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五十六章：八仙樓歡宴逢鬧劇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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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五十六章：八仙樓歡宴逢鬧劇】
八仙樓的雅間內，燈火暖亮。
大圓桌上擺滿了菜肴，八寶葫蘆鴨油光潤澤，清蒸鱸魚熱氣裊裊，紅燒獅子頭飽滿敦實，蔥燒海參濃亮入味。
糖醋裏脊金黃酥脆，蟹粉豆腐嫩白瑩潤，蒜蓉空心菜鮮綠清爽，涼拌三絲配色鮮亮。幾籠水晶蝦餃皮薄通透，精致誘人。
桌心還擺著一壇店家自釀的桂花甜酒。
大春早已啃完一整只醬香大肘子，正埋頭對付第二只。
他雙手捧著肘子，啃得極其專註，油光順著嘴角往下淌。每咬下一大塊肉，他就滿足地“嗯——”一聲，那聲音渾厚悠長，像老牛反芻。
阿蠻在旁邊用筷子戳他胳膊：“又沒人跟你搶！”
大春從肘子裏擡起頭：“嘿嘿，俺這不是高興嘛。”說完繼續埋頭苦幹。
沈念衣坐在主位，面前的碗碟反之空蕩，只夾了少許蒜蓉空心菜和清蒸鱸魚。她看著大春的吃相，眼中是掩不住的笑意。
“大春，慢點兒，那獅子頭也留一個給蘇老掌櫃嘗嘗。”
蘇老掌櫃捋著胡須，擺手笑道：“沈掌櫃客氣，老夫牙口不好，只看看這蟹粉豆腐便知店家手藝。豆腐瑩白，蟹黃明艷，這品相，不輸頂級佛手金緞的成色。”
坐在他身旁的諸葛明立刻斜眼看了一眼豆腐，嘀咕道：
“豆腐再白，也不過是淺色胚布，蟹黃再金，也只是浮在表面的色粉，一筷子下去就沒了層次感。要我說，這紅燒獅子頭，從內到外透著一股醬紅，才叫浸透！才叫勻色！”
蘇十三無奈，默默夾了一塊豆腐放進他碗裏：“少說閑話，好好吃菜。”
小啞安靜坐在裴厭書身側，面前籠屜裏只剩最後一枚水晶蝦餃。
他用筷子輕輕夾起又對著燭火仔細觀察。那薄透的蝦餃皮，他看得極其認真，然後輕輕捏了捏，感受其韌性，確認手感滿意後，才地送入口中。
裴厭書支著下頜，唇角噙著似笑非笑的弧度，將這一幕盡收眼底。
沈念衣環視席間——心中湧起一股暖意，也湧起一陣感慨。
是該說點什麽了。
她拿起手邊那杯斟滿了的桂花甜酒，站起身，對著主賓位的蘇老掌櫃開口：
“蘇老掌櫃，這第一杯酒，念衣敬您。雲衣坊能有今日，絕不是我一人之功。無論是穩定的坯布，還是染藝上的提點，次次為我們兜底定心。
今日能有小小喜事，離不開清雅染坊這份沈甸甸的信任。這份雪中送炭的情誼，念衣銘記在心。”
蘇老掌櫃連忙舉杯，神色感慨：“沈掌櫃言重了。是您手藝精湛，心思靈巧，更難得的是為人誠信，做事踏實。老夫不過是順水推舟，做了該做的事。看到雲衣坊蒸蒸日上，看到……”
他目光掃過正襟危坐的兒子蘇十三，又掠過還在琢磨獅子頭色澤的諸葛明，眼底笑意更深。
“看到這些年輕人能聚在一處，各展所長，老夫也覺欣慰。來，老夫也敬沈掌櫃，敬雲衣坊前程似錦！”
兩人舉杯，一飲而盡。
桂花酒的甜潤滑入喉中，暖意融融。
沈念衣剛落座，阿蠻便機靈拿起酒壺，正要為眾人添酒。
裴厭書卻擡手虛虛一攔，順勢接過酒壺。
“阿蠻姑娘辛苦，斟酒這種瑣事，交給我這位掛名掌櫃便好。”他笑瞇瞇地說著，先給蘇老掌櫃斟了七分滿，禮數周到。
輪到給沈念衣倒時，他卻只斟了淺淺一個杯底，還煞有介事地解釋：“沈掌櫃酒量淺，意思到了就行，點到為止即可。餘下的酒，我替她代勞。”
沈念衣桌下輕輕踢了他一腳。
裴厭書故作吃痛，倒抽一口冷氣，委屈挑眉：“掌櫃的，我這是為您身體著想。您要是喝多了，明天誰看賬本、誰畫新花樣、誰對付陳挽晴那些新招數？”
大春也應聲點頭：“對對，掌櫃的身體要緊！裴公子說得對！這酒……俺替掌櫃的多喝點也成！”
說著就要去拿沈念衣的杯子，被阿蠻一把拍開手：“傻大春！別胡鬧，那是掌櫃的杯子！”
蘇十三笑著搖頭，諸葛明還在小聲碎碎念：“你們看，裴公子這斟酒分寸，深淺過渡自然，層次分明……”
蘇十三直接夾起一塊糖醋裏脊堵住他的嘴：“專心吃飯，別亂類比。”
沈念衣沒再堅持，舉起那淺淺一杯酒：
“這第二杯，敬在座的每一位，敬雲衣坊的大家。敬大春阿蠻小啞，從雲衣坊門可羅雀時就跟著我，忙裏忙外，從無怨言；敬諸葛明的奇思妙想；也敬蘇十三公子的沈穩細致。”
話音微頓，她目光輕輕掠過一旁悠然自得的裴厭書，最終說道：“當然，也敬我們這位……總能出其不意、力挽狂瀾的裴總掌櫃。”
裴厭書立刻笑意明艷，舉杯應和：“掌櫃的過獎，分內之事。”
眾人齊齊舉杯，氣氛熱烈。
大春嗓門最洪亮：“敬掌櫃的！跟著掌櫃的，有肉吃！”
飲盡杯中酒，眾人紛紛落座。就在大春心滿意足地打了個飽嗝時——
“哐當” 一聲，雅間木門被猛地撞開。
錢多多一張臉紅得發燙，油光滿面，像只蒸熟的醉蝦，半個身子歪倚在門框上，金冠歪歪斜斜掛在頭頂。
他努力想站穩，擺出倨傲的派頭，結果打了個響亮的酒嗝，差點把自己帶倒。
“賈、賈甲！扶、扶我一把！”他口齒含糊，費力招手。
“來矣！”賈甲踉蹌著從身後擠進來，書生方巾歪歪扭扭，手裏緊緊攥著一疊皺巴巴、沾著油漬的紙頁，醉意沈沈，搖頭晃腦：“世人皆醉，唯我獨醒……呃！”
二人互相攙扶，歪歪扭扭闖進雅間，瞬間打斷一室歡愉，所有目光齊刷刷落在兩名不速之客身上。
顯然滿座之人，除一人外，無人認識這兩個醉醺醺的不速之客。
錢多多勉強瞇起醉眼，好不容易看清主位的沈念衣，立刻挺起肚子，語氣嘲諷：
“喲，沈掌櫃好雅興，在這兒大擺慶功宴？怎麽，是覺得自己能進商會了，還是覺得那點王府的賞、賞賜……就、就了不起了？”
“諸……諸位！”賈甲搶過了話頭，“今日……賈某與錢公子同飲，聽聞雲衣坊之事，心潮澎湃，文思如尿崩……啊不，如泉湧！特攜新作《賀雲衣坊獻錦榮歸》一首，以饗諸位！還請……品鑒！”
說完，他根本不等眾人反應，聲情並茂地朗誦起來：
“雲衣坊，霓霞光，不及蟹粉金燦燦！
王府錦，價值高，不及酒後夢一場！
沈掌櫃，真能幹，染得世人心慌慌！
若問成功秘訣何，不過是，獅頭醬油、鱸魚白，色相混亂惹人嘗！
可憐賈甲真顏色，無人識得筆墨狂！
且看明年春風起，雲衣坊變爛泥塘！”
他念得抑揚頓挫，感情飽滿，滿眼懷才不遇的孤傲與刻薄。
裴厭書從賈甲開口起，便不動聲色地用折扇半掩住了臉，肩頭克制地輕顫。
他實在怕自己笑出聲——不是爛被詩逗笑，而是好笑這兩人自作聰明、主動送上門的荒唐。
待賈甲聲情並茂地念完最後一句，蘇老掌櫃與沈念衣皺眉，蘇十三面露詫異，阿蠻和大春則是滿臉“這倆人誰啊是不是有毛病”的困惑。
諸葛明甚至試圖小聲跟蘇十三分析：“他這韻腳，前後邏輯似乎……”
忽然，錢多多醉眼一斜，目光忽然落在了裴厭書臉上。
他眨了眨眼，湊近了些，突然怪叫一聲：“你……你你你！你不是那個……那個顏不凡嗎？！許久未見你來了！聽聞你不是失蹤了？”
賈甲聞言，也猛地看向裴厭書，瞪大眼睛：“對對！顏先生！你怎麽又回來了？！”
裴厭書面不改色，甚至露出些許茫然：“二位……認錯人了吧？在下裴厭書。”
“不可能！”錢多多激動地指著他，“你這張臉……燒成灰我都認得！當初在諸葛老夫人府中，你還拿出什麽發黴茜草配洗腳水的古怪秘方糊弄人！”
賈甲也附和點頭，酒醒了大半：“你還哭訴被沈掌櫃苛待、克扣工錢，說拿名貴布料隨意擦桌！還當眾誇讚我那本《鴛鴦斷腸錄》寫得絕妙！”
這話一出，滿桌皆驚。
阿蠻張大嘴，大春筷子上的菜差點掉桌上，蘇家父子與諸葛明徹底懵了。
沈念衣心中一動，瞬間明白了什麽，看向裴厭書。
只見裴厭書輕輕“嘖”了一聲，仿佛才想起來，用扇子敲了敲額頭：“哦——想起來了。兩位說的是顏不凡啊。”
他放下折扇，坦然擡眼，笑意坦蕩：“不錯，那便是我。”
錢多多和賈甲一楞，沒想到他承認得這般爽快。
“喬裝去往諸葛府，緣由簡單。”裴厭書故意拖長語調，掃了一眼全桌好奇的目光，然後才繼續說：“為了探聽二位和諸葛老夫人，究竟打算如何對付我們雲衣坊啊。”
“什、什麽？！”錢多多酒醒了大半，舌頭都打結了。
“不然呢？”裴厭書一臉無辜，“錢公子撒錢雇閑漢堵門唱戲、賈先生日夜撰文抹黑、諸葛老夫人四處活動要斷我們路子……這麽熱鬧的大戲，我這個雲衣坊總掌櫃，總得親自去看看後臺怎麽排練的吧？”
“那、那秘方……”賈甲聲音發抖。
“哦，隨手瞎編的。”裴厭書笑瞇瞇，“效果如何？諸葛老夫人試過了嗎？顏色正不正？”
“你……你誇我的詩……”賈甲抱著一絲希望。
“《鴛鴦斷腸錄》？”裴厭書眨了眨眼，“賈先生，恕我直言，您那詩……”他斟酌了一下用詞，“押韻押得挺努力的。”
賈甲如遭雷擊，向後踉蹌兩步。
“至於說我用名貴布料擦桌子被扣工錢……掌櫃的明鑒，雲衣坊寸布寸金，我怎舍得隨意浪費？”
沈念衣忍著笑，配合地搖頭：“雲衣坊的布料，每一寸都金貴得很。”
“所以，二位今天來，是替諸葛老夫人來驗收成果的？還是……”裴厭書目光落在賈甲手裏那卷詩稿上，“來送新作的？”
錢多多和賈甲張著嘴，看看裴厭書，又看看滿桌憋著笑的雲衣坊眾人，再回想自己這幾個月的精心謀劃原來早在對方眼皮底下成了笑話……
錢多多臉漲成了豬肝色，指著裴厭書“你你你”了半天，最後猛地一跺腳，拽起還在喃喃自語“挺努力……只是挺努力……”的賈甲，嚎了出來：“賈兄！我們走！此地不宜久留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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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圓桌上擺滿了菜肴，八寶葫蘆鴨油光潤澤，清蒸鱸魚熱氣裊裊，紅燒獅子頭飽滿敦實，蔥燒海參濃亮入味。
糖醋裏脊金黃酥脆，蟹粉豆腐嫩白瑩潤，蒜蓉空心菜鮮綠清爽，涼拌三絲配色鮮亮。幾籠水晶蝦餃皮薄通透，精致誘人。
桌心還擺著一壇店家自釀的桂花甜酒。
大春早已啃完一整只醬香大肘子，正埋頭對付第二只。
他雙手捧著肘子，啃得極其專註，油光順著嘴角往下淌。每咬下一大塊肉，他就滿足地“嗯——”一聲，那聲音渾厚悠長，像老牛反芻。
阿蠻在旁邊用筷子戳他胳膊：“又沒人跟你搶！”
大春從肘子裏擡起頭：“嘿嘿，俺這不是高興嘛。”說完繼續埋頭苦幹。
沈念衣坐在主位，面前的碗碟反之空蕩，只夾了少許蒜蓉空心菜和清蒸鱸魚。她看著大春的吃相，眼中是掩不住的笑意。
“大春，慢點兒，那獅子頭也留一個給蘇老掌櫃嘗嘗。”
蘇老掌櫃捋著胡須，擺手笑道：“沈掌櫃客氣，老夫牙口不好，只看看這蟹粉豆腐便知店家手藝。豆腐瑩白，蟹黃明艷，這品相，不輸頂級佛手金緞的成色。”
坐在他身旁的諸葛明立刻斜眼看了一眼豆腐，嘀咕道：
“豆腐再白，也不過是淺色胚布，蟹黃再金，也只是浮在表面的色粉，一筷子下去就沒了層次感。要我說，這紅燒獅子頭，從內到外透著一股醬紅，才叫浸透！才叫勻色！”
蘇十三無奈，默默夾了一塊豆腐放進他碗裏：“少說閑話，好好吃菜。”
小啞安靜坐在裴厭書身側，面前籠屜裏只剩最後一枚水晶蝦餃。
他用筷子輕輕夾起又對著燭火仔細觀察。那薄透的蝦餃皮，他看得極其認真，然後輕輕捏了捏，感受其韌性，確認手感滿意後，才地送入口中。
裴厭書支著下頜，唇角噙著似笑非笑的弧度，將這一幕盡收眼底。
沈念衣環視席間——心中湧起一股暖意，也湧起一陣感慨。
是該說點什麽了。
她拿起手邊那杯斟滿了的桂花甜酒，站起身，對著主賓位的蘇老掌櫃開口：
“蘇老掌櫃，這第一杯酒，念衣敬您。雲衣坊能有今日，絕不是我一人之功。無論是穩定的坯布，還是染藝上的提點，次次為我們兜底定心。
今日能有小小喜事，離不開清雅染坊這份沈甸甸的信任。這份雪中送炭的情誼，念衣銘記在心。”
蘇老掌櫃連忙舉杯，神色感慨：“沈掌櫃言重了。是您手藝精湛，心思靈巧，更難得的是為人誠信，做事踏實。老夫不過是順水推舟，做了該做的事。看到雲衣坊蒸蒸日上，看到……”
他目光掃過正襟危坐的兒子蘇十三，又掠過還在琢磨獅子頭色澤的諸葛明，眼底笑意更深。
“看到這些年輕人能聚在一處，各展所長，老夫也覺欣慰。來，老夫也敬沈掌櫃，敬雲衣坊前程似錦！”
兩人舉杯，一飲而盡。
桂花酒的甜潤滑入喉中，暖意融融。
沈念衣剛落座，阿蠻便機靈拿起酒壺，正要為眾人添酒。
裴厭書卻擡手虛虛一攔，順勢接過酒壺。
“阿蠻姑娘辛苦，斟酒這種瑣事，交給我這位掛名掌櫃便好。”他笑瞇瞇地說著，先給蘇老掌櫃斟了七分滿，禮數周到。
輪到給沈念衣倒時，他卻只斟了淺淺一個杯底，還煞有介事地解釋：“沈掌櫃酒量淺，意思到了就行，點到為止即可。餘下的酒，我替她代勞。”
沈念衣桌下輕輕踢了他一腳。
裴厭書故作吃痛，倒抽一口冷氣，委屈挑眉：“掌櫃的，我這是為您身體著想。您要是喝多了，明天誰看賬本、誰畫新花樣、誰對付陳挽晴那些新招數？”
大春也應聲點頭：“對對，掌櫃的身體要緊！裴公子說得對！這酒……俺替掌櫃的多喝點也成！”
說著就要去拿沈念衣的杯子，被阿蠻一把拍開手：“傻大春！別胡鬧，那是掌櫃的杯子！”
蘇十三笑著搖頭，諸葛明還在小聲碎碎念：“你們看，裴公子這斟酒分寸，深淺過渡自然，層次分明……”
蘇十三直接夾起一塊糖醋裏脊堵住他的嘴：“專心吃飯，別亂類比。”
沈念衣沒再堅持，舉起那淺淺一杯酒：
“這第二杯，敬在座的每一位，敬雲衣坊的大家。敬大春阿蠻小啞，從雲衣坊門可羅雀時就跟著我，忙裏忙外，從無怨言；敬諸葛明的奇思妙想；也敬蘇十三公子的沈穩細致。”
話音微頓，她目光輕輕掠過一旁悠然自得的裴厭書，最終說道：“當然，也敬我們這位……總能出其不意、力挽狂瀾的裴總掌櫃。”
裴厭書立刻笑意明艷，舉杯應和：“掌櫃的過獎，分內之事。”
眾人齊齊舉杯，氣氛熱烈。
大春嗓門最洪亮：“敬掌櫃的！跟著掌櫃的，有肉吃！”
飲盡杯中酒，眾人紛紛落座。就在大春心滿意足地打了個飽嗝時——
“哐當” 一聲，雅間木門被猛地撞開。
錢多多一張臉紅得發燙，油光滿面，像只蒸熟的醉蝦，半個身子歪倚在門框上，金冠歪歪斜斜掛在頭頂。
他努力想站穩，擺出倨傲的派頭，結果打了個響亮的酒嗝，差點把自己帶倒。
“賈、賈甲！扶、扶我一把！”他口齒含糊，費力招手。
“來矣！”賈甲踉蹌著從身後擠進來，書生方巾歪歪扭扭，手裏緊緊攥著一疊皺巴巴、沾著油漬的紙頁，醉意沈沈，搖頭晃腦：“世人皆醉，唯我獨醒……呃！”
二人互相攙扶，歪歪扭扭闖進雅間，瞬間打斷一室歡愉，所有目光齊刷刷落在兩名不速之客身上。
顯然滿座之人，除一人外，無人認識這兩個醉醺醺的不速之客。
錢多多勉強瞇起醉眼，好不容易看清主位的沈念衣，立刻挺起肚子，語氣嘲諷：
“喲，沈掌櫃好雅興，在這兒大擺慶功宴？怎麽，是覺得自己能進商會了，還是覺得那點王府的賞、賞賜……就、就了不起了？”
“諸……諸位！”賈甲搶過了話頭，“今日……賈某與錢公子同飲，聽聞雲衣坊之事，心潮澎湃，文思如尿崩……啊不，如泉湧！特攜新作《賀雲衣坊獻錦榮歸》一首，以饗諸位！還請……品鑒！”
說完，他根本不等眾人反應，聲情並茂地朗誦起來：
“雲衣坊，霓霞光，不及蟹粉金燦燦！
王府錦，價值高，不及酒後夢一場！
沈掌櫃，真能幹，染得世人心慌慌！
若問成功秘訣何，不過是，獅頭醬油、鱸魚白，色相混亂惹人嘗！
可憐賈甲真顏色，無人識得筆墨狂！
且看明年春風起，雲衣坊變爛泥塘！”
他念得抑揚頓挫，感情飽滿，滿眼懷才不遇的孤傲與刻薄。
裴厭書從賈甲開口起，便不動聲色地用折扇半掩住了臉，肩頭克制地輕顫。
他實在怕自己笑出聲——不是爛被詩逗笑，而是好笑這兩人自作聰明、主動送上門的荒唐。
待賈甲聲情並茂地念完最後一句，蘇老掌櫃與沈念衣皺眉，蘇十三面露詫異，阿蠻和大春則是滿臉“這倆人誰啊是不是有毛病”的困惑。
諸葛明甚至試圖小聲跟蘇十三分析：“他這韻腳，前後邏輯似乎……”
忽然，錢多多醉眼一斜，目光忽然落在了裴厭書臉上。
他眨了眨眼，湊近了些，突然怪叫一聲：“你……你你你！你不是那個……那個顏不凡嗎？！許久未見你來了！聽聞你不是失蹤了？”
賈甲聞言，也猛地看向裴厭書，瞪大眼睛：“對對！顏先生！你怎麽又回來了？！”
裴厭書面不改色，甚至露出些許茫然：“二位……認錯人了吧？在下裴厭書。”
“不可能！”錢多多激動地指著他，“你這張臉……燒成灰我都認得！當初在諸葛老夫人府中，你還拿出什麽發黴茜草配洗腳水的古怪秘方糊弄人！”
賈甲也附和點頭，酒醒了大半：“你還哭訴被沈掌櫃苛待、克扣工錢，說拿名貴布料隨意擦桌！還當眾誇讚我那本《鴛鴦斷腸錄》寫得絕妙！”
這話一出，滿桌皆驚。
阿蠻張大嘴，大春筷子上的菜差點掉桌上，蘇家父子與諸葛明徹底懵了。
沈念衣心中一動，瞬間明白了什麽，看向裴厭書。
只見裴厭書輕輕“嘖”了一聲，仿佛才想起來，用扇子敲了敲額頭：“哦——想起來了。兩位說的是顏不凡啊。”
他放下折扇，坦然擡眼，笑意坦蕩：“不錯，那便是我。”
錢多多和賈甲一楞，沒想到他承認得這般爽快。
“喬裝去往諸葛府，緣由簡單。”裴厭書故意拖長語調，掃了一眼全桌好奇的目光，然後才繼續說：“為了探聽二位和諸葛老夫人，究竟打算如何對付我們雲衣坊啊。”
“什、什麽？！”錢多多酒醒了大半，舌頭都打結了。
“不然呢？”裴厭書一臉無辜，“錢公子撒錢雇閑漢堵門唱戲、賈先生日夜撰文抹黑、諸葛老夫人四處活動要斷我們路子……這麽熱鬧的大戲，我這個雲衣坊總掌櫃，總得親自去看看後臺怎麽排練的吧？”
“那、那秘方……”賈甲聲音發抖。
“哦，隨手瞎編的。”裴厭書笑瞇瞇，“效果如何？諸葛老夫人試過了嗎？顏色正不正？”
“你……你誇我的詩……”賈甲抱著一絲希望。
“《鴛鴦斷腸錄》？”裴厭書眨了眨眼，“賈先生，恕我直言，您那詩……”他斟酌了一下用詞，“押韻押得挺努力的。”
賈甲如遭雷擊，向後踉蹌兩步。
“至於說我用名貴布料擦桌子被扣工錢……掌櫃的明鑒，雲衣坊寸布寸金，我怎舍得隨意浪費？”
沈念衣忍著笑，配合地搖頭：“雲衣坊的布料，每一寸都金貴得很。”
“所以，二位今天來，是替諸葛老夫人來驗收成果的？還是……”裴厭書目光落在賈甲手裏那卷詩稿上，“來送新作的？”
錢多多和賈甲張著嘴，看看裴厭書，又看看滿桌憋著笑的雲衣坊眾人，再回想自己這幾個月的精心謀劃原來早在對方眼皮底下成了笑話……
錢多多臉漲成了豬肝色，指著裴厭書“你你你”了半天，最後猛地一跺腳，拽起還在喃喃自語“挺努力……只是挺努力……”的賈甲，嚎了出來：“賈兄！我們走！此地不宜久留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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