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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五十四章:家宅雞飛又狗跳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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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五十四章:家宅雞飛又狗跳】

當日,東市錦繡坊的後院裏,陳挽晴不像往日那般從容端坐,只獨自立在窗前,背對著周婆子,望著窗外漸沈的暮色,久久未發一言。

周婆子手裏捧著個冊子,硬著頭皮小聲念著這陣子的戰果。

“鬥綢大會,買通評判,潑汙綢緞,包圓茜草……”

“散播料子金貴、雇閑漢搶購囤積……”

“讓人去門口唱蓮花落——裴公子當場發綠豆湯,反編順口溜,咱們的人……為喝湯差點內訌。”

周婆子念到這兒,自己都覺得荒唐,偷偷擡眼去看陳挽晴。

“還有這次,王府獻錦……”

沈默了許久,陳挽晴才緩緩轉過身:

“周媽媽,你說,咱們這幾個月,到底在瞎忙活些什麽?斷人家原料,沒斷成;壞人家名聲,沒壞成;挖人家墻腳,沒挖動;就連借王府的勢頭去壓,都沒能把他們壓死。”

周婆子訕訕的,不敢接話。

就在這時——

“娘!娘!您可得給兒子做主啊!”

一聲帶著哭腔的嚎叫,像顆炮彈般炸進了後院。

她那個寶貝兒子,王大少爺,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,發髻歪了,臉上還有個鮮紅的巴掌印。

陳挽晴本就心煩意亂,見此情景更是火冒三丈:“又怎麽了?!”

王大少撲到她腳邊,一把鼻涕一把淚:

“嗚嗚嗚……珍翠閣新來的那個胡姬,她、她騙我!說好的一百兩銀子就跟我回府唱曲,我錢都給了,她轉頭就跟著趙家老三跑了!還打了我!娘,他們這不是欺負我們王家沒人嗎!”

陳挽晴眼前一黑,太陽穴突突直跳。

她的計謀剛宣告破產,那邊親兒子就來給她添亂,演示什麽叫“被人坑了還送錢”。

“你……你腦子裏裝的都是胭脂水粉嗎?!”她氣得一把揪住兒子耳朵,“那胡姬明顯是放鷹

“可是娘,她眼睛像會說話是的,特別好看……”李大少委屈巴巴。

“我現在就讓你的臉會說話!”陳挽晴抄起雞毛撣子。

就在這時,兒媳趙氏端著一碗黑乎乎的湯,裊裊婷婷地出現了:

“母親息怒,夫君也是心思單純。來,夫君,快把這碗湯喝了,壓壓驚。母親,您也喝點,這是兒媳特意為您燉的益智安神湯,加了二十八味藥材呢,最能緩解……嗯,焦慮。”

陳挽晴看著那碗冒著可疑氣泡的湯,又看看兒子臉上的巴掌印,再想想西市那個怎麽也打壓不下去的沈念衣,忽然覺得一陣深深的疲憊。

她指著兒子,“你,給我去祠堂跪著!好好想想你爹創下這份家業有多難!再想不明白,下月零花錢全扣!”

她又上下打量兒媳依舊平坦的小腹,痛心疾首:“去廟裏拜拜送子觀音!這都多久了?!”

趙氏小聲嘟囔:“送子觀音我上月才捐了五十兩香油錢呢……”

“五十兩?!”陳挽晴聲音拔高,“你燉湯買藥材花了多少?!”

“三、三十兩……”趙氏眼神躲閃。

“……造孽啊!”陳挽晴扶住額頭。

她疲憊地揮揮手,讓這對活寶趕緊消失。

世界清靜後,她坐在椅子上。

周婆子悄無聲息地挪過來,給她換了杯溫熱的的清茶。

陳挽晴往後一靠,閉上眼,有氣無力地擺擺手:“別提什麽新點子,也別再說往西市扔錢了……讓我緩緩。”

她指了指自己心口,“我這兒堵得慌。累,真的累。”

周婆子覷著她那仿佛被掏空的樣子,小心翼翼地試探:“那……咱以後就……眼不見為凈?隨她們去了?”

“隨她們去?!”陳挽晴像被踩了尾巴的貓,猛地彈坐起來,眼睛瞪圓,“那我這幾個月上躥下跳、銀子嘩嘩流出去,是圖個啥?圖個熱鬧嗎?!”

但吼完,那股虛火又瞬間洩了,她垮下肩膀,眼神更加迷茫:

“三年前,雲衣坊還是個我跺跺腳就能震三震的小門臉!沈念衣那丫頭,見了我還得規規矩矩叫聲陳姨!這才多久?怎麽就……就啃不動了呢?”

她越想越覺得邪門:“連王府……王府那麽好的機會!是我老了?跟不上如今這些小年輕的野路子了?”

周婆子看著自家娘子從疲憊到抓狂再到自我懷疑,心裏默默嘆氣,嘴上還得勸:“娘子您風華正茂,手段高明!定是那雲衣坊……走了邪運!”

“邪運?”陳挽晴喃喃重覆,忽然,她腦子裏閃過一道光,“不對!不是邪運!是那個瘟神!裴家老六!”

她終於把一直以來的憋屈和那個總是笑瞇瞇攪局的身影對上了號:

“是從他賴在雲衣坊不走開始的!肯定是他!只有他能想出那些氣死人不償命的歪招,什麽綠豆湯破蓮花落,什麽顏不凡戲耍我們……都是他!”

這個認知並沒有讓她輕松,反而更郁悶了——合著折騰這麽久,主要對手不是那個染布丫頭,而是那個不按套路出牌的紈絝公子?

她癱回椅子上,發出一聲長長的、飽含辛酸的嘆息:“造孽啊……”

周婆子在一旁,看著自家娘子苦惱的樣子,忍不住道:“娘子這麽一說,老奴也想起來了,好多事,都是裴公子插了一腳之後,就……就變了味兒。”

陳挽晴似是終於想通關竅,“周媽媽,咱們都漏了最根本的事!裴厭書為何幫她?”

她頓了頓,繼續說道:“坊間傳言男女私情,但那不足以讓他做到這個地步。他裴六看著混不吝,骨子裏比誰都精。他能把我和諸葛繡娘耍得團團轉,能在王府眼皮底下安排退路……這樣的人,做每件事,必有所圖,而且圖謀不小。”

周婆子不解:“可若真的是裴六看上了她沈念衣呢?”

可若真是如此,似乎也解釋不通——裴厭書付出的遠超過“追求一個有趣姑娘”該有的限度。

“看上?”陳挽晴重覆了一遍,“若只是貪圖新鮮美色,他大可金銀珠寶、甜言蜜語地哄著,何必費這麽大周章,甚至不惜跟咱們、跟王府規矩硬碰硬?”

她坐直身體,掰著手指頭,用她最熟悉的市儈邏輯分析:

“利。鬥綢大會沈念衣的雲裳霓霞,明眼人都知道,這丫頭手裏有真東西,能折騰出新花樣。裴六他肯定是聞著錢味兒了,趁她最難的時候入股,想空手套白狼,用點小錢博個下金蛋的母雞!”

“名。裴六在裴家不上不下,名聲又混不吝。扶持一個小鋪子,還弄得風生水起,傳出去是不是一樁慧眼識珠的美談?說不定就能堵住家裏那些說他不務正業的嘴!”

陳挽晴眼神裏帶上點輕蔑和過來人的了然。

“沈念衣那模樣,雖說不是傾國傾城,但也清秀伶俐,尤其那股子不服輸的勁兒,對一些見慣了柔弱閨秀的公子哥兒,說不定別有一番新鮮。裴六幫她,未必沒有這點心思。人財兩得的算盤,他打得精著呢!”

她越說越覺得自己抓住了真相,語氣篤定:“要我說,這三樣,怕是他都惦記著!”

周婆子聽得目瞪口呆,覺得娘子這個猜測,更……合理?

至少更符合她對那些高門公子“吃人不吐骨頭”的想象。

“所以啊,”陳挽晴冷笑,“對付他們,就不能再把他們當成鐵板一塊。利字當頭,最容易生隙。

沈念衣最在意她爹留下的鋪子,如果讓她覺得,裴厭書幫她,只是為了榨幹她的染技,最後把她踢開獨吞雲衣坊……

你說,她還能像現在這樣,對裴六言聽計從、毫無防備嗎?”

“再有,裴家那邊,要是知道裴六這麽不務正業,不僅跟商戶女廝混,還投錢做買賣,會不會給他施壓?

要是再傳出點裴六意圖侵吞沈家祖產的風聲……我看他還有沒有那麽多閑工夫,來跟我們搗亂!”

陳挽晴越說越興奮,仿佛已經看到沈念衣和裴厭書因為她散布的謠言大打出手、雲衣坊分崩離析的美好畫面。

“娘子……”周婆子實在沒忍住,苦著臉,用勸自家傻兒子別去捅馬蜂窩的語氣說:

“咱們……非得跟他們過不去嗎?您看這幾個月,咱們又是斷原料又是雇人唱戲,錢花了不少,結果人家生意更好了。

咱自己庫房裏的金絲牡丹都積灰了,隔壁茶攤老板現在一見我,就問今天又給雲衣坊送啥新招了?,我……我老臉都沒處擱啊!”

她試圖換個角度勸:“要不……咱學學他們?也弄點佛手銀、雲想破布啥的?或者……咱們降價!對,大降價!把他們客人都搶過來!”

陳挽晴正沈浸在自己的離間大計中,聞言差點被口水嗆到,用一種“你在說什麽鬼話”的眼神瞪著周婆子:

“降價?!周媽媽,咱們錦繡坊的料子,一寸線一寸金!降價?那跟把金子當銅錢撒有什麽區別!還雲想破布……你想氣死列祖列宗嗎?!”

“那……那總不能一直這樣吧?”周婆子也急了。

“您瞅瞅您這幾個月,皺紋都多了!光想著怎麽給雲衣坊使絆子,咱自己鋪子這個月賬面又不好看了,大少爺昨天還問能不能提前支下季的零花錢,說看上個會跳舞的鸚鵡……”

“別提那個孽障!”陳挽晴聽到兒子,急火攻心,趕緊揉了揉太陽穴。

“我這不是在想辦法嗎!這次不一樣!以前是硬碰硬,這次是攻心!讓他們自己從裏頭亂起來!你想想,等他們互相猜忌,生意一落千丈,咱們不就……哎,不對。”

她突然卡殼,發現自己光想著雲衣坊倒黴,沒想自家能撈著啥具體好處,除了出口惡氣。

周婆子幽幽地補了一句:“然後咱們的金絲牡丹就能賣出去了?還是大少爺就不買鸚鵡了?”

陳挽晴:“……”

她被問住了。

雲衣坊倒黴了,好像並不能直接讓金絲牡丹變搶手,也不能讓傻兒子突然開竅。

但雲衣坊每冒高一寸,就是在擠壓她陳挽晴的空間,就是在動搖她經營多年才穩固的地位。今天能跟她平分秋色,明天就可能把她擠到角落!

這口氣,她怎麽能咽得下?

這局面,她怎麽能眼睜睜看著發生?

“……不管了!”陳挽晴一梗脖子,拿出了破釜沈舟的架勢。

“你先按我說的去打聽!至於咱自家生意……我想想,把去年那批顏色有點暗的秋香緞拿出來,改個名兒,叫……叫歲月沈香,就說適合有故事的夫人。”

周婆子嘴角抽了抽:“……娘子,那批緞子,去年就是因為顏色顯老才沒賣出去。”

“那就說它沈穩持重!底蘊深厚!”陳挽晴開始胡謅,“快去辦事!再啰嗦,下月給你燉安神湯的藥材錢也扣了!”

周婆子嚇得一哆嗦,趕緊閉嘴,溜出去辦事了。

邊走邊想:看來娘子是鐵了心要跟雲衣坊死磕到底了。這攻心計能不能成不知道,但娘子自己的心,怕是先要累垮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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