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七十七章：歡宵猶在，裴府登門送客】
關燈
小
中
大
【第七十七章：歡宵猶在，裴府登門送客】
幾人提著燈籠河燈，攜著餘下煙花，穿行在夜深人靜的街巷裏。家家戶戶早已閉門團圓，偶有孩童嬉鬧聲響隨風散去，遠處絲竹輕淺，夜色悠然。
曲江支流岸畔早已聚滿放燈之人，皓月沈落水中，燈火映碎清波。
萬千河燈順水漂蕩，點點燭光連成綿長光河，漫過整片水面，如夢似幻。
他們尋了處人稍少的岸邊石階。
阿蠻手腳麻利地幫小啞點燃了他那盞小蓮花燈的燭芯，又跑去引燃剩下的幾個“地老鼠”，在稍遠些的空地上放著玩，哧溜亂竄的火花引得附近幾個孩童好奇張望。
沈念衣與裴厭書並肩臨水蹲下，她將自己那盞蓮花燈小心放入水中，指尖輕輕一推，燈盞晃了晃，便穩穩地順著水流漂開。
她雙手合十，閉上眼睛，對著那盞漸行漸遠的河燈，無聲地許下心願。
裴厭書側頭，靜靜地看著她虔誠的側影，月光與燈火在她長睫上投下細密的陰影。
這一刻，她身上斂去商界主事的利落鋒芒，只剩少女獨有的純粹溫婉。
沈念衣許完願，睜開眼，發現裴厭書正看著自己，臉頰微熱：“你看我做什麽？快放你的燈啊。”
裴厭書笑了笑，這才將自己那盞燈也放入水中。
兩盞蓮花燈一前一後，相依相隨，隨著水流緩緩漂向遠方，混入那片星星點點的燈河之中。
“許了什麽願？”裴厭書低聲輕問，語聲浸在流水晚風裏，溫柔繾綣。
沈念衣看著水中遠去的燈光，嘴角微微翹起：“希望雲衣坊越來越好，大家平平安安。”很樸實，卻也是她心底最重的牽掛。她頓了頓，反問，“你呢？”
裴厭書望著那匯入光河的、已然分不清哪盞是自己的燈，沈默了片刻。
他許的願是……願身側之人，長如今夜，眼中有光，心有所安。
但他沒說出口，轉過頭對上她好奇的目光，笑意深深：“我啊……希望沈掌櫃許的願望，都能實現。”
沈念衣心頭微動，像是被羽毛輕輕搔了一下，又暖又癢。她別開臉，看向水面，小聲嘀咕：“胡說八道……那你自己的願望呢？”
“我的願望麽……”裴厭書拖長了調子，看著她泛紅的耳尖，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，“說出來就不靈了。不過，或許……已經離實現不遠了。”
沈念衣心跳又快了幾分，不敢深想他話裏的意思，只裝作被水面的燈河吸引。
這時，阿蠻拉著小啞跑了回來，手裏還拿著兩根新買的、裹著糖殼的山楂糖球，塞給沈念衣和裴厭書一人一根。
“掌櫃的，裴公子，吃糖！甜著呢！”
小啞也舉起手裏最後的“手執花”，遞給裴厭書，眼睛亮亮的，像是分享自己最寶貝的玩具。
裴厭書笑著接過，就著小啞手裏的香點燃。
細碎銀亮的火花再次在他手中靜靜綻放，照亮了他含笑的眉眼，也照亮了圍在他身邊的三人。
沈念衣咬了一口山楂糖球，外脆內軟，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開。
她看著眼前這一幕——阿蠻嘰嘰喳喳說著方才哪個河燈最好看，小啞專註地看著裴厭書手裏重新點燃的手執花，細碎的火光映亮了他安靜的眸子。
裴厭書卻似乎沒怎麽聽阿蠻說話，也不顧小啞。
他的目光落在沈念衣被糖球撐得微微鼓起的臉頰上，又移到她被糖殼粘了點晶瑩的唇角，眼底的笑意不知不覺變得有些深，也有些專註。
水聲潺潺，燈影幢幢，月光如水。
那些家族的冰冷、商場的算計、未來的艱險，仿佛都被這溫馨的一幕暫時隔絕。
此刻，此地，只有屬於他們四個人的、簡單而真實的團圓與歡喜。
但願人長久，千裏共嬋娟。
***
天色轉明，晨光漫入街巷。
賈甲揉著酸痛的脖子，從廣德樓二樓他那間窄小的廂房裏爬了出來。
昨天中秋夜，他被錢多多拉去醉生夢死了一番，回到房間後，靈感之火熊熊燃燒。
他喝了半斤涼水，挑燈夜戰，將他那部驚世駭俗的《風流鏢師俏廚娘》 的最新一章“鏢師怒闖黑虎寨”徹底潤色完成。
“……好一個俏廚娘翠花！”賈甲對著空氣，搖頭晃腦地誦著他最得意的段落，手指還比劃著。
“但見她玉腕輕翻，那籠熱氣騰騰的金絲燒麥，便似天女散花！黑虎寨那莽夫頭子，縱有千斤蠻力，怎敵這繞指柔腸、舌尖誘惑？
霎時間骨軟筋酥，被咱翠花姑娘耍得團團轉，乖乖放人了風流鏢師！妙啊！這市井煙火氣，豈不比那才子佳人的陳詞濫調高明百倍？”
他咂咂嘴，自覺這番描寫，情節跌宕，香艷刺激，兼且別出心裁，定然能引得洛陽紙貴。
到時候，誰還在這破落茶樓裏聽人使喚？他賈甲的大名，必將響徹長安城的每一個說書攤！
“咕嚕嚕——”肚腸很是不合時宜地唱起了空城計。
賈甲摸了摸扁扁的荷包，哀嘆一聲“文章憎命達”，只得將桌上那沓稿紙小心收起，又正了正頭上那頂略歪的書生方巾，這才下了樓。
廣德樓大堂裏，早起的茶客寥寥，夥計正懶洋洋地抹著桌子。
賈甲本想溜去後廚看看有沒有剩下的隔夜點心，卻被眼尖的掌櫃喊住：
“賈先生，早啊！昨日說好的，今兒個可有新本子給劉瞎子送去？他那攤子可就指著您的故事招攬客人呢！”
賈甲心虛，他昨晚光顧著潤色“黑虎寨”，答應掌櫃給茶樓說書人寫的新段子還一個字沒動呢。
他面上卻故作高深，含糊道：“咳，正在醞釀，正在醞釀……好故事，需得天時地利，文思如泉湧，強求不得。”
說罷，不等掌櫃再問，一溜煙鉆出了大門。
晨風帶著涼意和市井的混雜氣味撲面而來。
賈甲縮了縮脖子，將儒衫的領子攏緊了些。他打算去西市口劉老頭那裏吃碗豆花，或許聽聽南來北往的食客閑聊，還能給他帶來點新靈感火花。
他沿著熟悉的街道慢走，腦子裏還盤旋著“俏廚娘智鬥山大王”的精彩情節，嘴角不自覺咧開，仿佛已經聽到說書先生拍案驚堂、滿堂喝彩的場景。
路過雲衣坊所在的街口時，他習慣性地瞥了一眼——畢竟，雲衣坊沈掌櫃和那位裴公子，可是他另一部大作《雲衣風月》的男女主角原型。
這一瞥，卻讓他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。
只見雲衣坊門口，竟停著兩輛板車，上面堆著些紅漆箱籠。
幾個穿著體面但神情刻板的仆役正站在一旁，領頭的管事，手裏還捧著一卷文書似的東西。
更詭異的是，街坊鄰居們正從四面八方聚攏過來，指指點點，交頭接耳，臉上表情精彩紛呈，活像在看什麽百年難遇的大戲。
賈甲的腳步立刻釘住了。
他肚子裏那點饑餓感瞬間被看熱鬧的心情取代。
這架勢……不對勁！
這大清早的，裴家派人拉這麽多箱子來雲衣坊門口，是唱哪出？
也顧不上什麽豆花了，他像條嗅到肉味的鬣狗，悄無聲息地擠進圍觀人群，他屏住呼吸，幾乎要趴到前面一個胖大嬸的肩膀上，眼睛一眨不眨。
只見那領頭的管事清了清嗓子，展開手中文書，用一種毫無起伏、宣讀訃告的腔調，朗聲道：
“河東裴氏，告西市雲衣坊沈氏念衣掌櫃知：今有裴氏四房之子厭書，性乖張，行放誕，屢違庭訓，玷辱門風。中秋之夜，更狂言悖逆，自甘下賤，有入贅之謬想。”
念到這裏，人群裏已經響起一片壓抑的“嗡嗡”聲。
劉嬸捂住了嘴，王夫人眼睛瞪得老大。
賈甲的炭筆在小本子上劃拉得飛快：“……裴氏公告……用詞刻薄，決絕之意甚明……”
那管事頓了一頓，繼續念：“為全其入贅之志，今特送上舊衣鋪蓋若幹。自此以後，裴厭書之一切言行，皆與河東裴氏無涉。其人是好是歹，是富是窮，皆由沈掌櫃承擔。望沈掌櫃……好自為之。”
最後四個字，念得又快又重，帶著一種甩脫燙手山芋般的意味。
念畢，管事面無表情地將那卷文書遞給旁邊的小廝。
小廝上前，竟踮起腳，將那卷系著褪色紅綢的文書，直挺挺地插在了雲衣坊門楣的縫隙裏！紅綢在晨風中可憐巴巴地飄蕩。
“我的親娘嘞……”人群中不知誰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接著，那幾個仆役像完成任務般，迅速將板車上的箱籠卸下，整整齊齊碼放在雲衣坊門口。
一個箱子沒關嚴，蓋子滑開一道縫，露出裏面半舊的書冊、衣裳，甚至……滾出來一個顏色暗淡、漆皮剝落的舊陀螺。
“噗嗤……”有人沒忍住笑出了聲，又趕緊捂住嘴。
這哪是發還舊物？這分明是當眾劃清界限，順便把裴厭書的舊物都抖落出來，極盡羞辱之能事。
賈甲看得熱血沸騰，筆尖幾乎要把紙戳破：
“……門楣懸書，形同告示！箱籠示眾，舊物刺目！此非送嫁，實乃驅逐、羞辱、撇清幹系之極致！妙啊！豪門恩怨，撕破臉皮，當街演繹，比戲臺子上還精彩！”
他腦中已經蹦出十幾個聳動的標題：《豪門棄子當街被嫁，箱籠寒酸盡顯世態炎涼》、《裴家一紙斷絕書，沈掌櫃被迫接盤落魄郎君》……
就在這時，雲衣坊的門“吱呀”一聲開了。
阿蠻第一個探出頭，看到門口景象，驚得“呀”了一聲。
小啞站在門邊，目光掃過門楣上的文書，又看向街對面的人群。
最後，主角之一終於登場。
裴厭書像是剛被吵醒，外袍隨意披著，睡眼惺忪地踱步出來。
他看到門口的陣仗，先是一楞，隨即目光掃過那堆箱籠，落在門楣那卷文書上。
所有人都屏息凝神，等著看這位裴六公子是羞憤欲絕，還是暴跳如雷。
本站無廣告，永久域名（fanyan.cc）
幾人提著燈籠河燈，攜著餘下煙花，穿行在夜深人靜的街巷裏。家家戶戶早已閉門團圓，偶有孩童嬉鬧聲響隨風散去，遠處絲竹輕淺，夜色悠然。
曲江支流岸畔早已聚滿放燈之人，皓月沈落水中，燈火映碎清波。
萬千河燈順水漂蕩，點點燭光連成綿長光河，漫過整片水面，如夢似幻。
他們尋了處人稍少的岸邊石階。
阿蠻手腳麻利地幫小啞點燃了他那盞小蓮花燈的燭芯，又跑去引燃剩下的幾個“地老鼠”，在稍遠些的空地上放著玩，哧溜亂竄的火花引得附近幾個孩童好奇張望。
沈念衣與裴厭書並肩臨水蹲下，她將自己那盞蓮花燈小心放入水中，指尖輕輕一推，燈盞晃了晃，便穩穩地順著水流漂開。
她雙手合十，閉上眼睛，對著那盞漸行漸遠的河燈，無聲地許下心願。
裴厭書側頭，靜靜地看著她虔誠的側影，月光與燈火在她長睫上投下細密的陰影。
這一刻，她身上斂去商界主事的利落鋒芒，只剩少女獨有的純粹溫婉。
沈念衣許完願，睜開眼，發現裴厭書正看著自己，臉頰微熱：“你看我做什麽？快放你的燈啊。”
裴厭書笑了笑，這才將自己那盞燈也放入水中。
兩盞蓮花燈一前一後，相依相隨，隨著水流緩緩漂向遠方，混入那片星星點點的燈河之中。
“許了什麽願？”裴厭書低聲輕問，語聲浸在流水晚風裏，溫柔繾綣。
沈念衣看著水中遠去的燈光，嘴角微微翹起：“希望雲衣坊越來越好，大家平平安安。”很樸實，卻也是她心底最重的牽掛。她頓了頓，反問，“你呢？”
裴厭書望著那匯入光河的、已然分不清哪盞是自己的燈，沈默了片刻。
他許的願是……願身側之人，長如今夜，眼中有光，心有所安。
但他沒說出口，轉過頭對上她好奇的目光，笑意深深：“我啊……希望沈掌櫃許的願望，都能實現。”
沈念衣心頭微動，像是被羽毛輕輕搔了一下，又暖又癢。她別開臉，看向水面，小聲嘀咕：“胡說八道……那你自己的願望呢？”
“我的願望麽……”裴厭書拖長了調子，看著她泛紅的耳尖，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，“說出來就不靈了。不過，或許……已經離實現不遠了。”
沈念衣心跳又快了幾分，不敢深想他話裏的意思，只裝作被水面的燈河吸引。
這時，阿蠻拉著小啞跑了回來，手裏還拿著兩根新買的、裹著糖殼的山楂糖球，塞給沈念衣和裴厭書一人一根。
“掌櫃的，裴公子，吃糖！甜著呢！”
小啞也舉起手裏最後的“手執花”，遞給裴厭書，眼睛亮亮的，像是分享自己最寶貝的玩具。
裴厭書笑著接過，就著小啞手裏的香點燃。
細碎銀亮的火花再次在他手中靜靜綻放，照亮了他含笑的眉眼，也照亮了圍在他身邊的三人。
沈念衣咬了一口山楂糖球，外脆內軟，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開。
她看著眼前這一幕——阿蠻嘰嘰喳喳說著方才哪個河燈最好看，小啞專註地看著裴厭書手裏重新點燃的手執花，細碎的火光映亮了他安靜的眸子。
裴厭書卻似乎沒怎麽聽阿蠻說話，也不顧小啞。
他的目光落在沈念衣被糖球撐得微微鼓起的臉頰上，又移到她被糖殼粘了點晶瑩的唇角，眼底的笑意不知不覺變得有些深，也有些專註。
水聲潺潺，燈影幢幢，月光如水。
那些家族的冰冷、商場的算計、未來的艱險，仿佛都被這溫馨的一幕暫時隔絕。
此刻，此地，只有屬於他們四個人的、簡單而真實的團圓與歡喜。
但願人長久，千裏共嬋娟。
***
天色轉明，晨光漫入街巷。
賈甲揉著酸痛的脖子，從廣德樓二樓他那間窄小的廂房裏爬了出來。
昨天中秋夜，他被錢多多拉去醉生夢死了一番，回到房間後，靈感之火熊熊燃燒。
他喝了半斤涼水，挑燈夜戰，將他那部驚世駭俗的《風流鏢師俏廚娘》 的最新一章“鏢師怒闖黑虎寨”徹底潤色完成。
“……好一個俏廚娘翠花！”賈甲對著空氣，搖頭晃腦地誦著他最得意的段落，手指還比劃著。
“但見她玉腕輕翻，那籠熱氣騰騰的金絲燒麥，便似天女散花！黑虎寨那莽夫頭子，縱有千斤蠻力，怎敵這繞指柔腸、舌尖誘惑？
霎時間骨軟筋酥，被咱翠花姑娘耍得團團轉，乖乖放人了風流鏢師！妙啊！這市井煙火氣，豈不比那才子佳人的陳詞濫調高明百倍？”
他咂咂嘴，自覺這番描寫，情節跌宕，香艷刺激，兼且別出心裁，定然能引得洛陽紙貴。
到時候，誰還在這破落茶樓裏聽人使喚？他賈甲的大名，必將響徹長安城的每一個說書攤！
“咕嚕嚕——”肚腸很是不合時宜地唱起了空城計。
賈甲摸了摸扁扁的荷包，哀嘆一聲“文章憎命達”，只得將桌上那沓稿紙小心收起，又正了正頭上那頂略歪的書生方巾，這才下了樓。
廣德樓大堂裏，早起的茶客寥寥，夥計正懶洋洋地抹著桌子。
賈甲本想溜去後廚看看有沒有剩下的隔夜點心，卻被眼尖的掌櫃喊住：
“賈先生，早啊！昨日說好的，今兒個可有新本子給劉瞎子送去？他那攤子可就指著您的故事招攬客人呢！”
賈甲心虛，他昨晚光顧著潤色“黑虎寨”，答應掌櫃給茶樓說書人寫的新段子還一個字沒動呢。
他面上卻故作高深，含糊道：“咳，正在醞釀，正在醞釀……好故事，需得天時地利，文思如泉湧，強求不得。”
說罷，不等掌櫃再問，一溜煙鉆出了大門。
晨風帶著涼意和市井的混雜氣味撲面而來。
賈甲縮了縮脖子，將儒衫的領子攏緊了些。他打算去西市口劉老頭那裏吃碗豆花，或許聽聽南來北往的食客閑聊，還能給他帶來點新靈感火花。
他沿著熟悉的街道慢走，腦子裏還盤旋著“俏廚娘智鬥山大王”的精彩情節，嘴角不自覺咧開，仿佛已經聽到說書先生拍案驚堂、滿堂喝彩的場景。
路過雲衣坊所在的街口時，他習慣性地瞥了一眼——畢竟，雲衣坊沈掌櫃和那位裴公子，可是他另一部大作《雲衣風月》的男女主角原型。
這一瞥，卻讓他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。
只見雲衣坊門口，竟停著兩輛板車，上面堆著些紅漆箱籠。
幾個穿著體面但神情刻板的仆役正站在一旁，領頭的管事，手裏還捧著一卷文書似的東西。
更詭異的是，街坊鄰居們正從四面八方聚攏過來，指指點點，交頭接耳，臉上表情精彩紛呈，活像在看什麽百年難遇的大戲。
賈甲的腳步立刻釘住了。
他肚子裏那點饑餓感瞬間被看熱鬧的心情取代。
這架勢……不對勁！
這大清早的，裴家派人拉這麽多箱子來雲衣坊門口，是唱哪出？
也顧不上什麽豆花了，他像條嗅到肉味的鬣狗，悄無聲息地擠進圍觀人群，他屏住呼吸，幾乎要趴到前面一個胖大嬸的肩膀上，眼睛一眨不眨。
只見那領頭的管事清了清嗓子，展開手中文書，用一種毫無起伏、宣讀訃告的腔調，朗聲道：
“河東裴氏，告西市雲衣坊沈氏念衣掌櫃知：今有裴氏四房之子厭書，性乖張，行放誕，屢違庭訓，玷辱門風。中秋之夜，更狂言悖逆，自甘下賤，有入贅之謬想。”
念到這裏，人群裏已經響起一片壓抑的“嗡嗡”聲。
劉嬸捂住了嘴，王夫人眼睛瞪得老大。
賈甲的炭筆在小本子上劃拉得飛快：“……裴氏公告……用詞刻薄，決絕之意甚明……”
那管事頓了一頓，繼續念：“為全其入贅之志，今特送上舊衣鋪蓋若幹。自此以後，裴厭書之一切言行，皆與河東裴氏無涉。其人是好是歹，是富是窮，皆由沈掌櫃承擔。望沈掌櫃……好自為之。”
最後四個字，念得又快又重，帶著一種甩脫燙手山芋般的意味。
念畢，管事面無表情地將那卷文書遞給旁邊的小廝。
小廝上前，竟踮起腳，將那卷系著褪色紅綢的文書，直挺挺地插在了雲衣坊門楣的縫隙裏！紅綢在晨風中可憐巴巴地飄蕩。
“我的親娘嘞……”人群中不知誰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接著，那幾個仆役像完成任務般，迅速將板車上的箱籠卸下，整整齊齊碼放在雲衣坊門口。
一個箱子沒關嚴，蓋子滑開一道縫，露出裏面半舊的書冊、衣裳，甚至……滾出來一個顏色暗淡、漆皮剝落的舊陀螺。
“噗嗤……”有人沒忍住笑出了聲，又趕緊捂住嘴。
這哪是發還舊物？這分明是當眾劃清界限，順便把裴厭書的舊物都抖落出來，極盡羞辱之能事。
賈甲看得熱血沸騰，筆尖幾乎要把紙戳破：
“……門楣懸書，形同告示！箱籠示眾，舊物刺目！此非送嫁，實乃驅逐、羞辱、撇清幹系之極致！妙啊！豪門恩怨，撕破臉皮，當街演繹，比戲臺子上還精彩！”
他腦中已經蹦出十幾個聳動的標題：《豪門棄子當街被嫁，箱籠寒酸盡顯世態炎涼》、《裴家一紙斷絕書，沈掌櫃被迫接盤落魄郎君》……
就在這時，雲衣坊的門“吱呀”一聲開了。
阿蠻第一個探出頭，看到門口景象，驚得“呀”了一聲。
小啞站在門邊，目光掃過門楣上的文書，又看向街對面的人群。
最後，主角之一終於登場。
裴厭書像是剛被吵醒，外袍隨意披著，睡眼惺忪地踱步出來。
他看到門口的陣仗，先是一楞，隨即目光掃過那堆箱籠，落在門楣那卷文書上。
所有人都屏息凝神，等著看這位裴六公子是羞憤欲絕，還是暴跳如雷。
本站無廣告，永久域名（fanyan.cc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