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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七十章:夜半歸來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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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七十章:夜半歸來】

夜色深沈,雲衣坊後院一片寂靜。

沈念衣房裏的燈還亮著。

她正在燈下核對西院營建物料清冊,算盤珠子撥得劈啪響,只是神思屢屢飄忽難定。白天那些老掌櫃一反常態的熱絡客氣、曹有德驟然倒臺的蹊蹺、還有……那個音訊全無的家夥。

算盤聲停了。

她揉了揉眉心,嘆了口氣。

就在這時——

篤、篤、篤。

三聲極輕的敲門聲,在靜夜中響起。

沈念衣動作一頓,心底倏然一跳。

她沒有立刻回應,只是靜靜坐著,看著門上被燭光映出的、那個模糊修長的人影輪廓。

門外的人似乎也不急,耐心等著。

半晌,沈念衣才放下手中狼毫,起身走到門邊,拉開了門栓。

門剛開一條縫,一道身影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,“哧溜”一下擠了進來,動作快得像條滑不溜手的泥鰍,順手還把門給帶上了。

“裴厭書!”

沈念衣低斥一聲,被他這般唐突行徑惹得心頭微惱,下意識後退兩步,與他拉開距離,“你幹什麽?深更半夜,闖我房門,這像什麽樣子!”

燭光下,裴厭書穿著那身慣常的月白長衫,袖口和下擺沾了些許灰塵,但那雙桃花眼依舊亮晶晶的,甚至因為做了虧心事而顯得格外誠懇。他手裏還拎著個小小的、用油紙仔細包好的東西。

“念衣,別生氣。”他臉上堆起一個十足討好、甚至有點可憐兮兮的笑容。

“我是特地來向你賠罪的。你看,我怕打擾大家,連門都沒敢走,翻墻進來的。”他指了指自己衣擺上的灰,以示證據。

“賠罪?翻墻?”沈念衣環抱雙臂,冷冷看著他,“裴總掌櫃好大的本事,消失兩天,音訊全無,回來就學會翻墻鉆閨房了?我看你不是來請罪,是來找打的!”

“別別別,你聽我解釋。”裴厭書趕緊把手裏那個油紙包往前遞了遞。

“我給你帶了城南新開那家蜜餞鋪子的玲瓏百果脯,據說手藝是從宮裏流出來的,排了老長的隊才買到,快嘗嘗,消消氣!”

沈念衣瞥了一眼那油紙包,並未去接,語氣更冷:“少來這套!用蜜餞糊弄我?裴厭書,你今天必須把話說清楚!”

嘴上雖是厲聲責問,可眼底深處,那份連日牽掛的憂懸,在見他安然無恙的那一刻,早已消散大半。只是面皮拉不下,更何況此番風波由他而起,總要討一個明白說法。

裴厭書見她不吃這套,也不氣餒,溫聲笑道:“我知道你生氣。你也看到了,今天是不是……特別清凈?再無官差上門滋擾?那些老掌櫃,是不是對你格外和藹可親?”

沈念衣心中一動,面上卻不動聲色:“你想說什麽?”

“我想說,我消失這兩天,便是去稍稍料理了些雜事。把一些不該在咱們雲衣坊門口亂叫的野狗,給趕遠點兒。”

他這話說得含糊,但意思再明白不過。

曹主事的事,以及由此帶來的震懾效果,果然與他有關。

沈念衣盯著他:“你怎麽做到的?禦史臺……是你叫動的?”這話問出口,連她自己都覺幾分難以置信。

“我可沒那本事,是那曹主事自己屁股不幹凈,作惡多端,正好撞到了鐵板上。我呢,就是……稍微幫了一下。”

沈念衣信他才有鬼!他這副不想細說的模樣,追問也無益。她更在意另一件心事,輕聲開口:“那你那些官銀……”

“放心,幹幹凈凈,來路明白,經得起查。”裴厭書收起玩笑神色,正色道,“只是來歷有點特殊,不太方便到處說。但我保證,絕不會牽連雲衣坊,更不會讓你為難。”

他這副誠懇認錯的模樣,讓沈念衣心裏的氣又消了一截,語氣稍緩:“這還差不多……”

裴厭書見狀立刻順勢而上,又將蜜餞遞到她面前:“那……沈掌櫃,這賠罪的蜜餞,能不能賞臉嘗一塊?排了半個時辰隊呢,腿都站酸了。”

沈念衣沒好氣地伸手接了過來,解開油紙。內裏各色果脯晶瑩剔透,香氣清甜撲鼻。

她捏起一塊送入唇間,酸甜回甘,滋味恰好。

裴厭書眼睛一亮,帶著幾分期待問道:“滋味如何?”

沈念衣嚼著果脯,含糊地“嗯”了一聲,算是暫時揭過,轉而問道:“西院地契的官憑,是你放門口的?”

“啊,對,順手辦的。”裴厭書說得輕松,“想著你肯定急著要,就趕緊弄好了。”

“還算你有些用處。” 沈念衣又捏起一塊果脯,神色已然柔和許多,“不過,下不為例。再敢這麽一聲不吭玩消失,惹一堆麻煩回來……”

她沒說完,但眼神裏的警告意味明顯。

裴厭書立刻舉手做發誓狀:“保證沒有下次!以後出門,一定先跟掌櫃的報備!去哪兒,幹什麽,見誰,多久回來,寫得清清楚楚!”

沈念衣被他這誇張的模樣逗得嘴角微揚,又趕緊繃住:“貧嘴滑舌。”

然而,玩笑過後,房間卻陷入了一陣短暫的安靜。

燭火輕輕搖曳,將二人身影映在墻壁上,忽長忽短,繾綣朦朧。

夜深人靜,共處一室,氣氛莫名添了幾分微妙暧昧。

沈念衣清了清嗓子,端起一副公事公辦的語氣,下了逐客令:“行了,既然話都說清楚了,東西也送到了,時辰不早,裴總掌櫃可以回去了。”

裴厭書卻站在原地沒動,臉上那點嬉笑收斂了些,目光落在她臉上,帶著點探究,又有點賴皮的意味:

“這就趕我走了?我才剛進來,茶都沒喝一口,氣兒還沒喘勻呢。掌櫃的,你這待客之道,是不是太急了些?”

沈念衣被他這倒打一耙弄得一楞,隨即沒好氣道:“誰要待你的客?這是我自己房裏!深更半夜,孤男寡女,傳出去像什麽話?趕緊走!”她說著,伸手指向門口。

他嘆了口氣,語氣半真半假地抱怨:“沈掌櫃可真狠心。我這翻墻的腿還酸著呢,連個座兒都不讓多待會兒?”

沈念衣幹脆走回書案後坐下,拿起清單,做出一副要繼續忙碌、懶得理他的樣子:“腿酸就回去躺著,我這兒沒凳子給你坐。”

“你這兒不是有椅子嗎?”裴厭書指了指她對面的空位,“再說了,你這清單對著燭火看,仔細傷了眼睛。我坐這兒,好歹能幫你擋擋風。”他說著,還真微微側了側身,做出擋風的姿態,雖然窗子關得好好的。

沈念衣懶得理他這套歪理,只低頭翻看冊頁。

房間裏又安靜下來,但這種安靜,和剛才那種帶著對峙意味的寂靜不同,反而流淌著一種微妙的感覺。

好似經方才一番言語交鋒,彼此心頭緊繃的隔閡悄然消融,只剩一層薄如蟬翼的窗紙,輕輕一觸便會捅破。

裴厭書也不再言語,靜靜倚著椅邊,目光不再似往日那般散漫戲謔,只安安靜靜凝望著沈念衣。

看她蹙眉核對賬目時的專註側臉,看燭火落在她纖長睫毛上的溫柔光暈,看她偶爾凝神時不自覺輕抿的唇瓣。

沈念衣能感覺到他的目光,那目光沈甸甸的,帶著溫度,叫人心頭微漾、渾身不自在,落筆間竟不慎寫錯一處數字。

她心頭微惱,擡眸瞪他一眼:“你一直盯著我看什麽?”

裴厭書被抓包,也不躲閃,坦然彎眸輕笑:“看你啊。”

“我有什麽好看的?”沈念衣沒好氣。

“好看啊。”他答得順理成章,“比賬本好看,比算盤珠子好看,比……長安城的夜景都好看。”

沈念衣心頭猛地一跳,臉頰不受控制地開始發燙。

她慌忙低下頭,假裝重新看賬本,嘴裏強自鎮定地呵斥:“又胡說八道!我看你是酒還沒醒!”

“未曾飲酒,清醒得很。”裴厭書輕笑一聲,那笑聲低低的,撓得人心癢。“這大半夜的,你一個人在這兒點燈熬油,怪冷清的。我在這兒,好歹能添點人氣兒,是不是?”

沈念衣握著筆的手指微微收緊。她沒接話,心跳卻莫名有些快。

裴厭書也沒指望她回答,自顧自地說下去,仿若閑談心事:“從前總覺長安長夜漫漫,無趣得很。現在倒覺得,要是夜再長點,好像……也別有滋味。”

這話裏的意味太明顯,沈念衣聽得臉上更熱,連脖頸都有些泛紅。

她覺得自己該說點什麽把他堵回去,或者幹脆把他轟出去,可張了張嘴,卻發現喉嚨有些幹,一個字也吐不出來。

窗外的風似乎大了些,吹得窗紙微微作響。燭火也跟著晃了晃,在他們兩人之間投下搖曳的影子。

過了好半晌,沈念衣才聽到自己的聲音,低低地響起:“……越發口無遮攔。夜深露重,快些回去安歇吧。”

“好,聽掌櫃的。”他順從地點點頭,語氣恢覆了平時的輕快,“那我真走了?”

沈念衣胡亂地“嗯”了一聲,依舊沒擡頭。

裴厭書果然不再停留,轉身拉開了房門。他邁步踏出,卻在門檻處頓住身形,回頭望向屋內,聲線輕軟溫柔:“夜裏涼,莫要熬得太晚。”

然後,門被輕輕帶上,隔絕了他離去的身影,也隔絕了外面清冷的夜色。

屋內驟然歸於安靜,她怔怔地坐在那兒,筆尖的墨早已在紙上洇開了一小團。

過了許久,她才輕輕擡手,碰了碰自己依然有些發燙的臉頰,然後,極輕極輕地,嘆了口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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