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六十六章：話本涼了，官差來了】
關燈
小
中
大
【第六十六章：話本涼了，官差來了】
錢多多與賈甲靠著那本《雲衣風月：那些不得不說的事》，倒真真切切賺了一筆小錢。
西市底層百姓向來偏愛這種狗血跌宕、懲惡揚善的市井故事，薄薄幾十冊話本，轉眼便售賣一空。
市井八卦向來如此，熱度來得洶湧，散得也倉促。
沒過幾日，雲衣坊新料子暮山紫驚艷上市，又傳出裴厭書巧施手段，從江南覓得一批稀罕霞光錦坯布的消息，瞬間蓋過話本裏那些真假難辨的風月舊聞，成了街頭巷尾最新的熱議談資。
眾人更樂意追捧眼前看得見、摸得著的上好料子，好奇雲衣坊又搗鼓出了什麽新奇花樣，昔日的風月流言，反倒漸漸沒人再提。
倒是賈甲，竟因這本歪打正著的市井話本，被東市一家專營通俗讀物的書坊老板看中。
那老板拍著他的肩膀說：
“賈先生，您這文風……雖欠雅正，但勝在直白熱鬧，市井味兒足！我這有本《風流鏢師俏廚娘》的底稿，正缺個能潤色得活色生香的人，您看……”
賈甲捏著預支的潤筆銀，心頭五味雜陳。
他苦讀詩書多年，夢想著以詩文揚名，沒想到最後靠寫“裴公子失憶記”、“陳娘子吃癟傳”這類東西賺到了第一筆像樣的稿費。
他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那撮稀疏的胡子，忽然覺得……整日雕琢酸文又有何意趣？能讓市井百姓爭相傳閱、茶餘飯後津津樂道，何嘗不是另一種揚名之道？
從此，西市少了一個懷才不遇的酸儒，多了一個兢兢業業的暢銷話本寫手。
至於那位傳聞中與裴厭書有婚約、從江南千裏尋來的周小姐，終究成了一樁無頭懸案。
悅來客棧的掌櫃被問起，只撓頭說：
“是有個江南口音的女子來投宿，住了兩日，說是尋親。可沒過兩天就結賬走了，留話說親戚搬了家，她去別處尋了。”
問起樣貌特征，掌櫃的也說不出個所以然，只記得“挺秀氣一姑娘，話不多”。
這曇花一現的周小姐，沒掀起任何波瀾。
有人猜是錢多多賈甲編故事編出的後續，也有人猜是哪個無聊人士的惡作劇，更有人暗忖是不是裴厭書早年欠下的風流債自己悄悄了結了。
總之，沒了下文，漸漸也就無人提起了。
裴厭書本人更是嗤之以鼻：“我要真有這麽個癡情未婚妻，還能在長安城混成這德行？早被她綁回江南當姑爺去了。”
另一邊，與慕容瑾談定的“南洋專供織造坊”選址終於落定，雖然沈念衣堅持叫“雲衣坊西院”。
這得益於慕容瑾出力，選在了西市邊緣一處廢棄的舊糧倉，地方寬敞，交通便利，遠離居民區，改造起來也方便。
地契順利過戶到雲衣坊名下，裴厭書親自監工，帶著大春和幾個臨時雇來的匠人，開始清理場地、修補屋舍、定制織機。
銀錢由慕容家首批投入銀子支撐，賬目清晰，沈念衣每日過目。
一切有條不紊，眼看著地基就要打好，高大的屋梁即將架起。
鋪子裏的生意照常紅火。
阿蠻儼然成了二掌櫃，迎來送往、安排訂單，井井有條；
大春除了力氣活，也學著照管倉庫和新院子的建材；
小啞心思細，幫著沈念衣整理花樣圖譜，記錄各家主顧的喜好偏好。
後院的染缸邊，諸葛明和蘇十三幾乎成了連體人，一個天馬行空提出構想，一個嚴謹細致驗證工藝。
不僅將流金溯夜的穩定性大大提高，還順帶折騰出了幾種過渡色，取名叫“曉山青”、“鴉灰”，頗受文人雅士喜愛。
蘇老掌櫃偶爾過來看看，捋著胡子點頭，對兒子的成長和與諸葛明的搭檔頗為欣慰。
市井煙火安穩如常，一派平和之下，一絲暗潮已然悄然湧動。
這日，雲衣坊收到一份來自西市商會的正式書函，由商會值年李值年親筆簽署並加蓋商會印鑒。
函中稱，時近秋祭，按照商會慣例，各會員商戶需派代表參與籌備事宜，並出席祭祀典禮。
沈念衣作為新晉加入商會的掌櫃，自然也在其列。
函中詳細列明了時間、地點、著裝要求，以及需要提前準備的祭品份額和費用，措辭規範，無可指摘。
然而，在這份公事公辦的函件末尾，李值年添了一行小字：
這行字，怎麽看都透著一股子陰陽怪氣和等著看笑話的意味。
沈念衣將書函遞與裴厭書過目。
裴厭書掃了一眼，開口道：“黃鼠狼給雞拜年。祭祀典禮，最是講究資歷排位、禮儀流程，一個新字，就能做無數文章。”
“兵來將擋。”沈念衣收起函件，面色平靜，“該走的規矩，我們一步不錯。倒要看看他們能玩出什麽花樣。”
她已打定主意，這幾日便要去拜訪幾位與雲衣坊交好、又熟知商會舊例的老掌櫃，仔細請教。
***
這些時日，周婆子倒是恪盡職守，半點不敢懈怠。
自打陳挽晴吩咐要盯緊裴厭書的錢財來路，她便使出了渾身解數。
雲衣坊對面茶館的二樓雅座，幾乎成了她的固定據點，一壺最便宜的茶能喝半天，眼睛跟鉤子似的，恨不得把雲衣坊門前石板路有幾條縫都數清楚。
這日晌午，周婆子照舊守在老位置，一邊嚼著自帶的老麻餅，一邊盯著雲衣坊大門。
忽然，她眼睛一亮！
只見兩個穿著戶部皂隸服色、面色嚴肅的官差，徑直走到了雲衣坊門前，為首那個手裏還拿著一份蓋著紅印的文書。
“大的要來了！”
周婆子激動得差點噎住，趕緊灌了口冷茶，伸長脖子，恨不得把耳朵扔過去。
她太過專註，完全沒註意到自己半個身子都快探出窗戶，嘴裏沒咽下去的餅渣隨著她的呼吸，簌簌往下掉。
恰好樓下路過一位挎著菜籃的婦人，忽有碎屑落在頭頂，伸手一摸滿手餅渣，當即仰頭怒罵：
“哪個缺德帶冒煙兒的！亂丟吃食！砸壞花花草草也就罷了，偏弄臟我新梳的發髻！”
周婆子嚇得一縮脖子，趕緊把身子往回挪，樓下婦人還在罵罵咧咧，引得路人側目。
她又臊又急，眼看官差已經進了雲衣坊，這第一手情報就要落空，也顧不得許多，貓著腰就往樓下沖，打算湊到雲衣坊門口去聽個真切。
雲衣坊內，阿蠻正接待幾位熟客介紹新出的面料，忽見兩位官差進門，心頭一緊，面上卻仍帶著笑迎上去：“二位差爺，請問有何貴幹？”
為首的是個留著兩撇鼠須、眼珠子滴溜轉的主事，姓曹。
他目光在堆滿精美布匹的店內掃了一圈，抖了抖手中的文書，清了清嗓子，拖長了調子：
“哪位是沈掌櫃？我等乃度支令史，奉命核查市舶商戶賬目流動。有人舉報，雲衣坊近期有大額不明錢款流入，恐有違制之處，特來查問。”
店裏頓時一靜，客人們交換著驚訝的眼神。
阿蠻心頭怦怦直跳，強自鎮定：“差爺稍候，我這就去請我們掌櫃。”
她使了個眼色給旁邊的大春，大春會意，趕緊往後院跑。
沈念衣正在後院與諸葛明、蘇十三商討一批新染料的配比，聞訊眉頭一蹙，放下手中的色樣，整理了一下衣衫，穩步走到前店。
她目光掃過兩位官差，落在為首的戶部令史臉上，不卑不亢地行禮：“民女沈念衣，不知二位大人駕臨，有何見教？”
曹主事將文書示意了一下，“沈掌櫃，例行公事，查驗賬目。還請移步，詳細說話。”他目光掃了一眼店內好奇張望的客人。
沈念衣心知不宜在外喧嘩，側身擡手示意：“二位大人請後堂奉茶。阿蠻，上茶待客。”
官差跟著沈念衣往後堂茶室走去。
阿蠻忙著去沏茶，心裏七上八下。
大春則機靈地溜到通往後堂的月亮門邊，假裝擦拭門框，實則豎起耳朵。
小啞不知何時也挪到了附近的櫃臺後，借著高大布匹的遮擋，緊張地望向茶室方向。
而雲衣坊門外，周婆子終於氣喘籲籲地趕到了。
她不敢直接進門，便鬼鬼祟祟地貼在門邊，借著門板的縫隙和夥計們暫時無暇他顧的空檔，竭力想聽清後堂的只言片語。
茶室內，沈念衣請兩位官差落座，阿蠻奉上熱茶後，沈念衣便讓她退下並帶上了門。
“沈掌櫃，明人不說暗話。”曹主事端起茶杯卻不沾唇，直奔正題。
“戶部接到風聞，你雲衣坊近月來，有數筆大額銀錢出入，來源……頗為蹊蹺。尤其是近期一筆萬兩之數的巨款流入，可有此事？”
沈念衣心中了然，定是慕容瑾那筆投資款惹來了旁人猜忌窺探。
她神色不變，從容道：“確有此事。此乃雲衣坊與慕容家公子慕容瑾，就合作籌建‘南洋專供織造坊’所立的投資款項，共計一萬兩。
雙方簽有正式契書，條款清晰，賬目分明。大人若要查驗，契書副本、銀票入賬記錄、合作規劃文書，民女即刻便可取來。”
她說著，便欲起身去取賬房鑰匙。
“且慢。”曹主事擡手制止，臉上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，“沈掌櫃誤會了。我們要查的，並非這筆商戶合夥投資款。”
沈念衣動作一頓，重新坐穩，疑惑地看向他：“那大人是要查……？”
曹主事清了清嗓子：
“我們接到確鑿線報，要查的是貴坊總掌櫃裴厭書，裴公子。據報，他私人名下，近期有數額不小的官銀流通，與其在貴坊的職務收入明顯不符。且這些官銀……成色極佳，來源成謎。沈掌櫃，裴公子此刻，可在坊中？”
沈念衣心頭猛地一沈。
查裴厭書的私蓄？官銀？數額不小？
幾個字眼撞在一起，瞬間讓她心生警覺，更添幾分困惑。
裴厭書在雲衣坊根本沒有固定工錢，這是眾所周知的事，他平日花銷雖然不算拮據，但也從未見他大肆揮霍。
這線報從何而來？難道是有人捏造，想借著官銀由頭，蓄意構陷裴厭書，順帶牽連雲衣坊。
沈念衣面上不露分毫，心思電轉，平靜回答：
“裴總掌櫃今日外出辦事，尚未歸來。至於大人所言私蓄與官銀流通，民女實不知情。裴總掌櫃在雲衣坊協助經營，但並無固定薪俸。
其個人用度來源，民女從未過問，也認為與雲衣坊的賬目經營無關。雲衣坊每一筆收支，無論大小，皆有清晰賬目可查，絕無不法之處。”
那曹主事聽了，和旁邊的同伴交換了一個眼色，忽然笑了笑，那笑容少了些公事公辦的嚴肅，多了點市儈的精明：
“沈掌櫃是明白人。這個人私事嘛，說小也小，說大也大。尤其是牽扯到官銀……這裏頭的講究，可就多了。比如，這官銀是賦稅折銀，還是俸祿發放，或是別的什麽來路……
總得有個說得過去的出處不是？若不然，上面追究下來，不僅裴公子個人麻煩，恐怕貴坊也得落個監管不力、甚至……”
他拖長了語調，眼神飄忽：“當然啦，這衙門辦事，也講究個效率。若是有些無傷大雅的小疏漏，能及時彌補，說明白，大家也就省了許多麻煩，對不對？”
這話裏的暗示，幾乎要溢出來了。
什麽無傷大雅的小疏漏，什麽及時彌補，分明就是索賄的潛臺詞！
門外偷聽的阿蠻用氣聲罵道：“呸！不要臉！就是想敲竹杠！”
大春也連連附和，滿臉不忿。
諸葛明扒著窗沿，緊張得大氣不敢出。
沈念衣心中怒火翻騰，面上卻寒霜更重。
她最厭煩的便是這等拿著官威作虎皮、中飽私囊的蠹蟲！
偏偏此刻裴厭書不知去了何處，連個插科打諢、轉移視線的人都沒有，只剩她獨自直面這場刻意刁難。
本站無廣告，永久域名（fanyan.cc）
錢多多與賈甲靠著那本《雲衣風月：那些不得不說的事》，倒真真切切賺了一筆小錢。
西市底層百姓向來偏愛這種狗血跌宕、懲惡揚善的市井故事，薄薄幾十冊話本，轉眼便售賣一空。
市井八卦向來如此，熱度來得洶湧，散得也倉促。
沒過幾日，雲衣坊新料子暮山紫驚艷上市，又傳出裴厭書巧施手段，從江南覓得一批稀罕霞光錦坯布的消息，瞬間蓋過話本裏那些真假難辨的風月舊聞，成了街頭巷尾最新的熱議談資。
眾人更樂意追捧眼前看得見、摸得著的上好料子，好奇雲衣坊又搗鼓出了什麽新奇花樣，昔日的風月流言，反倒漸漸沒人再提。
倒是賈甲，竟因這本歪打正著的市井話本，被東市一家專營通俗讀物的書坊老板看中。
那老板拍著他的肩膀說：
“賈先生，您這文風……雖欠雅正，但勝在直白熱鬧，市井味兒足！我這有本《風流鏢師俏廚娘》的底稿，正缺個能潤色得活色生香的人，您看……”
賈甲捏著預支的潤筆銀，心頭五味雜陳。
他苦讀詩書多年，夢想著以詩文揚名，沒想到最後靠寫“裴公子失憶記”、“陳娘子吃癟傳”這類東西賺到了第一筆像樣的稿費。
他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那撮稀疏的胡子，忽然覺得……整日雕琢酸文又有何意趣？能讓市井百姓爭相傳閱、茶餘飯後津津樂道，何嘗不是另一種揚名之道？
從此，西市少了一個懷才不遇的酸儒，多了一個兢兢業業的暢銷話本寫手。
至於那位傳聞中與裴厭書有婚約、從江南千裏尋來的周小姐，終究成了一樁無頭懸案。
悅來客棧的掌櫃被問起，只撓頭說：
“是有個江南口音的女子來投宿，住了兩日，說是尋親。可沒過兩天就結賬走了，留話說親戚搬了家，她去別處尋了。”
問起樣貌特征，掌櫃的也說不出個所以然，只記得“挺秀氣一姑娘，話不多”。
這曇花一現的周小姐，沒掀起任何波瀾。
有人猜是錢多多賈甲編故事編出的後續，也有人猜是哪個無聊人士的惡作劇，更有人暗忖是不是裴厭書早年欠下的風流債自己悄悄了結了。
總之，沒了下文，漸漸也就無人提起了。
裴厭書本人更是嗤之以鼻：“我要真有這麽個癡情未婚妻，還能在長安城混成這德行？早被她綁回江南當姑爺去了。”
另一邊，與慕容瑾談定的“南洋專供織造坊”選址終於落定，雖然沈念衣堅持叫“雲衣坊西院”。
這得益於慕容瑾出力，選在了西市邊緣一處廢棄的舊糧倉，地方寬敞，交通便利，遠離居民區，改造起來也方便。
地契順利過戶到雲衣坊名下，裴厭書親自監工，帶著大春和幾個臨時雇來的匠人，開始清理場地、修補屋舍、定制織機。
銀錢由慕容家首批投入銀子支撐，賬目清晰，沈念衣每日過目。
一切有條不紊，眼看著地基就要打好，高大的屋梁即將架起。
鋪子裏的生意照常紅火。
阿蠻儼然成了二掌櫃，迎來送往、安排訂單，井井有條；
大春除了力氣活，也學著照管倉庫和新院子的建材；
小啞心思細，幫著沈念衣整理花樣圖譜，記錄各家主顧的喜好偏好。
後院的染缸邊，諸葛明和蘇十三幾乎成了連體人，一個天馬行空提出構想，一個嚴謹細致驗證工藝。
不僅將流金溯夜的穩定性大大提高，還順帶折騰出了幾種過渡色，取名叫“曉山青”、“鴉灰”，頗受文人雅士喜愛。
蘇老掌櫃偶爾過來看看，捋著胡子點頭，對兒子的成長和與諸葛明的搭檔頗為欣慰。
市井煙火安穩如常，一派平和之下，一絲暗潮已然悄然湧動。
這日，雲衣坊收到一份來自西市商會的正式書函，由商會值年李值年親筆簽署並加蓋商會印鑒。
函中稱，時近秋祭，按照商會慣例，各會員商戶需派代表參與籌備事宜，並出席祭祀典禮。
沈念衣作為新晉加入商會的掌櫃，自然也在其列。
函中詳細列明了時間、地點、著裝要求，以及需要提前準備的祭品份額和費用，措辭規範，無可指摘。
然而，在這份公事公辦的函件末尾，李值年添了一行小字：
這行字，怎麽看都透著一股子陰陽怪氣和等著看笑話的意味。
沈念衣將書函遞與裴厭書過目。
裴厭書掃了一眼，開口道：“黃鼠狼給雞拜年。祭祀典禮，最是講究資歷排位、禮儀流程，一個新字，就能做無數文章。”
“兵來將擋。”沈念衣收起函件，面色平靜，“該走的規矩，我們一步不錯。倒要看看他們能玩出什麽花樣。”
她已打定主意，這幾日便要去拜訪幾位與雲衣坊交好、又熟知商會舊例的老掌櫃，仔細請教。
***
這些時日，周婆子倒是恪盡職守，半點不敢懈怠。
自打陳挽晴吩咐要盯緊裴厭書的錢財來路，她便使出了渾身解數。
雲衣坊對面茶館的二樓雅座，幾乎成了她的固定據點，一壺最便宜的茶能喝半天，眼睛跟鉤子似的，恨不得把雲衣坊門前石板路有幾條縫都數清楚。
這日晌午，周婆子照舊守在老位置，一邊嚼著自帶的老麻餅，一邊盯著雲衣坊大門。
忽然，她眼睛一亮！
只見兩個穿著戶部皂隸服色、面色嚴肅的官差，徑直走到了雲衣坊門前，為首那個手裏還拿著一份蓋著紅印的文書。
“大的要來了！”
周婆子激動得差點噎住，趕緊灌了口冷茶，伸長脖子，恨不得把耳朵扔過去。
她太過專註，完全沒註意到自己半個身子都快探出窗戶，嘴裏沒咽下去的餅渣隨著她的呼吸，簌簌往下掉。
恰好樓下路過一位挎著菜籃的婦人，忽有碎屑落在頭頂，伸手一摸滿手餅渣，當即仰頭怒罵：
“哪個缺德帶冒煙兒的！亂丟吃食！砸壞花花草草也就罷了，偏弄臟我新梳的發髻！”
周婆子嚇得一縮脖子，趕緊把身子往回挪，樓下婦人還在罵罵咧咧，引得路人側目。
她又臊又急，眼看官差已經進了雲衣坊，這第一手情報就要落空，也顧不得許多，貓著腰就往樓下沖，打算湊到雲衣坊門口去聽個真切。
雲衣坊內，阿蠻正接待幾位熟客介紹新出的面料，忽見兩位官差進門，心頭一緊，面上卻仍帶著笑迎上去：“二位差爺，請問有何貴幹？”
為首的是個留著兩撇鼠須、眼珠子滴溜轉的主事，姓曹。
他目光在堆滿精美布匹的店內掃了一圈，抖了抖手中的文書，清了清嗓子，拖長了調子：
“哪位是沈掌櫃？我等乃度支令史，奉命核查市舶商戶賬目流動。有人舉報，雲衣坊近期有大額不明錢款流入，恐有違制之處，特來查問。”
店裏頓時一靜，客人們交換著驚訝的眼神。
阿蠻心頭怦怦直跳，強自鎮定：“差爺稍候，我這就去請我們掌櫃。”
她使了個眼色給旁邊的大春，大春會意，趕緊往後院跑。
沈念衣正在後院與諸葛明、蘇十三商討一批新染料的配比，聞訊眉頭一蹙，放下手中的色樣，整理了一下衣衫，穩步走到前店。
她目光掃過兩位官差，落在為首的戶部令史臉上，不卑不亢地行禮：“民女沈念衣，不知二位大人駕臨，有何見教？”
曹主事將文書示意了一下，“沈掌櫃，例行公事，查驗賬目。還請移步，詳細說話。”他目光掃了一眼店內好奇張望的客人。
沈念衣心知不宜在外喧嘩，側身擡手示意：“二位大人請後堂奉茶。阿蠻，上茶待客。”
官差跟著沈念衣往後堂茶室走去。
阿蠻忙著去沏茶，心裏七上八下。
大春則機靈地溜到通往後堂的月亮門邊，假裝擦拭門框，實則豎起耳朵。
小啞不知何時也挪到了附近的櫃臺後，借著高大布匹的遮擋，緊張地望向茶室方向。
而雲衣坊門外，周婆子終於氣喘籲籲地趕到了。
她不敢直接進門，便鬼鬼祟祟地貼在門邊，借著門板的縫隙和夥計們暫時無暇他顧的空檔，竭力想聽清後堂的只言片語。
茶室內，沈念衣請兩位官差落座，阿蠻奉上熱茶後，沈念衣便讓她退下並帶上了門。
“沈掌櫃，明人不說暗話。”曹主事端起茶杯卻不沾唇，直奔正題。
“戶部接到風聞，你雲衣坊近月來，有數筆大額銀錢出入，來源……頗為蹊蹺。尤其是近期一筆萬兩之數的巨款流入，可有此事？”
沈念衣心中了然，定是慕容瑾那筆投資款惹來了旁人猜忌窺探。
她神色不變，從容道：“確有此事。此乃雲衣坊與慕容家公子慕容瑾，就合作籌建‘南洋專供織造坊’所立的投資款項，共計一萬兩。
雙方簽有正式契書，條款清晰，賬目分明。大人若要查驗，契書副本、銀票入賬記錄、合作規劃文書，民女即刻便可取來。”
她說著，便欲起身去取賬房鑰匙。
“且慢。”曹主事擡手制止，臉上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，“沈掌櫃誤會了。我們要查的，並非這筆商戶合夥投資款。”
沈念衣動作一頓，重新坐穩，疑惑地看向他：“那大人是要查……？”
曹主事清了清嗓子：
“我們接到確鑿線報，要查的是貴坊總掌櫃裴厭書，裴公子。據報，他私人名下，近期有數額不小的官銀流通，與其在貴坊的職務收入明顯不符。且這些官銀……成色極佳，來源成謎。沈掌櫃，裴公子此刻，可在坊中？”
沈念衣心頭猛地一沈。
查裴厭書的私蓄？官銀？數額不小？
幾個字眼撞在一起，瞬間讓她心生警覺，更添幾分困惑。
裴厭書在雲衣坊根本沒有固定工錢，這是眾所周知的事，他平日花銷雖然不算拮據，但也從未見他大肆揮霍。
這線報從何而來？難道是有人捏造，想借著官銀由頭，蓄意構陷裴厭書，順帶牽連雲衣坊。
沈念衣面上不露分毫，心思電轉，平靜回答：
“裴總掌櫃今日外出辦事，尚未歸來。至於大人所言私蓄與官銀流通，民女實不知情。裴總掌櫃在雲衣坊協助經營，但並無固定薪俸。
其個人用度來源，民女從未過問，也認為與雲衣坊的賬目經營無關。雲衣坊每一筆收支，無論大小，皆有清晰賬目可查，絕無不法之處。”
那曹主事聽了，和旁邊的同伴交換了一個眼色，忽然笑了笑，那笑容少了些公事公辦的嚴肅，多了點市儈的精明：
“沈掌櫃是明白人。這個人私事嘛，說小也小，說大也大。尤其是牽扯到官銀……這裏頭的講究，可就多了。比如，這官銀是賦稅折銀，還是俸祿發放，或是別的什麽來路……
總得有個說得過去的出處不是？若不然，上面追究下來，不僅裴公子個人麻煩，恐怕貴坊也得落個監管不力、甚至……”
他拖長了語調，眼神飄忽：“當然啦，這衙門辦事，也講究個效率。若是有些無傷大雅的小疏漏，能及時彌補，說明白，大家也就省了許多麻煩，對不對？”
這話裏的暗示，幾乎要溢出來了。
什麽無傷大雅的小疏漏，什麽及時彌補，分明就是索賄的潛臺詞！
門外偷聽的阿蠻用氣聲罵道：“呸！不要臉！就是想敲竹杠！”
大春也連連附和，滿臉不忿。
諸葛明扒著窗沿，緊張得大氣不敢出。
沈念衣心中怒火翻騰，面上卻寒霜更重。
她最厭煩的便是這等拿著官威作虎皮、中飽私囊的蠹蟲！
偏偏此刻裴厭書不知去了何處，連個插科打諢、轉移視線的人都沒有，只剩她獨自直面這場刻意刁難。
本站無廣告，永久域名（fanyan.cc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