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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六十章:荒唐烏龍,羞憤對峙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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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六十章:荒唐烏龍,羞憤對峙】

次日清晨,雞鳴聲剛破。

沈念衣倏然從榻上坐起身,臉頰還在燒著。

昨夜長街月下的一幕幕畫面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:

他半倚在她肩頭的慵懶、埋在頸間的低喃、酒後剖白的赤誠,還有那些直白又賴皮的醉語……樁樁件件,清晰得恍如就在眼前。

她用力按了按自己的額頭,試圖將那些荒唐的畫面驅散,還有那一直縈繞著她的荒謬羞赧感。

整整半宿輾轉反側、心緒紛亂難平,到了此刻,盡數化作了對某人酣睡不醒的莫名氣悶。

她沈著臉色起身,利落地穿戴整齊。又走到菱花鏡前,反覆打量鏡中人,確認神色衣著皆無半分異樣,看不出昨夜心緒波瀾,這才推門而出,徑直往廚房走去。

廚房裏,三人已在忙活。

見她進來,阿蠻眼睛一亮,湊過來小聲道:“掌櫃的,您不多睡會兒?裴公子那邊……”

沈念衣面不改色,語氣平靜無波:“我來煮醒酒湯,加上葛花和砂仁。”她頓了頓,補充道,“煮得濃些,再熬苦一點。”

“得嘞!”大春應道,轉身去翻櫃子,“裴公子那海碗燒春,得用最苦的湯才能壓得住!”

阿蠻抿著嘴偷笑,剛要開口打趣,被沈念衣淡淡瞥了一眼,趕緊低頭去擇菜。

***

“咳咳咳……誰在屋裏煉丹?”

裴厭書被那股霸道苦澀的藥味硬生生嗆醒,他撐著身子從床上坐起,頭痛欲裂,宿醉的痛苦席卷四肢,像是整個人掉進冷水裏泡透,又被拎出來在寒風裏吹了半宿。

剛蹙眉緩過神,一擡眼,陡然瞥見床邊立著一道人影,心頭猛地一跳,下意識驚了一下。

“念衣,你這是……?”

沈念衣端著一碗顏色深褐、熱氣騰騰的藥湯站在那裏,晨光從她身後透進來,給她周身鍍了層冷硬的邊。

她臉上沒什麽表情,但那眼神莫名讓他心底隱隱發慌,摸不透深淺。

裴厭書宿醉的腦子勉強轉動,費力拼湊昨夜零碎的記憶。

昨晚……他最後的清晰記憶是那碗見底的燒春,然後就是沈念衣扶著他走在巷子裏……再往後,記憶便變得模糊混沌,想不起半分具體情節。

“醒了?醒了就把湯喝了。”沈念衣開口,語氣平平淡淡。

裴厭書只當她是嫌自己昨夜醉酒失態,啞著嗓子,試著放軟語氣緩和氣氛:“沈掌櫃一大早特意操勞,送來醒酒湯……實在不必這般隆重客氣。”

沈念衣將藥碗往前遞了遞,碗沿幾乎碰到他的鼻尖:“裴總掌櫃昨夜的所作所為,才叫真正隆重,讓人印象深刻。安分喝湯。”

裴厭書只得乖乖認命,伸手接過藥碗。剛湊近,一股濃郁苦澀便直沖鼻腔,不由得眉頭緊緊擰起。

他擡眼偷瞧沈念衣,她正雙臂環在身前,好整以暇地看著他,那神情分明就是——盯著他必須喝完。

裴厭書深吸一口氣,屏住呼吸,仰頭便將整碗湯藥一飲而盡。

苦!那藥汁從舌尖一路滑入喉間,直沈胃底,霸道又厚重,苦得他齜牙咧嘴,差點把碗扔了。

“咳……沈掌櫃,你這方子……夠勁。”他強忍著反胃,把空碗遞還回去,扯出一個有點扭曲的笑,試圖用玩笑掩蓋心虛。

他猶豫了一瞬,終究忍不住試探著問道:“現在能說說,我昨晚到底……怎麽個隆重法,才配得上這碗靈丹妙藥?”

這話落在沈念衣耳裏,心底當即暗自嗤笑一聲:

好啊,裴厭書!那些糊塗賬倒是忘得一幹二凈!

自己整整半宿輾轉難眠,被那些畫面攪得心緒不寧、羞惱交加,他倒好,一覺睡到天亮,雲淡風輕,還敢嬉皮笑臉來反問緣由。

既然你全然忘了,那我便半句也不提醒!

沈念衣伸手接過空碗,指尖刻意避開,半點不與他相觸。

她面上依舊神色淡淡的,只淡淡掃了他一眼,那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,看不出喜怒,卻偏偏看得裴厭書心底越發沒底。

“想多了,不過是些醉後常態,胡言亂語罷了。不值一提。”

說完,她再不多看他一眼,轉身擡步便往門外走去。

裴厭書當場楞住。

就……這麽簡單一句?

“等等!”他連忙掀被下床,想攔住她問個清楚明白。

可宿醉眩暈感驟然襲來,腳步一虛,身形踉蹌險些絆倒,只得慌忙伸手扶住床沿。

沈念衣在門口停下腳步,微微側過身,“裴總掌櫃還有事?藥喝了就再歇會兒。前頭還有事情要應對,沒空陪你琢磨醉話。”

她的語氣依舊平靜,卻帶著一種結束意味。

說完,不待他再開口,徑直邁步走出房間,還順手輕輕帶上了房門。

裴厭書被她的冷淡疏離徹底激得清醒過來,腦子裏那團混沌驟然被撕開一道口子。

他……不記得了,半點具體畫面都打撈不起來。

但身體似乎還記得餘韻,除了宿醉的鈍痛、胃裏的難受,還有一縷隱晦的感官記憶遲遲散不去——

肌膚接觸的溫熱,那一縷幹凈清冽的、獨屬於她的淡香,還有……某種被安撫後的、近乎饜足的放松感。

這感覺陌生又怪異,處處透著不對勁。

裴厭書立在床邊,臉色一點點沈了下來。

他不是什麽都不懂的純情少年郎,畢竟長安城浪蕩子的名聲在外。

他也太清楚,人一旦被烈酒沖垮理智,本能壓過克制,什麽逾矩荒唐事都做得出來。

往日他哪怕喝的再多,也必留三分清明,拿捏分寸游刃有餘,從未讓自己陷入過如此不體面、甚至可能無法收場的境地。

唯獨昨夜,一碗烈性燒春下肚,後續光景徹底成了空白。

如果……

一個讓他脊背發涼的念頭竄了出來:萬一……萬一昨夜他徹底失了理智,憑著本能對沈念衣做出了越界逾矩、近乎輕薄的舉動呢?

以他醉酒後那副德行,再加上平日裏對她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在意和覬覦……

他會不會……不只是輕輕靠著那麽簡單?

會不會……手臂收得太緊,把她整個人圈進懷裏?

會不會……借著暈眩昏沈,把臉埋進她頸窩,甚至……唇瓣擦過她的肌膚?

會不會……貪戀她身上那股氣息,心頭燥熱難捺,身體起了不該有的反應,還不知死活地貼得更近?

會不會……昏睡過去前,還糊裏糊塗吐出一堆更混賬的話?

若這些猜想全都屬實,那他昨晚的行為,已經不是簡單的醉後失態,而是徹頭徹尾的輕薄!是仗著醉酒對她實施的侵犯!

沈念衣是什麽性子?

她堅韌、清醒、自尊心強。

她平日能容忍他插科打諢、言語試探,能體諒醉鬼幾句胡言亂語,可絕不可能容忍這種實打實的近身冒犯。

難怪她今天早上是那樣的反應。

怕不是在她眼裏,自己這番行徑卑劣不堪,連被拿出來多說一句都不配,直接把他歸到了登徒子、輕薄無賴那一類,被打入某個不可饒恕的角落。

裴厭書心頭一陣發悶,莫名生出幾分從未有過的慌亂忐忑,還有點自作自受的憋屈後怕。

他素來萬事不上心,天塌下來都能嬉皮笑臉應付,此刻卻真切生出一種——怕被她徹底厭棄、從此被刻意疏遠隔絕的惶恐。

他必須做點什麽。立刻,馬上。

道歉?不夠。

解釋自己斷片了?那更像是在為自己的無恥開脫。

他快步走到臉盆架前,掬起冷水撲面。他胡亂用布巾擦了擦,換了身幹凈的衣衫,整理好衣襟,轉身大步往前店走去。

裴厭書一把撩開前後店相隔的布簾,目光飛快掃過店內:大春在埋頭搬運布料,阿蠻低頭整理貨架,小啞安安靜靜清掃地面……唯獨不見沈念衣的身影。

阿蠻擡頭瞥見他,立馬擠眉弄眼,憋著幾分看熱鬧的笑意:“裴公子醒啦?頭還疼不疼?掌櫃的剛往後院倉庫去清點新到的坯布去了。”

後院?

人少,正好!

裴厭書含糊應了一聲,腳下生風,“嗖”地穿過店面,往後院疾步而去。

倉庫天井旁,沈念衣正背對著他,俯身彎腰清點地上幾捆素白坯布。

那腰身微微彎折的弧度落入眼底,瞬間又勾起裴厭書滿腦子不受控制的想法,加之他幻想的昨夜那些暧昧又荒唐的模糊片段!

他倒抽一口冷氣,左右一看,幸好沒人!

他一個箭步沖上去,也顧不上什麽分寸,一把抓住沈念衣的手腕,沈念衣被他拽得一個趔趄,抱著的坯布差點掉地上。

“裴厭書你發什麽瘋?” 她蹙起眉頭,下意識用力想甩開他的桎梏,卻被他攥得牢牢的,根本掙不開。

裴厭書不由分說,直接拽著她,快步拖到堆放空染缸的僻靜角落,避開旁人可能的視線。

一到角落,裴厭書立刻松開手,身形仍舊下意識地擋在她面前,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嚴肅。

“沈念衣,”他開口,聲音啞得厲害,“你跟我說實話。”

沈念衣被他這副鄭重又凝重的模樣唬得一怔,一時忘了罵他,只能屏住呼吸看著他。

“我昨晚……”裴厭書喉結滾動了一下,像是難以啟齒,卻又不得不問,“我是不是……對你強人所難,越界冒犯了?”

“我有沒有……不小心弄傷你?”他急切追問,目光不受控制地掃過她裸露的脖頸、手腕,仿佛想在上面找出淤青或指痕,“你有沒有……反抗?還是……”

他聲音陡然沈下去,裹著濃濃的自我厭棄:“……我是不是嚇到你了,讓你心底怕了我?”

裴厭書一口氣問完,胸膛起伏,緊緊盯著她的臉,不放過她一絲一毫的表情變化,活像等候最終宣判的階下囚,緊張得無以覆加。

沈念衣揉了揉被他攥得有些發紅的手腕,聽著他嘴裏蹦出來的一串離譜字眼——強迫、弄傷、害怕……

等等……神色古怪、一臉心虛忐忑,喝完苦湯就神色不寧,還急匆匆拽著她躲到角落鄭重盤問……

原來……原來他腦子裏一直在想的是這個?!

震驚、羞憤、荒謬、還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惱,幾種情緒轟然混在一起,讓她一時間失去了言語的能力,只能瞪大了眼睛,難以置信地看著他。

“你……我……”她張了張嘴,聲音卡在喉嚨裏,臉漲得通紅,指尖都在發顫,最後擠出來的是一句羞憤交加的質問:“你到底在胡思亂想些什麽亂七八糟的!”

說著,她擡手猛地往他胸口推了一把,只想把他推開,逃離這讓人窘迫窒息的話題。

裴厭書被她推得身形一晃,卻沒有後退。

他看著沈念衣的反應——那滿臉通紅、羞憤難當,仿佛受了莫大屈辱的模樣,心頭咯噔一下。

這反應……不太對勁。

反倒像是被他這番無端揣測,給狠狠冒犯到了。

電光石火間,裴厭書那被恐慌和宿醉暫時堵塞的腦子,終於劈開了一絲縫隙。

難道……

“所以我……”

不等他細想,沈念衣已經指著他的鼻尖,炮語連珠般開始編排,聲音又急又脆,像炸豆子:

“所以我告訴你!你昨晚可風光了!先是抱著廚房門口那棵樹哭了半宿,說你對不住它,讓它一年到頭風吹日曬連件衣裳都沒有!非要扒了自己的外衣給它披上,好幾個人都拉不住!”

裴厭書:“……?”

衣服?他什麽時候還有這般悲天憫樹的情懷了?

沈念衣根本不容他插嘴,滔滔不絕:

“然後你搶了阿蠻剛腌好的鹹菜壇子,非說是傳國玉璽,要抱著它去宮門口登基!還在院子裏劃拉了半天,封了大黃狗當禦前大將軍!”

“這還沒完!”沈念衣越說越氣,手指都快戳到他腦門上了。

“你跑到染缸邊,指著最貴的那缸暮山紫,說這顏色配不上你的氣質,非要跳進去給自己染個至尊金黃!要不是大春拼死攔著,你現在就是個紫薯精!”

她微微喘了口氣,看著裴厭書已然徹底石化呆滯的表情,補上最後致命一擊:

“最後你扒著門框不撒手,說那是你失散多年的親兄弟,要帶它回裴府認祖歸宗!還哭著說‘弟弟你常年立在門口受苦了,哥以後天天給你擦灰護著’!折騰到後半夜才消停!”

“裴厭書!”沈念衣叉著腰,總結陳詞:

“就你這副德行,還強迫?還弄傷?你連自己是人是樹是狗是紫薯都分不清了!你唯一強迫成功的,就是逼著大春聽了你半宿的登基詔書!

唯一弄傷的,是你抱著門框蹭掉的那塊漆!我唯一害怕的,是你真跳進染缸裏,我那缸頂級的暮山紫就全廢了!”

裴厭書眉頭死死擰在一起,整個人當場僵住。

他昨晚……真的這麽……精彩紛呈嗎?

“不可能。”他虛弱地反駁,“我怎麽會……”

“怎麽不會?!”沈念衣眼睛一瞪,“需要我把大春阿蠻叫來對質嗎?他們可都看著呢!阿蠻還學你抱著鹹菜壇子封官的樣子學了半早上!”

裴厭書看著她斬釘截鐵、細節豐富的描述,再看看她氣得通紅卻絲毫不見委屈的臉,終於……動搖了。

難道……他真的只是幹了一堆智障蠢事?
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他“我”了半天,最後憋出來一句,“……那門框……沒事吧?”

沈念衣:“……”

她險些被這句蠢話氣到當場笑出聲!

“門框好得很!”她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,“你還是擔心擔心你自己吧!”

說完,她懶得再理這個腦回路清奇的家夥,轉身就走,留下裴厭書一個人在角落裏,對著空氣消化自己“登基未遂”、“認框作弟”的豐功偉績。

良久,角落裏傳來一聲聲腦袋輕輕撞染缸的悶響。

而關於“裴公子夜封鹹菜壇為玉璽”的傳說,必將以更快的速度、更豐富的細節,席卷整個雲衣坊,成為經久不衰的笑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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