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六十二章：情急無奈，婆子扮慈母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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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六十二章：情急無奈，婆子扮慈母】
錦繡坊的周婆子，帶著一肚子漿糊回到了陳挽晴的宅院。
她此番領了差事，特意去雲衣坊打探核心底細——一是沈念衣與裴厭書那旁人口中 “不清不白” 的合作關系，二是摸清裴厭書這位掛名總掌櫃在坊裏的真實分量。
可一番打探下來，她帶回來的消息，卻比她出門時更讓人困惑。
“先說那裴厭書，坊間都傳他是雲衣坊的總掌櫃，可老身費盡心思，從幾個街坊鄰居嘴裏套出話來，此人根本沒有固定工錢！”
“哦？”陳挽晴來了興趣，“那他靠什麽過活？裴家接濟？”
“這才最奇！”周婆子一拍大腿。
“裴家那邊半年前就斷了供給，這事兒不是什麽秘密。他在雲衣坊也不似尋常夥計那般按月領錢，老身瞧著，他衣裳雖不華貴，卻也不便宜，平日裏還時常在外沽酒小酌——這錢從哪兒來？”
陳挽晴眉頭微蹙：“難道他與沈念衣私下另有分賬？”
“若是這般倒也說得通，偏偏不是。”周婆子壓低聲音，“我使了銀子，從西市街口那個擺卦攤的劉瞎子那兒打聽到——那裴厭書時不時會去對面錢莊換碎銀子！劉瞎子說，裴公子拿出來的，都是些成色極好的官銀角子！”
“官銀？”陳挽晴眼睛一亮，“那就是有私蓄！且這筆錢數目不小，不敢整錠花用，要鑿開了慢慢使。沈念衣知曉此事嗎？”
“這也讓人糊塗呀！”周婆子臉上寫滿困惑。
“按理說，既然是合夥做生意，裴公子若真有私蓄，沈念衣要麽該知道，要麽該防備。可那劉瞎子說，有一次裴公子剛換完銀子出來，恰好撞上出門買絲線的沈念衣，兩人碰個正著——您猜怎麽著？”
“怎麽”
“沈念衣瞧見他從錢莊出來，只說了句‘今日阿蠻燉了羊肉，早些回來’，便徑直走了。那裴公子也不尷尬，應了聲‘曉得了’，揣著銀子竟往平康坊方向去了！這哪裏像合夥做生意的？”
“還有還有，”周婆子繼續道，“老身又去問了雲衣坊隔壁的布莊夥計。那夥計說，常見裴公子在鋪子裏忙前忙後，可一到月底盤賬那幾日，他便不見人影。有一回那夥計好奇，多嘴問了句，您猜雲衣坊那個叫阿蠻的丫頭怎麽說？”
“講。”
“阿蠻撇撇嘴說：‘我們掌櫃的算賬時最煩人吵，裴公子躲還來不及呢！’——聽聽！一個總掌櫃，竟然躲著盤賬！”
周婆子一臉匪夷所思，“可若說他不管賬吧，平日裏采買夥計們的零嘴兒，又都是裴公子出面，銀子花得爽快得很。”
陳挽晴越聽越覺得古怪。
這裴厭書在雲衣坊的地位，簡直像一團迷霧。
有名無實？可明明在管事。
有實權？卻又連固定工錢都沒有，還躲著盤賬。
有私蓄？沈念衣居然不管不問。
被架空？偏偏在花錢的事上又能做主。
“他們二人私下相處呢？”陳挽晴追問，“可有吵架？”
“吵！怎麽不吵！”周婆子來了精神，“只是從不是風月私情上的拌嘴，全是為生意。吵得急了，裴公子甩袖子就走，沈掌櫃也不攔著。可過不了半日，裴公子又溜達回來，手裏還提著沈掌櫃愛吃的李記糖糕！”
陳挽晴靠在椅背上，陷入了深深的困惑。
這算哪門子關系？
不是主仆，不是夫妻，不像正經合夥，更不像露水姻緣。
一人掌舵定方向，一人周旋擋風波；一人藏著隱秘私銀，一人看破卻從不點破；爭執時能冷臉置氣，轉身後又記掛著彼此口腹喜好。
“不對……”陳挽晴喃喃道，“這裏面一定還有我們不知道的事。”
她忽然問：“裴厭書除了雲衣坊，平日裏還和什麽人來往？”
周婆子想了想：“這個老身打聽了。除了初一十五去詹事府應個卯，平日他常去西市街尾的墨韻齋，似乎是去買書看畫。
偶爾也去平康坊，但不是去尋歡作樂，多是和幾個看起來落魄的文人喝酒論詩。哦對了，他還和京兆府一個姓崔的文書有些交情，有人見過他們一起喝茶。”
“初一十五？詹事府？”陳挽晴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，捏著帕子掩住唇角，眼裏的譏誚快溢出來了。
“一個月就上兩天差？知道的說是裴家六公子領了皇差，不知道的還當他是在廟裏掛了單
周婆子沒忍住，“噗嗤”一聲笑了出來，又趕緊捂住嘴。
陳挽晴來了興致，繼續發揮：“我聽說裴家大房那位嫡出的二郎，在戶部當差，風光得很。再看看這位六少爺……嘖嘖，在詹事府怕是連張屬於自己的書案都沒有吧？
點個卯就走人，這差事清閑得，怕是連府裏掃地的婆子都比他有事做！跟落魄文人論詩？和京兆府的末流文書喝茶？倒是和這些人混在一起了。”
周婆子小聲道：“興許……興許裴公子是覺得那些人實在，好相處？”
“實在？”陳挽晴嗤笑，“跟文書能實在出什麽前程？跟窮酸文人能實在出什麽富貴？”
她越說越覺得這裴厭書可憐又可鄙，揮了揮帕子：“整天不思進取，凈跟些更不如他的人混在一處……我看他啊，是知道自己前途無亮，索性破罐子破摔，過一天算一天了！”
周婆子連忙點頭附和：“夫人說的是。可他那些官銀角子……”
“所以這才是最蹊蹺的地方！”陳挽晴眼神一凜，“一個看似爛泥扶不上墻、隨時會被家族舍棄的庶子，哪來這般底氣十足的私藏銀錢？裴家絕不可能這般大方接濟。”
說到這裏，她總覺得，裴厭書這個人——本該黯淡卑微、任人拿捏，卻偏偏藏著旁人看不透的底氣與神秘。
這感覺，讓她很不舒服。
“盯緊這筆錢的流向！”陳挽晴果斷下令，“想辦法弄清這些官銀的真正來源。是變賣了什麽？還是他私下做了什麽交易？
如果能抓到確鑿證據，坐實他中飽私囊、損公肥私，或是有著沈念衣絕對不能容忍的其他財路……哼哼，那時候，都不用我們出手，他們自己就會從內部撕裂！”
“是，娘子，老身明白，這就去安排。”
周婆子連忙躬身應下，心裏卻嘀咕了一句：這陳娘子今日說話，怎的像吃了炮仗，句句往人肺管子上戳？
她悄悄擡眼覷了下陳挽晴冷硬的側臉，暗想：也是，聽說前日雲衣坊又和慕容家的公子有了動靜，也難怪夫人心氣不順。
陳挽晴揮了揮手，周婆子便識趣地退了下去。
屋裏安靜下來，陳挽晴獨自坐了片刻，起身走到妝奩前，對鏡理了理鬢角，又恢覆了平日裏那個精明幹練的錦繡坊東家模樣。
她看著鏡中的自己，心中冷哂：刻薄？若不是被那起子小人逼到墻角，誰願意天天磨牙吮血？
“備車，去鋪子裏看看。”她揚聲對丫鬟吩咐道。
再多猜疑盤算，終究抵不過鋪面營生。與其困在宅中為一個裴厭書疑神疑鬼，不如親自去鋪子坐鎮，盯緊自家賬本客源，穩住根基才是正事。
馬車轆轆駛向東市錦繡坊。
一進鋪子，陳挽晴便察覺到氣氛有些微妙。
幾個熟客正圍著新設的“懷舊雅韻”專區指指點點，那裏陳列的，正是她力主推出的歲月沈香，以及為了擡身價而搭配出售的、裝著陳年艾葉和幹菊的懷舊香囊。
“這顏色……嘖嘖，是剛從老箱底翻出來的吧？”一位衣著華貴的夫人用指尖撚了撚布料，眉頭皺在一起，“沈香？我看叫沈箱還差不多。”
另一位夫人拿起那只香囊，湊到鼻尖聞了聞，隨即被那過於古樸的草藥味嗆得咳嗽一聲，失笑道：
“錦繡坊這是怎麽了？莫非看西市茶館生意好，也想改行，先賣布講故事，再搭售點醒腦提神的懷舊茶？”
周圍的客人和夥計都低低笑了起來。
管事的掌櫃苦著臉迎上來，小聲對陳挽晴匯報：“東家，這歲月沈香……三日了，一匹都沒賣出去。搭售的香囊倒是有人圖新鮮買了兩只，轉頭就埋怨味道太沖，熏的睡不著覺。
客人們都說，這布料故事講得好聽，可買回去既不能裁衣，也不好做擺設，實在……雞肋。”
陳挽晴面上不動聲色，藏在袖中的手卻攥緊了帕子。
正當她強壓怒火，盤算著是降價傾銷還是幹脆收起來免得繼續丟人現眼時，一個鋪子裏專管外聯采買的夥計急匆匆跑了進來，神色又驚又喜，還帶著幾分惶恐。
“娘子！娘子！奇事，天大的奇事！”
“慌什麽！好好說。”陳挽晴蹙眉。
那夥計喘了口氣，壓低聲音道：“剛得到的信兒，城南隱居的孟老爺子，派管家來問，咱們鋪子裏是不是新出了一批叫歲月沈香的料子？還打聽……打聽這料子背後的故事！”
“孟老爺子？”陳挽晴一楞。
這位孟老爺子可是長安城裏數得著的怪癖收藏家，祖上曾是大儒，家資巨萬，不愛金石字畫，專愛收集各種稀奇古怪的物件，越是冷門淒愴，他越感興趣。
“正是！聽那管家的意思，孟老爺子不知從哪兒聽說了咱們給這料子編的……呃，配套的那個故事，竟十分感興趣！
說這‘深閨女子未嫁而夭，慈母以淚染緞，寄托哀思’的料子，正是他尋覓已久的有情之憾！老爺子願出雙倍市價，將現有的歲月沈香全部收購，而且……”
夥計咽了口唾沫，“老爺子還想見見那位以淚染緞、有如此纏綿哀思的夫人，當面聽聽這料子的故事！”
陳挽晴：“……”
那纏綿哀思的故事，根本就是她為了讓這灰撲撲的料子顯得有底蘊，隨口讓手下文人編撰的狗血段子！哪來的什麽夫人？
掌櫃的小聲道：“娘子，這……孟老爺子脾氣古怪，但出手闊綽，在收藏圈裏名聲極大。他若看中了，這事兒傳出去……”
陳挽晴腦中飛速旋轉。
拒絕？不僅得罪孟老爺子，損失一筆意外橫財，還會坐實錦繡坊編故事騙人的名聲。
答應？去哪變個哀思夫人出來？
騎虎難下。
她咬了咬牙，目光掃過人群，最終定格在剛剛趕回鋪子、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的周婆子身上。
周婆子被陳挽晴那一眼看得渾身發毛，莫名生出一股不妙的預感。
“周嬤嬤，”陳挽晴臉上擠出一個和藹到有些瘆人的笑容，“你年紀最長，閱歷最深，氣質……也最是沈穩慈祥。這以淚染緞的慈母心境，怕是只有你能體會一二了。”
周婆子：“……啊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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錦繡坊的周婆子，帶著一肚子漿糊回到了陳挽晴的宅院。
她此番領了差事，特意去雲衣坊打探核心底細——一是沈念衣與裴厭書那旁人口中 “不清不白” 的合作關系，二是摸清裴厭書這位掛名總掌櫃在坊裏的真實分量。
可一番打探下來，她帶回來的消息，卻比她出門時更讓人困惑。
“先說那裴厭書，坊間都傳他是雲衣坊的總掌櫃，可老身費盡心思，從幾個街坊鄰居嘴裏套出話來，此人根本沒有固定工錢！”
“哦？”陳挽晴來了興趣，“那他靠什麽過活？裴家接濟？”
“這才最奇！”周婆子一拍大腿。
“裴家那邊半年前就斷了供給，這事兒不是什麽秘密。他在雲衣坊也不似尋常夥計那般按月領錢，老身瞧著，他衣裳雖不華貴，卻也不便宜，平日裏還時常在外沽酒小酌——這錢從哪兒來？”
陳挽晴眉頭微蹙：“難道他與沈念衣私下另有分賬？”
“若是這般倒也說得通，偏偏不是。”周婆子壓低聲音，“我使了銀子，從西市街口那個擺卦攤的劉瞎子那兒打聽到——那裴厭書時不時會去對面錢莊換碎銀子！劉瞎子說，裴公子拿出來的，都是些成色極好的官銀角子！”
“官銀？”陳挽晴眼睛一亮，“那就是有私蓄！且這筆錢數目不小，不敢整錠花用，要鑿開了慢慢使。沈念衣知曉此事嗎？”
“這也讓人糊塗呀！”周婆子臉上寫滿困惑。
“按理說，既然是合夥做生意，裴公子若真有私蓄，沈念衣要麽該知道，要麽該防備。可那劉瞎子說，有一次裴公子剛換完銀子出來，恰好撞上出門買絲線的沈念衣，兩人碰個正著——您猜怎麽著？”
“怎麽”
“沈念衣瞧見他從錢莊出來，只說了句‘今日阿蠻燉了羊肉，早些回來’，便徑直走了。那裴公子也不尷尬，應了聲‘曉得了’，揣著銀子竟往平康坊方向去了！這哪裏像合夥做生意的？”
“還有還有，”周婆子繼續道，“老身又去問了雲衣坊隔壁的布莊夥計。那夥計說，常見裴公子在鋪子裏忙前忙後，可一到月底盤賬那幾日，他便不見人影。有一回那夥計好奇，多嘴問了句，您猜雲衣坊那個叫阿蠻的丫頭怎麽說？”
“講。”
“阿蠻撇撇嘴說：‘我們掌櫃的算賬時最煩人吵，裴公子躲還來不及呢！’——聽聽！一個總掌櫃，竟然躲著盤賬！”
周婆子一臉匪夷所思，“可若說他不管賬吧，平日裏采買夥計們的零嘴兒，又都是裴公子出面，銀子花得爽快得很。”
陳挽晴越聽越覺得古怪。
這裴厭書在雲衣坊的地位，簡直像一團迷霧。
有名無實？可明明在管事。
有實權？卻又連固定工錢都沒有，還躲著盤賬。
有私蓄？沈念衣居然不管不問。
被架空？偏偏在花錢的事上又能做主。
“他們二人私下相處呢？”陳挽晴追問，“可有吵架？”
“吵！怎麽不吵！”周婆子來了精神，“只是從不是風月私情上的拌嘴，全是為生意。吵得急了，裴公子甩袖子就走，沈掌櫃也不攔著。可過不了半日，裴公子又溜達回來，手裏還提著沈掌櫃愛吃的李記糖糕！”
陳挽晴靠在椅背上，陷入了深深的困惑。
這算哪門子關系？
不是主仆，不是夫妻，不像正經合夥，更不像露水姻緣。
一人掌舵定方向，一人周旋擋風波；一人藏著隱秘私銀，一人看破卻從不點破；爭執時能冷臉置氣，轉身後又記掛著彼此口腹喜好。
“不對……”陳挽晴喃喃道，“這裏面一定還有我們不知道的事。”
她忽然問：“裴厭書除了雲衣坊，平日裏還和什麽人來往？”
周婆子想了想：“這個老身打聽了。除了初一十五去詹事府應個卯，平日他常去西市街尾的墨韻齋，似乎是去買書看畫。
偶爾也去平康坊，但不是去尋歡作樂，多是和幾個看起來落魄的文人喝酒論詩。哦對了，他還和京兆府一個姓崔的文書有些交情，有人見過他們一起喝茶。”
“初一十五？詹事府？”陳挽晴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，捏著帕子掩住唇角，眼裏的譏誚快溢出來了。
“一個月就上兩天差？知道的說是裴家六公子領了皇差，不知道的還當他是在廟裏掛了單
周婆子沒忍住，“噗嗤”一聲笑了出來，又趕緊捂住嘴。
陳挽晴來了興致，繼續發揮：“我聽說裴家大房那位嫡出的二郎，在戶部當差，風光得很。再看看這位六少爺……嘖嘖，在詹事府怕是連張屬於自己的書案都沒有吧？
點個卯就走人，這差事清閑得，怕是連府裏掃地的婆子都比他有事做！跟落魄文人論詩？和京兆府的末流文書喝茶？倒是和這些人混在一起了。”
周婆子小聲道：“興許……興許裴公子是覺得那些人實在，好相處？”
“實在？”陳挽晴嗤笑，“跟文書能實在出什麽前程？跟窮酸文人能實在出什麽富貴？”
她越說越覺得這裴厭書可憐又可鄙，揮了揮帕子：“整天不思進取，凈跟些更不如他的人混在一處……我看他啊，是知道自己前途無亮，索性破罐子破摔，過一天算一天了！”
周婆子連忙點頭附和：“夫人說的是。可他那些官銀角子……”
“所以這才是最蹊蹺的地方！”陳挽晴眼神一凜，“一個看似爛泥扶不上墻、隨時會被家族舍棄的庶子，哪來這般底氣十足的私藏銀錢？裴家絕不可能這般大方接濟。”
說到這裏，她總覺得，裴厭書這個人——本該黯淡卑微、任人拿捏，卻偏偏藏著旁人看不透的底氣與神秘。
這感覺，讓她很不舒服。
“盯緊這筆錢的流向！”陳挽晴果斷下令，“想辦法弄清這些官銀的真正來源。是變賣了什麽？還是他私下做了什麽交易？
如果能抓到確鑿證據，坐實他中飽私囊、損公肥私，或是有著沈念衣絕對不能容忍的其他財路……哼哼，那時候，都不用我們出手，他們自己就會從內部撕裂！”
“是，娘子，老身明白，這就去安排。”
周婆子連忙躬身應下，心裏卻嘀咕了一句：這陳娘子今日說話，怎的像吃了炮仗，句句往人肺管子上戳？
她悄悄擡眼覷了下陳挽晴冷硬的側臉，暗想：也是，聽說前日雲衣坊又和慕容家的公子有了動靜，也難怪夫人心氣不順。
陳挽晴揮了揮手，周婆子便識趣地退了下去。
屋裏安靜下來，陳挽晴獨自坐了片刻，起身走到妝奩前，對鏡理了理鬢角，又恢覆了平日裏那個精明幹練的錦繡坊東家模樣。
她看著鏡中的自己，心中冷哂：刻薄？若不是被那起子小人逼到墻角，誰願意天天磨牙吮血？
“備車，去鋪子裏看看。”她揚聲對丫鬟吩咐道。
再多猜疑盤算，終究抵不過鋪面營生。與其困在宅中為一個裴厭書疑神疑鬼，不如親自去鋪子坐鎮，盯緊自家賬本客源，穩住根基才是正事。
馬車轆轆駛向東市錦繡坊。
一進鋪子，陳挽晴便察覺到氣氛有些微妙。
幾個熟客正圍著新設的“懷舊雅韻”專區指指點點，那裏陳列的，正是她力主推出的歲月沈香，以及為了擡身價而搭配出售的、裝著陳年艾葉和幹菊的懷舊香囊。
“這顏色……嘖嘖，是剛從老箱底翻出來的吧？”一位衣著華貴的夫人用指尖撚了撚布料，眉頭皺在一起，“沈香？我看叫沈箱還差不多。”
另一位夫人拿起那只香囊，湊到鼻尖聞了聞，隨即被那過於古樸的草藥味嗆得咳嗽一聲，失笑道：
“錦繡坊這是怎麽了？莫非看西市茶館生意好，也想改行，先賣布講故事，再搭售點醒腦提神的懷舊茶？”
周圍的客人和夥計都低低笑了起來。
管事的掌櫃苦著臉迎上來，小聲對陳挽晴匯報：“東家，這歲月沈香……三日了，一匹都沒賣出去。搭售的香囊倒是有人圖新鮮買了兩只，轉頭就埋怨味道太沖，熏的睡不著覺。
客人們都說，這布料故事講得好聽，可買回去既不能裁衣，也不好做擺設，實在……雞肋。”
陳挽晴面上不動聲色，藏在袖中的手卻攥緊了帕子。
正當她強壓怒火，盤算著是降價傾銷還是幹脆收起來免得繼續丟人現眼時，一個鋪子裏專管外聯采買的夥計急匆匆跑了進來，神色又驚又喜，還帶著幾分惶恐。
“娘子！娘子！奇事，天大的奇事！”
“慌什麽！好好說。”陳挽晴蹙眉。
那夥計喘了口氣，壓低聲音道：“剛得到的信兒，城南隱居的孟老爺子，派管家來問，咱們鋪子裏是不是新出了一批叫歲月沈香的料子？還打聽……打聽這料子背後的故事！”
“孟老爺子？”陳挽晴一楞。
這位孟老爺子可是長安城裏數得著的怪癖收藏家，祖上曾是大儒，家資巨萬，不愛金石字畫，專愛收集各種稀奇古怪的物件，越是冷門淒愴，他越感興趣。
“正是！聽那管家的意思，孟老爺子不知從哪兒聽說了咱們給這料子編的……呃，配套的那個故事，竟十分感興趣！
說這‘深閨女子未嫁而夭，慈母以淚染緞，寄托哀思’的料子，正是他尋覓已久的有情之憾！老爺子願出雙倍市價，將現有的歲月沈香全部收購，而且……”
夥計咽了口唾沫，“老爺子還想見見那位以淚染緞、有如此纏綿哀思的夫人，當面聽聽這料子的故事！”
陳挽晴：“……”
那纏綿哀思的故事，根本就是她為了讓這灰撲撲的料子顯得有底蘊，隨口讓手下文人編撰的狗血段子！哪來的什麽夫人？
掌櫃的小聲道：“娘子，這……孟老爺子脾氣古怪，但出手闊綽，在收藏圈裏名聲極大。他若看中了，這事兒傳出去……”
陳挽晴腦中飛速旋轉。
拒絕？不僅得罪孟老爺子，損失一筆意外橫財，還會坐實錦繡坊編故事騙人的名聲。
答應？去哪變個哀思夫人出來？
騎虎難下。
她咬了咬牙，目光掃過人群，最終定格在剛剛趕回鋪子、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的周婆子身上。
周婆子被陳挽晴那一眼看得渾身發毛，莫名生出一股不妙的預感。
“周嬤嬤，”陳挽晴臉上擠出一個和藹到有些瘆人的笑容，“你年紀最長，閱歷最深，氣質……也最是沈穩慈祥。這以淚染緞的慈母心境，怕是只有你能體會一二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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