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七十三章：秋風放鳶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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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七十三章：秋風放鳶】
“我？我有什麽好說的？不就是你都知道的那些——裴家六郎，文不成武不就，在詹事府掛個虛名混日子，整日游手好閑，偶爾惹是生非。”
“就……這些？”沈念衣忍不住追問。
她認識的裴厭書，絕不僅僅是這樣。
他有急智，有手段，看似嬉笑怒罵卻總能切中要害，能在關鍵時刻力挽狂瀾，甚至……似乎還能動用某些她尚未看清的力量。
這樣的人，怎麽可能只是家族棄子、長安笑柄？
裴厭書笑了笑，那笑意未達眼底：“不然呢？沈掌櫃還想聽什麽？聽我幼時如何被嫡母苛責？聽我如何在兄弟們的排擠中長大？還是聽我如何被父親白眼？”
他語氣平淡，像在說別人的故事，“不提也罷，都是些老掉牙的深宅故事。”
沈念衣的心微微一揪。
他勾勒出的畫面，冰冷而壓抑，與她雖有艱辛但充滿溫情的童年截然不同。
或許他平日那副萬事不在意、玩世不恭的模樣，原不過是層層包裹內心的保護色……
“那你的生母……”沈念衣猶豫片刻，輕聲發問。
裴厭書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，他垂眼看著杯中碧綠的茶湯，沈默了片刻，再擡眼時，臉上的笑意淡了許多，他的神情像是懷念，又像是某種深埋的刺痛。
“我娘啊……她不是中原人。是西域來的胡姬，據說舞跳得極好，當年在長安也很有些名氣。我父親……大約是圖一時新鮮，或是醉酒後的荒唐，才有了我。”
胡姬舞女出身，再加上庶子身份，沈念衣瞬間了然他在裴府步步艱難、備受排擠的緣由。
裴厭書似乎並不在意她的反應，繼續說道：“我記事起，她身子便常年孱弱，我總記得，她常裹著厚實絨毯獨坐窗邊，看著外面光禿禿的樹枝，哼一些我聽不懂的歌謠。”
“……她教我認過一些西域的文字，講過大漠裏的星星和商隊的故事，還說等她身體好了，就帶我去看看真正的雪山和草原。”
他的聲音很輕，目光落在窗外潺潺的流水中，像是穿透了時光，看到了那個依偎在母親身邊，聽著異域故事的小小身影。
“可惜，她沒能等到那一天。我八歲那年冬天，她病得很重，咳得很厲害。裴家……沒人真正在意一個胡姬的死活，請來的大夫也只是敷衍了事。
我記得她走的那天，雪下得很大。她拉著我的手，手很涼，力氣卻出奇地大。她對我說……”
他停頓了一下，似乎有些難以繼續，指節因為用力握著茶杯而微微泛白。
“……她說，別學你娘，也別學你爹。你要自由自在地活，像大漠上的鷹，隨心而行，想去哪兒就去哪兒。”
一語落罷，茶室之內靜然無聲，那句飽含期許與疼惜的叮囑，沈沈縈繞在空氣之中。
沈念衣只覺心口酸澀發脹，滿心悵然。
他不是鷹，至少在這一刻不是。
他更像一只被迫離群、獨自舔舐傷口的孤狼，用滿不在乎的皮毛遮掩著血淋淋的過往。
沈念衣忽然想起，在她為鋪子焦頭爛額、夜不能寐的時候，是他用各種稀奇古怪的“歪理”和“妙計”讓她破涕為笑；
在她被流言中傷、孤立無援的時候，是他擋在她身前，用他那套混不吝的法子將惡意一一化解。
他總是插科打諢，總是沒個正形，卻總在她最需要的時候，用一種近乎笨拙的方式，試圖讓她開心些。
現在，輪到自己了。
她不知道該說什麽安慰的話。那些“節哀順變”、“都過去了”的言語，在此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。
沈念衣的目光落在他臉上。他側著臉，看著窗外流淌的曲江水，陽光勾勒出他微抿的唇線和高挺的鼻梁。
但沈念衣看得分明，他濃密的睫毛下，眼尾泛著一抹紅。
一念至此，一股沖動驟然湧上心頭，帶著幾分羞赧，卻又無比堅定。
沈念衣深吸一口氣，不顧內心慌亂，微微傾身湊近，瞬間拉近兩人之間的距離。
突如其來的舉動令裴厭書驀然回神，驟然轉頭，撞進她澄澈又帶著幾分執拗的眼眸之中。
眼底未曾散去的脆弱與狼狽，盡數被她盡收眼底。
四目相對，沈念衣臉頰瞬間燒得滾燙，心跳急促如擂鼓，險些慌亂退縮。可話已到唇邊，再無退路。
她學著記憶中他的調子，努力想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輕松又調侃，只是嗓音緊繃帶著輕顫，說得磕磕絆絆，完全失去了他平日裏那份游刃有餘的從容。
“咳……裴、裴公子……”
她甚至學著他以前偶爾戲稱她“沈大掌櫃”時的拖長調子，“你可別難過落淚，我這人素來心軟，最見不得這般模樣……”
一句話說得七零八落，音調起伏詭異，別說從容了，簡直像是背書背串了行，還帶著掩飾不住的顫音。
她自己說完，都覺得臉上熱得能煎雞蛋，恨不得立刻鉆到桌子底下去。
裴厭書徹底楞住了。
他看著眼前這張紅得像煮熟的蝦子的臉，還有那笨拙到滑稽的模仿語調，以及那句分明是自己用來逗她的原話……
“噗——哈哈哈……”他向後仰倒在椅背上，毫不顧忌形象地大笑起來，笑聲爽朗開懷，帶著如釋重負的暢快，眼角甚至真的笑出了點淚花。
“念衣……你……哈哈哈……你這學的……是哪個戲班子裏跑調的小醜嗎？”
沈念衣被他笑得又羞又惱，悻悻坐回座位，伸手拿起茶杯重重擱置桌面，氣鼓鼓地瞪著他：“不許笑！有什麽好笑的！”
“好好好，我不笑，我不笑……” 裴厭書嘴上說著，笑意卻止不住地從眼底眉梢溢出來，裴厭書擡手抹了抹眼角，看著她又羞又惱的模樣，心中陰霾盡數散盡，滿是暖意。
“多謝你，念衣。”
他語氣真摯誠懇，藏著滿心暖意。
沈念衣面上羞意未散，心底羞惱悄然褪去，只剩一縷清甜暖意緩緩蔓延開來。
能驅散他眼底落寞，便是最好的結果。
“誰要你道謝。”她小聲嘟囔著偏過頭，唇角卻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揚。
裴厭衣望著她口是心非、耳根泛紅的嬌俏模樣，心頭暖意融融，過往所有寒涼，皆被這份突如其來的溫柔盡數撫平。
“你方才不是說，很久沒有這樣出來，單純地看看景、放松一下了嗎？光在這兒喝茶看水，豈不是白白浪費了這大好秋光？”
沈念衣一楞：“那……還能做什麽？”
裴厭書沒有立刻回答，重新向外望去。
秋日午後，陽光正好，金燦燦地灑在江面上，泛起粼粼波光。
天空是高遠澄澈的藍，幾縷白雲悠悠飄過。更重要的是——
“你看那兒！”他眼睛一亮，指著遠處江畔開闊的草坡上空。
沈念衣順著他的手指望去，只見湛藍的天幕上，點綴著幾個色彩鮮艷的小點，忽高忽低，隨風飄蕩——是風箏。
“難得天公作美，又有風，”裴厭書回頭看她，笑容燦爛，“走，我們也去湊個熱鬧！”
“放風箏？”沈念衣有些錯愕。
“對啊！”裴厭書不由分說，利落地結了茶錢，“快點，再磨蹭天都要黑了！”
他言語間的熱忱極具感染力，沈念衣望著天際自在翺翔的風箏，心底沈寂許久的童趣悄然蘇醒，欣然應允。
走出聽瀾閣，秋日的陽光和微風撲面而來，帶著草木的清香。
果然，離茶樓不遠的江畔空地上，聚集著不少放風箏和看熱鬧的人，歡聲笑語不斷。旁邊就有幾個攤販，擺滿了各式各樣的風箏。
裴厭書拉著沈念衣徑直走到一個攤位前，目光一掃，指著其中一個最大的、繪制著威風凜凜金色龍紋的蜈蚣風箏，對攤主道：“老板，要這個！”
那蜈蚣風箏足有近一丈長，一節節龍身描繪得栩栩如生，龍睛炯炯，在陽光下金鱗閃閃，煞是搶眼。
沈念衣看著那龐然大物，有些傻眼：“……這麽大？能放起來嗎？”
“只管安心，有我呢。”裴厭書付了錢，接過風箏和線軸，信心滿滿。
他一手拎著大風箏，一手自然而然地牽起沈念衣的手腕，朝著人稍少的草坡上風處走去。
沈念衣手腕被他溫熱的手掌握著，心跳又有些不穩，臉上微熱，卻也沒掙開，只是小聲嘟囔：“你行不行啊……”
“沈掌櫃，你可不能懷疑我的技術。”
說話間，兩人已來到一處平坦開闊的坡頂。
秋風陣陣，吹得衣袂飄飄，也帶來了遠處孩童的歡笑和風箏線被風吹動的嗡鳴聲。
裴厭書將線軸塞到沈念衣手裏：“拿著，等會兒聽我指揮放線。”
他自己則提著那巨大的龍頭部分，開始逆著風向奔跑起來。
金色的巨龍在他手中掙紮著，試圖抓住風的力量。
沈念衣有些緊張地握著線軸，看著他奔跑的背影，陽光勾勒出他修長挺拔的身形，衣袂翻飛，竟有種說不出的少年意氣。
“放線！慢一點放！”裴厭書回頭高喊。
沈念衣連忙照做，轉動線軸。
細韌的風箏線被風拉得筆直，金龍搖搖晃晃地開始脫離地面，一節節龍身逐漸舒展，乘風而上！
“好！穩住了！再放！”裴厭書停住腳步，仰頭望著天空，眼中滿是欣喜專註。
沈念衣仰頭望去，鎏金巨龍越飛越高，在澄澈碧空之中舒展身姿，搖頭擺尾威風凜然，薄絹質地在日光映照下通透靈動，仿若真龍遨游九天。
“飛起來了！”她難掩心中欣喜，輕聲低呼。
裴厭書走到她身邊，和她並肩而立，一起望著那越飛越高的風箏。
他側頭看她，笑容在陽光下格外明亮，“怎麽樣？是不是比幹坐著喝茶看水，有意思多了？”
“嗯！”她應道，目光追隨著天空中的金色龍影，感覺自己的心仿佛也隨著那風箏，一起飛了起來，輕盈，自由，充滿希望。
過了一會兒，沈念衣感覺手中線軸傳來的力道似乎有些變化，高空風向驟然變幻，風箏左右劇烈搖晃，手中線軸力道忽緊忽松，隱隱有下墜之勢。
“哎！”她有些慌，試圖拉緊線讓它穩住，卻感覺線又猛地一松，風箏頭朝下一栽，似乎要墜下來，“裴厭書！它、它好像要掉了！”
“莫慌。” 裴厭書連忙上前，擡手輕虛覆在她手側，低聲細致指引，“風起線緊便微微松線洩力，風弱線松即刻收線穩住重心，順勢而為便可穩住身形。”
沈念衣依言嘗試，但手法生疏，風箏依舊搖擺不定，甚至又往下掉了一截。
“不行不行……”她仰頭看著那搖搖欲墜的金龍，像是看著自己即將失控的寶貝。
“給我吧。” 裴厭書笑了笑，這次沒有客氣，從她手中接過了線軸。
只見他指尖輕轉，熟稔感知風向力道，收放自如張弛有度。
不過片刻，原本搖搖欲墜的金龍風箏再度穩住姿態，借著徐徐秋風，重又扶搖直上，飛得愈發高遠平穩。
沈念衣忍不住小聲驚嘆，眼中滿是佩服，“你怎麽做到的？剛才明明……”
“感覺。”裴厭書淡然一笑，緩緩說道，“要順勢而為，借力打力。風太大了，你就得松一松，讓它洩掉多餘的勁；風弱了，你就得給它點支撐和引導，幫它找到穩定的氣流。”
她若有所思地點點頭，然後滿眼期許地看向他：“那……現在它穩了，可以給我再試試嗎？”
“自然可以。” 裴厭書欣然將線軸交還於她，叮囑把控訣竅。
沈念衣凝神靜心，牢記要領細細操控，起初依舊略有慌亂，好在身旁時時有他低聲提點，不多時便徹底摸清門道。
那巨大的金龍仿佛真的與她心意相通，在秋風的懷抱中舒展身軀，越飛越穩，越飛越高。
“看！它飛得好高！”沈念衣興奮地指著天空，臉上洋溢著純粹的快樂和成就感，像個得了新奇玩具的孩子。
裴厭書站在她身側，看著她因興奮而泛紅的臉頰和亮晶晶的眼眸，看著她因為掌控了風箏而流露出的自信與歡欣，心中充盈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滿足感。
“嗯，飛得很高。”他輕聲附和。
陽光給她周身鍍上一層柔光，秋風吹起她鬢邊的碎發，她專註而快樂的神情，比天空中任何風景都更讓他移不開眼。
秋空如洗，金龍翺翔，兩個人在江畔的秋風中，共享著這份簡單卻珍貴的快樂。
或許，這就是母親所說的“自由自在”的另一種模樣吧。
與在意的人一起在陽光下盡情歡笑。
裴厭書望著高飛的風箏，又看看身邊仰頭專註的沈念衣，默默地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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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？我有什麽好說的？不就是你都知道的那些——裴家六郎，文不成武不就，在詹事府掛個虛名混日子，整日游手好閑，偶爾惹是生非。”
“就……這些？”沈念衣忍不住追問。
她認識的裴厭書，絕不僅僅是這樣。
他有急智，有手段，看似嬉笑怒罵卻總能切中要害，能在關鍵時刻力挽狂瀾，甚至……似乎還能動用某些她尚未看清的力量。
這樣的人，怎麽可能只是家族棄子、長安笑柄？
裴厭書笑了笑，那笑意未達眼底：“不然呢？沈掌櫃還想聽什麽？聽我幼時如何被嫡母苛責？聽我如何在兄弟們的排擠中長大？還是聽我如何被父親白眼？”
他語氣平淡，像在說別人的故事，“不提也罷，都是些老掉牙的深宅故事。”
沈念衣的心微微一揪。
他勾勒出的畫面，冰冷而壓抑，與她雖有艱辛但充滿溫情的童年截然不同。
或許他平日那副萬事不在意、玩世不恭的模樣，原不過是層層包裹內心的保護色……
“那你的生母……”沈念衣猶豫片刻，輕聲發問。
裴厭書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，他垂眼看著杯中碧綠的茶湯，沈默了片刻，再擡眼時，臉上的笑意淡了許多，他的神情像是懷念，又像是某種深埋的刺痛。
“我娘啊……她不是中原人。是西域來的胡姬，據說舞跳得極好，當年在長安也很有些名氣。我父親……大約是圖一時新鮮，或是醉酒後的荒唐，才有了我。”
胡姬舞女出身，再加上庶子身份，沈念衣瞬間了然他在裴府步步艱難、備受排擠的緣由。
裴厭書似乎並不在意她的反應，繼續說道：“我記事起，她身子便常年孱弱，我總記得，她常裹著厚實絨毯獨坐窗邊，看著外面光禿禿的樹枝，哼一些我聽不懂的歌謠。”
“……她教我認過一些西域的文字，講過大漠裏的星星和商隊的故事，還說等她身體好了，就帶我去看看真正的雪山和草原。”
他的聲音很輕，目光落在窗外潺潺的流水中，像是穿透了時光，看到了那個依偎在母親身邊，聽著異域故事的小小身影。
“可惜，她沒能等到那一天。我八歲那年冬天，她病得很重，咳得很厲害。裴家……沒人真正在意一個胡姬的死活，請來的大夫也只是敷衍了事。
我記得她走的那天，雪下得很大。她拉著我的手，手很涼，力氣卻出奇地大。她對我說……”
他停頓了一下，似乎有些難以繼續，指節因為用力握著茶杯而微微泛白。
“……她說，別學你娘，也別學你爹。你要自由自在地活，像大漠上的鷹，隨心而行，想去哪兒就去哪兒。”
一語落罷，茶室之內靜然無聲，那句飽含期許與疼惜的叮囑，沈沈縈繞在空氣之中。
沈念衣只覺心口酸澀發脹，滿心悵然。
他不是鷹，至少在這一刻不是。
他更像一只被迫離群、獨自舔舐傷口的孤狼，用滿不在乎的皮毛遮掩著血淋淋的過往。
沈念衣忽然想起，在她為鋪子焦頭爛額、夜不能寐的時候，是他用各種稀奇古怪的“歪理”和“妙計”讓她破涕為笑；
在她被流言中傷、孤立無援的時候，是他擋在她身前，用他那套混不吝的法子將惡意一一化解。
他總是插科打諢，總是沒個正形，卻總在她最需要的時候，用一種近乎笨拙的方式，試圖讓她開心些。
現在，輪到自己了。
她不知道該說什麽安慰的話。那些“節哀順變”、“都過去了”的言語，在此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。
沈念衣的目光落在他臉上。他側著臉，看著窗外流淌的曲江水，陽光勾勒出他微抿的唇線和高挺的鼻梁。
但沈念衣看得分明，他濃密的睫毛下，眼尾泛著一抹紅。
一念至此，一股沖動驟然湧上心頭，帶著幾分羞赧，卻又無比堅定。
沈念衣深吸一口氣，不顧內心慌亂，微微傾身湊近，瞬間拉近兩人之間的距離。
突如其來的舉動令裴厭書驀然回神，驟然轉頭，撞進她澄澈又帶著幾分執拗的眼眸之中。
眼底未曾散去的脆弱與狼狽，盡數被她盡收眼底。
四目相對，沈念衣臉頰瞬間燒得滾燙，心跳急促如擂鼓，險些慌亂退縮。可話已到唇邊，再無退路。
她學著記憶中他的調子，努力想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輕松又調侃，只是嗓音緊繃帶著輕顫，說得磕磕絆絆，完全失去了他平日裏那份游刃有餘的從容。
“咳……裴、裴公子……”
她甚至學著他以前偶爾戲稱她“沈大掌櫃”時的拖長調子，“你可別難過落淚，我這人素來心軟，最見不得這般模樣……”
一句話說得七零八落，音調起伏詭異，別說從容了，簡直像是背書背串了行，還帶著掩飾不住的顫音。
她自己說完，都覺得臉上熱得能煎雞蛋，恨不得立刻鉆到桌子底下去。
裴厭書徹底楞住了。
他看著眼前這張紅得像煮熟的蝦子的臉，還有那笨拙到滑稽的模仿語調，以及那句分明是自己用來逗她的原話……
“噗——哈哈哈……”他向後仰倒在椅背上，毫不顧忌形象地大笑起來，笑聲爽朗開懷，帶著如釋重負的暢快，眼角甚至真的笑出了點淚花。
“念衣……你……哈哈哈……你這學的……是哪個戲班子裏跑調的小醜嗎？”
沈念衣被他笑得又羞又惱，悻悻坐回座位，伸手拿起茶杯重重擱置桌面，氣鼓鼓地瞪著他：“不許笑！有什麽好笑的！”
“好好好，我不笑，我不笑……” 裴厭書嘴上說著，笑意卻止不住地從眼底眉梢溢出來，裴厭書擡手抹了抹眼角，看著她又羞又惱的模樣，心中陰霾盡數散盡，滿是暖意。
“多謝你，念衣。”
他語氣真摯誠懇，藏著滿心暖意。
沈念衣面上羞意未散，心底羞惱悄然褪去，只剩一縷清甜暖意緩緩蔓延開來。
能驅散他眼底落寞，便是最好的結果。
“誰要你道謝。”她小聲嘟囔著偏過頭，唇角卻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揚。
裴厭衣望著她口是心非、耳根泛紅的嬌俏模樣，心頭暖意融融，過往所有寒涼，皆被這份突如其來的溫柔盡數撫平。
“你方才不是說，很久沒有這樣出來，單純地看看景、放松一下了嗎？光在這兒喝茶看水，豈不是白白浪費了這大好秋光？”
沈念衣一楞：“那……還能做什麽？”
裴厭書沒有立刻回答，重新向外望去。
秋日午後，陽光正好，金燦燦地灑在江面上，泛起粼粼波光。
天空是高遠澄澈的藍，幾縷白雲悠悠飄過。更重要的是——
“你看那兒！”他眼睛一亮，指著遠處江畔開闊的草坡上空。
沈念衣順著他的手指望去，只見湛藍的天幕上，點綴著幾個色彩鮮艷的小點，忽高忽低，隨風飄蕩——是風箏。
“難得天公作美，又有風，”裴厭書回頭看她，笑容燦爛，“走，我們也去湊個熱鬧！”
“放風箏？”沈念衣有些錯愕。
“對啊！”裴厭書不由分說，利落地結了茶錢，“快點，再磨蹭天都要黑了！”
他言語間的熱忱極具感染力，沈念衣望著天際自在翺翔的風箏，心底沈寂許久的童趣悄然蘇醒，欣然應允。
走出聽瀾閣，秋日的陽光和微風撲面而來，帶著草木的清香。
果然，離茶樓不遠的江畔空地上，聚集著不少放風箏和看熱鬧的人，歡聲笑語不斷。旁邊就有幾個攤販，擺滿了各式各樣的風箏。
裴厭書拉著沈念衣徑直走到一個攤位前，目光一掃，指著其中一個最大的、繪制著威風凜凜金色龍紋的蜈蚣風箏，對攤主道：“老板，要這個！”
那蜈蚣風箏足有近一丈長，一節節龍身描繪得栩栩如生，龍睛炯炯，在陽光下金鱗閃閃，煞是搶眼。
沈念衣看著那龐然大物，有些傻眼：“……這麽大？能放起來嗎？”
“只管安心，有我呢。”裴厭書付了錢，接過風箏和線軸，信心滿滿。
他一手拎著大風箏，一手自然而然地牽起沈念衣的手腕，朝著人稍少的草坡上風處走去。
沈念衣手腕被他溫熱的手掌握著，心跳又有些不穩，臉上微熱，卻也沒掙開，只是小聲嘟囔：“你行不行啊……”
“沈掌櫃，你可不能懷疑我的技術。”
說話間，兩人已來到一處平坦開闊的坡頂。
秋風陣陣，吹得衣袂飄飄，也帶來了遠處孩童的歡笑和風箏線被風吹動的嗡鳴聲。
裴厭書將線軸塞到沈念衣手裏：“拿著，等會兒聽我指揮放線。”
他自己則提著那巨大的龍頭部分，開始逆著風向奔跑起來。
金色的巨龍在他手中掙紮著，試圖抓住風的力量。
沈念衣有些緊張地握著線軸，看著他奔跑的背影，陽光勾勒出他修長挺拔的身形，衣袂翻飛，竟有種說不出的少年意氣。
“放線！慢一點放！”裴厭書回頭高喊。
沈念衣連忙照做，轉動線軸。
細韌的風箏線被風拉得筆直，金龍搖搖晃晃地開始脫離地面，一節節龍身逐漸舒展，乘風而上！
“好！穩住了！再放！”裴厭書停住腳步，仰頭望著天空，眼中滿是欣喜專註。
沈念衣仰頭望去，鎏金巨龍越飛越高，在澄澈碧空之中舒展身姿，搖頭擺尾威風凜然，薄絹質地在日光映照下通透靈動，仿若真龍遨游九天。
“飛起來了！”她難掩心中欣喜，輕聲低呼。
裴厭書走到她身邊，和她並肩而立，一起望著那越飛越高的風箏。
他側頭看她，笑容在陽光下格外明亮，“怎麽樣？是不是比幹坐著喝茶看水，有意思多了？”
“嗯！”她應道，目光追隨著天空中的金色龍影，感覺自己的心仿佛也隨著那風箏，一起飛了起來，輕盈，自由，充滿希望。
過了一會兒，沈念衣感覺手中線軸傳來的力道似乎有些變化，高空風向驟然變幻，風箏左右劇烈搖晃，手中線軸力道忽緊忽松，隱隱有下墜之勢。
“哎！”她有些慌，試圖拉緊線讓它穩住，卻感覺線又猛地一松，風箏頭朝下一栽，似乎要墜下來，“裴厭書！它、它好像要掉了！”
“莫慌。” 裴厭書連忙上前，擡手輕虛覆在她手側，低聲細致指引，“風起線緊便微微松線洩力，風弱線松即刻收線穩住重心，順勢而為便可穩住身形。”
沈念衣依言嘗試，但手法生疏，風箏依舊搖擺不定，甚至又往下掉了一截。
“不行不行……”她仰頭看著那搖搖欲墜的金龍，像是看著自己即將失控的寶貝。
“給我吧。” 裴厭書笑了笑，這次沒有客氣，從她手中接過了線軸。
只見他指尖輕轉，熟稔感知風向力道，收放自如張弛有度。
不過片刻，原本搖搖欲墜的金龍風箏再度穩住姿態，借著徐徐秋風，重又扶搖直上，飛得愈發高遠平穩。
沈念衣忍不住小聲驚嘆，眼中滿是佩服，“你怎麽做到的？剛才明明……”
“感覺。”裴厭書淡然一笑，緩緩說道，“要順勢而為，借力打力。風太大了，你就得松一松，讓它洩掉多餘的勁；風弱了，你就得給它點支撐和引導，幫它找到穩定的氣流。”
她若有所思地點點頭，然後滿眼期許地看向他：“那……現在它穩了，可以給我再試試嗎？”
“自然可以。” 裴厭書欣然將線軸交還於她，叮囑把控訣竅。
沈念衣凝神靜心，牢記要領細細操控，起初依舊略有慌亂，好在身旁時時有他低聲提點，不多時便徹底摸清門道。
那巨大的金龍仿佛真的與她心意相通，在秋風的懷抱中舒展身軀，越飛越穩，越飛越高。
“看！它飛得好高！”沈念衣興奮地指著天空，臉上洋溢著純粹的快樂和成就感，像個得了新奇玩具的孩子。
裴厭書站在她身側，看著她因興奮而泛紅的臉頰和亮晶晶的眼眸，看著她因為掌控了風箏而流露出的自信與歡欣，心中充盈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滿足感。
“嗯，飛得很高。”他輕聲附和。
陽光給她周身鍍上一層柔光，秋風吹起她鬢邊的碎發，她專註而快樂的神情，比天空中任何風景都更讓他移不開眼。
秋空如洗，金龍翺翔，兩個人在江畔的秋風中，共享著這份簡單卻珍貴的快樂。
或許，這就是母親所說的“自由自在”的另一種模樣吧。
與在意的人一起在陽光下盡情歡笑。
裴厭書望著高飛的風箏，又看看身邊仰頭專註的沈念衣，默默地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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