟時,陳挽晴卻只擡了擡眼皮,繼續撥弄著手裏那盞雪頂含翠。

“知道了。年輕人行事出格些,總歸是別人的家事。咱們管好自家鋪子就是。”

周婆子張了張嘴,一肚子繪聲繪色的描述全噎在喉嚨裏,只好訕訕退下。

走到門口,還聽見陳挽晴對身邊的大丫鬟吩咐:“昨兒永寧伯府訂的那批金絲牡丹料子,讓繡房抓緊些,針腳務必要密。”

怪,太怪了。

連錦繡坊的夥計們都察覺到東家不同往日。

以前陳娘子在鋪子裏,眼睛跟鉤子似的,哪兒有點灰塵、哪匹布擺放不齊、哪個夥計偷懶打呵欠,她都能立刻揪出來,訓人的聲音能穿透半條街。

如今呢?

她依然每日坐鎮,卻常常對著賬本出神,或是對著窗外那株開始落葉的石榴樹發呆,那股子針鋒相對的銳氣,仿佛被什麽東西悄悄磨鈍了。

只有極親近的人才知道,陳挽晴這股安靜底下,壓著多少煩躁和力不從心。

中秋家宴上,兒子王大少果然又喝得爛醉如泥,是被小廝架回來的,嘴裏還哼著荒腔走板的坊間小調。

那只綠毛鸚鵡倒是學乖了,沒再嚷嚷“造孽啊”,改成了“少爺回來啦!少爺吉祥!”。

兒媳婦趙氏那富貴長青的傑作,居然真被繡房老師傅們斟酌後,小心翼翼地呈了回來,附帶著一張單子,列明了若要將這圖案繡出來,需要多少金線、銀線、各色絲線,工時幾何,成本幾何。

“東家,少奶奶這花樣……繁覆是繁覆,寓意也好,只是這成本……”老繡娘欲言又止。

陳挽晴看著那單子上的數字,眼前又是一黑。

這哪兒是做生意?這是撒錢聽響!

她把趙氏叫來,本想嚴厲斥責一番,可看著兒媳那雙寫滿忐忑又隱約含著期待的眼睛,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。

“母親……”趙氏小聲喚道,手裏還捏著塊帕子,“媳婦又想了幾個新樣子,您要不要……”

“行了行了!”陳挽晴疲憊地揮揮手,“你先跟著王賬房,把上個月的出入賬理清楚再說吧。花樣的事……不急。”

趙氏眼底的光黯了一下,但還是乖巧應了:“是,母親。”

陳挽晴看著她退出去的背影,忽然就對諸葛繡娘那句“兒媳婦雖笨些,好歹肯學”有了更深的體會。

是啊,笨是笨了點,可至少人在眼前,讓學賬就看賬,讓理布就理布,不會半夜醉醺醺地回來,也不會買只蠢鳥專門氣她。

這麽一想,再看雲衣坊那邊……

沈念衣固然可恨,可人家一個女子,能把鋪子撐起來,名聲打出去,拋開立場不談,這份能耐,她陳挽晴心裏其實是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……嘖,不能說是佩服,頂多是不得不承認。

所以當諸葛繡娘再次來訪,撚著佛珠慢悠悠地說“繡坊裏那幾個小丫頭,我也讓她們試著配線了,總得給年輕人機會”時,陳挽晴難得沒有反駁,只從鼻子裏“嗯”了一聲,算是默許。

表面上看,錦繡坊和雲衣坊之間,那股子你死我活的硝煙味確實淡了許多。

中秋的禮尚往來也完成了,雖然兩邊的禮盒都透著一種生怕被對方誤會有什麽深意的客套。

一切似乎都在朝著“同行相敬如賓”的詭異和平方向發展。

然而,還是發生了變故。

不過這一次,攪動池水的是來自一個更狡猾、更不守規矩的闖入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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