凡煙小說

【第六十五章:慈恩寺許願,各有心思】

關燈
【第六十五章:慈恩寺許願,各有心思】

要求多到佛祖都嫌煩

慈恩寺的銀杏樹今年格外賣力,葉子黃得跟抹了姜黃粉似的,風一吹,嘩啦啦往下掉,差點把正往寺裏走的陳挽晴砸個正著。

“哎呦!”

陳挽晴趕緊躲開,頭上那支赤金點翠步搖跟著晃了三晃,惹得她滿臉不耐,蹙眉嘟囔:“這寺院也太懶了些,滿地落葉也不找人清掃清掃。”

諸葛繡娘淡定地拂去肩上的一片落葉,慢悠悠道:“佛門清靜地,落葉也是緣。你這般心浮氣躁,怎麽求得好簽?”

陳挽晴斜睨她一眼,礙於長輩身份不好太過直白嗆聲,只能嘟囔:“表姨母倒是清靜,繡坊裏繡娘都快跑光了,您還能在這兒參禪悟道呢。”

諸葛繡娘眉頭一調,這小妮子,專揀人痛處戳。

她也不惱,只悠悠嘆了口氣:“走便走了,那是她們沒福氣。你表姨我啊,最近在琢磨新繡法——把禪意繡進花樣裏,讓那些小丫頭片子靜心養性。”

陳挽晴差點沒忍住笑出聲,“您該不會讓她們一邊繡花一邊念經吧?”

“有何不可?”諸葛繡娘一本正經,“繡蓮花座,便默念阿彌陀佛;繡菩提葉片,便參悟色即是空。多修身養性。”

兩人一邊說著這不靠譜的禪意繡法,一邊往寺裏走。

身後跟著陳挽晴的兒媳趙氏,一副溫順小媳婦模樣,雙手捧著一籃子供果,走得小心翼翼,生怕把哪個蘋果磕出個疤來。

這籃果子是婆婆親自精挑細選,特意叮囑要圓潤無瑕,方能顯出上香誠心。

進了山門,香火味混著點心攤的甜膩味兒遠遠傳來。

諸葛繡娘吸了吸鼻子,小聲道:“要說這慈恩寺的素齋點心,還是東頭王婆子家的綠豆糕最地道,可惜咱們是來上香的……”

陳挽晴聞言暗自腹誹:您這到底是來上香祈福,還是來趕廟會解饞的?

三人先到大雄寶殿。

陳挽晴一屈膝跪下,姿態虔誠無比,閉著眼嘴裏念念有詞,仔細聽,語速快得像在報菜名:

“……求佛祖菩薩觀音娘娘送子娘娘,各位過路神仙保佑信女早日抱上大胖孫子,要聰明伶俐,身體結實,會打算盤,能看賬本,最好還有點詩書氣,將來考個功名,光宗耀祖。錦繡坊生意興隆財源廣進,把西市那家雲衣坊擠兌得門可羅雀……”

旁邊的趙氏心裏默默念叨:求菩薩保佑……只求今晚夫君莫要又喝醉歸家,吐得滿地狼藉,別再弄臟我的鞋襪就好。

諸葛繡娘跪在另一邊,求的倒簡單:“……求個清凈,別讓那些小丫頭片子整天在我耳邊嘰嘰喳喳嫌工錢低花樣老,再這麽下去,老身耳朵都要起繭子了……”

上香已畢,到殿外捐納香油錢。

陳挽晴掏出一個沈甸甸的繡囊,倒出一把碎銀子,想了想,又肉疼地摸出個小銀錁子添上。

為了孫子,拼了!

管收香油錢的知客僧眼皮都沒擡,熟練地扒拉進功德箱,那動作行雲流水,一看就是練過的。

轉到後殿回廊歇腳,有小沙彌奉茶。

諸葛繡娘剛抿一口就皺眉:“這茶……怎麽一股子陳年櫃子味兒?”

陳挽晴正心煩,沒搭理她,轉頭看自家兒媳還捧著那籃果子傻站著,沒好氣道:

“放地上便是,一直捧著不嫌手腕發酸?不知情的,還當咱們家窘迫到連個果籃都無處安放。”

趙氏連忙依言放下果籃,酸脹的手腕總算得以松懈。

諸葛繡娘見狀,眼珠子一轉,開始勸諫:

“挽晴啊,不是我說你,兒媳婦既進了門,就是自己人。你整天讓她幹這些捧果籃、遞帕子的活兒,能練出什麽本事?你看我那侄子諸葛明,跑去雲衣坊跟人瞎折騰,現在倒好,聽說都會自己調五彩斑斕的黑了!年輕人,就得放手讓他們撲騰!”

陳挽晴正心煩著,聽到這話眉毛一豎:

“表姨母您這話說的!前兩個月您不是還氣得跳腳,說要把諸葛明綁回來跪祠堂嗎?怎麽現在倒誇上了?”

“咳咳……”諸葛繡娘被嗆了一下,老臉微紅,“那、那不是當時氣糊塗了嗎!現在想想,那小子雖然胡鬧,可確實折騰出點新名堂來。”

她壓低了聲音,“前兒蘇掌櫃私下跟我說,雲衣坊那批流金溯夜的訂單裏,有幾處配色難題,還是那小子琢磨著解決的……雖說用的都是些歪門邪道的法子。”

說著說著,又氣又好笑:“你是沒瞧見他那個得意勁兒,回老宅拿東西時,還跟我顯擺,說染布時要心懷喜悅,染出來的顏色才鮮活。聽聽!染個布還要先高興起來?”

陳挽晴聽得嘴角直抽抽:“您該不會真信他這套吧?”

“我信他個……”諸葛繡娘差點罵出口,趕緊剎住,念了聲佛,“阿彌陀佛。我就是琢磨著,這小子雖然路子野,好歹肯踏實做事。”

她瞥了眼後頭規規矩矩的趙氏,“有時候還是得放手。”

陳挽晴一聽雲衣坊三個字就上火,更別說還扯上自家兒媳:

“放手?放什麽手?我那兒子……唉,不提也罷!可這是咱們王家祖傳的產業,能隨便交給外人撲騰嗎?撲騰壞了誰賠?”

“外人?”諸葛繡娘樂了,放下茶杯,掰著手指頭開始算。

“照你這麽說,你也是外人。你姓陳,你夫家姓王,錦繡坊原來可是王家的產業!你當年接手時,不也是外人?

那時候你公公、小叔子、大姑子哪一個沒給你暗中使絆子?我記得有回你還被氣得躲在染缸後頭哭……”

陳挽晴老臉一紅,趕緊打斷,“陳年舊事提它作甚!那能一樣嗎?我是明媒正娶八擡大轎擡進來的正頭娘子!她……”她斜眼瞥趙氏,“能跟我比?”

趙氏縮了縮脖子,假裝研究地上爬過的一只螞蟻。

諸葛繡娘搖頭晃腦:“要我說啊,你這腦子就是轉不過彎。王大少那孩子……哎,我說話直你別不愛聽。

讀書昏昏欲睡,做賬迷糊不清,你指望他將來撐起家業開竅成才,不如指望這銀杏樹明天結金果子!”

“那、那也不能……”

“再說了,你把兒媳婦教出來,將來鋪子交到她手裏,總比敗在你兒子手裏強吧?或者……等你老了幹不動了,被哪個管事掌櫃的坑蒙拐騙了去,那才叫真落到外人手裏呢!到時候你哭都沒地兒哭去!”

這話戳中了陳挽晴的肺管子。

她想起前陣子賬房好像是有筆賬對不上……臉色頓時更難看了。

趙氏聽著,心裏倒是微微一動,悄悄擡眼看了看婆婆。

諸葛繡娘見火候差不多了,又嘆口氣,開始“憶往昔崢嶸歲月稠”:

“唉,說起來,咱們這些老家夥,就是太死心眼。守著祖上傳下來的花樣、規矩,這也不許改,那也不能動,生怕辱沒了祖宗。結果呢?

我那兒繡娘,一個個嫌我古板,跑去彩雲閣,說人家那裏花樣新、工錢高、中午還管一頓肉包子!”

她痛心疾首,“肉包子啊!我諸葛家繡坊百年的名聲,難道還比不上一頓肉包子?”

陳挽晴也想起曾經的糟心事,郁悶道:

“誰說不是!我費心費力準備的金縷衣花樣,結果呢?王府那管事嬤嬤瞥了一眼,說太厚重,王妃夏日不愛,轉頭就定了雲衣坊那輕飄飄的雲想霓霞!輕飄飄的能有什麽好?風一吹就跑了!”

兩人同病相憐,一起對著空氣運氣。

這時,趙氏忽然小聲插了一句:“母親……其實、其實媳婦也看過幾本賬,往日也跟著王掌櫃學過些許盤貨理賬的法子,只是一直不敢貿然開口。”

陳挽晴和諸葛繡娘齊刷刷看向她。

趙氏臉漲得通紅,頭快埋進胸口了。

諸葛繡娘用胳膊肘碰碰她,擠眉弄眼:“喏,看見沒?現成的好苗子!你非要守著那灘糊不上墻的爛泥……啊不是,我是說你兒子。”

陳挽晴:“……”

最終,陳挽晴哼了一聲,硬邦邦道:“這事兒……以後再說!先去藥師殿!”

去藥師殿的路上,陳挽晴腦子裏兩個小人在打架。

一個說:“教!必須教!不然錦繡坊真要完!”

另一個說:“不行!她是外人!教會了徒弟餓死師父怎麽辦?”

兩個小人打得不可開交,陳挽晴的臉色也跟著陰晴不定。

到了藥師殿,陳挽晴“噗通”一聲跪下,又開始新一輪的碎碎念:

“……藥師佛在上,方才所求太過籠統,信女再補充幾句。要孫子,但最好別像他爹那麽心大,要聰明點,但也不能太精了,不然管不住,最好……哎,反正您看著給吧!靠譜點就行!”

旁邊的趙氏:“……”

婆婆,您這要求還挺具體。

諸葛繡娘也跪下了,想了想,小聲道:“……求佛主讓那些小繡娘們收收心,實在不行……我明天也讓人去買點肉包子?”

從慈恩寺出來,日頭已經偏西。

銀杏落葉依舊簌簌飄落,又有兩片輕輕落在陳挽晴發間肩頭。

她煩躁地拍掉,忽然對趙氏說:“明天起,你上午來我屋裏,跟著看賬本。”

趙氏一楞,隨即眼睛微微亮起來,用力點頭:“是,母親!”

諸葛繡娘在一旁偷笑,深藏功與名。

三人各自登車,分道離去。

寺門口掃地的小沙彌看著她們遠去的背影,搖搖頭,對同伴說:

“那位戴金步搖的夫人,每次來都求孫子,每次都添香油錢,就是不見抱孫子來還願……咱們寺裏那尊送子觀音,是不是該擦擦灰了?”

同伴煞有介事地點頭:“有道理,明日就跟師父說。”

本站無廣告,永久域名(fanyan.cc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