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七十二章：閑坐聽瀾，舊事輕談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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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七十二章：閑坐聽瀾，舊事輕談】
時光悄然向前淌去。
雲衣坊西院工地，日日都是敲打吆喝之聲，匠作忙碌，新染坊的地基已然夯實，梁柱次第架起，輪廓一日比一日清晰。
沈念衣每日總要抽空去看上幾眼，望著漸漸成型的院落，心底踏實，又滿是期許。
裴厭書也安分了不少，除卻偶爾外出辦事，大半時日都守在工地，常與諸葛明、蘇十三圍著新織機、染料樣品湊在一處，時而低語斟酌，時而爭執探討，倒也熱鬧融融。
市面也難得歸於平靜。
錦繡坊陳娘子那邊偃旗息鼓，連周婆子都很少在附近探頭探腦了。
魏王府的管事嬤嬤又來了一趟，送上了比上次更豐厚的賞賜，並取走了一匹暮山紫，言談間毫不掩飾對雲衣坊手藝的讚嘆，無形中為鋪子又添了一層體面與分量。
連習慣了處處提防、日日應對風波的沈念衣，偶爾會生出幾分不真切的安穩。
轉眼間，秋風漸起，吹黃了慈恩寺的銀杏，也吹來了西市商會一年一度最隆重的秋日大祭，暨新會員入會大典。
這一日，天公作美，秋陽高照，碧空如洗。
西市最大的廣場——開元廣場上，早已布置得莊嚴肅穆。
開元廣場布置得莊嚴肅穆，北向祭臺披掛紅綢，軒轅黃帝聖像高懸，香案燭臺、三牲果品、新谷綢緞一應陳設整齊有序。
四方商戶旗幟迎風輕揚，各家代表按資歷列隊而立，氣氛肅穆凝重。
沈念衣身著自家染就的墨綠齊胸襦裙，外罩同色暗紋大袖衫，發髻簡約，只簪一支鏨花碧玉簪，薄施脂粉，沈靜端雅。
裴厭書隨行在側，一襲深碧圓領袍，腰束蹀躞帶，斂了平日散漫，只眉眼間仍藏著幾分不羈。
吉時一至，鐘磬齊鳴。
在李值年清越而肅穆的高聲唱讚下，祭祀儀式正式開始。廣場上霎時鴉雀無聲，只餘秋風拂過旗幡的獵獵輕響。
“吉時已到——！請眾賓，依序凈手！”
隨著唱讚，兩列商會執事，各自捧著盛滿泉水的銅盆和巾帕，走到各隊列前方。
沈念衣跟隨前排的老掌櫃們，緩步上前，將雙手浸入微涼的泉水中，仔細清洗每一根手指，然後用柔軟的巾帕輕輕拭幹。
“凈手畢——！請主祭、值年並新晉會員代表上香——！”
李值年率先整理衣冠，神情無比虔誠，手持三支粗長的線香，在早已燃起的巨大香燭上引燃。
青煙裊裊升起，他對著軒轅黃帝聖像深深三揖，然後將線香插入那尊碩大的青銅香爐之中。
香頭紅光一點，青煙筆直上升，宛如溝通天地的信使。
接著是幾位商會耆老。
輪到新會員時，沈念衣她學著前面的樣子，引燃，雙手持香高舉齊眉，對著聖像躬身下拜，心中默念：“雲衣坊沈念衣，今日率眾入會，祈求始祖庇佑，行業興旺，技藝傳承，商道昌隆。”
拜罷，上前，將三炷香端端正正插入爐中，與那數百支前輩同行的香柱並列。
“上香畢——！獻爵——！”
執事們捧上早已備好的青銅酒爵，裏面盛滿了清冽醇香的美酒。
李值年再次上前，將酒爵高高舉起，然後緩緩傾灑在香案前的土地上，口中吟誦著古老的祝酒詞，祈求風調雨順、市井繁榮、同業和睦。
“獻爵畢——！恭讀祭文——！”
一位須發皆白、德高望重的老翰林顫巍巍地走到香案側前方，聲音洪亮的誦讀祭文。
眾商戶無論是否完全聽懂文辭，皆垂手恭立，面色肅然，沈浸在一種超越個體利益的、對行業共同源頭與命運的敬畏之中。
沈念衣凝神傾聽，那些古老的詞匯描繪著布匹綢緞如何從桑蠶吐絲、黃帝制衣開始，承載文明，溫暖眾生。
她忽然覺得自己染缸裏的每一抹顏色，織機上的每一根絲線，都與這綿長厚重的歷史隱隱相連，不再是單純的謀生之計，而有了更深的意義。
“……今有新人沈氏念衣，率雲衣坊眾，慕義而來，願附驥尾。祈神鑒其誠，佑其業，導其行，使其技藝精進，貨殖通流，永守商道，不墜門風……尚饗
祭文誦讀完畢，執事上前，恭敬地將祭文在香燭上點燃，明黃的綢緞在火焰中化為縷縷青煙，帶著眾人的祈願，直上雲霄。
從此刻起，雲衣坊和她沈念衣，便真正與眼前這數百年的行業香火、與這廣場上所有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，有了割不斷的聯系。
“新晉會員，雲衣坊掌櫃，沈念衣，上前立誓！”李值年高亢的聲音將她從思緒中拉回。
沈念衣穩步上前，走到香案正前方。
“信女沈念衣，雲衣坊掌櫃，今於軒轅始祖及諸位行業尊神前立誓：自入商會，必當恪守行規，誠信經營，敦睦同業，扶助桑梓。若有違誓，甘受行業唾棄，神人共鑒！”
禮成之後，商會執事擡來棗紅木質水牌，水牌上方刻著“長安商會庚寅年秋會員譜”幾個大字，下方則是一排排已然刻好的商戶名稱。
最末尾，還留有一片空白。
另有執事捧來一本厚重的、以錦緞為面的譜牒，以及筆墨硯臺。
李值年親自執筆，飽蘸濃墨，在那本珍貴的商會譜牒最新一頁上，工工整整地寫下：“商戶：雲衣坊。主營：織染。掌櫃：沈念衣。入會年月：庚寅年秋。”
寫罷，取出商會大印，鄭重蓋下。
與此同時，一名技藝精湛的老刻工，手持特制刻刀，在那水牌留白處，屏息凝神，開始鐫刻。
一個個端方有力的楷體字逐漸顯現：雲衣坊 沈念衣
往事倏然湧上心頭。
家道中落、債主臨門、祖鋪空寂、染料挫敗、同行構陷、鬥綢受辱…… 一路掙紮獨行，咬牙撐過無數難捱日夜。
而今名字刻入商會水牌，才算真正在長安西市，穩穩掙下了屬於自己、也屬於祖業的一席之地。
裴厭書站在她側後方半步的位置，他看著她眼中強忍的水光，看著她緊抿卻又不由自主微微上揚的唇線。
他嘴角那抹慣常的笑意，在不知不覺間早已淡去，化為一種覆雜的註視。
刻刀終於停下最後一筆。
執事上前，用朱砂仔細地將新刻的名字描紅。
“禮畢——！新會員雲衣坊，入會大成！”李值年高聲宣布。
廣場上頓時響起一片祝賀的掌聲，許多相識或不相識的商戶代表紛紛上前，向沈念衣道賀。
沈念衣一一還禮，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，心中的波瀾卻久久難以平息。
儀式結束，人群漸漸散去。
沈念衣和裴厭書不約而同地落在了最後。
兩人並肩站著，望著那塊在秋陽下熠熠生輝的水牌，好一會兒都沒說話。
沈念衣輕輕舒了口氣，輕聲道：“終是有一席之地了。”
語氣裏有釋然，有疲憊，也有塵埃落定後的淺淺茫然。
裴厭書側眸看她，語聲比平日柔和許多：“是啊，從今往後，名正言順了。”
他稍頓，順勢溫聲提議：“忙了這麽久，風波落定，不如給自己放半日閑？鋪子裏有阿蠻他們守著，出不了岔子。”
沈念衣微怔，還有些猶豫。
裴厭書眼底帶著幾分誘哄：“你如今是正經入會的雲衣坊大掌櫃，偶爾偷個清閑，祖師爺不會怪罪的。”
他接著趁熱打鐵：“聽說城南新開了家茶樓，臨著曲江支流，景致不錯，點心也做得精巧。不如……我們去坐坐？就當是慶祝雲衣坊掛牌大喜？”
沈念衣擡眼撞進他盛滿期待的目光，又望著空蕩蕩的祭臺與拂面秋風，終究輕輕點頭：“……也好。”又補充道，“不過，不能太久。”
“得令！”裴厭書瞬時眉眼舒展，笑著側身做了個“請”的手勢，“沈掌櫃，這邊走。咱們……微服私訪，體察民情去。”
沈念衣被他逗得抿唇一笑，心頭儀式帶來的沈重悄然散去，擡步隨他往城南走去。
秋日的陽光暖融融地灑在身上，微風拂面，帶著桂花的甜香。
兩人一前一後穿行在市井長街，裴厭書時不時駐足，指指街邊新開的菊花攤，又或是捏著糖人的小擔子，隨口說幾句輕松玩笑。
沈念衣起初還有幾分拘謹，慢慢也被這份難得的閑適攏住心神，眉眼漸漸舒展柔和。
這一刻，兩人都暫且卸下了雲衣坊掌櫃、總掌櫃的身份，不過是秋日午後，偷得浮生半日閑的尋常路人。
行過西市牌樓，身後人聲漸遠，周遭景致愈發清幽。
約莫兩刻鐘路程，一棟臨水三層茶樓映入眼簾，飛檐翹角，匾額上書聽瀾閣三字。
樓前幾株楓樹已染紅黃，倒映著曲江水色，如畫一般。
裴厭書熟門熟路引著她上了二樓，揀了一處臨窗雅座。
推窗便是潺潺流水、岸畔垂楊，視野開闊，滿目清寧。
夥計很快奉上清茶與四色精巧點心。
清茶是清潤龍井，糕餅皆雕成楓葉、秋菊模樣，另有一碟藕粉桂花糖糕，瑩潤剔透。
裴厭書替她斟好茶，支著下巴靜靜望著她：“嘗嘗，這兒的藕粉糕是城中一絕。”
沈念衣依言拈起一塊，入口軟糯清甜，滋味恰到好處。
她慢慢品著，目光望向窗外流水流雲，方才商會大典、名字被刻上水牌的畫面還在心頭縈繞，那些壓在心底多年的往事，忽然就被這樁圓滿牽動，翻湧了上來。
這種全然放松、無需思考生意和麻煩的感覺，對她而言已經有些陌生了。
上一次這樣純粹地看風景、品茶點，是什麽時候？
她竟一時想不起來。
“味道如何？”裴厭書的聲音在一旁響起，帶著一絲關切，打斷了她飄遠的思緒。
“很好。”沈念衣回過神，淺淺彎起唇角，眼底帶著真切的歡喜，“清爽不膩，桂香也剛剛好。很久沒吃過這般精致的點心了。”
一句隨口閑話，卻藏著旁人不懂的寂寥。
裴厭書心思通透，瞬間便捕捉到她語氣裏的落寞。
他也拿起一塊楓葉糕，指尖輕輕捏著，目光溫和落在她臉上，聲線放得更柔：“看你這般，倒是很偏愛甜食。”
沈念衣頷首，目光又落回窗外，聲音輕得像風：“嗯，喜歡。我娘手藝極好，最會做糯米棗泥糕，棗泥磨得細膩無渣，甜而不膩，比這糕還要好吃些。”
說起母親，她眉眼不自覺軟了下來，“只是許多模樣我都記模糊了，只記得她身上總有草藥的清苦味道，還有……廚房裏那股甜香。”
裴厭書靜靜聽著，沒有打斷。
“後來……就很少吃了。她身體一直不太好，生我的時候落了病根。我記得她總是很溫柔，手很巧，會給我梳漂亮的發髻，會繡很好看的帕子……可惜，我沒能多陪她幾年。”
她輕輕吸了口氣，勉強把語氣放輕松，“往後就只剩我和父親相依為命。他一點點教我染坊手藝，說女子總要握一門立身本事…… 再後來，他也走了。”
話音落下，她指尖輕輕摩挲著溫熱的茶杯，再沒有多說一字。
寥寥幾句，道盡年少失怙、孤身扛起祖業的沈甸甸過往。
裴厭書放緩語調，輕聲道：“所以你才把雲衣坊看得這般重。它不只是一間鋪子，還是……你對父母的念想，和你父親留給你的囑托。”
沈念衣擡眼看他，眼中是被戳中心事的震動，隨即化為一種被理解的微澀暖意。
她輕輕點頭，低聲應道：“我不能讓它在我手裏沒了，更不能讓它……走了歪路。父親常說，染布如做人，底色要正，心思要純。”
“令尊是位明白人。”裴厭書由衷道，隨即又勾起一抹淺淡笑意，試圖驅散些沈重的氣氛。
“不過，他要是知道你把雲衣坊經營得這麽好，名字都刻上商會水牌了，在天之靈，肯定欣慰得不得了。說不定還會怪你，把自己逼得太緊，都沒空像小時候那樣，出去看看景，吃吃糖人了。”
沈念衣被他說得鼻尖微酸，又忍不住彎了唇角：“說不定……他真會這般說。”
裴厭書身體微微前傾，眼神清亮溫和：
“所以啊，以後該忙的時候忙，該偷懶的時候……也得學會偷懶。比如今天這樣，令尊令堂定然都盼著，你不止能守住家業，更能活得舒心自在。”
他的話像一陣暖風，輕輕拂過沈念衣心頭某個角落。
好似他真的看到了她的疲憊，心疼她的過去，並期望她快樂。
一種莫名的心緒，悄悄升起，讓沈念衣有些心慌。
她下意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，借飲茶避開他溫熱的目光，略顯局促地轉開話題，語速微微偏快：“那你呢？你總說我，卻從沒聽你提過家中舊事，也從不提從前過往。”
話一出口，沈念衣又有點後悔。
這似乎觸及了對方的過往與私密，裴厭書卻全然不在意，微微向後靠在椅背上，方才的溫柔斂去幾分，又換回平日裏那副漫不經心、似笑非笑的模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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時光悄然向前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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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念衣每日總要抽空去看上幾眼，望著漸漸成型的院落，心底踏實，又滿是期許。
裴厭書也安分了不少，除卻偶爾外出辦事，大半時日都守在工地，常與諸葛明、蘇十三圍著新織機、染料樣品湊在一處，時而低語斟酌，時而爭執探討，倒也熱鬧融融。
市面也難得歸於平靜。
錦繡坊陳娘子那邊偃旗息鼓，連周婆子都很少在附近探頭探腦了。
魏王府的管事嬤嬤又來了一趟，送上了比上次更豐厚的賞賜，並取走了一匹暮山紫，言談間毫不掩飾對雲衣坊手藝的讚嘆，無形中為鋪子又添了一層體面與分量。
連習慣了處處提防、日日應對風波的沈念衣，偶爾會生出幾分不真切的安穩。
轉眼間，秋風漸起，吹黃了慈恩寺的銀杏，也吹來了西市商會一年一度最隆重的秋日大祭，暨新會員入會大典。
這一日，天公作美，秋陽高照，碧空如洗。
西市最大的廣場——開元廣場上，早已布置得莊嚴肅穆。
開元廣場布置得莊嚴肅穆，北向祭臺披掛紅綢，軒轅黃帝聖像高懸，香案燭臺、三牲果品、新谷綢緞一應陳設整齊有序。
四方商戶旗幟迎風輕揚，各家代表按資歷列隊而立，氣氛肅穆凝重。
沈念衣身著自家染就的墨綠齊胸襦裙，外罩同色暗紋大袖衫，發髻簡約，只簪一支鏨花碧玉簪，薄施脂粉，沈靜端雅。
裴厭書隨行在側，一襲深碧圓領袍，腰束蹀躞帶，斂了平日散漫，只眉眼間仍藏著幾分不羈。
吉時一至，鐘磬齊鳴。
在李值年清越而肅穆的高聲唱讚下，祭祀儀式正式開始。廣場上霎時鴉雀無聲，只餘秋風拂過旗幡的獵獵輕響。
“吉時已到——！請眾賓，依序凈手！”
隨著唱讚，兩列商會執事，各自捧著盛滿泉水的銅盆和巾帕，走到各隊列前方。
沈念衣跟隨前排的老掌櫃們，緩步上前，將雙手浸入微涼的泉水中，仔細清洗每一根手指，然後用柔軟的巾帕輕輕拭幹。
“凈手畢——！請主祭、值年並新晉會員代表上香——！”
李值年率先整理衣冠，神情無比虔誠，手持三支粗長的線香，在早已燃起的巨大香燭上引燃。
青煙裊裊升起，他對著軒轅黃帝聖像深深三揖，然後將線香插入那尊碩大的青銅香爐之中。
香頭紅光一點，青煙筆直上升，宛如溝通天地的信使。
接著是幾位商會耆老。
輪到新會員時，沈念衣她學著前面的樣子，引燃，雙手持香高舉齊眉，對著聖像躬身下拜，心中默念：“雲衣坊沈念衣，今日率眾入會，祈求始祖庇佑，行業興旺，技藝傳承，商道昌隆。”
拜罷，上前，將三炷香端端正正插入爐中，與那數百支前輩同行的香柱並列。
“上香畢——！獻爵——！”
執事們捧上早已備好的青銅酒爵，裏面盛滿了清冽醇香的美酒。
李值年再次上前，將酒爵高高舉起，然後緩緩傾灑在香案前的土地上，口中吟誦著古老的祝酒詞，祈求風調雨順、市井繁榮、同業和睦。
“獻爵畢——！恭讀祭文——！”
一位須發皆白、德高望重的老翰林顫巍巍地走到香案側前方，聲音洪亮的誦讀祭文。
眾商戶無論是否完全聽懂文辭，皆垂手恭立，面色肅然，沈浸在一種超越個體利益的、對行業共同源頭與命運的敬畏之中。
沈念衣凝神傾聽，那些古老的詞匯描繪著布匹綢緞如何從桑蠶吐絲、黃帝制衣開始，承載文明，溫暖眾生。
她忽然覺得自己染缸裏的每一抹顏色，織機上的每一根絲線，都與這綿長厚重的歷史隱隱相連，不再是單純的謀生之計，而有了更深的意義。
“……今有新人沈氏念衣，率雲衣坊眾，慕義而來，願附驥尾。祈神鑒其誠，佑其業，導其行，使其技藝精進，貨殖通流，永守商道，不墜門風……尚饗
祭文誦讀完畢，執事上前，恭敬地將祭文在香燭上點燃，明黃的綢緞在火焰中化為縷縷青煙，帶著眾人的祈願，直上雲霄。
從此刻起，雲衣坊和她沈念衣，便真正與眼前這數百年的行業香火、與這廣場上所有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，有了割不斷的聯系。
“新晉會員，雲衣坊掌櫃，沈念衣，上前立誓！”李值年高亢的聲音將她從思緒中拉回。
沈念衣穩步上前，走到香案正前方。
“信女沈念衣，雲衣坊掌櫃，今於軒轅始祖及諸位行業尊神前立誓：自入商會，必當恪守行規，誠信經營，敦睦同業，扶助桑梓。若有違誓，甘受行業唾棄，神人共鑒！”
禮成之後，商會執事擡來棗紅木質水牌，水牌上方刻著“長安商會庚寅年秋會員譜”幾個大字，下方則是一排排已然刻好的商戶名稱。
最末尾，還留有一片空白。
另有執事捧來一本厚重的、以錦緞為面的譜牒，以及筆墨硯臺。
李值年親自執筆，飽蘸濃墨，在那本珍貴的商會譜牒最新一頁上，工工整整地寫下：“商戶：雲衣坊。主營：織染。掌櫃：沈念衣。入會年月：庚寅年秋。”
寫罷，取出商會大印，鄭重蓋下。
與此同時，一名技藝精湛的老刻工，手持特制刻刀，在那水牌留白處，屏息凝神，開始鐫刻。
一個個端方有力的楷體字逐漸顯現：雲衣坊 沈念衣
往事倏然湧上心頭。
家道中落、債主臨門、祖鋪空寂、染料挫敗、同行構陷、鬥綢受辱…… 一路掙紮獨行，咬牙撐過無數難捱日夜。
而今名字刻入商會水牌，才算真正在長安西市，穩穩掙下了屬於自己、也屬於祖業的一席之地。
裴厭書站在她側後方半步的位置，他看著她眼中強忍的水光，看著她緊抿卻又不由自主微微上揚的唇線。
他嘴角那抹慣常的笑意，在不知不覺間早已淡去，化為一種覆雜的註視。
刻刀終於停下最後一筆。
執事上前，用朱砂仔細地將新刻的名字描紅。
“禮畢——！新會員雲衣坊，入會大成！”李值年高聲宣布。
廣場上頓時響起一片祝賀的掌聲，許多相識或不相識的商戶代表紛紛上前，向沈念衣道賀。
沈念衣一一還禮，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，心中的波瀾卻久久難以平息。
儀式結束，人群漸漸散去。
沈念衣和裴厭書不約而同地落在了最後。
兩人並肩站著，望著那塊在秋陽下熠熠生輝的水牌，好一會兒都沒說話。
沈念衣輕輕舒了口氣，輕聲道：“終是有一席之地了。”
語氣裏有釋然，有疲憊，也有塵埃落定後的淺淺茫然。
裴厭書側眸看她，語聲比平日柔和許多：“是啊，從今往後，名正言順了。”
他稍頓，順勢溫聲提議：“忙了這麽久，風波落定，不如給自己放半日閑？鋪子裏有阿蠻他們守著，出不了岔子。”
沈念衣微怔，還有些猶豫。
裴厭書眼底帶著幾分誘哄：“你如今是正經入會的雲衣坊大掌櫃，偶爾偷個清閑，祖師爺不會怪罪的。”
他接著趁熱打鐵：“聽說城南新開了家茶樓，臨著曲江支流，景致不錯，點心也做得精巧。不如……我們去坐坐？就當是慶祝雲衣坊掛牌大喜？”
沈念衣擡眼撞進他盛滿期待的目光，又望著空蕩蕩的祭臺與拂面秋風，終究輕輕點頭：“……也好。”又補充道，“不過，不能太久。”
“得令！”裴厭書瞬時眉眼舒展，笑著側身做了個“請”的手勢，“沈掌櫃，這邊走。咱們……微服私訪，體察民情去。”
沈念衣被他逗得抿唇一笑，心頭儀式帶來的沈重悄然散去，擡步隨他往城南走去。
秋日的陽光暖融融地灑在身上，微風拂面，帶著桂花的甜香。
兩人一前一後穿行在市井長街，裴厭書時不時駐足，指指街邊新開的菊花攤，又或是捏著糖人的小擔子，隨口說幾句輕松玩笑。
沈念衣起初還有幾分拘謹，慢慢也被這份難得的閑適攏住心神，眉眼漸漸舒展柔和。
這一刻，兩人都暫且卸下了雲衣坊掌櫃、總掌櫃的身份，不過是秋日午後，偷得浮生半日閑的尋常路人。
行過西市牌樓，身後人聲漸遠，周遭景致愈發清幽。
約莫兩刻鐘路程，一棟臨水三層茶樓映入眼簾，飛檐翹角，匾額上書聽瀾閣三字。
樓前幾株楓樹已染紅黃，倒映著曲江水色，如畫一般。
裴厭書熟門熟路引著她上了二樓，揀了一處臨窗雅座。
推窗便是潺潺流水、岸畔垂楊，視野開闊，滿目清寧。
夥計很快奉上清茶與四色精巧點心。
清茶是清潤龍井，糕餅皆雕成楓葉、秋菊模樣，另有一碟藕粉桂花糖糕，瑩潤剔透。
裴厭書替她斟好茶，支著下巴靜靜望著她：“嘗嘗，這兒的藕粉糕是城中一絕。”
沈念衣依言拈起一塊，入口軟糯清甜，滋味恰到好處。
她慢慢品著，目光望向窗外流水流雲，方才商會大典、名字被刻上水牌的畫面還在心頭縈繞，那些壓在心底多年的往事，忽然就被這樁圓滿牽動，翻湧了上來。
這種全然放松、無需思考生意和麻煩的感覺，對她而言已經有些陌生了。
上一次這樣純粹地看風景、品茶點，是什麽時候？
她竟一時想不起來。
“味道如何？”裴厭書的聲音在一旁響起，帶著一絲關切，打斷了她飄遠的思緒。
“很好。”沈念衣回過神，淺淺彎起唇角，眼底帶著真切的歡喜，“清爽不膩，桂香也剛剛好。很久沒吃過這般精致的點心了。”
一句隨口閑話，卻藏著旁人不懂的寂寥。
裴厭書心思通透，瞬間便捕捉到她語氣裏的落寞。
他也拿起一塊楓葉糕，指尖輕輕捏著，目光溫和落在她臉上，聲線放得更柔：“看你這般，倒是很偏愛甜食。”
沈念衣頷首，目光又落回窗外，聲音輕得像風：“嗯，喜歡。我娘手藝極好，最會做糯米棗泥糕，棗泥磨得細膩無渣，甜而不膩，比這糕還要好吃些。”
說起母親，她眉眼不自覺軟了下來，“只是許多模樣我都記模糊了，只記得她身上總有草藥的清苦味道，還有……廚房裏那股甜香。”
裴厭書靜靜聽著，沒有打斷。
“後來……就很少吃了。她身體一直不太好，生我的時候落了病根。我記得她總是很溫柔，手很巧，會給我梳漂亮的發髻，會繡很好看的帕子……可惜，我沒能多陪她幾年。”
她輕輕吸了口氣，勉強把語氣放輕松，“往後就只剩我和父親相依為命。他一點點教我染坊手藝，說女子總要握一門立身本事…… 再後來，他也走了。”
話音落下，她指尖輕輕摩挲著溫熱的茶杯，再沒有多說一字。
寥寥幾句，道盡年少失怙、孤身扛起祖業的沈甸甸過往。
裴厭書放緩語調，輕聲道：“所以你才把雲衣坊看得這般重。它不只是一間鋪子，還是……你對父母的念想，和你父親留給你的囑托。”
沈念衣擡眼看他，眼中是被戳中心事的震動，隨即化為一種被理解的微澀暖意。
她輕輕點頭，低聲應道：“我不能讓它在我手裏沒了，更不能讓它……走了歪路。父親常說，染布如做人，底色要正，心思要純。”
“令尊是位明白人。”裴厭書由衷道，隨即又勾起一抹淺淡笑意，試圖驅散些沈重的氣氛。
“不過，他要是知道你把雲衣坊經營得這麽好，名字都刻上商會水牌了，在天之靈，肯定欣慰得不得了。說不定還會怪你，把自己逼得太緊，都沒空像小時候那樣，出去看看景，吃吃糖人了。”
沈念衣被他說得鼻尖微酸，又忍不住彎了唇角：“說不定……他真會這般說。”
裴厭書身體微微前傾，眼神清亮溫和：
“所以啊，以後該忙的時候忙，該偷懶的時候……也得學會偷懶。比如今天這樣，令尊令堂定然都盼著，你不止能守住家業，更能活得舒心自在。”
他的話像一陣暖風，輕輕拂過沈念衣心頭某個角落。
好似他真的看到了她的疲憊，心疼她的過去，並期望她快樂。
一種莫名的心緒，悄悄升起，讓沈念衣有些心慌。
她下意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，借飲茶避開他溫熱的目光，略顯局促地轉開話題，語速微微偏快：“那你呢？你總說我，卻從沒聽你提過家中舊事，也從不提從前過往。”
話一出口，沈念衣又有點後悔。
這似乎觸及了對方的過往與私密，裴厭書卻全然不在意，微微向後靠在椅背上，方才的溫柔斂去幾分，又換回平日裏那副漫不經心、似笑非笑的模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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