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六十九章：外有風波擾，內有家宅愁】
關燈
小
中
大
【第六十九章：外有風波擾，內有家宅愁】
翌日清晨，雲衣坊後院。
裴厭書昨夜送來的桂花定勝糕已切成小塊，眾人分而食之。
“裴公子雖然人……”大春似乎想說些什麽壞話，又覺得不妥，轉而道：“呃……買的點心倒是一等一的好！”
阿蠻小口吃著，嘀咕：“誰知道是不是借花獻佛，拿鋪子裏的錢買的……”
沈念衣沒參與討論，默默吃完自己那一份。
甜食入腹，確實讓人心情舒緩些許，但心頭那點懸而未決的不安定並未散去。
裴厭書依舊不見蹤影，了無痕跡。
她擱下筷子，漱了口，對阿蠻吩咐道：“看好鋪子，我出去一趟。”
“掌櫃的，您去拜訪那些老掌櫃？”阿蠻想起昨天戶部的事，有些擔憂，“萬一那曹主事今天又來……”
“該來的躲不掉。”沈念衣神色平靜，“但該做的準備也不能停。”
她換了一身更顯穩重的衣裙，帶上備好的幾色雲衣坊新出的精巧樣布作為手信，出了門。
陽光正好，西市漸漸蘇醒，人流如織。
沈念衣先去了離雲衣坊不遠的“老周布莊”。
周掌櫃是個須發花白、在西市經營了大半輩子的老人，對商會舊例了如指掌，平日待人雖不算熱絡，但也公正。
往日沈念衣過來請教，周掌櫃多是公事公辦地解答幾句，態度不冷不熱。
可今日，沈念衣剛踏進布莊門檻，周掌櫃竟從櫃臺後繞了出來，臉上堆起了罕見的、甚至帶著幾分過於客氣的笑容：“沈掌櫃？稀客稀客！快請裏面坐！夥計，上茶！要最好的雨前！”
沈念衣心下詫異，面上卻不顯，客氣地行了禮，遞上帶來的樣布：“周老掌櫃客氣了。晚輩新染了幾色料子，特送來請您老品鑒指教。”
“哎喲，這可不敢當！”周掌櫃雙手接過，“沈掌櫃好手藝！這顏色，沈穩中透著靈動，難得，實在難得！雲衣坊如今是咱們西市的這個！”他豎起大拇指。
沈念衣謙虛了幾句，順勢提起商會祭祀的規矩。
周掌櫃這次卻不再像以前那樣惜字如金，而是滔滔不絕，從祭祀時辰、站位順序、供品規格、衣著要求，到幾位商會耆老的脾氣喜好、可能出現的刁難環節，事無巨細，掰開了揉碎了講給她聽，甚至還主動提醒。
“……李值年那人，最重資歷，沈掌櫃年輕，又是女子，屆時他若言語間有何不妥，還需暫忍一二，以大局為重……當然，以沈掌櫃的聰慧，定能應付自如。”
這態度，熱情得幾乎有些反常。
從周家布莊出來，沈念衣心裏疑惑更重。
她又接連拜訪了專營南北貨的“劉記”掌櫃，以及開了幾十年茶館、消息最靈通的“清韻軒”老板。
無一例外，這些平日裏或矜持、或圓滑、或疏離的老掌櫃們，今日對她的態度都發生了微妙而一致的轉變。
客氣、熱情，甚至帶著點小心翼翼的恭維。
趙掌櫃拍著胸脯說祭祀那日若需幫忙準備特殊祭品，他鋪子裏有門路；茶館老板更是暗示，李值年那邊，他可以幫忙遞個話，緩和一下關系……
沈念衣走出最後一家店鋪，站在熙攘的街口，手裏還提著幾包掌櫃們硬塞給她的“回禮”——上好的茶葉、稀罕的幹果。
不對勁，很不對勁。
***
錦繡坊後堂。
陳挽晴剛端起她那盞號稱“一兩金子一兩茶”的雪頂含翠，還沒來得及品出個雅致來，周婆子就沖了進來。
“夫人，夫人！不好了！出大事了！”周婆子聲音劈叉。
陳挽晴手一抖，幾滴金貴的茶湯濺到了她新做的蘇繡裙子上，頓時心疼得眉毛倒豎：“慌什麽！天塌了還是地陷了？瞧瞧你那樣子，跟見了鬼似的！”
“比、比見鬼還嚇人！”周婆子喘著粗氣，“曹主事！曹有德！昨夜被禦史臺抓走了！直接從他家被窩裏掏出來的！”
“什麽！”陳挽晴“騰”地站起來，眼睛瞪得溜圓。
“抓走了？因為什麽？是不是他貪墨的事兒漏了？哈哈！活該！這個餵不熟的白眼狼！我前前後後給他塞了多少銀子？比餵豬的泔水都多！去年那批蜀錦的稅，他足足敲了我三百兩！三百兩啊！夠買多少匹好布了！禦史臺怎麽沒早點抓他！”
她罵得唾沫橫飛，仿佛曹主事就站在面前，恨不得上去撓兩把解恨。
周婆子等她罵完，才補充：“夫人……曹主事是從雲衣坊出來之後，當晚就出的事……”
陳挽晴罵到一半的話卡在喉嚨裏，表情瞬間從幸災樂禍切換成了目瞪口呆。
“雲、雲衣坊？！”她聲音都變了調，“你是說……他去查裴厭書那點破銀子，然後……當晚就……”
她腦子裏瞬間閃過無數可怕的聯想。
沈念衣其實是皇親國戚？裴厭書是微服私訪的王爺？再不濟也得是個手握尚方寶劍的欽差吧？不然怎麽能讓禦史臺為了這點商戶糾紛就秒天秒地秒空氣？
她腿一軟，跌坐回椅子上，又猛地彈起來，因為屁股被椅子上一個沒放好的硬繡繃硌到了，疼得她“哎呦”一聲，形象全無。
“這不可能！”她扶著酸痛的腰，又驚又怒又怕，臉上顏色精彩紛呈。
“沈念衣那個鄉下來的丫頭片子，裴厭書那個不學無術的紈絝庶子，他們能有這麽大本事？定是巧合！一定是曹有德自己作死！”
周婆子苦著臉，“可是夫人，這也太巧了……而且，老奴今早出去采買，發現西市好些老掌櫃，對雲衣坊的態度，突然就跟見了親娘老子似的客氣……”
她頓了頓，看陳挽晴臉色黑如鍋底，趕緊補充，“也不全是巴結，主要是曹主事這些年沒少在西市打秋風，好多家都吃過暗虧，這下子瘟神沒了，大家心裏痛快！連帶著看雲衣坊都順眼了幾分。”
陳挽晴一口氣噎在胸口，“合著老娘出了銀子餵飽曹有德，最後反倒讓沈念衣得了人心、長了威風？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！”
不過雖然讓對頭沾了光很憋氣，但……甩掉曹有德這個無底洞和大麻煩，好像……也不是壞事？甚至可以說是天大的好事！
她之前還頭疼怎麽應付曹有德越來越過分的要求呢！
“去！把和曹有德、王郎中那邊所有來往的信件、賬目，哪怕是他家三姨太過生日咱們送了什麽禮，都給我找出來！燒了！埋了！扔護城河裏！總之不能留一點痕跡！”
陳挽晴咬著牙吩咐，一想到那些餵了狗的銀子就心絞痛。
“是是是！”周婆子忙不疊應下，小跑著去辦。
打發了周婆子，陳挽晴獨自坐在偏廳裏，揉著還在隱隱作痛的腰。
廳內難得的安靜，她需要靜一靜，理理思緒。
雲衣坊和裴厭書身上的謎團像一團濃霧，讓她不敢再輕易伸手。
眼下最穩妥的辦法，就是按兵不動，至少表面上要做出“與我無關、我只想好好做生意”的姿態。
她定了定神，決定暫時把這些煩心事拋到腦後，享受片刻安寧，就算外頭天塌了，她該品的茶還是要品的。
她端起茶盞，先深深嗅了一下那清冷幽遠的香氣，仿佛能將胸中濁氣一並滌蕩。然後，才輕輕啜飲一小口。
茶湯入口微澀，旋即化為綿長的甘甜與沁人心脾的冷香，順著喉嚨滑下，果然是好茶。
對，就該這樣。
任他風浪起，我自安然飲茶。
外頭那些是是非非，雲衣坊的運氣，裴厭書的古怪，禦史臺的雷霆……都與此刻這一盞清茗無關。
她陳挽晴什麽風浪沒見過？穩坐釣魚臺，靜觀其變，這才是她錦繡坊東家該有的氣度和城府。
她微微閉上眼，感受著茶香在口齒間流轉，幾乎要沈醉在這難得的寧靜裏。
然而，樹欲靜而風不止。
就在她心神剛剛放松一線，第二口茶湯將飲未飲之際——
“造孽啊——”
一聲尖利、古怪、拖著長腔的鳥叫，毫無征兆地刺入陳挽晴的耳膜。
“……”
陳挽晴額角的青筋開始突突直跳。
不用看她也知道，是她那個“孝順”兒子，前陣子不知從哪個南洋商人手裏，重金買回的那只據說“聰慧絕倫、能歌善舞”的綠毛鸚鵡，又開始了。
這扁毛畜生，跳舞沒見會幾下，學舌倒是一流。
偏生它學會的第一句話，就是自己平日口頭禪般的“造孽啊”；第二句，則是周婆子勸架時常用的“娘子息怒”。
“閉嘴！再叫就把你毛拔了燉湯！”陳挽晴對著鳥籠低吼。
鸚鵡歪著頭，綠豆眼盯著她，撲棱了一下翅膀，清晰無比地又來了一遍：“造孽啊——！娘子息怒！”
陳挽晴氣得抓起桌上的一個空茶杯想扔，又想起這茶杯是成套的官窯瓷，摔了心疼，只好悻悻放下，改為用力捶了兩下自己的大腿。
這日子，外有強敵環伺，內有逆子和蠢鳥添堵，簡直沒法過了！
“去！把鳥籠給我提到柴房去！”陳挽晴對著小丫鬟遷怒道。
“是、是……”小丫鬟慌慌張張地應了，提著鳥籠往後院跑。
這日子，真是沒一刻安生！
恰逢此時兒媳婦趙氏端著一個托盤，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，托盤上是一卷畫紙和幾塊顏色詭異的布樣。
“母親，”趙氏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怯懦和興奮的紅暈，聲音細若蚊蚋。
“您吩咐兒媳要多學、多看……兒媳這些天，仔細研習了咱們鋪子裏最受歡迎的金絲牡丹花樣，還有……還有之前那批歲月沈香的底蘊。兒媳琢磨著，能不能……把它們的長處結合起來，創個新花樣？名字兒媳都想好了，叫富貴長青，寓意也好……”
陳挽晴看著兒媳婦那副“我終於開竅了、要幹一番事業”的表情，心裏頓時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。
她示意趙氏把東西拿過來。
趙氏連忙將畫紙展開，又獻寶似的把幾塊她試驗染出來的布樣攤在旁邊。
陳挽晴只看了一眼，就覺得眼前一黑，差點一口氣沒喘上來。
那畫紙上，金紅交織、繁覆到令人眼暈的牡丹，被生硬地嫁接在了一片灰暗陳舊、仿佛蒙了百年灰塵的底色上。
為了點題“長青”，還用一種極不協調的靛藍色，在牡丹花瓣邊緣和灰底上，歪歪扭扭地勾勒了松針和竹葉。
這玩意兒要是拿出去賣，別說富貴長青了，恐怕直接能把客人送走，再看看趙氏那雙充滿期待的眼睛，陳挽晴只覺得一股深深的無力感。
外頭的沈念衣，人家手藝好、腦子活、做事有章法，哪怕可恨，也讓人不得不忌憚幾分。
再看看自家屋裏……兒子買個鸚鵡回來專門氣她，兒媳燉湯不行，搞起設計來更是災難級別的。
她深吸一口氣，再緩緩吐出。
最終，只是有氣無力地揮了揮手，聲音透著濃濃的疲憊：
“這……想法是好的。不過，融合創新不是這麽個融法……先放這兒吧，回頭讓老師傅們看看，再斟酌。”
趙氏似乎沒聽出婆婆話語裏意思，高高興興地應了聲“是”，把那一堆富貴長青的傑作仔細收好，又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。
她靠在椅背上，望著房梁，心裏只有一個念頭：這內憂外患的日子，什麽時候才是個頭啊……
本站無廣告，永久域名（fanyan.cc）
翌日清晨，雲衣坊後院。
裴厭書昨夜送來的桂花定勝糕已切成小塊，眾人分而食之。
“裴公子雖然人……”大春似乎想說些什麽壞話，又覺得不妥，轉而道：“呃……買的點心倒是一等一的好！”
阿蠻小口吃著，嘀咕：“誰知道是不是借花獻佛，拿鋪子裏的錢買的……”
沈念衣沒參與討論，默默吃完自己那一份。
甜食入腹，確實讓人心情舒緩些許，但心頭那點懸而未決的不安定並未散去。
裴厭書依舊不見蹤影，了無痕跡。
她擱下筷子，漱了口，對阿蠻吩咐道：“看好鋪子，我出去一趟。”
“掌櫃的，您去拜訪那些老掌櫃？”阿蠻想起昨天戶部的事，有些擔憂，“萬一那曹主事今天又來……”
“該來的躲不掉。”沈念衣神色平靜，“但該做的準備也不能停。”
她換了一身更顯穩重的衣裙，帶上備好的幾色雲衣坊新出的精巧樣布作為手信，出了門。
陽光正好，西市漸漸蘇醒，人流如織。
沈念衣先去了離雲衣坊不遠的“老周布莊”。
周掌櫃是個須發花白、在西市經營了大半輩子的老人，對商會舊例了如指掌，平日待人雖不算熱絡，但也公正。
往日沈念衣過來請教，周掌櫃多是公事公辦地解答幾句，態度不冷不熱。
可今日，沈念衣剛踏進布莊門檻，周掌櫃竟從櫃臺後繞了出來，臉上堆起了罕見的、甚至帶著幾分過於客氣的笑容：“沈掌櫃？稀客稀客！快請裏面坐！夥計，上茶！要最好的雨前！”
沈念衣心下詫異，面上卻不顯，客氣地行了禮，遞上帶來的樣布：“周老掌櫃客氣了。晚輩新染了幾色料子，特送來請您老品鑒指教。”
“哎喲，這可不敢當！”周掌櫃雙手接過，“沈掌櫃好手藝！這顏色，沈穩中透著靈動，難得，實在難得！雲衣坊如今是咱們西市的這個！”他豎起大拇指。
沈念衣謙虛了幾句，順勢提起商會祭祀的規矩。
周掌櫃這次卻不再像以前那樣惜字如金，而是滔滔不絕，從祭祀時辰、站位順序、供品規格、衣著要求，到幾位商會耆老的脾氣喜好、可能出現的刁難環節，事無巨細，掰開了揉碎了講給她聽，甚至還主動提醒。
“……李值年那人，最重資歷，沈掌櫃年輕，又是女子，屆時他若言語間有何不妥，還需暫忍一二，以大局為重……當然，以沈掌櫃的聰慧，定能應付自如。”
這態度，熱情得幾乎有些反常。
從周家布莊出來，沈念衣心裏疑惑更重。
她又接連拜訪了專營南北貨的“劉記”掌櫃，以及開了幾十年茶館、消息最靈通的“清韻軒”老板。
無一例外，這些平日裏或矜持、或圓滑、或疏離的老掌櫃們，今日對她的態度都發生了微妙而一致的轉變。
客氣、熱情，甚至帶著點小心翼翼的恭維。
趙掌櫃拍著胸脯說祭祀那日若需幫忙準備特殊祭品，他鋪子裏有門路；茶館老板更是暗示，李值年那邊，他可以幫忙遞個話，緩和一下關系……
沈念衣走出最後一家店鋪，站在熙攘的街口，手裏還提著幾包掌櫃們硬塞給她的“回禮”——上好的茶葉、稀罕的幹果。
不對勁，很不對勁。
***
錦繡坊後堂。
陳挽晴剛端起她那盞號稱“一兩金子一兩茶”的雪頂含翠，還沒來得及品出個雅致來，周婆子就沖了進來。
“夫人，夫人！不好了！出大事了！”周婆子聲音劈叉。
陳挽晴手一抖，幾滴金貴的茶湯濺到了她新做的蘇繡裙子上，頓時心疼得眉毛倒豎：“慌什麽！天塌了還是地陷了？瞧瞧你那樣子，跟見了鬼似的！”
“比、比見鬼還嚇人！”周婆子喘著粗氣，“曹主事！曹有德！昨夜被禦史臺抓走了！直接從他家被窩裏掏出來的！”
“什麽！”陳挽晴“騰”地站起來，眼睛瞪得溜圓。
“抓走了？因為什麽？是不是他貪墨的事兒漏了？哈哈！活該！這個餵不熟的白眼狼！我前前後後給他塞了多少銀子？比餵豬的泔水都多！去年那批蜀錦的稅，他足足敲了我三百兩！三百兩啊！夠買多少匹好布了！禦史臺怎麽沒早點抓他！”
她罵得唾沫橫飛，仿佛曹主事就站在面前，恨不得上去撓兩把解恨。
周婆子等她罵完，才補充：“夫人……曹主事是從雲衣坊出來之後，當晚就出的事……”
陳挽晴罵到一半的話卡在喉嚨裏，表情瞬間從幸災樂禍切換成了目瞪口呆。
“雲、雲衣坊？！”她聲音都變了調，“你是說……他去查裴厭書那點破銀子，然後……當晚就……”
她腦子裏瞬間閃過無數可怕的聯想。
沈念衣其實是皇親國戚？裴厭書是微服私訪的王爺？再不濟也得是個手握尚方寶劍的欽差吧？不然怎麽能讓禦史臺為了這點商戶糾紛就秒天秒地秒空氣？
她腿一軟，跌坐回椅子上，又猛地彈起來，因為屁股被椅子上一個沒放好的硬繡繃硌到了，疼得她“哎呦”一聲，形象全無。
“這不可能！”她扶著酸痛的腰，又驚又怒又怕，臉上顏色精彩紛呈。
“沈念衣那個鄉下來的丫頭片子，裴厭書那個不學無術的紈絝庶子，他們能有這麽大本事？定是巧合！一定是曹有德自己作死！”
周婆子苦著臉，“可是夫人，這也太巧了……而且，老奴今早出去采買，發現西市好些老掌櫃，對雲衣坊的態度，突然就跟見了親娘老子似的客氣……”
她頓了頓，看陳挽晴臉色黑如鍋底，趕緊補充，“也不全是巴結，主要是曹主事這些年沒少在西市打秋風，好多家都吃過暗虧，這下子瘟神沒了，大家心裏痛快！連帶著看雲衣坊都順眼了幾分。”
陳挽晴一口氣噎在胸口，“合著老娘出了銀子餵飽曹有德，最後反倒讓沈念衣得了人心、長了威風？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！”
不過雖然讓對頭沾了光很憋氣，但……甩掉曹有德這個無底洞和大麻煩，好像……也不是壞事？甚至可以說是天大的好事！
她之前還頭疼怎麽應付曹有德越來越過分的要求呢！
“去！把和曹有德、王郎中那邊所有來往的信件、賬目，哪怕是他家三姨太過生日咱們送了什麽禮，都給我找出來！燒了！埋了！扔護城河裏！總之不能留一點痕跡！”
陳挽晴咬著牙吩咐，一想到那些餵了狗的銀子就心絞痛。
“是是是！”周婆子忙不疊應下，小跑著去辦。
打發了周婆子，陳挽晴獨自坐在偏廳裏，揉著還在隱隱作痛的腰。
廳內難得的安靜，她需要靜一靜，理理思緒。
雲衣坊和裴厭書身上的謎團像一團濃霧，讓她不敢再輕易伸手。
眼下最穩妥的辦法，就是按兵不動，至少表面上要做出“與我無關、我只想好好做生意”的姿態。
她定了定神，決定暫時把這些煩心事拋到腦後，享受片刻安寧，就算外頭天塌了，她該品的茶還是要品的。
她端起茶盞，先深深嗅了一下那清冷幽遠的香氣，仿佛能將胸中濁氣一並滌蕩。然後，才輕輕啜飲一小口。
茶湯入口微澀，旋即化為綿長的甘甜與沁人心脾的冷香，順著喉嚨滑下，果然是好茶。
對，就該這樣。
任他風浪起，我自安然飲茶。
外頭那些是是非非，雲衣坊的運氣，裴厭書的古怪，禦史臺的雷霆……都與此刻這一盞清茗無關。
她陳挽晴什麽風浪沒見過？穩坐釣魚臺，靜觀其變，這才是她錦繡坊東家該有的氣度和城府。
她微微閉上眼，感受著茶香在口齒間流轉，幾乎要沈醉在這難得的寧靜裏。
然而，樹欲靜而風不止。
就在她心神剛剛放松一線，第二口茶湯將飲未飲之際——
“造孽啊——”
一聲尖利、古怪、拖著長腔的鳥叫，毫無征兆地刺入陳挽晴的耳膜。
“……”
陳挽晴額角的青筋開始突突直跳。
不用看她也知道，是她那個“孝順”兒子，前陣子不知從哪個南洋商人手裏，重金買回的那只據說“聰慧絕倫、能歌善舞”的綠毛鸚鵡，又開始了。
這扁毛畜生，跳舞沒見會幾下，學舌倒是一流。
偏生它學會的第一句話，就是自己平日口頭禪般的“造孽啊”；第二句，則是周婆子勸架時常用的“娘子息怒”。
“閉嘴！再叫就把你毛拔了燉湯！”陳挽晴對著鳥籠低吼。
鸚鵡歪著頭，綠豆眼盯著她，撲棱了一下翅膀，清晰無比地又來了一遍：“造孽啊——！娘子息怒！”
陳挽晴氣得抓起桌上的一個空茶杯想扔，又想起這茶杯是成套的官窯瓷，摔了心疼，只好悻悻放下，改為用力捶了兩下自己的大腿。
這日子，外有強敵環伺，內有逆子和蠢鳥添堵，簡直沒法過了！
“去！把鳥籠給我提到柴房去！”陳挽晴對著小丫鬟遷怒道。
“是、是……”小丫鬟慌慌張張地應了，提著鳥籠往後院跑。
這日子，真是沒一刻安生！
恰逢此時兒媳婦趙氏端著一個托盤，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，托盤上是一卷畫紙和幾塊顏色詭異的布樣。
“母親，”趙氏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怯懦和興奮的紅暈，聲音細若蚊蚋。
“您吩咐兒媳要多學、多看……兒媳這些天，仔細研習了咱們鋪子裏最受歡迎的金絲牡丹花樣，還有……還有之前那批歲月沈香的底蘊。兒媳琢磨著，能不能……把它們的長處結合起來，創個新花樣？名字兒媳都想好了，叫富貴長青，寓意也好……”
陳挽晴看著兒媳婦那副“我終於開竅了、要幹一番事業”的表情，心裏頓時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。
她示意趙氏把東西拿過來。
趙氏連忙將畫紙展開，又獻寶似的把幾塊她試驗染出來的布樣攤在旁邊。
陳挽晴只看了一眼，就覺得眼前一黑，差點一口氣沒喘上來。
那畫紙上，金紅交織、繁覆到令人眼暈的牡丹，被生硬地嫁接在了一片灰暗陳舊、仿佛蒙了百年灰塵的底色上。
為了點題“長青”，還用一種極不協調的靛藍色，在牡丹花瓣邊緣和灰底上，歪歪扭扭地勾勒了松針和竹葉。
這玩意兒要是拿出去賣，別說富貴長青了，恐怕直接能把客人送走，再看看趙氏那雙充滿期待的眼睛，陳挽晴只覺得一股深深的無力感。
外頭的沈念衣，人家手藝好、腦子活、做事有章法，哪怕可恨，也讓人不得不忌憚幾分。
再看看自家屋裏……兒子買個鸚鵡回來專門氣她，兒媳燉湯不行，搞起設計來更是災難級別的。
她深吸一口氣，再緩緩吐出。
最終，只是有氣無力地揮了揮手，聲音透著濃濃的疲憊：
“這……想法是好的。不過，融合創新不是這麽個融法……先放這兒吧，回頭讓老師傅們看看，再斟酌。”
趙氏似乎沒聽出婆婆話語裏意思，高高興興地應了聲“是”，把那一堆富貴長青的傑作仔細收好，又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。
她靠在椅背上，望著房梁，心裏只有一個念頭：這內憂外患的日子，什麽時候才是個頭啊……
本站無廣告，永久域名（fanyan.cc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