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七十四章：月下小聚，一念情柔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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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七十四章：月下小聚，一念情柔】
秋意漸深，慈恩寺銀杏染遍金黃，中秋將至，整座長安都浸在濃濃的節慶氛圍裏。
街頭巷尾滿是節令好物，金桂成束，石榴堆簇，肥蟹鮮活，新釀桂酒香風漫卷，玉兔泥塑與玲瓏花燈，惹得孩童頻頻駐足。家家戶戶清掃庭院，靜待月圓團圓。
雲衣坊內更是忙碌至極。
暮山紫、曉山青等料子名聲在外，訂單接踵而至。
前廳賓客絡繹不絕，阿蠻忙得口舌幹澀，大春、小啞在後院清點出貨。
沈念衣坐鎮賬房，整日對著賬簿算盤不得閑。打理鋪面、督建染坊之餘，還要細細備辦各處節禮。
魏王府、慕容府、同業長輩乃至商會眾人，每份禮物皆親自斟酌挑選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。就連昔日存有嫌隙的錦繡坊，她也備下薄禮，顧及幾分商場情面。
“掌櫃的，”阿蠻抽空溜進來，“東街綢緞莊的劉掌櫃、西市脂粉鋪的李娘子都差人來問，他們訂給知府衙門的節禮布料，最晚後天一定要送到，催得急！”
“知道了，讓大春下午就先把這兩家的貨送過去。”沈念衣頭也不擡，筆下飛快，“另外，給蘇老掌櫃家的節禮再加兩壇桂花釀，慕容公子那份筆墨紙硯要挑上好的，他眼光高。”
阿蠻應著，又想起什麽，說道：“掌櫃的，咱們自己……中秋怎麽過？大春昨兒晚上對著月亮嘆氣，說想他娘做的棗泥月餅了。小啞倒是沒說什麽，但我看他看著別人家孩子買兔兒爺，眼神直勾勾的。”
沈念衣筆尖一頓，擡起頭，這段時間太忙，竟忽略了夥計們的心思。
“中秋當日，鋪子歇業半天。你問問大家想怎麽過，是想在坊裏自己熱鬧，還是各有去處？想回家的，酌情給些節敬，準幾天假。”
蘇家父子早幾日便來打過招呼。
蘇老掌櫃捋著胡子，有些歉然又帶著欣慰：
“沈掌櫃，中秋是大節，染坊的夥計們大多也要回家團聚，我們父子……也得回去祭祖，陪陪家裏老小。這幾日染坊的活計，我們抓緊做完，定不耽誤鋪子用度。”
諸葛明倒是顯得有些躊躇。
他一方面掛念家中老母和那個氣氛覆雜的家，另一方面又舍不得離開雲衣坊這個能讓他盡情施展抱負的地方。
最終，在沈念衣的勸說下“諸葛先生，技藝雖要緊，人倫孝道亦是根本”，他才下定決心回去。
大春憨厚的臉上寫滿了思念。
他是鄉下出來的，家中還有爹娘和弟妹，“掌櫃的，俺……俺也想回去看看爹娘，給他們捎點城裏的點心……”
沈念衣自然準了假，還額外包了個紅包讓他帶上，囑咐他路上小心，節後早些回來。大春高興得直咧嘴，幹活更賣力了。
阿蠻無親無故，小啞孤苦無依，二人早已將雲衣坊視作唯一歸宿，早早忙著收拾院落，滿心盼著同沈念衣共度佳節。
至於裴厭書……
裴府管事登門傳話，命他中秋回府團聚。態度說不上恭敬，也談不上怠慢，平板地傳達：“夫人說，中秋佳節，六公子也該回府團聚。”
消息傳到雲衣坊時，裴厭書正懶洋洋地斜靠在櫃臺邊，看阿蠻清點節禮單子。
聽到“回府團聚”四個字，他臉上笑意不變，說道：“太陽打西邊出來了？居然還記得有我這麽個人。”
那管事垂著眼，沒接話，只等著回覆。
沈念衣在一旁整理布料，聞言停下動作，看向裴厭書。
裴厭書感受到她的目光，轉頭對上她的視線，挑了挑眉，用口型無聲地說：“你說呢？”
沈念衣心頭一跳，別開臉，繼續整理手中的布料，語氣平淡無波：“裴總掌櫃的家事，自然自己決定。”
話雖如此，但鋪子裏似乎瞬間安靜了一下。
阿蠻悄悄豎起了耳朵。
最終，他伸了個懶腰，對那管事擺了擺手，語氣隨意得像在打發一個無關緊要的傳話人：“知道了。告訴主母，我看心情。”
這回答模棱兩可，既沒答應，也沒明確拒絕。
管事似乎早已料到，也不多問，躬身行了一禮，便退了出去。
轉眼就到了中秋當日。
寅正剛過，天色還泛著蟹殼青，雲衣坊前後院便已蘇醒。這是節前最後一個營業日，也是兌現承諾、交付情誼的關鍵時刻。
前店早已掛出“今日貨全，午後歇業”的水牌，饒是如此，門檻也快被踏平。有貴府管家來取前幾日定好的披風，有相熟的夫人親自來為家人挑選料子裁制秋衫。
沈念衣親自在櫃臺後應對幾位身份特殊的客人。
阿蠻帶著兩個新來的伶俐小夥計，穿梭於貨架與客人之間，介紹、取貨、包裝，聲音清脆，笑容妥帖。
大春和小啞在後院與庫房間來回奔忙，搬運布匹，核對單據。
直至午時將至，最繁忙的一波客流過去，沈念衣才得空喘口氣。
她示意阿蠻掛上“暫歇”的牌子，將所有人喚至收拾整齊的後院堂屋。
桌上已擺好一串用紅繩系著的、沈甸甸的荷包。
“這些日子，大家都辛苦了。”沈念衣目光掃過一張張面孔，“今日中秋團圓節，坊裏午後歇業。蘇掌櫃已先行歸家。諸葛先生——”
她看向一旁磨磨蹭蹭、欲言又止的諸葛明，眼中帶了點笑意，將一份格外雅致厚重的禮盒推過去：“這是給府上諸葛老夫人的節禮，務必帶到。你也早些回去，陪老夫人過節。”
諸葛明接過，臉上有些郝然，又有些如釋重負，“多謝沈掌櫃……那我，我先走了。”他抱著禮盒，一步三回頭地出了門。
接著是給夥計們發節敬。每個荷包都根據平日表現和職責厚薄不同，但皆比尋常鋪子優厚許多。拿到的人無不眉開眼笑，連聲道謝。
輪到憨厚的大春時，他雙手接過那沈甸甸的荷包，臉上綻開由衷的笑容，露出一口白牙：“謝謝掌櫃的！俺能給爹娘買好多東西了！”
笑著笑著，那笑容又漸漸淡了，眼底漫上一層思念與些微的愁緒。長安到家鄉，山長水遠，幾日假期，光在路上就要耗費大半。
沈念衣看在眼裏，溫聲道：“大春，你的假我批了，路上定要小心。若實在趕不及，晚一兩天回來也無妨，家裏爹娘要緊。”
大春用力點頭，“哎！掌櫃的，您放心！”
最後，堂屋裏只剩下阿蠻和小啞。
沈念衣將兩個同樣豐厚的荷包塞進他們手裏，語氣柔和卻不容推拒：
“拿著。晚上，我們不出去擠了，就在自家院裏過。我訂了八仙樓的幾樣拿手菜，待會兒就送來。還有月餅、瓜果、桂花酒。咱們也熱熱鬧鬧地，吃頓團圓飯。”
阿蠻捏著荷包，鼻尖一酸，趕緊揚起明媚的笑臉：“我再去把後院那棵桂花樹下收拾收拾，晚上在那兒擺席，月亮看得最清楚！”說著就拉起小啞風風火火地跑了。
小啞被她拉著，回頭望了沈念衣一眼，眼睛裏漾著淺淺的光。
午後坊中閉門歇業，前院沈靜下來，後院卻暖意漸濃。
老桂樹繁花滿枝，細碎金蕊落了滿地，清甜香氣漫繞院落。石桌鋪好素色桌布，佳肴鮮果一一擺齊，溫好的桂花酒清甜沁人。
一切都已齊備，只待月上柳梢。
可那個一早就不見人影的家夥，還未歸來。
沈念衣站在廊下，望著那扇安靜的側門，阿蠻湊過來，小聲嘀咕：“裴公子……不會回府了吧？”
沈念衣沒答，只是靜靜地看著天邊漸漸染上的暮色。
她對眼巴巴望著她的阿蠻和小啞道：“不管他，我們吃我們的。”
一輪圓月緩緩爬上檐角，清輝靜靜鋪滿小院，夜色浸涼，桂香愈發馥郁。
三人圍坐桌前，褪去整日勞碌，氣氛閑適又妥帖。
沈念衣端起溫酒，眉眼舒展，聲音也松快下來：“好啦，忙了一整年，那些掌櫃夥計的客套話，咱們自家人就不說了。”
她將酒杯略略一舉，“這杯，不敬天地祖宗，就敬……敬咱們仨今晚能清靜吃頓好的。”
阿蠻立刻笑嘻嘻地接上：“那還得敬掌櫃的手松，紅包給得厚！”說著端起酒杯，和小啞的杯子碰出一聲清脆的叮當，“小啞，快，一起敬掌櫃的！”
小啞用力點頭，雙手捧杯，朝著沈念衣舉得高高的，眼睛亮得像盛了兩碗月光。
沈念衣笑著搖頭，一口飲盡杯中溫熱的甜酒。桂花香氣和酒意一起漫上來，四肢百骸都透著松快。
外頭隱約傳來的市井喧鬧仿佛隔著一層暖霧，院裏只剩下碗碟輕響和阿蠻的嘰嘰喳喳。
“掌櫃的您嘗嘗這個蟹，八仙樓這回可沒糊弄人，黃多得咧！”
“小啞別光喝湯，吃肉呀，這塊蹄髈燉得多爛。”
“哎，您說大春這會兒到哪兒了？可別憨乎乎地走岔了道……”
沈念衣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，給小啞碗裏夾了塊沒刺的魚肉，又聽阿蠻興高采烈規劃著明日要用紅包錢去買東市新出的胭脂。
酒過三巡，菜也吃得七七八八，氣氛越發慵懶愜意。
阿蠻托著腮，看著天上圓滾滾的月亮，忽然小聲說：“掌櫃的，其實這樣過節……也挺好的。”
不用對著空蕩的屋子，不用想起自己早已模糊的故土，身邊是讓她安心的人，手裏是掌櫃的塞的、能讓她買好多漂亮絹花和零嘴的厚厚紅包。
沈念衣明白她未竟的話，伸手輕輕揉了揉她的頭發：“嗯，挺好的。”
她擡起頭，望向那輪亙古不變的明月，心底是一片溫軟的平靜。
爹，娘，你們看。
我如今安穩了，方寸小院暖意融融，身邊皆是貼心之人，日子安穩順遂，一切都在慢慢變好。
月光遍灑長安萬家，溫柔擁住這一方小小的團圓天地。
而同一片月色之下，裴府雕梁華堂之內的闔家宴席，終究是隔了滿心寒涼，觸不到這般市井溫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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雲衣坊內更是忙碌至極。
暮山紫、曉山青等料子名聲在外，訂單接踵而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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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掌櫃的，”阿蠻抽空溜進來，“東街綢緞莊的劉掌櫃、西市脂粉鋪的李娘子都差人來問，他們訂給知府衙門的節禮布料，最晚後天一定要送到，催得急！”
“知道了，讓大春下午就先把這兩家的貨送過去。”沈念衣頭也不擡，筆下飛快，“另外，給蘇老掌櫃家的節禮再加兩壇桂花釀，慕容公子那份筆墨紙硯要挑上好的，他眼光高。”
阿蠻應著，又想起什麽，說道：“掌櫃的，咱們自己……中秋怎麽過？大春昨兒晚上對著月亮嘆氣，說想他娘做的棗泥月餅了。小啞倒是沒說什麽，但我看他看著別人家孩子買兔兒爺，眼神直勾勾的。”
沈念衣筆尖一頓，擡起頭，這段時間太忙，竟忽略了夥計們的心思。
“中秋當日，鋪子歇業半天。你問問大家想怎麽過，是想在坊裏自己熱鬧，還是各有去處？想回家的，酌情給些節敬，準幾天假。”
蘇家父子早幾日便來打過招呼。
蘇老掌櫃捋著胡子，有些歉然又帶著欣慰：
“沈掌櫃，中秋是大節，染坊的夥計們大多也要回家團聚，我們父子……也得回去祭祖，陪陪家裏老小。這幾日染坊的活計，我們抓緊做完，定不耽誤鋪子用度。”
諸葛明倒是顯得有些躊躇。
他一方面掛念家中老母和那個氣氛覆雜的家，另一方面又舍不得離開雲衣坊這個能讓他盡情施展抱負的地方。
最終，在沈念衣的勸說下“諸葛先生，技藝雖要緊，人倫孝道亦是根本”，他才下定決心回去。
大春憨厚的臉上寫滿了思念。
他是鄉下出來的，家中還有爹娘和弟妹，“掌櫃的，俺……俺也想回去看看爹娘，給他們捎點城裏的點心……”
沈念衣自然準了假，還額外包了個紅包讓他帶上，囑咐他路上小心，節後早些回來。大春高興得直咧嘴，幹活更賣力了。
阿蠻無親無故，小啞孤苦無依，二人早已將雲衣坊視作唯一歸宿，早早忙著收拾院落，滿心盼著同沈念衣共度佳節。
至於裴厭書……
裴府管事登門傳話，命他中秋回府團聚。態度說不上恭敬，也談不上怠慢，平板地傳達：“夫人說，中秋佳節，六公子也該回府團聚。”
消息傳到雲衣坊時，裴厭書正懶洋洋地斜靠在櫃臺邊，看阿蠻清點節禮單子。
聽到“回府團聚”四個字，他臉上笑意不變，說道：“太陽打西邊出來了？居然還記得有我這麽個人。”
那管事垂著眼，沒接話，只等著回覆。
沈念衣在一旁整理布料，聞言停下動作，看向裴厭書。
裴厭書感受到她的目光，轉頭對上她的視線，挑了挑眉，用口型無聲地說：“你說呢？”
沈念衣心頭一跳，別開臉，繼續整理手中的布料，語氣平淡無波：“裴總掌櫃的家事，自然自己決定。”
話雖如此，但鋪子裏似乎瞬間安靜了一下。
阿蠻悄悄豎起了耳朵。
最終，他伸了個懶腰，對那管事擺了擺手，語氣隨意得像在打發一個無關緊要的傳話人：“知道了。告訴主母，我看心情。”
這回答模棱兩可，既沒答應，也沒明確拒絕。
管事似乎早已料到，也不多問，躬身行了一禮，便退了出去。
轉眼就到了中秋當日。
寅正剛過，天色還泛著蟹殼青，雲衣坊前後院便已蘇醒。這是節前最後一個營業日，也是兌現承諾、交付情誼的關鍵時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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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念衣親自在櫃臺後應對幾位身份特殊的客人。
阿蠻帶著兩個新來的伶俐小夥計，穿梭於貨架與客人之間，介紹、取貨、包裝，聲音清脆，笑容妥帖。
大春和小啞在後院與庫房間來回奔忙，搬運布匹，核對單據。
直至午時將至，最繁忙的一波客流過去，沈念衣才得空喘口氣。
她示意阿蠻掛上“暫歇”的牌子，將所有人喚至收拾整齊的後院堂屋。
桌上已擺好一串用紅繩系著的、沈甸甸的荷包。
“這些日子，大家都辛苦了。”沈念衣目光掃過一張張面孔，“今日中秋團圓節，坊裏午後歇業。蘇掌櫃已先行歸家。諸葛先生——”
她看向一旁磨磨蹭蹭、欲言又止的諸葛明，眼中帶了點笑意，將一份格外雅致厚重的禮盒推過去：“這是給府上諸葛老夫人的節禮，務必帶到。你也早些回去，陪老夫人過節。”
諸葛明接過，臉上有些郝然，又有些如釋重負，“多謝沈掌櫃……那我，我先走了。”他抱著禮盒，一步三回頭地出了門。
接著是給夥計們發節敬。每個荷包都根據平日表現和職責厚薄不同，但皆比尋常鋪子優厚許多。拿到的人無不眉開眼笑，連聲道謝。
輪到憨厚的大春時，他雙手接過那沈甸甸的荷包，臉上綻開由衷的笑容，露出一口白牙：“謝謝掌櫃的！俺能給爹娘買好多東西了！”
笑著笑著，那笑容又漸漸淡了，眼底漫上一層思念與些微的愁緒。長安到家鄉，山長水遠，幾日假期，光在路上就要耗費大半。
沈念衣看在眼裏，溫聲道：“大春，你的假我批了，路上定要小心。若實在趕不及，晚一兩天回來也無妨，家裏爹娘要緊。”
大春用力點頭，“哎！掌櫃的，您放心！”
最後，堂屋裏只剩下阿蠻和小啞。
沈念衣將兩個同樣豐厚的荷包塞進他們手裏，語氣柔和卻不容推拒：
“拿著。晚上，我們不出去擠了，就在自家院裏過。我訂了八仙樓的幾樣拿手菜，待會兒就送來。還有月餅、瓜果、桂花酒。咱們也熱熱鬧鬧地，吃頓團圓飯。”
阿蠻捏著荷包，鼻尖一酸，趕緊揚起明媚的笑臉：“我再去把後院那棵桂花樹下收拾收拾，晚上在那兒擺席，月亮看得最清楚！”說著就拉起小啞風風火火地跑了。
小啞被她拉著，回頭望了沈念衣一眼，眼睛裏漾著淺淺的光。
午後坊中閉門歇業，前院沈靜下來，後院卻暖意漸濃。
老桂樹繁花滿枝，細碎金蕊落了滿地，清甜香氣漫繞院落。石桌鋪好素色桌布，佳肴鮮果一一擺齊，溫好的桂花酒清甜沁人。
一切都已齊備，只待月上柳梢。
可那個一早就不見人影的家夥，還未歸來。
沈念衣站在廊下，望著那扇安靜的側門，阿蠻湊過來，小聲嘀咕：“裴公子……不會回府了吧？”
沈念衣沒答，只是靜靜地看著天邊漸漸染上的暮色。
她對眼巴巴望著她的阿蠻和小啞道：“不管他，我們吃我們的。”
一輪圓月緩緩爬上檐角，清輝靜靜鋪滿小院，夜色浸涼，桂香愈發馥郁。
三人圍坐桌前，褪去整日勞碌，氣氛閑適又妥帖。
沈念衣端起溫酒，眉眼舒展，聲音也松快下來：“好啦，忙了一整年，那些掌櫃夥計的客套話，咱們自家人就不說了。”
她將酒杯略略一舉，“這杯，不敬天地祖宗，就敬……敬咱們仨今晚能清靜吃頓好的。”
阿蠻立刻笑嘻嘻地接上：“那還得敬掌櫃的手松，紅包給得厚！”說著端起酒杯，和小啞的杯子碰出一聲清脆的叮當，“小啞，快，一起敬掌櫃的！”
小啞用力點頭，雙手捧杯，朝著沈念衣舉得高高的，眼睛亮得像盛了兩碗月光。
沈念衣笑著搖頭，一口飲盡杯中溫熱的甜酒。桂花香氣和酒意一起漫上來，四肢百骸都透著松快。
外頭隱約傳來的市井喧鬧仿佛隔著一層暖霧，院裏只剩下碗碟輕響和阿蠻的嘰嘰喳喳。
“掌櫃的您嘗嘗這個蟹，八仙樓這回可沒糊弄人，黃多得咧！”
“小啞別光喝湯，吃肉呀，這塊蹄髈燉得多爛。”
“哎，您說大春這會兒到哪兒了？可別憨乎乎地走岔了道……”
沈念衣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，給小啞碗裏夾了塊沒刺的魚肉，又聽阿蠻興高采烈規劃著明日要用紅包錢去買東市新出的胭脂。
酒過三巡，菜也吃得七七八八，氣氛越發慵懶愜意。
阿蠻托著腮，看著天上圓滾滾的月亮，忽然小聲說：“掌櫃的，其實這樣過節……也挺好的。”
不用對著空蕩的屋子，不用想起自己早已模糊的故土，身邊是讓她安心的人，手裏是掌櫃的塞的、能讓她買好多漂亮絹花和零嘴的厚厚紅包。
沈念衣明白她未竟的話，伸手輕輕揉了揉她的頭發：“嗯，挺好的。”
她擡起頭，望向那輪亙古不變的明月，心底是一片溫軟的平靜。
爹，娘，你們看。
我如今安穩了，方寸小院暖意融融，身邊皆是貼心之人，日子安穩順遂，一切都在慢慢變好。
月光遍灑長安萬家，溫柔擁住這一方小小的團圓天地。
而同一片月色之下，裴府雕梁華堂之內的闔家宴席，終究是隔了滿心寒涼，觸不到這般市井溫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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