凡煙小說

【第六十八章:剛想報覆,轉眼被端】

關燈
【第六十八章:剛想報覆,轉眼被端】

下值後,曹主事一腳踹開自家偏廳的門,臉色鐵青。

他那兩個跟班縮著脖子,大氣不敢出地跟在後面。

“滾!都給老子滾出去!”曹主事沖著端茶上來的小丫鬟怒吼一聲,小丫鬟嚇得手一抖,茶盤差點摔了,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。

他一屁股癱坐在椅上,胸口劇烈起伏,奇恥大辱!簡直是奇恥大辱!

他曹某人在這京城戶部衙門裏混了十幾年,雖說官位不高,但仗著在度支司管著些零碎賬目,又背靠著王郎中這棵不大不小的樹,平日裏那些商戶哪個不是對他點頭哈腰、百般奉承?便是有些背景的,也要給他幾分薄面。

今日倒好,竟在一個小小的、毫無根基的布莊女掌櫃面前栽了這麽大一個跟頭!被她幾句話噎得下不來臺,最後還像喪家之犬一樣灰溜溜地逃了!

“砰!”他越想越氣,一拳砸在桌子上,震得茶杯亂跳。

“沈念衣!好你個沈念衣!給臉不要臉!”

一個跟班壯著膽子,小心翼翼地上前:“主事息怒,為個婦道人家氣壞身子不值當……那女人不識擡舉,咱們以後有的是法子收拾她……”

這話正好戳中心思,腦中飛快盤算著陰毒計謀。

先聯合李值年,以“商戶品行有虧,不宜參加商會祭祀大典”為由,先把她排擠在核心活動之外,削她面子,斷她人脈。

借著配合調查的名頭,三天兩頭派衙役去雲衣坊問問情況,攪得她生意做不安生,讓客人覺得她家鋪子不幹凈。

給她供貨的坯布商、染料商,打打招呼,讓他們謹慎點,要麽擡價,要麽拖延,要麽幹脆斷供。看她那染坊沒了原料,還拿什麽染布

還有那個裴厭書!

他不是在詹事府掛名嗎?派人查他是不是在那邊也有什麽貓膩!

還有,他不是有錢嗎?繼續查他那官銀的來路!老子就不信,他一個庶子,能幹凈到哪裏去!就算查不出大問題,潑一身臟水也夠他受的!看他還能不能逍遙!

他對跟班吩咐道:“去,給西市商會的李值年遞個話,就說我老曹說的,雲衣坊的沈掌櫃……嗯,行事乖張,不遵法度,對朝廷官吏多有沖撞,不太適合參與商會祭祀這等莊重場合。讓他看著辦。”

跟班連忙應下:“是,小人這就去。”

“還有,”曹主事瞇起眼睛,“明天一早,就讓趙五和孫七,穿上公服,去雲衣坊坐坐。她不是要配合調查嗎?老子就配合給她看!看她能撐幾天!”

“是是是,主事高明!”另一個跟班也趕緊拍馬屁。

曹主事越想越得意,仿佛已經看到沈念衣和裴厭書跪地求饒的場景,憋悶一掃而空,只覺得饑腸轆轆。

他清了清嗓子,朝門外喊道:“人呢?擺飯!”

一名面容樸素的丫鬟趕忙進來布置餐桌。

曹夫人也從內室走了出來,她看了眼丈夫的臉色,試探著問:“老爺今兒……遇上好事了?”

“哼,算是出了口惡氣!”曹主事在主位坐下,拿起筷子,“西市那個不開眼的雲衣坊,還有那個不知所謂的裴六,遲早有他們好看!”

曹夫人盛了碗湯放到他面前,語聲溫謹勸道:“做生意和氣生財,何必……”

“你懂什麽!”曹主事打斷她,夾了一筷子紅燒肉,“婦人之仁!那等刁商,不給點顏色看看,還以為京城是他們鄉下地方,能由著性子來!這叫立威!不然誰都敢騎到老子頭上了!”

他說得唾沫橫飛,曹夫人低下頭,默默扒拉著自己碗裏的飯粒,不再吭聲。

飯桌上只剩下曹主事咀嚼飯菜和偶爾評點菜肴的聲音。

“這肉燒得還行,就是有點膩。廚房是不是又偷工減料,沒用上好的五花?”

曹夫人低聲道:“上好的五花要貴三成,這個月的家用……”

“行了行了,知道了!”曹主事不耐煩地揮揮筷子,又舀了一勺雞湯,喝了一口,眉頭皺起,“這湯……怎麽一股子雞騷味兒?燉之前沒焯水嗎?”

旁邊布菜的丫鬟嚇得手一抖,小聲解釋:“焯、焯過了的,老爺……”

“焯過了還這味兒?那就是雞不好!”曹主事把湯勺往碗裏一扔,發出“當啷”一聲脆響。

“明日去東市老李禽鋪采買,他家的雞是吃谷子長大的,貴是貴點,但老爺我如今是有頭有臉的人,吃穿用度不能太寒酸,免得讓人笑話。”

曹夫人低聲應了句:“是。”

曹主事似乎找到了宣洩口,把在衙門受的腌臜氣和在雲衣坊吃的癟,都轉化成了對家事的挑剔。

“還有這青菜,炒得太老,一點脆勁都沒了。廚房的火候是越來越差了。”

“這米飯也是,水放多了,黏糊糊的,一點嚼頭都沒有。”

說罷又轉頭數落曹夫人:“你這持家也得上點心。老爺我交際應酬也多,家裏時不時要待客,這飯菜水準,得提上來!別總想著省那幾個錢,該花的就得花!面子要緊!”

他嘴上百般挑剔,手上卻毫不客氣,風卷殘雲般大快朵頤,大半盤紅燒肉盡數入腹,雞湯也飲了數碗,米飯連添一碗。

吃完飯,曹主事心滿意足地打了個飽嗝,用丫鬟遞上的熱毛巾擦了擦嘴和手,覺得胸中那股郁氣散了大半。

他暗自遐想,等明天手下人去雲衣坊攪擾之後,沈念衣會不會嚇得魂不附體,主動上門來求饒?

到時候,是讓她在商會祭祀上當眾丟臉好呢,還是直接讓她交一筆巨額罰銀更解氣?

他又瞥了一眼沈默的妻子,忽然生出一種掌控一切的快意。

在外能拿捏商戶,在家也是一言九鼎。這日子,才叫舒坦!

他正想入非非,府裏的老管家忽然腳步匆匆、面色緊張地走了進來,甚至忘了在門口通稟,直接闖進了偏廳。

“老爺!老爺!”老管家聲音有些發顫,額頭上甚至見了汗。

“慌什麽!”曹主事正沈浸在報覆的快感中,被打斷很是不悅,“一點規矩都沒有!天塌下來了?”

“前廳忽然來了兩位官人,”老管家咽了口唾沫,臉上是掩飾不住的惶恐,“自稱禦史臺察院禦史,手持憲牌,要見您!人已經到前廳了!”

“禦史臺?!”

曹主事腦子裏像被重錘砸了一下,猛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,動作太大,帶倒了身後的椅子,發出“哐當”一聲巨響。

禦史臺的人?還是察院的禦史?這個時辰直接找到他家裏來?!

他下午才在雲衣坊吃了癟,晚上禦史臺就找上門……這、這也太快了!難道那沈念衣真有什麽通天的背景?!還是……裴厭書那邊出了什麽問題,牽連到了他?或者是他自己那些灰色收入……

他不敢再想下去,強自鎮定,“快、快請!不,我親自去迎!夫人,快,把我的官袍……不,來不及了!”

他手忙腳亂地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常服,深吸了好幾口氣。

前廳裏,燈火通明。

兩位身著禦史官袍、面容肅穆的官員端坐在客位上,並未碰管家奉上的茶。

一位年長些,留著短須,眼神銳利如鷹;另一位年輕些,面皮白凈,卻也是不茍言笑。

他們身後站著兩名挎著腰刀的隨從,沈默而立。

曹主事踉蹌著走進來,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,深深躬身行禮:“下官曹有德,不知兩位禦史大人夤夜駕臨,有失遠迎,罪過罪過!不知……不知二位大人有何見教?”

年長的禦史目光在他身上掃了一圈,並未叫他起身,只是從袖中取出一份卷宗,放在旁邊的茶幾上。

“曹主事,本官奉命,核查戶部度支司近年部分賬目及官吏風紀。有些事,需要向你核實。”

“是、是……下官一定知無不言,言無不盡,配合大人核查。”

年輕禦史翻開卷宗,念道:“大歷八年春,西市錦繡坊陳氏,有一筆五十兩的年敬,可是送到了你府上?”

曹主事腿一軟,差點跪倒:“大、大人……那、那是……是陳氏感念下官在稅賦核銷上給予的……些許便利,送的節禮……並非索要……”

“便利?據本官查核,錦繡坊那批貨物根本不符合提前核銷規制,你卻大筆一揮,提前半月辦結。這便利,價值幾何?區區五十兩?”

“下官……下官……”曹主事語無倫次。

年輕禦史又翻過一頁:“大歷九年夏,你連襟馮三,以你之名,插手押運事務,從中牟利數百兩,此事你可知情?”

曹主事面如土色,嘴唇哆嗦:“下官……略知一二,但、但並未參與分潤……”

年長禦史冷哼一聲,“但你默許他用你的名頭,收受沿途關卡孝敬,這總是事實。還有,度支司去年核銷的一批陳舊軍械損耗,賬目模糊,經手人正是你。這其中,又有多少水分?”

樁樁件件都是曹主事這些年來做下的、自以為隱秘的勾當,此刻被禦史臺如同剝筍般,一層層剝開,露出裏面不堪的內裏。

他渾身抖如篩糠,終於支撐不住,“噗通”一聲跪倒在地,“大人!大人饒命啊!下官……下官知罪!下官願意退還所有贓銀,求大人開恩!”

然而,兩位禦史臉上沒有絲毫動容。

“曹有德,你身為朝廷命官,貪墨瀆職,結交奸商,縱容親屬,樁樁件件,證據確鑿。今日我等前來,並非只為這些陳年舊賬。”

曹主事猛地擡頭:“大人……大人是何意?”

年輕禦史合上卷宗,淡淡道:“有人舉告,你今日午後,借公務之名,擅離衙署,前往西市某商戶處,行為失當,有損官體。此事,你作何解釋?”

西市某商戶?!

曹主事腦子裏“轟”的一聲,仿佛有什麽東西炸開了。

雲衣坊……他們竟然有這麽大的能耐,能這麽快就把狀子遞到禦史臺,還能讓禦史臺連夜拿人?!

他下午還在盤算著如何報覆,如何讓沈念衣身敗名裂……卻沒想到,報應來得如此之快,如此之狠!

“下官……下官……”他張著嘴,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。

“看來你無話可說了。”年長禦史不再看他,對隨從揮了揮手,“曹有德貪贓枉法,證據確鑿,即刻革去官職,押入臺獄,聽候發落!”

“不——!”曹主事發出一聲哀嚎,猛地撲上前想抱住禦史的腿,卻被隨從輕易架住。

他被拖了出去,徒留叫聲在夜風中消散。

前廳恢覆死寂。

曹夫人癱軟在屏風後,連哭泣的力氣都沒有了。

老管家面無人色,瑟瑟發抖。

年輕禦史低聲道:“王兄,此案牽涉雖不廣,但如此迅速處置一個戶部主事,是否……過於急切了些?畢竟那商戶舉告之事,並無實據,只憑風聞……”

年長的王禦史擡手止住了他的話,語氣帶著一種洞悉內情的淡然:“劉賢弟,你可知曹有德今日午後,去的商戶是哪一家?”

年輕禦史搖頭:“卷宗上只寫西市某商戶,語焉不詳。王兄知曉?”

王禦史並未直接回答,而是反問:“你可記得,去年江南鹽引案後,殿下曾私下囑托,要留意京中民生產業,尤以能吸納流民、技藝出新者為佳,以為將來……未雨綢繆?”

年輕禦史神色一凜,立刻正色:“自然記得。殿下高瞻遠矚,體恤民情,關心實務。”

“殿下”二字,在此語境中,特指東宮。

“西市有家染坊,近半年異軍突起,不僅技藝精湛,更難得的是處事有章法,心性堅韌,於西市底層匠人、流民中頗有口碑,連王府都青眼有加。”

“難道這雲衣坊……”年輕禦史壓低聲音。

王禦史點到為止,不再多說。

但這一切都說得通了,那些官銀,恐怕根本不是什麽來路不明的臟銀,而是東宮用於在民間布局、扶持產業、收集情報的特別經費。

曹有德這個蠢貨,竟然想查這筆錢的來路?還想敲詐?這簡直是把手伸進了東宮的私庫,不,是伸向了殿下未來的布局!

難怪……難怪反應如此迅速,如此淩厲!

“原來如此!”年輕禦史背後驚出一身冷汗,既是後怕,也是慶幸自己方才沒有多嘴。

“所以,今日之事,並非我等小題大做,而是曹有德罪有應得。他自身貪墨瀆職是實,撞到鐵板亦是咎由自取。我等依法辦事,肅清蠹蟲,正是為殿下分憂,為朝廷正紀。”

他看了一眼年輕禦史,意味深長地補充道:“此事,你知我知即可。其餘之事,不必再提。我等只需明白,有些地方,深不可測,避著走便是。”

年輕禦史連連點頭:“王兄教誨的是,下官明白了。”

王禦史不再多言,整理了一下官袍:“走吧,曹有德的案子要辦成鐵案,證據務必紮實。明日,也該去拜會一下他在戶部的靠山王郎中了。殿下的清名,朝廷的法紀,容不得這些蛀蟲玷汙。”

兩人一前一後走出曹府,身影融入夜色。

***

當晚,阿蠻去後院倒水時,發現了門檻上的點心和官憑,驚叫起來。

沈念衣被驚動,她拿起東西,看著空無一人的巷子,憤憤道:“裴厭書!你有本事送東西,怎麽不敢回來?”

她握著那點心,又看看手裏這份她奔波數日才終於辦妥的官憑,被他用這種方式送來,心裏的火氣卻又消了一半。

“阿蠻,”沈念衣揉了揉額角,“把點心拿去廚房,明早熱了給大家分分。這份官憑……收好,和之前的地契放在一處。”

阿蠻應著,拿著點心,又忍不住小聲問,“那裴公子……他還回來嗎?要不要給他留門?”

沈念衣哼了一聲:“隨他。”

這一夜,雲衣坊後院,沈念衣屋裏的燈亮了很久。

她對著賬冊,卻有些心不在焉,目光不時飄向門口,仿佛在等某個該出現卻一直沒出現的人來解釋。

本站無廣告,永久域名(fanyan.cc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