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六十一章：借東風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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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六十一章：借東風】
裴厭書獨自在角落自閉佇立了足足一炷香時辰，才勉強消化完自己昨夜醉酒後的荒唐行徑 。
他悻悻回到房中，強行壓下滿心羞窘，收拾心神，換了一身體面雅致的衣裳。
待到故作鎮定踱往前店時，沈念衣已經等候在那裏了。
她也換了一身會客的衣裳，素雅溫婉又不失端莊氣度，仿佛清晨後院那場的鬧劇從未發生過。
“裴總掌櫃收拾妥當了？”
“嗯。”裴厭書輕咳一聲，竭力讓嗓音聽來如常，“走吧，別讓慕容公子久等。”
日頭漸盛，天光有些晃眼，裴厭書下意識瞇了瞇眼。
只覺今日長街格外喧囂，周遭每一道路過的目光都在看他，都在竊竊私語：“看，那就是跟染缸拜把子的裴公子……”
他在心底強行默念：錯覺，全都是錯覺……
去往慕容府的一路，氣氛安靜微妙。
裴厭書幾番想開口尋些話岔開尷尬，可話到嘴邊，又盡數咽了回去。此刻說什麽都顯得刻意，倒不如緘口不言。
沈念衣則目視前方，步履從容，但嘴角始終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弧度。
恰逢賣花少女沿街而過，她還會停下腳步，買上一支帶著晨露的梔子，別在衣襟上。
慕容府坐落在東市附近一條清靜的巷子裏，朱門高墻，氣派不凡。
門房顯然早已得到吩咐，恭敬地將二人引了進去。
穿過兩三重亭院，行至一處臨水花廳。
慕容瑾早已等候在此，見二人入內，他起身相迎，目光落在裴厭書臉上時，不著痕跡地微微停頓一瞬，似有幾分探究。
“沈掌櫃，裴公子，大駕光臨，有失遠迎。”慕容瑾笑容溫潤，舉止得體。
“慕容公子客氣了。”沈念衣斂衽一禮。
裴厭書也拱了拱手，努力擠出慣常的笑容：“慕容兄，好久不見，風采更勝往昔啊。”
分賓主落座，侍女奉上香茗。
慕容瑾並未急於切入正題，反倒先與沈念衣聊起了茶道、香料，甚至點評了幾句墻上掛著的古畫，言辭風雅，見識廣博。
裴厭書端著茶杯，有些心不在焉。
他感覺到，慕容瑾雖然看似在與沈念衣交談，眼角餘光卻屢屢若有似無落在自己身上，帶著一種探究的意味。
裴厭書心道：這廝……該不會是聽到什麽風聲了吧？關於……自己的？
一念及此，他只覺如坐針氈，連帶著慕容瑾那溫文爾雅的笑容，在他眼裏都變成了不懷好意的試探。
終於，寒暄過後，慕容瑾將話題引向了正事。
“沈掌櫃，裴公子，今日請二位過來，一是恭賀雲衣坊得王府青眼，前程似錦。二來……”
他頓了頓，目光在兩人臉上掃過，“也是想與二位商議一下，我們之間合作的可能性，能否更進一步？”
“更進一步？”沈念衣放下茶杯，“願聞公子高見。”
慕容瑾微微一笑，不疾不徐地開口：
“沈掌櫃快人快語。我所言更進一步，並非僅指一兩種新料、一兩匹新錦。而是覺得，雲衣坊經此一役，潛龍出淵，時機已至，當有……吞吐風雲之志。”
他稍作停頓，見二人皆凝神靜聽，才繼續道：
“王府青眼，僅是開端。可以預見，不出半月，流金溯夜之名將傳遍長安顯貴。屆時，訂單將如雪片紛至，以雲衣坊現今規模，恐難應付。
外包織造，品質參差，交貨遲緩，更易受制於人。長此以往，非但折損聲譽，更將坐失良機。”
沈念衣眼波微動，並未打斷。
這正是她近日思慮所在，慕容瑾此言，可謂切中要害。
慕容瑾身體微微前傾，顯出推心置腹之態。
“故而，雲衣坊當思破局。不能滿足於一方名匠作坊，而當立志成為……集織、染、銷於一體，自有品牌、自有渠道的行業翹楚。”
“或可自建或控股一二可靠的織造坊。不必求大，但求品控嚴格，專供雲衣坊所需之特定坯布。如此，布料質地、厚薄、織法，皆可隨心定制，與染色技藝完美契合，再無掣肘之憂。”
“再擴建染坊，廣納熟練匠人，將更多獨門色彩，量產工藝。唯有產量跟上，方能攤薄成本、拓寬利路，也才有底氣接下大宗顯貴訂單。”
“最後設立專屬繡房與裁縫鋪。將布料直接制成成衣、配飾，乃至高端定制的桌圍、椅披、帳幔等。多一道工序，便多一層利潤。”
他目光灼灼望向沈念衣，語氣篤定：
“如此，從絲線到成衣，從染色到繡工，每一環利潤皆留於自家，風格自成一派。假以時日，雲衣坊三字，便是長安高端布藝成衣的金字招牌，而非僅止於一間布莊染坊。”
這番話，描繪的前景確實誘人，句句切中雲衣坊當下作坊模式的桎梏與短板。
“慕容公子高瞻遠矚，念衣受教。”
沈念衣語氣誠懇，“只是，公子所言，每一項都需巨額投入。購置場地、招募工匠、采買原料、維持日常……雲衣坊家底淺薄，恐難承受。”
她點出了最現實的問題——錢。
慕容瑾顯然早已等她這句顧慮，笑容愈發溫潤親和：
“資金一事，沈掌櫃無需過慮。既然提出此議，自然已有所考量。慕容家可提供一筆低息長期借款，數額足以支持雲衣坊完成初步的產業整合與擴張。
還款方式亦可商榷，或從未來利潤中分期抽取，或以部分新增產能的優先供貨權作為置換。”
他語聲愈發懇切：“此舉絕非趁人之危，而是由衷看重沈掌櫃之才、看好雲衣坊未來。以此為契機，雲衣坊扶搖直上，慕容家作為最初助力夥伴，亦可共享盛果，豈非兩全其美？”
花廳內一時寂靜。
沈念衣垂眸，似在沈思。
她明白慕容瑾提議的價值，也看清了背後的風險與代價。
這筆銀錢看似甘飴，實則如溫柔沼澤，踏入容易，日後想要抽身，便由不得自己。
而一旁的裴厭書，聽著慕容瑾這番條理縝密、字字算計的長篇說辭，只覺像有只蠅蟲在耳畔嗡嗡。
他昨晚被燒春摧殘過的腦子還在隱隱作痛，再聽這般綿裏藏針的籌謀，太陽穴突突直跳。
建織造坊、擴染坊、開繡房？
他暗自腹誹吐槽：咱們連染缸旁蹭掉漆的門框“親兄弟”都還沒安撫妥當，哪敢一下子鋪這麽大攤子？
還低息借款？黃鼠狼給雞拜年都沒這麽殷勤。這哪是借款，分明是想給雲衣坊套上一條鑲金邊的狗鏈子。
待到慕容瑾說出願出巨額低息借款，扶持雲衣坊擴張時，裴厭書腦中莫名閃過一幅荒唐畫面：沈念衣戴著刻著“慕容”二字的鐐銬在染缸邊勞作……
裴厭書見沈念衣不語，知道她在權衡，便清了清嗓子，開口打破了沈默：“慕容兄這盤棋，下得可真夠大的。又是織造又是繡房，聽著就讓人熱血沸騰。”
他話鋒一轉，做出為難的樣子，“可我們這小門小戶的，一下子攤子鋪這麽大，別說管不管得過來，就怕步子邁大了，容易閃著腰啊。”
慕容瑾笑容不變：“裴公子說笑了。事在人為，且有慕容家從旁協助，何愁管理無方？”
“協助？怎麽個協助法？派賬房？派管事？還是……直接派個二掌櫃？”
他問得天真，卻直指核心——慕容家會以協助之名，滲透到何種程度？
慕容瑾語氣依舊從容：“自然是根據雲衣坊的需要。或引薦可靠匠人，或提供管理之策，絕不會越俎代庖。慕容家看重的是與雲衣坊的長遠合作，而非一時之控。”
話說得漂亮圓滑，裴厭書卻半個字都不信。
他轉頭看向沈念衣，語氣故作隨和：
“掌櫃的，您看，慕容兄真是熱心腸。不過嘛，咱們染坊擴建的事，蘇掌櫃好像提過，西市後頭那片廢置的皮匠作坊地方就不錯，價格也還公道。
繡娘嘛，阿蠻前兒還說她老家有幾個姐妹手藝極好，正想來長安找活計……這東一榔頭西一棒子的，雖說慢點，倒也踏實，都是知根知底的人。”
這話一出，沈念衣眼神微微一頓。
蘇老掌櫃提過廢作坊？阿蠻老家有手藝好的姐妹要來？
她心中飛快地過了一遍這兩日的記憶，全然未曾聽過只言片語。
這家夥，又在信口開河，張嘴就來了。
但她面上絲毫不顯，只是順著裴厭書的話，微微沈吟頷首，當真一副認真思忖權衡的模樣。
慕容瑾目光落在沈念衣臉上，細細辨她神色，想分清這番頷首是確有其事，還是刻意附和裴厭書。
他自然也沒聽過這兩個消息，心中疑竇暗生，可看沈念衣神色自然、沈吟思索，一時竟也難辨真假。
裴厭書見沈念衣沒拆臺，反而一副“確有其事”的姿態，玩世不恭的笑意裏，多了幾分狡黠得逞。
他繼續對著慕容瑾一派推心置腹的口吻：
“慕容兄，你看，我們不是沒想過擴大。但這事兒吧，急不得。再者說了，你是不知這債字有多壓人。我是個閑散慣了的，最怕背債。
這借款二字一壓下來，我晚上睡覺都得睜只眼，生怕哪天還不上，您拿著欠條來收鋪子，到時候念衣哭，阿蠻鬧，大春還絕食……嘖，那場面，太慘。”
沈念衣嘴角微抽，強忍著沒去踩他。
慕容瑾耐著性子解釋：“裴公子多慮了。慕容家並非那等刻薄債主，且這利息極低……”
裴厭書身體前傾，“慕容兄，你我都是生意人，不妨直說。你借錢給我們，圖的無非是些許利息，再盼雲衣坊做大之後，能穩穩給你供貨。”
慕容瑾微微頷首：“大體如此。”
裴厭書擺了擺手，一本正經歪理上線：
“那多沒勁啊，這就好比你借錢給鄰居買雞，鄰居還得還你錢，還要給你雞蛋。鄰居壓力大，你也操心鄰居會不會卷款跑了。太生分！太俗氣！”
慕容瑾眉頭微蹙，被他這套歪理繞得有點暈：“那依裴公子高見？”
裴厭書桃花眼一瞇，像只搖著大尾巴的狐貍：“咱們不如……玩把大的。不借錢，改入夥……哦不，是共襄盛舉！”
聽到“入夥”二字，慕容瑾眼中精光一閃。
這正是他想要的——股權。
然而，裴厭書接下來的話，卻讓他剛剛升起的期待拐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彎。
“慕容兄出一萬兩，但這錢，不叫借款，也不算入股雲衣坊這間鋪子。”
裴厭書豎起一根手指，晃了晃，“咱們把這錢，專門用來建‘南洋專供織造坊’。這個坊出的每一匹布，除了成本，利潤咱們五五……不，四六分！
你六，我們四！但這坊的牌子，還得掛雲衣坊，地契人手也得歸雲衣坊管。三年為期，期滿之後，這坊歸我們，錢算兩清。這期間，你要的貨，這坊裏優先出，價格還按成本價走！”
沈念衣心頭猛地一跳，迅速在心裏盤算起來。
這哪裏是合夥讓利？這分明是讓慕容瑾出錢幫他們建廠子、買設備、養工人！
雖然分出去三年的部分利潤，但雲衣坊沒背債，沒出讓總鋪的任何股份和控制權，還白得了一個成熟的織造坊和三年的穩定大客戶！
最關鍵的是，那“南洋專供”本就是還要靠慕容家的渠道去賣，分他利潤，等於就是給了他一個極高的渠道傭金，讓他更賣力地去推銷！
這簡直是……空手套白狼的最高境界！
慕容瑾也是生意場上的老手，聞言立刻沈思起來。
他本意是通過債務控制雲衣坊，或者通過入股滲透。
但裴厭書這個提議，雖然沒給他控制權，但給出的“利”實在太誘人了。
南洋航線的利潤他最清楚，若是能拿走那個專供坊六成的利潤，再加上成本價拿貨的優勢……這筆賬算下來，比那點微薄的利息不知道高出多少倍！
而且，三年後坊歸雲衣坊？
哼，三年時間，足以發生很多事。若是雲衣坊離不開他的渠道，這坊名義上歸誰又有什麽區別？
“四六分……”慕容瑾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，似乎在權衡，“裴公子這算盤打得精。只是，若是只分潤，不占股，我這一萬兩投下去，風險未免太大。萬一經營不善……”
“哎，慕容兄這就見外了！”裴厭書立刻截住話頭，“剛才誰說對沈掌櫃的才華絕對信任的？誰說雲衣坊必將一飛沖天的？怎麽一動真格的，慕容兄就對我們沒信心了？”
他轉頭看向沈念衣，故作無奈嘆息：“念衣，你看，我就說慕容兄其實心裏還是不確定吧？咱們還是別難為人家了。
大不了咱們慢點來，讓阿蠻把她那七大姑八大姨都叫來，咱們自己慢慢織，頂多也就是讓南洋那些等著穿新衣的貴人們多等個三五年……”
“且慢！”
被裴厭書這麽一激，再加上南洋貴人這塊肥肉的誘惑，慕容瑾當即開口打斷。
他明知這廝在用激將法，卻又不得不承認，這個共襄盛舉的方案，確實比單純的放貸更有賭頭，收益也更可觀。
更要緊的是，若是就此作罷，任由雲衣坊小富即安、穩步慢磨，他借雲衣坊技藝打通南洋高端市場的全盤布局，便要付諸東流。
那樣一來，他想借雲衣坊的勢打開南洋高端布料市場的計劃就全泡湯了。
“裴公子言重了。瑾豈是那等葉公好龍之輩？”
慕容瑾深吸一口氣，臉上重新掛起溫潤的笑意，只是那笑意裏多了幾分咬牙切齒的意味：
“這方案，雖新奇，卻也頗具魄力。好！就依裴公子所言！萬兩白銀，專作南洋織造坊本金，利潤慕容家占六成，三年為期，依規履約！”
“爽快！”裴厭書一拍桌子，震得茶盞亂跳，他笑得眉眼生輝，“我就知道慕容兄是有大格局的人！事不宜遲，來人，備紙磨墨，即刻立契為憑！”
沈念衣忍著笑，看著裴厭書那一臉得逞的狡黠，再看慕容瑾看似穩賺、實則已然落入圈套卻渾然不覺的模樣，心中暗自感嘆：
這哪裏是談生意？分明是裴厭書精心設局畫餅，而且這餅，還是用慕容瑾自家的面粉烙的！
一炷香過後，契約落筆畫押，字跡落定，憑據各執一份。
慕容瑾看著手裏那份按了手印的文書，雖然沒拿到雲衣坊的股份，但看著那“六成利潤”和“成本價供貨”的條款，心裏倒也還算舒坦。
只是不知為何，看著對面裴厭書那笑得像朵花似的臉，他總覺得……自己好像哪裏吃了暗虧？
“慕容兄，”裴厭書吹幹墨跡，親熱地攬住慕容瑾的肩膀，“既已是自己人了，那擇日不如撞日，這選址的事兒……”
“選址？”慕容瑾一楞。
“對啊，既然錢到位了，地還得您幫忙參詳參詳啊！”
裴厭書理直氣壯，“您人脈廣，面子大，城南那塊地，若是您出面，定能拿個好價錢！這也是為了咱們共同的‘南洋織造坊’省錢嘛！”
慕容瑾：“……”
合著我不光要出錢，還得替你們跑腿辦事、打點人脈？
“還有啊，”裴厭書得寸進尺，順勢往下說，“那織機、染料的采買，您路子野，是不是也……”
慕容瑾深吸一口氣，抽出被裴厭書攬著的肩膀，保持著最後的風度，咬牙微笑道：“……好。瑾，盡力而為。”
正事既定，二人辭別慕容府，緩步踏上歸途。
裴厭書長長舒了口氣，一臉如釋重負：“跟聰明人周旋掰扯，實在費神耗力。不過總算還好，把這尊財神穩穩請進局裏，還沒讓他占到主位拿捏咱們。”
沈念衣懷中揣著那張沈甸甸的萬兩銀票，側眸看向身側的裴厭書，“你這口舌心機，若是入了說書行當，怕是能把死人都說得活轉過來。”
“過獎過獎。”裴厭書懶洋洋地擺擺手，“我這叫……商業奇才。記得給我漲工錢啊，掌櫃的。”
沈念衣抿唇一笑，又摸了摸懷裏的銀票。
有了這筆安穩銀兩，雲衣坊的騰飛，便不再是遙不可及的空中樓閣。
而這一切，都要歸功於這個……看似胡鬧，實則步步為營的眼前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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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厭書獨自在角落自閉佇立了足足一炷香時辰，才勉強消化完自己昨夜醉酒後的荒唐行徑 。
他悻悻回到房中，強行壓下滿心羞窘，收拾心神，換了一身體面雅致的衣裳。
待到故作鎮定踱往前店時，沈念衣已經等候在那裏了。
她也換了一身會客的衣裳，素雅溫婉又不失端莊氣度，仿佛清晨後院那場的鬧劇從未發生過。
“裴總掌櫃收拾妥當了？”
“嗯。”裴厭書輕咳一聲，竭力讓嗓音聽來如常，“走吧，別讓慕容公子久等。”
日頭漸盛，天光有些晃眼，裴厭書下意識瞇了瞇眼。
只覺今日長街格外喧囂，周遭每一道路過的目光都在看他，都在竊竊私語：“看，那就是跟染缸拜把子的裴公子……”
他在心底強行默念：錯覺，全都是錯覺……
去往慕容府的一路，氣氛安靜微妙。
裴厭書幾番想開口尋些話岔開尷尬，可話到嘴邊，又盡數咽了回去。此刻說什麽都顯得刻意，倒不如緘口不言。
沈念衣則目視前方，步履從容，但嘴角始終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弧度。
恰逢賣花少女沿街而過，她還會停下腳步，買上一支帶著晨露的梔子，別在衣襟上。
慕容府坐落在東市附近一條清靜的巷子裏，朱門高墻，氣派不凡。
門房顯然早已得到吩咐，恭敬地將二人引了進去。
穿過兩三重亭院，行至一處臨水花廳。
慕容瑾早已等候在此，見二人入內，他起身相迎，目光落在裴厭書臉上時，不著痕跡地微微停頓一瞬，似有幾分探究。
“沈掌櫃，裴公子，大駕光臨，有失遠迎。”慕容瑾笑容溫潤，舉止得體。
“慕容公子客氣了。”沈念衣斂衽一禮。
裴厭書也拱了拱手，努力擠出慣常的笑容：“慕容兄，好久不見，風采更勝往昔啊。”
分賓主落座，侍女奉上香茗。
慕容瑾並未急於切入正題，反倒先與沈念衣聊起了茶道、香料，甚至點評了幾句墻上掛著的古畫，言辭風雅，見識廣博。
裴厭書端著茶杯，有些心不在焉。
他感覺到，慕容瑾雖然看似在與沈念衣交談，眼角餘光卻屢屢若有似無落在自己身上，帶著一種探究的意味。
裴厭書心道：這廝……該不會是聽到什麽風聲了吧？關於……自己的？
一念及此，他只覺如坐針氈，連帶著慕容瑾那溫文爾雅的笑容，在他眼裏都變成了不懷好意的試探。
終於，寒暄過後，慕容瑾將話題引向了正事。
“沈掌櫃，裴公子，今日請二位過來，一是恭賀雲衣坊得王府青眼，前程似錦。二來……”
他頓了頓，目光在兩人臉上掃過，“也是想與二位商議一下，我們之間合作的可能性，能否更進一步？”
“更進一步？”沈念衣放下茶杯，“願聞公子高見。”
慕容瑾微微一笑，不疾不徐地開口：
“沈掌櫃快人快語。我所言更進一步，並非僅指一兩種新料、一兩匹新錦。而是覺得，雲衣坊經此一役，潛龍出淵，時機已至，當有……吞吐風雲之志。”
他稍作停頓，見二人皆凝神靜聽，才繼續道：
“王府青眼，僅是開端。可以預見，不出半月，流金溯夜之名將傳遍長安顯貴。屆時，訂單將如雪片紛至，以雲衣坊現今規模，恐難應付。
外包織造，品質參差，交貨遲緩，更易受制於人。長此以往，非但折損聲譽，更將坐失良機。”
沈念衣眼波微動，並未打斷。
這正是她近日思慮所在，慕容瑾此言，可謂切中要害。
慕容瑾身體微微前傾，顯出推心置腹之態。
“故而，雲衣坊當思破局。不能滿足於一方名匠作坊，而當立志成為……集織、染、銷於一體，自有品牌、自有渠道的行業翹楚。”
“或可自建或控股一二可靠的織造坊。不必求大，但求品控嚴格，專供雲衣坊所需之特定坯布。如此，布料質地、厚薄、織法，皆可隨心定制，與染色技藝完美契合，再無掣肘之憂。”
“再擴建染坊，廣納熟練匠人，將更多獨門色彩，量產工藝。唯有產量跟上，方能攤薄成本、拓寬利路，也才有底氣接下大宗顯貴訂單。”
“最後設立專屬繡房與裁縫鋪。將布料直接制成成衣、配飾，乃至高端定制的桌圍、椅披、帳幔等。多一道工序，便多一層利潤。”
他目光灼灼望向沈念衣，語氣篤定：
“如此，從絲線到成衣，從染色到繡工，每一環利潤皆留於自家，風格自成一派。假以時日，雲衣坊三字，便是長安高端布藝成衣的金字招牌，而非僅止於一間布莊染坊。”
這番話，描繪的前景確實誘人，句句切中雲衣坊當下作坊模式的桎梏與短板。
“慕容公子高瞻遠矚，念衣受教。”
沈念衣語氣誠懇，“只是，公子所言，每一項都需巨額投入。購置場地、招募工匠、采買原料、維持日常……雲衣坊家底淺薄，恐難承受。”
她點出了最現實的問題——錢。
慕容瑾顯然早已等她這句顧慮，笑容愈發溫潤親和：
“資金一事，沈掌櫃無需過慮。既然提出此議，自然已有所考量。慕容家可提供一筆低息長期借款，數額足以支持雲衣坊完成初步的產業整合與擴張。
還款方式亦可商榷，或從未來利潤中分期抽取，或以部分新增產能的優先供貨權作為置換。”
他語聲愈發懇切：“此舉絕非趁人之危，而是由衷看重沈掌櫃之才、看好雲衣坊未來。以此為契機，雲衣坊扶搖直上，慕容家作為最初助力夥伴，亦可共享盛果，豈非兩全其美？”
花廳內一時寂靜。
沈念衣垂眸，似在沈思。
她明白慕容瑾提議的價值，也看清了背後的風險與代價。
這筆銀錢看似甘飴，實則如溫柔沼澤，踏入容易，日後想要抽身，便由不得自己。
而一旁的裴厭書，聽著慕容瑾這番條理縝密、字字算計的長篇說辭，只覺像有只蠅蟲在耳畔嗡嗡。
他昨晚被燒春摧殘過的腦子還在隱隱作痛，再聽這般綿裏藏針的籌謀，太陽穴突突直跳。
建織造坊、擴染坊、開繡房？
他暗自腹誹吐槽：咱們連染缸旁蹭掉漆的門框“親兄弟”都還沒安撫妥當，哪敢一下子鋪這麽大攤子？
還低息借款？黃鼠狼給雞拜年都沒這麽殷勤。這哪是借款，分明是想給雲衣坊套上一條鑲金邊的狗鏈子。
待到慕容瑾說出願出巨額低息借款，扶持雲衣坊擴張時，裴厭書腦中莫名閃過一幅荒唐畫面：沈念衣戴著刻著“慕容”二字的鐐銬在染缸邊勞作……
裴厭書見沈念衣不語，知道她在權衡，便清了清嗓子，開口打破了沈默：“慕容兄這盤棋，下得可真夠大的。又是織造又是繡房，聽著就讓人熱血沸騰。”
他話鋒一轉，做出為難的樣子，“可我們這小門小戶的，一下子攤子鋪這麽大，別說管不管得過來，就怕步子邁大了，容易閃著腰啊。”
慕容瑾笑容不變：“裴公子說笑了。事在人為，且有慕容家從旁協助，何愁管理無方？”
“協助？怎麽個協助法？派賬房？派管事？還是……直接派個二掌櫃？”
他問得天真，卻直指核心——慕容家會以協助之名，滲透到何種程度？
慕容瑾語氣依舊從容：“自然是根據雲衣坊的需要。或引薦可靠匠人，或提供管理之策，絕不會越俎代庖。慕容家看重的是與雲衣坊的長遠合作，而非一時之控。”
話說得漂亮圓滑，裴厭書卻半個字都不信。
他轉頭看向沈念衣，語氣故作隨和：
“掌櫃的，您看，慕容兄真是熱心腸。不過嘛，咱們染坊擴建的事，蘇掌櫃好像提過，西市後頭那片廢置的皮匠作坊地方就不錯，價格也還公道。
繡娘嘛，阿蠻前兒還說她老家有幾個姐妹手藝極好，正想來長安找活計……這東一榔頭西一棒子的，雖說慢點，倒也踏實，都是知根知底的人。”
這話一出，沈念衣眼神微微一頓。
蘇老掌櫃提過廢作坊？阿蠻老家有手藝好的姐妹要來？
她心中飛快地過了一遍這兩日的記憶，全然未曾聽過只言片語。
這家夥，又在信口開河，張嘴就來了。
但她面上絲毫不顯，只是順著裴厭書的話，微微沈吟頷首，當真一副認真思忖權衡的模樣。
慕容瑾目光落在沈念衣臉上，細細辨她神色，想分清這番頷首是確有其事，還是刻意附和裴厭書。
他自然也沒聽過這兩個消息，心中疑竇暗生，可看沈念衣神色自然、沈吟思索，一時竟也難辨真假。
裴厭書見沈念衣沒拆臺，反而一副“確有其事”的姿態，玩世不恭的笑意裏，多了幾分狡黠得逞。
他繼續對著慕容瑾一派推心置腹的口吻：
“慕容兄，你看，我們不是沒想過擴大。但這事兒吧，急不得。再者說了，你是不知這債字有多壓人。我是個閑散慣了的，最怕背債。
這借款二字一壓下來，我晚上睡覺都得睜只眼，生怕哪天還不上，您拿著欠條來收鋪子，到時候念衣哭，阿蠻鬧，大春還絕食……嘖，那場面，太慘。”
沈念衣嘴角微抽，強忍著沒去踩他。
慕容瑾耐著性子解釋：“裴公子多慮了。慕容家並非那等刻薄債主，且這利息極低……”
裴厭書身體前傾，“慕容兄，你我都是生意人，不妨直說。你借錢給我們，圖的無非是些許利息，再盼雲衣坊做大之後，能穩穩給你供貨。”
慕容瑾微微頷首：“大體如此。”
裴厭書擺了擺手，一本正經歪理上線：
“那多沒勁啊，這就好比你借錢給鄰居買雞，鄰居還得還你錢，還要給你雞蛋。鄰居壓力大，你也操心鄰居會不會卷款跑了。太生分！太俗氣！”
慕容瑾眉頭微蹙，被他這套歪理繞得有點暈：“那依裴公子高見？”
裴厭書桃花眼一瞇，像只搖著大尾巴的狐貍：“咱們不如……玩把大的。不借錢，改入夥……哦不，是共襄盛舉！”
聽到“入夥”二字，慕容瑾眼中精光一閃。
這正是他想要的——股權。
然而，裴厭書接下來的話，卻讓他剛剛升起的期待拐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彎。
“慕容兄出一萬兩，但這錢，不叫借款，也不算入股雲衣坊這間鋪子。”
裴厭書豎起一根手指，晃了晃，“咱們把這錢，專門用來建‘南洋專供織造坊’。這個坊出的每一匹布，除了成本，利潤咱們五五……不，四六分！
你六，我們四！但這坊的牌子，還得掛雲衣坊，地契人手也得歸雲衣坊管。三年為期，期滿之後，這坊歸我們，錢算兩清。這期間，你要的貨，這坊裏優先出，價格還按成本價走！”
沈念衣心頭猛地一跳，迅速在心裏盤算起來。
這哪裏是合夥讓利？這分明是讓慕容瑾出錢幫他們建廠子、買設備、養工人！
雖然分出去三年的部分利潤，但雲衣坊沒背債，沒出讓總鋪的任何股份和控制權，還白得了一個成熟的織造坊和三年的穩定大客戶！
最關鍵的是，那“南洋專供”本就是還要靠慕容家的渠道去賣，分他利潤，等於就是給了他一個極高的渠道傭金，讓他更賣力地去推銷！
這簡直是……空手套白狼的最高境界！
慕容瑾也是生意場上的老手，聞言立刻沈思起來。
他本意是通過債務控制雲衣坊，或者通過入股滲透。
但裴厭書這個提議，雖然沒給他控制權，但給出的“利”實在太誘人了。
南洋航線的利潤他最清楚，若是能拿走那個專供坊六成的利潤，再加上成本價拿貨的優勢……這筆賬算下來，比那點微薄的利息不知道高出多少倍！
而且，三年後坊歸雲衣坊？
哼，三年時間，足以發生很多事。若是雲衣坊離不開他的渠道，這坊名義上歸誰又有什麽區別？
“四六分……”慕容瑾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，似乎在權衡，“裴公子這算盤打得精。只是，若是只分潤，不占股，我這一萬兩投下去，風險未免太大。萬一經營不善……”
“哎，慕容兄這就見外了！”裴厭書立刻截住話頭，“剛才誰說對沈掌櫃的才華絕對信任的？誰說雲衣坊必將一飛沖天的？怎麽一動真格的，慕容兄就對我們沒信心了？”
他轉頭看向沈念衣，故作無奈嘆息：“念衣，你看，我就說慕容兄其實心裏還是不確定吧？咱們還是別難為人家了。
大不了咱們慢點來，讓阿蠻把她那七大姑八大姨都叫來，咱們自己慢慢織，頂多也就是讓南洋那些等著穿新衣的貴人們多等個三五年……”
“且慢！”
被裴厭書這麽一激，再加上南洋貴人這塊肥肉的誘惑，慕容瑾當即開口打斷。
他明知這廝在用激將法，卻又不得不承認，這個共襄盛舉的方案，確實比單純的放貸更有賭頭，收益也更可觀。
更要緊的是，若是就此作罷，任由雲衣坊小富即安、穩步慢磨，他借雲衣坊技藝打通南洋高端市場的全盤布局，便要付諸東流。
那樣一來，他想借雲衣坊的勢打開南洋高端布料市場的計劃就全泡湯了。
“裴公子言重了。瑾豈是那等葉公好龍之輩？”
慕容瑾深吸一口氣，臉上重新掛起溫潤的笑意，只是那笑意裏多了幾分咬牙切齒的意味：
“這方案，雖新奇，卻也頗具魄力。好！就依裴公子所言！萬兩白銀，專作南洋織造坊本金，利潤慕容家占六成，三年為期，依規履約！”
“爽快！”裴厭書一拍桌子，震得茶盞亂跳，他笑得眉眼生輝，“我就知道慕容兄是有大格局的人！事不宜遲，來人，備紙磨墨，即刻立契為憑！”
沈念衣忍著笑，看著裴厭書那一臉得逞的狡黠，再看慕容瑾看似穩賺、實則已然落入圈套卻渾然不覺的模樣，心中暗自感嘆：
這哪裏是談生意？分明是裴厭書精心設局畫餅，而且這餅，還是用慕容瑾自家的面粉烙的！
一炷香過後，契約落筆畫押，字跡落定，憑據各執一份。
慕容瑾看著手裏那份按了手印的文書，雖然沒拿到雲衣坊的股份，但看著那“六成利潤”和“成本價供貨”的條款，心裏倒也還算舒坦。
只是不知為何，看著對面裴厭書那笑得像朵花似的臉，他總覺得……自己好像哪裏吃了暗虧？
“慕容兄，”裴厭書吹幹墨跡，親熱地攬住慕容瑾的肩膀，“既已是自己人了，那擇日不如撞日，這選址的事兒……”
“選址？”慕容瑾一楞。
“對啊，既然錢到位了，地還得您幫忙參詳參詳啊！”
裴厭書理直氣壯，“您人脈廣，面子大，城南那塊地，若是您出面，定能拿個好價錢！這也是為了咱們共同的‘南洋織造坊’省錢嘛！”
慕容瑾：“……”
合著我不光要出錢，還得替你們跑腿辦事、打點人脈？
“還有啊，”裴厭書得寸進尺，順勢往下說，“那織機、染料的采買，您路子野，是不是也……”
慕容瑾深吸一口氣，抽出被裴厭書攬著的肩膀，保持著最後的風度，咬牙微笑道：“……好。瑾，盡力而為。”
正事既定，二人辭別慕容府，緩步踏上歸途。
裴厭書長長舒了口氣，一臉如釋重負：“跟聰明人周旋掰扯，實在費神耗力。不過總算還好，把這尊財神穩穩請進局裏，還沒讓他占到主位拿捏咱們。”
沈念衣懷中揣著那張沈甸甸的萬兩銀票，側眸看向身側的裴厭書，“你這口舌心機，若是入了說書行當，怕是能把死人都說得活轉過來。”
“過獎過獎。”裴厭書懶洋洋地擺擺手，“我這叫……商業奇才。記得給我漲工錢啊，掌櫃的。”
沈念衣抿唇一笑，又摸了摸懷裏的銀票。
有了這筆安穩銀兩，雲衣坊的騰飛，便不再是遙不可及的空中樓閣。
而這一切，都要歸功於這個……看似胡鬧，實則步步為營的眼前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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