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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七十五章:擬贅親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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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七十五章:擬贅親】

廳內燭火亮得晃眼,滿桌珍饈擺得整齊,席間人或端著架子,或面無表情,或皮笑肉不笑。

酒肉香混著熏香,看著熱鬧,實則處處透著生分。

裴厭書坐在晚輩席中偏末的位置,在一眾人中襯得模樣格外清俊,自始至終沒怎麽說話。

主位上,裴老大人須發已見霜色,面容嚴肅,偶爾跟裴二爺說兩句朝局,對席上的動靜不管不問,又或是早已倦於理會。

裴老夫人梳著整齊的發髻,笑容寬和,眼神掃過一種兒孫,一副不問世事、只享天倫的老人家模樣,對誰都溫和,對誰也都談不上特別的親厚。

宴至半酣,幾個小孩鬧起來,才添了點人氣。

裴明煥三歲的長子被奶娘抱在懷裏,小手揮舞著要去抓桌上一盞玲瓏剔透的玉兔燈,嘴裏含糊地嚷著:“亮亮!兔兔!”

“哎喲,我的小祖宗,這可抓不得!”奶娘慌忙哄著。

裴老夫人看得眉開眼笑,連聲道:“給他,給他玩玩不妨事!小心別磕著就是。”

老大人撚須看著重孫,嚴肅的面容也柔和了些許。

二奶奶最會湊趣,立刻拍手笑道:“瞧瞧這小手多有勁兒!咱們家小少爺,將來定是個有出息的!明煥媳婦教得好!”

她這話捧了孩子,又順勢捧了趙月如幾句。

趙月如坐在裴明煥身側,端莊著應著:“二嬸過獎了,是祖母和母親慈愛。”

她擡手,不著痕跡地示意奶娘將玉兔燈拿遠些,換了個布老虎給孩子,既全了長輩的慈心,又守住了“器物不可兒戲”的規矩。

主母王氏看在眼裏,點了點頭。

二奶奶的視線便順著那色彩鮮艷的布老虎,落到了抱著孩子的奶娘身上。奶娘今日穿了件半新的藕荷色比甲,料子尋常,但顏色鮮亮。

“喲,”二奶奶眼睛一亮,指著奶娘的比甲笑道,“這顏色鮮亮,襯得人氣色都好!是今秋新裁的吧?”

奶娘被點名,有些局促地低頭:“回二奶奶,是……是前兩日用府裏賞的料子新做的。”

“府裏賞的?我瞧著這顏色鮮亮又不紮眼,染得好啊。倒讓我想起……”她話鋒一轉,目光在席間逡巡,最後熱切地落到了裴老夫人身上。

“母親身上這件秋香色褂子的料子,叫一個又舒服又顯氣色!……這該不會又是咱們六郎從他弄來的好東西吧?這又是什麽新名堂?”

裴老夫人正慢條斯理地夾著一筷子清蒸鱸魚,聞言動作頓了頓,擡眼看了一眼笑容滿面的二兒媳,心裏跟明鏡似的——

這料子,不就是前陣子老二媳婦自己在她跟前念叨了半天,她聽著新鮮,才讓人讓去問問,後來六郎孫兒孝敬上來的麽?這會兒倒裝得像剛發現似的。

老太太順著二奶奶的話頭道:“料子是不錯,穿著輕軟。”

“可不是嘛!”二奶奶立刻來了勁,臉上的興奮勁兒更足了,“要我說啊,咱們六郎是真有眼光,也會辦事!那雲衣坊的料子,如今在京城夫人小姐圈子裏,可是這個!”

她豎起大拇指,“前兒永寧伯府的二夫人見了我,還拉著我問,能不能走個門路,也給她閨女訂一匹那個……那個流金溯夜呢!

說是宮宴上魏王妃穿了,驚為天人!哎喲,把我給問的,我說這我可不敢打包票,得問問我們家六郎!”

廳內瞬間安靜了不少,好幾道目光若有若無地飄向了裴厭書。

裴厭書跟沒聽見似的,正慢悠悠地用筷子尖挑著一顆琥珀核桃,專註得仿佛在研究什麽了不得的學問。

那顆核桃在他筷尖上晃晃悠悠,就是不進嘴。

二奶奶見他沒反應,臉上熱切的笑容僵了一下,又湊上去點名:

“六郎,你聽見沒?永寧伯府可都惦記著你那好料子呢!你這孩子,有好東西,也不說先緊著家裏長輩姐妹們,倒讓外人搶了先!”

裴厭書這才擡眼,把核桃放進碟子裏,發出一聲輕響。

他像是被提醒了什麽似的,輕輕“啊”了一聲,臉上露出一種恰到好處的恍然,語氣懶洋洋的,不高不低:

“二嬸說笑了,流金溯夜是坊裏的招牌,也是沈掌櫃的心血,工藝覆雜,產量極少,如今訂單一概不敢再接,怕耽誤了各家夫人的正事,也壞了坊裏的名聲。”

他劃清了界限:這是雲衣坊的商業行為,不是他裴厭書的私人資源。

一直沈默的裴老大人放下酒杯,聲音沈得很:

“市井經營,講究誠信為本。既已承諾產量有限,就該一視同仁。永寧伯府那裏,讓管事備一份厚禮,把話說明白便是。我裴家行事,不占這等便宜,也不落人口實。”

這話看似公允,實則明確了裴家對雲衣坊生意的態度:可以存在,但裴家不會為其背書或謀利。

王氏接著開口,先肯定了裴老大人的話,又話裏有話地說:

“你在那雲衣坊裏……如今看來,倒真是做成了些名堂。前兩日,明煥與我提起,說這雲衣坊手藝既得了宮裏青眼,名聲也響亮起來,若是好好經營,將來或可成為一樁不小的產業。”

她說到這裏,停頓了一下,語氣更緩,卻也更沈:

“你在雲衣坊,看著是幫忙,實則也擔著幹系,分寸得拿捏好。那沈掌櫃是個能幹的女子,就是年輕,又是獨身掌事。

你跟她共事,得守禮數、保持距離,避避嫌疑,既是為了你,也是為了她,更是為了雲衣坊能幹幹凈凈的。”

然後,她給出了看似周全的解決方案:“你二哥前日還說,既是正經產業,或可請位老成可靠的賬房先生,或是尋個妥當的中間人,既周全禮數,也省得麻煩,你覺得呢?”

這話裏的心思再明顯不過——想往雲衣坊塞眼線,摸清底細,好把產業攥在手裏。

二奶奶不作聲了,絞了絞帕子,突然覺得自己好像捅了個馬蜂窩。

裴明煥神色不動,趙月如垂下眼簾,仿佛在研究面前瓷碟上細膩的花紋。

幾個旁支的兄弟和女眷交換著眼神,屏息等著看戲。

裴厭書在心裏嗤笑一聲。

什麽賬房、中間人,不就是想塞個眼線進去,摸清底細,好把這只會下金蛋的雞,連窩端回你們大房的院子裏麽?說得真夠冠冕堂皇。

至於名聲、嫌疑……他幾乎要笑出聲。

西市那些關於他裴六郎和沈掌櫃“不得不說的二三事”的話本子,怕是都快印出第二版了,你們在這深宅大院裏,倒跟我演起《女誡》《男訓》了?

真是既要既要占盡實惠,又想博個美名。

既眼紅雲衣坊帶來的利益和名聲,又怕這利益沾上不清不楚的邊,損了裴家那層光鮮亮麗的皮。

這裝模作樣的家,這敲骨吸髓的算計,這令人作嘔的虛偽關懷……

一股厭煩湧上來,他斂了笑,看著王氏和裴明煥:“母親和二哥,真是為我操碎了心。”

裴厭書嘴角扯出個冷笑:“賬房就不必了。雲衣坊廟小,供不起裴府出來的大佛。至於中間人……”他又慢條斯理地拿起酒杯,在指尖轉了轉,“我覺得,我就挺適合的。”

說完,他仰頭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,然後“咚”一聲將空杯頓在桌上。

那聲響讓幾個女眷微微一顫。

“畢竟,我這個人吧,根本沒什麽名聲,也不怕再多幾條逸聞。真要說起來,我跟沈掌櫃整日在一個鋪子裏擡頭不見低頭見,按這說法,早該浸豬籠了。”

這話說得太直白,太粗俗,太不像“裴家公子”該說的話。

裴老大人猛地皺眉,王氏臉色瞬間沈了:“六郎!慎言!”

“慎言?”裴厭書挑眉,語氣帶著挑釁:“母親,二哥,你們不就是擔心我跟沈念衣有點什麽,壞了裴家的名聲,又或者……讓她將來不好拿捏麽?”

他站起身,理了理衣襟:“我今日索性把話說明白,省得你們整日猜來猜去。雲衣坊是沈念衣的心血,不允許任何人,以任何名義,去染指。”

然後,他微微偏頭,像是忽然想到了一個絕妙的主意,臉上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,對著主位的裴老大人和裴老夫人拱了拱手:

“父親,祖母,若是家裏實在容不下我這敗壞門風的不肖子,又或者總擔心我連累了哪位姐妹的清譽……”

他拖長了語調,在滿室死寂中,扔下一句石破天驚的話:

“——大不了,我入贅沈家好了。反正沈掌櫃手藝好,人也能幹,養得起我。我也好名正言順地幫她打理坊中事,豈不兩全其美?”

說完,他像是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,重新坐下,甚至還給自己又斟了一杯酒。

滿堂死寂。

所有人都驚呆了,難以置信地看著他,仿佛他剛剛說的不是要入贅,而是要去炸了皇宮。

裴老夫人手裏撚著的佛珠“啪”地掉在桌上,滾了兩圈。她那張總是寬和帶笑的臉瞬間僵住,眼睛瞪得老大。

王氏的臉黑如鍋底,手指攥得死緊。

裴明煥“霍”地站起來,指著裴厭書的手直抖:“你……你瘋了!簡直荒謬絕倫!”

裴老大人更是氣得胸膛起伏,猛地一拍桌子:“逆子!你說什麽渾話!給我跪下!”

二奶奶嚇得縮在座位上,悔得腸子都青了,早知道就不提雲衣坊了。

其他人也都目瞪口呆,面面相覷,誰也不敢出聲。

好好一場中秋宴,徹底鬧砸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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