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五十九章：酒後真言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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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五十九章：酒後真言】
沈念衣被他半摟在懷中，渾身僵硬僵直，臉頰燙得幾乎要燒起來。
理智分明在催她立刻推開這個借酒裝瘋的無賴，可手臂卻像是不聽使喚般，依舊穩穩地扶著他。
鼻尖縈繞的全是他的氣息，耳邊是他近在咫尺的、灼熱滾燙的呼吸，還有那慵懶的聲音……
“裴厭書……你松開些……”
“嗯？”
裴厭書像是沒聽清，反倒順勢將她摟得更緊，下巴輕輕擱在她發頂，聲音悶悶從上方落下來：“沈念衣……”
“幹嘛？”
“你身上……有桂花香……”他像是發現了什麽有趣的事，低頭在她發間嗅了嗅，“……還有燒春的酒氣。是我的。”
“你、你胡說八道什麽……！”她語無倫次，心跳如擂鼓，幾乎要從嗓子眼蹦出來。
“沒胡說。”
裴厭書的聲音忽然清晰了一點，少了些戲謔，多了幾分認真。他直起身，雙手輕輕扶住她肩頭，把人轉了個半圈，讓她不得不面對著他。
兩人距離近得呼吸可聞，他眼底映著皎潔月色，也映著她眼底的慌亂無措，眼尾被酒意與心緒浸染，泛紅得愈發明顯。
“沈念衣，”他叫她的名字，一字一頓，“我今天……很高興。”
他眸光深邃凝定，仿佛要將她整個人都映入心底。
“是因為你……謝我。”
他緩緩擡手，指尖輕輕拂過她滾燙的臉頰，動作溫柔繾綣，全然不似平日的促狹散漫。
沈念衣忘了掙紮，也不敢看他，只能把眼神放在別處。
久久後，裴厭書才緩緩開口，那聲音帶上了自嘲：
“你知道嗎……人人都覺得我裴厭書是個不務正業、只會插科打諢的紈絝閑人。就連裴府中人，也皆是這般看法……甚至，他們寧願我永遠就這般渾渾噩噩。”
沈念衣擡眼望進他的眼眸，那褪去偽裝的戲謔，內裏竟藏著一抹寂寥。
“有時候，連我自己都快要信了。做個紈絝多好，不用背負俗事責任，不用看人臉色周旋，想去哪便去哪，想氣誰便氣誰……多自在。”
話音稍頓，目光中的那抹寂寥漸漸被灼熱又覆雜的情愫取代。
“可沈念衣……只有你。”
“只有你，不追問我為何閑散度日，也不盼我突然改頭換面、循規蹈矩。”
“你把我那些上不了臺面的歪主意，當成了正經的策略；把我這身紈絝的皮，當成了能派上用場的依仗。你放心讓我去做……甚至，放心讓我去跟人周旋。”
他的聲音越來越低，字字卻依舊清晰：“在你眼裏，裴厭書就只是裴厭書。不是裴家六郎，不是長安人口中的笑柄……只是雲衣坊那個有些混賬，卻還算靠譜的總掌櫃。”
他看著她，眼神裏有釋然，有慶幸，還有一種近乎虔誠的暖意：“這種當真……比什麽賞識、什麽重用，都金貴。”
這番酒後剖白，比尋常客套道謝深沈太多。
沈念衣怔怔地看著他，看著他眼中罕見的坦誠和脆弱，聽著他這些酒後吐露的、或許清醒時絕不會說出口的真心話。
心頭的羞赧慌亂，漸漸被一股洶湧覆雜的情緒淹沒。酸酸的，軟軟的，又帶著難以言喻的悸動。
她張了張嘴，想要開口回應，卻又不知該說些什麽。
就在這時，裴厭書忽然晃了晃，眉頭緊蹙，像是極力忍耐著什麽。
“不行……”他松開她，猛地轉過身，扶住路邊的墻，“這酒後勁……真夠……唔……”
見他難受至此，沈念衣也顧不上剛才那番話帶來的萬千心緒，趕緊上前扶住他：“你怎麽樣？要不要歇會兒？”
裴厭書擺擺手，深吸了幾口氣，才勉強壓下腹中翻騰。
再轉回頭時，眼神雖然還有些迷蒙，但方才那種近乎直白的情緒已收斂了許多，又變回了平日裏那副懶洋洋的樣子，只是耳根紅得厲害，不知是酒意還是別的。
“沒事……”他呼出一口濁氣，揉了揉額角，“好像……說了些不該說的。”
沈念衣看著他強作鎮定的側臉，方才那番肺腑之言仍在心頭反覆回響。
她忽然覺得，這個總是嬉皮笑臉、仿佛什麽都不在乎的裴厭書，或許內心遠比她想象的……要重情，也更要強。
夜風攜著微涼氣息拂來，稍稍吹散幾分燥熱，也讓她心緒清明些許。
“也不算胡話。”她緩緩開口，“說實話，我一開始……也沒把你當成什麽正經人。你當初賴在雲衣坊不肯走，我只當你是游手好閑、臉皮極厚、滿肚子歪理的麻煩精。”
裴厭書聽著，面上毫無不悅，眼底反倒漾起一絲微光，靜靜等著她往下說。
沈念衣忽然輕輕地笑了，那笑容裏有無奈，也有一種事後的了然。
“記得陳娘子壟斷茜草，咱們急得團團轉的時候嗎？你滿不在乎隨口一句：長安城這麽大，離了張屠戶，還能吃帶毛豬不成？”
她模仿著他當時的語氣，竟有七八分像：“結果你第二天就溜達出去，不知從哪個犄角旮旯，找來了一堆破爛。”
裴厭書眸光微動，唇角不自覺輕輕揚起。
“還有早先和慕容瑾初次周旋，”沈念衣繼續道，語氣裏帶上了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輕松。
“明明心裏算盤打得劈啪響，面上卻插科打諢，非要說自己那是什麽投石問路的妙計。事後還一臉得意湊過來問我效果如何——好像多大的功勞似的。”
“還有……你甘願扮成顏不凡，穿著那身不合體的衣裳，說著怪腔怪調的話，混到諸葛繡娘眼皮子底下。”
“裴厭書，你總把旁人都當成可以糊弄算計的閑人。可你自己，比誰都清楚自己在做什麽，要付出什麽代價，又可能面對什麽後果。你嬉皮笑臉地扛下所有非議和風險，好像那不過是一場游戲。”
沈念衣看向他，目光坦蕩：“裴厭書，我分得清什麽是真紈絝，什麽是……裝糊塗。”
“所以我接受你，不是病急亂投醫、死馬當活馬醫。”她補上了後半句，“是因為我覺著，你心裏清明通透，事事自有分寸。”
裴厭書怔怔地看著她。
酒意還在翻湧，可心口某個地方卻像被什麽溫熱的東西穩穩托住了。
他忽然低低笑了起來，那是從眼底漾開的、實實在在的歡喜。
“沈念衣，你這人……”
他頓了頓，似在斟酌合適的措辭，最終無奈搖頭，索性作罷：“你這人，怎麽就這麽會往人心裏瞧呢？”
然而這話剛落下——
“唔……”他悶哼一聲，趕緊轉過身，雙手用力撐住粗糙的墻壁，脊背弓起，控制不住地幹嘔起來。
“裴厭書！”沈念衣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反應嚇了一跳，方才那點微妙氣氛瞬間煙消雲散。她立刻上前，一手扶住他的身體，一手在他背上順著。
“叫你酒量不好還逞強！”
裴厭書難受得說不出話，只是胡亂地擺了擺手。
過了好一會兒，這陣難受才漸漸平息，他擡手用袖子抹了抹嘴，再轉回頭時，他扯出一個有點虛弱的笑容。
“好了好了……”他喘了口氣，努力把語氣放得輕松如常，“沈掌櫃金玉良言，字字珠璣，在下……受益匪淺，銘感五內。不過……”
他話鋒一轉，帶著點可憐巴巴的意味，身體又不由自主地往沈念衣那邊靠了靠，這回不再是假裝，是真的有點腿軟。
“咱們能不能先回去安頓下來，再慢慢聽你教誨？我現在就只想找張床躺下……”
沈念衣看著他明明難受不堪，卻還要強撐著說笑的模樣，心底那點嗔惱，早已化作無奈。
她不再多說，穩穩扶住他，將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頭，默默替他分擔大半重量。
“走吧，回家。回頭給你煮一碗最苦的醒酒湯，好好讓你反省反省逞強的毛病。”
兩人相互攙扶著，巷子很短，卻又很長。
裴厭書幾乎整個人都倚在沈念衣身上，腳步虛浮。他比她高出一個頭不止，這樣的姿勢並不輕松。
沈念衣咬著牙，穩住身形，一手牢牢環住他的腰，另一手抓著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臂。
“沈念衣……”他又迷迷糊糊地開口，聲音就貼在她耳畔。
“嗯？”
“你好矮……”他嘟囔，腦袋還蹭了蹭她的肩膀。
沈念衣：“……”
她深吸一口氣，告訴自己不跟醉鬼計較。
裴厭書似是覺得這個倚靠的姿勢脖頸別扭，搭在她肩頭的手臂微微動了動，掌心無意識滑落，輕輕貼在她另一側胳膊上。
掌心滾燙的溫度，隔著薄薄衣料清晰傳來，燙得沈念衣身子微微一僵。
不知道他又呢喃一聲什麽，似是對這份觸感格外滿意，又微微偏頭，用臉頰蹭了蹭她肩頸。
沈念衣被他這毫無章法、全憑本能的蹭弄攪得心緒大亂，臉頰熱度再度攀升。她試圖將他沈重的腦袋推開一點：“別亂動，好好走路。”
“沒亂動……”裴厭書語聲含混，理直氣壯得很，“在找……舒服的地方。”
沈念衣又好氣又好笑，手上卻不得不更用力地扶住他，生怕他一個不穩滑倒在地。
“沈念衣……”他又輕聲喚她。
“又幹嘛？”
“你……硌人。”他皺了皺鼻子，似乎有些不滿，“肩膀……骨頭硬。”
沈念衣：“……”
“還有……”他慢吞吞地補充，語氣裏居然帶上了控訴的意味，“走路……好晃。像坐船一樣。”
她暗自深吸一口氣，感覺自己的耐心快要被這醉鬼磨沒了，咬牙低聲道：“嫌硌嫌晃，那就自己站穩好好走！”
“不。”
裴厭書拒絕得幹脆利落，手臂反倒收得更緊，牢牢圈住她肩頭，生怕她撒手不管，“你身上的味道……很好聞。”
沈念衣微微一怔。
“特別……好聞。”他又著重強調一遍，“不像胭脂水粉那般甜膩，也不像皂莢那般清冽…… 就是……”他皺著眉費力思索，半晌再次放棄，“……就是你的味道。”
這個平日裏舌燦蓮花、能把死人氣說話的男人，喝醉了反而詞窮，只會翻來覆去地說“好聞”。
“別胡說八道了，”她別開臉，扶著他繼續往前走，“趕緊回去。”
“沒胡說……”裴厭書又把臉靠回她肩上，呼吸漸漸放緩倦怠，語聲也愈發低沈朦朧，“……別換熏香……就這個……挺好。”
這才終於到了後門口。
門廊下掛著的燈籠透出暖黃的光，阿蠻和大春早已等在那裏，見兩人攙扶著回來，連忙快步上前。
“裴公子這是……”大春伸手去扶裴厭書的另一側胳膊。
驟然被外力牽動，裴厭書迷茫地半睜開眼，眼神渙散懵懂，下意識伸手攥住沈念衣的衣袖，含糊呢喃：“別……”
沈念衣心頭微緊，下意識反手輕輕握住他滾燙的手腕，柔聲安撫：“到家了，松手吧。
裴厭書似懂非懂，定定望著她片刻，才緩緩松開手指，任由大春與阿蠻攙扶著進門。
沈念衣站在原地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內暖光之中。
夜風拂過，頸側泛起一絲微涼，仿佛還殘留著他方才蹭靠的觸感與灼熱呼吸。
她下意識擡手，指尖輕輕撫過頸側肌膚……遲來的羞赧與荒唐感，悄然漫上心頭。方才稍稍褪去的熱度，又瞬間攀上臉頰，燒得滾燙。
她剛才……都做了些什麽？
任由一個醉鬼——哪怕那醉鬼是裴厭書——把臉埋在她頸窩裏蹭來蹭去，還說了一堆渾話。而自己，非但沒有立刻推開他、給他一記耳光叫他清醒清醒，竟然還……還順著他的話。
簡直是……！
方才巷子裏那番拉扯……若是讓旁人瞧見，不知要傳出怎樣難聽的風言風語。
她擡手捂住自己的臉頰，恨不得時光倒流，回到他第一次蹭過來的時候，就該狠狠一腳踹開他，讓他自己爬回雲衣坊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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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念衣被他半摟在懷中，渾身僵硬僵直，臉頰燙得幾乎要燒起來。
理智分明在催她立刻推開這個借酒裝瘋的無賴，可手臂卻像是不聽使喚般，依舊穩穩地扶著他。
鼻尖縈繞的全是他的氣息，耳邊是他近在咫尺的、灼熱滾燙的呼吸，還有那慵懶的聲音……
“裴厭書……你松開些……”
“嗯？”
裴厭書像是沒聽清，反倒順勢將她摟得更緊，下巴輕輕擱在她發頂，聲音悶悶從上方落下來：“沈念衣……”
“幹嘛？”
“你身上……有桂花香……”他像是發現了什麽有趣的事，低頭在她發間嗅了嗅，“……還有燒春的酒氣。是我的。”
“你、你胡說八道什麽……！”她語無倫次，心跳如擂鼓，幾乎要從嗓子眼蹦出來。
“沒胡說。”
裴厭書的聲音忽然清晰了一點，少了些戲謔，多了幾分認真。他直起身，雙手輕輕扶住她肩頭，把人轉了個半圈，讓她不得不面對著他。
兩人距離近得呼吸可聞，他眼底映著皎潔月色，也映著她眼底的慌亂無措，眼尾被酒意與心緒浸染，泛紅得愈發明顯。
“沈念衣，”他叫她的名字，一字一頓，“我今天……很高興。”
他眸光深邃凝定，仿佛要將她整個人都映入心底。
“是因為你……謝我。”
他緩緩擡手，指尖輕輕拂過她滾燙的臉頰，動作溫柔繾綣，全然不似平日的促狹散漫。
沈念衣忘了掙紮，也不敢看他，只能把眼神放在別處。
久久後，裴厭書才緩緩開口，那聲音帶上了自嘲：
“你知道嗎……人人都覺得我裴厭書是個不務正業、只會插科打諢的紈絝閑人。就連裴府中人，也皆是這般看法……甚至，他們寧願我永遠就這般渾渾噩噩。”
沈念衣擡眼望進他的眼眸，那褪去偽裝的戲謔，內裏竟藏著一抹寂寥。
“有時候，連我自己都快要信了。做個紈絝多好，不用背負俗事責任，不用看人臉色周旋，想去哪便去哪，想氣誰便氣誰……多自在。”
話音稍頓，目光中的那抹寂寥漸漸被灼熱又覆雜的情愫取代。
“可沈念衣……只有你。”
“只有你，不追問我為何閑散度日，也不盼我突然改頭換面、循規蹈矩。”
“你把我那些上不了臺面的歪主意，當成了正經的策略；把我這身紈絝的皮，當成了能派上用場的依仗。你放心讓我去做……甚至，放心讓我去跟人周旋。”
他的聲音越來越低，字字卻依舊清晰：“在你眼裏，裴厭書就只是裴厭書。不是裴家六郎，不是長安人口中的笑柄……只是雲衣坊那個有些混賬，卻還算靠譜的總掌櫃。”
他看著她，眼神裏有釋然，有慶幸，還有一種近乎虔誠的暖意：“這種當真……比什麽賞識、什麽重用，都金貴。”
這番酒後剖白，比尋常客套道謝深沈太多。
沈念衣怔怔地看著他，看著他眼中罕見的坦誠和脆弱，聽著他這些酒後吐露的、或許清醒時絕不會說出口的真心話。
心頭的羞赧慌亂，漸漸被一股洶湧覆雜的情緒淹沒。酸酸的，軟軟的，又帶著難以言喻的悸動。
她張了張嘴，想要開口回應，卻又不知該說些什麽。
就在這時，裴厭書忽然晃了晃，眉頭緊蹙，像是極力忍耐著什麽。
“不行……”他松開她，猛地轉過身，扶住路邊的墻，“這酒後勁……真夠……唔……”
見他難受至此，沈念衣也顧不上剛才那番話帶來的萬千心緒，趕緊上前扶住他：“你怎麽樣？要不要歇會兒？”
裴厭書擺擺手，深吸了幾口氣，才勉強壓下腹中翻騰。
再轉回頭時，眼神雖然還有些迷蒙，但方才那種近乎直白的情緒已收斂了許多，又變回了平日裏那副懶洋洋的樣子，只是耳根紅得厲害，不知是酒意還是別的。
“沒事……”他呼出一口濁氣，揉了揉額角，“好像……說了些不該說的。”
沈念衣看著他強作鎮定的側臉，方才那番肺腑之言仍在心頭反覆回響。
她忽然覺得，這個總是嬉皮笑臉、仿佛什麽都不在乎的裴厭書，或許內心遠比她想象的……要重情，也更要強。
夜風攜著微涼氣息拂來，稍稍吹散幾分燥熱，也讓她心緒清明些許。
“也不算胡話。”她緩緩開口，“說實話，我一開始……也沒把你當成什麽正經人。你當初賴在雲衣坊不肯走，我只當你是游手好閑、臉皮極厚、滿肚子歪理的麻煩精。”
裴厭書聽著，面上毫無不悅，眼底反倒漾起一絲微光，靜靜等著她往下說。
沈念衣忽然輕輕地笑了，那笑容裏有無奈，也有一種事後的了然。
“記得陳娘子壟斷茜草，咱們急得團團轉的時候嗎？你滿不在乎隨口一句：長安城這麽大，離了張屠戶，還能吃帶毛豬不成？”
她模仿著他當時的語氣，竟有七八分像：“結果你第二天就溜達出去，不知從哪個犄角旮旯，找來了一堆破爛。”
裴厭書眸光微動，唇角不自覺輕輕揚起。
“還有早先和慕容瑾初次周旋，”沈念衣繼續道，語氣裏帶上了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輕松。
“明明心裏算盤打得劈啪響，面上卻插科打諢，非要說自己那是什麽投石問路的妙計。事後還一臉得意湊過來問我效果如何——好像多大的功勞似的。”
“還有……你甘願扮成顏不凡，穿著那身不合體的衣裳，說著怪腔怪調的話，混到諸葛繡娘眼皮子底下。”
“裴厭書，你總把旁人都當成可以糊弄算計的閑人。可你自己，比誰都清楚自己在做什麽，要付出什麽代價，又可能面對什麽後果。你嬉皮笑臉地扛下所有非議和風險，好像那不過是一場游戲。”
沈念衣看向他，目光坦蕩：“裴厭書，我分得清什麽是真紈絝，什麽是……裝糊塗。”
“所以我接受你，不是病急亂投醫、死馬當活馬醫。”她補上了後半句，“是因為我覺著，你心裏清明通透，事事自有分寸。”
裴厭書怔怔地看著她。
酒意還在翻湧，可心口某個地方卻像被什麽溫熱的東西穩穩托住了。
他忽然低低笑了起來，那是從眼底漾開的、實實在在的歡喜。
“沈念衣，你這人……”
他頓了頓，似在斟酌合適的措辭，最終無奈搖頭，索性作罷：“你這人，怎麽就這麽會往人心裏瞧呢？”
然而這話剛落下——
“唔……”他悶哼一聲，趕緊轉過身，雙手用力撐住粗糙的墻壁，脊背弓起，控制不住地幹嘔起來。
“裴厭書！”沈念衣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反應嚇了一跳，方才那點微妙氣氛瞬間煙消雲散。她立刻上前，一手扶住他的身體，一手在他背上順著。
“叫你酒量不好還逞強！”
裴厭書難受得說不出話，只是胡亂地擺了擺手。
過了好一會兒，這陣難受才漸漸平息，他擡手用袖子抹了抹嘴，再轉回頭時，他扯出一個有點虛弱的笑容。
“好了好了……”他喘了口氣，努力把語氣放得輕松如常，“沈掌櫃金玉良言，字字珠璣，在下……受益匪淺，銘感五內。不過……”
他話鋒一轉，帶著點可憐巴巴的意味，身體又不由自主地往沈念衣那邊靠了靠，這回不再是假裝，是真的有點腿軟。
“咱們能不能先回去安頓下來，再慢慢聽你教誨？我現在就只想找張床躺下……”
沈念衣看著他明明難受不堪，卻還要強撐著說笑的模樣，心底那點嗔惱，早已化作無奈。
她不再多說，穩穩扶住他，將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頭，默默替他分擔大半重量。
“走吧，回家。回頭給你煮一碗最苦的醒酒湯，好好讓你反省反省逞強的毛病。”
兩人相互攙扶著，巷子很短，卻又很長。
裴厭書幾乎整個人都倚在沈念衣身上，腳步虛浮。他比她高出一個頭不止，這樣的姿勢並不輕松。
沈念衣咬著牙，穩住身形，一手牢牢環住他的腰，另一手抓著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臂。
“沈念衣……”他又迷迷糊糊地開口，聲音就貼在她耳畔。
“嗯？”
“你好矮……”他嘟囔，腦袋還蹭了蹭她的肩膀。
沈念衣：“……”
她深吸一口氣，告訴自己不跟醉鬼計較。
裴厭書似是覺得這個倚靠的姿勢脖頸別扭，搭在她肩頭的手臂微微動了動，掌心無意識滑落，輕輕貼在她另一側胳膊上。
掌心滾燙的溫度，隔著薄薄衣料清晰傳來，燙得沈念衣身子微微一僵。
不知道他又呢喃一聲什麽，似是對這份觸感格外滿意，又微微偏頭，用臉頰蹭了蹭她肩頸。
沈念衣被他這毫無章法、全憑本能的蹭弄攪得心緒大亂，臉頰熱度再度攀升。她試圖將他沈重的腦袋推開一點：“別亂動，好好走路。”
“沒亂動……”裴厭書語聲含混，理直氣壯得很，“在找……舒服的地方。”
沈念衣又好氣又好笑，手上卻不得不更用力地扶住他，生怕他一個不穩滑倒在地。
“沈念衣……”他又輕聲喚她。
“又幹嘛？”
“你……硌人。”他皺了皺鼻子，似乎有些不滿，“肩膀……骨頭硬。”
沈念衣：“……”
“還有……”他慢吞吞地補充，語氣裏居然帶上了控訴的意味，“走路……好晃。像坐船一樣。”
她暗自深吸一口氣，感覺自己的耐心快要被這醉鬼磨沒了，咬牙低聲道：“嫌硌嫌晃，那就自己站穩好好走！”
“不。”
裴厭書拒絕得幹脆利落，手臂反倒收得更緊，牢牢圈住她肩頭，生怕她撒手不管，“你身上的味道……很好聞。”
沈念衣微微一怔。
“特別……好聞。”他又著重強調一遍，“不像胭脂水粉那般甜膩，也不像皂莢那般清冽…… 就是……”他皺著眉費力思索，半晌再次放棄，“……就是你的味道。”
這個平日裏舌燦蓮花、能把死人氣說話的男人，喝醉了反而詞窮，只會翻來覆去地說“好聞”。
“別胡說八道了，”她別開臉，扶著他繼續往前走，“趕緊回去。”
“沒胡說……”裴厭書又把臉靠回她肩上，呼吸漸漸放緩倦怠，語聲也愈發低沈朦朧，“……別換熏香……就這個……挺好。”
這才終於到了後門口。
門廊下掛著的燈籠透出暖黃的光，阿蠻和大春早已等在那裏，見兩人攙扶著回來，連忙快步上前。
“裴公子這是……”大春伸手去扶裴厭書的另一側胳膊。
驟然被外力牽動，裴厭書迷茫地半睜開眼，眼神渙散懵懂，下意識伸手攥住沈念衣的衣袖，含糊呢喃：“別……”
沈念衣心頭微緊，下意識反手輕輕握住他滾燙的手腕，柔聲安撫：“到家了，松手吧。
裴厭書似懂非懂，定定望著她片刻，才緩緩松開手指，任由大春與阿蠻攙扶著進門。
沈念衣站在原地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內暖光之中。
夜風拂過，頸側泛起一絲微涼，仿佛還殘留著他方才蹭靠的觸感與灼熱呼吸。
她下意識擡手，指尖輕輕撫過頸側肌膚……遲來的羞赧與荒唐感，悄然漫上心頭。方才稍稍褪去的熱度，又瞬間攀上臉頰，燒得滾燙。
她剛才……都做了些什麽？
任由一個醉鬼——哪怕那醉鬼是裴厭書——把臉埋在她頸窩裏蹭來蹭去，還說了一堆渾話。而自己，非但沒有立刻推開他、給他一記耳光叫他清醒清醒，竟然還……還順著他的話。
簡直是……！
方才巷子裏那番拉扯……若是讓旁人瞧見，不知要傳出怎樣難聽的風言風語。
她擡手捂住自己的臉頰，恨不得時光倒流，回到他第一次蹭過來的時候，就該狠狠一腳踹開他，讓他自己爬回雲衣坊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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