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五十三章：一石三謀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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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五十三章：一石三謀】
大春像個門神似的杵在雲衣坊門口，脖子伸得老長，眼神直勾勾地望著街口。
這已經是他不知道第幾次從門檻裏跨出來張望了。
“喲，大春，還在這兒望呢？”隔壁的劉掌櫃端著個紫砂壺，慢悠悠踱到自家門檻邊，啜了口茶，臉上掛著似笑非笑的表情。
“要我說啊，你也別瞎操心了。那可是王府，規矩跟咱們這西市可不一樣。沈掌櫃他們這都去了兩個多時辰了吧？還沒音信，嘿嘿……”
他故意拖長了調子，沒往下說，但那眼神裏的幸災樂禍明晃晃的——怕是懸嘍。
斜對面雜貨鋪的王婆子也探出頭來，挎著個半空的菜籃子，撇了撇嘴，接話道：
“可不是嘛！我娘家有個遠房侄兒，早年在貴人府上當過差，說那高門大戶的，最講究個規矩和體面。獻東西？獻得不好，別說賞了，一頓排揎
她壓低了一點聲音，卻又確保大春能聽見：“……東西留下，人還得挨板子！沈掌櫃一個姑娘家，嘖，這要是受了罪可怎麽好。”
大春被這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說得心裏更毛了：
“劉掌櫃，王婆婆，你們別瞎說！我們掌櫃的布好著呢！裴公子也機靈著，肯定不會出岔子！”
“布好？機靈？”劉掌櫃從鼻子裏哼笑一聲，“再好再機靈，能比得過錦繡坊那些積年的老字號？人家那是什麽底蘊？
再說了，裴公子機靈是不假，可他那股子混不吝的勁兒，在貴人面前，是福是禍還兩說呢！”
王婆子連連點頭附和：
“就是！年輕人，沒經見過，不知道厲害！大春啊，我勸你也別在這兒幹等了，回去該幹嘛幹嘛。
要是……要是真有什麽不順，你們雲衣坊這鋪面，我倒是認得幾個想盤店的人……”
這話可就有點戳心窩子了。
大春氣得拳頭都握緊了，瞪著王婆子：“你！”
就在這時——
街口傳來了車軲轆碾過石板路的聲音。
一輛馬車慢悠悠拐了進來，穩穩停在雲衣坊門前。
劉掌櫃和王婆子立刻伸長了脖子，眼神死死黏在馬車上。
車簾掀開，先下來的是裴厭書。
他落地站穩，隨意撣了撣衣擺，然後回身，伸手去扶車裏的人。
他只虛扶了一把阿蠻的胳膊，讓她自己站穩，便收回了手。
阿蠻腿似乎軟了一下，全然沒了往日的活潑。
輪到沈念衣時，他卻往前湊了半步，穩穩托住她的手肘。
“慢些，腳下擔心。”
沈念衣站定，先擡眼快速掃了一眼自家招牌和鋪面，然後才轉向扶著自己的裴厭書，微微頷首。
她此刻衣裙依舊平整，發髻也還算齊整，只是仔細看去，能發現她額角沁著細細汗珠，在陽光下閃著微光，襯得臉色也有些蒼白，顯然是耗了不少心神。
三個人就這麽站在馬車旁，誰也沒先開口。
這模樣，哪裏像是得了天大臉面榮歸？
倒像是剛從什麽耗盡心神、險象環生的局裏掙脫出來，連多走一步的力氣都要省著用。
劉掌櫃和王婆子迅速交換了一個“果然如此”的眼神。
大春可顧不上琢磨他們臉色了，一看見沈念衣，那顆懸了半天的心終於落回肚子裏一點，也忘了剛才的憋屈，扯著嗓子喊了一聲：
“掌櫃的！裴公子！阿蠻！”
沈念衣擡手，虛按了一下，示意大春稍安勿躁。
三人走到近前，沈念衣目光掃過劉掌櫃和王婆子，略一點頭，聲音有些低：“劉掌櫃，王婆婆。”
既沒解釋為何歸來，也沒提王府半字。
就這平平常常一聲招呼，配上三人這副形容，反而比任何辯解或訴苦都更讓人浮想聯翩。
劉掌櫃幹笑兩聲：“沈掌櫃回來了？辛苦辛苦！” 眼睛卻不住地往阿蠻懷裏的錦匣上瞟。
王婆子也擠出一絲笑：“回來就好，回來就好！看樣子是累著了，快進去歇著吧！”
沈念衣沒再多言，只對大春道：“大春，關門。” 說罷，便率先邁步進了店鋪。
裴厭書似笑非笑地瞥了劉、王二人一眼，那眼神涼颼颼的，帶著幾分警告，看得兩人心頭一凜，趕緊移開了視線。
阿蠻低著頭，抱著匣子飛快地跟了進去。
厚重的門板合上，徹底隔斷了外面那兩道探究又不懷好意的目光，也隔絕了街市的喧鬧。
劉掌櫃掂了掂手裏沒了滋味的紫砂壺，對著緊閉的雲衣坊大門，從鼻子裏重重哼出一聲，轉頭對王婆子低聲道：
“瞧見沒？灰頭土臉！準是在王府裏觸了黴頭，碰了一鼻子灰！”
王婆子連連點頭，兩人仿佛已經親眼見證了雲衣坊的敗落，心滿意足地各自回店，摩拳擦掌，準備把這“第一手慘狀”添油加醋、繪聲繪色地散播給整條西市聽。
畢竟，看人倒黴，尤其是看近來風頭太盛的人倒黴，總是茶餘飯後最好的談資。
而門板之後，雲衣坊內，眾人圍坐，氣氛詭異。
沈念衣言簡意賅地把王府裏的驚魂一幕說了一遍。
說到陳挽晴跪地哭訴“先皇後遺澤”，大春嚇得直抽氣。
說到王妃那句“老人家樣式”，蘇十三滿臉詫異。
說到王爺那句“奇巧之物，攪擾清凈”，連一直端坐沈思的蘇老掌櫃，神色都頓了頓。
“不對啊……”諸葛明喃喃自語，眉頭擰成一個疙瘩，“姑祖母那把九霄雲霓擡出來……很是不對勁。”
他擡起頭，眼神直勾勾的看向眾人：
“那匹布是諸葛家的命根子，壓箱底的東西。按規矩，要麽單獨進獻，要麽在祭禮大典上請出來鎮場。
可今天……她竟然讓它跟咱們流金溯夜這種……這種她自己嘴裏‘上不了臺面的奇巧玩意兒’放在一塊兒讓人挑？”
蘇十三臉色微變，低聲道：“諸葛兄，你是說……”
“她並非是要壓垮雲衣坊。”沈念衣的聲音接了上來，她看著諸葛明，“至少，不全是。她這是一石三鳥。”
“第一鳥，自然是雲衣坊。用先皇後遺澤壓垮我們，名正言順，最是幹凈。”
“第二鳥，是王妃。王妃說錯話，觸怒王爺，失寵或受罰，對誰最有利？自然是那些在後院經營多年、根基深厚、巴不得這位新妃犯錯的人。
陳挽晴……是在向某些人遞投名狀，或者，本就是受人之托。”
阿蠻聽得捂住了嘴，眼裏滿是震驚；蘇十三也聽得汗毛倒豎，沒想到這背後還有這麽深的門道。
“第三鳥，”沈念衣看向諸葛明，“自然是你，和諸葛家。”
“你姑祖母把九霄雲霓請出來，並非相信它一定能贏。但無論輸贏，諸葛家忠心耿耿的名聲，都到手了。
贏了，自然錦上添花，重振雲霞閣聲威。若是輸了……無論我們再新奇，也是奇巧之物。
九霄雲霓的忠孝之名，卻已借著王爺的追思和眾人的震撼，落進了所有人心裏。”
蘇老掌櫃猛地站起身，語氣沈了下來：“既然人家把祖宗牌位都搬出來了，咱們這些被說成奇巧惑人的，也不能總等著挨打。”
他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諸葛明，緩了緩語氣：“明兒，你的布是奇巧，但諸葛家的布，未必就真的沾著忠孝二字。”
諸葛明茫然擡頭：“蘇老……什麽意思？”
“意思是，她拿忠孝當幌子，行的是打壓異己、壟斷行市的事。祖宗傳下的布是死的，人心長出來的是活的。”
蘇老掌櫃頓了頓，一字一頓地說：“道不同，就各走各的橋。咱們沒必要陪著她演這出忠孝戲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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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春像個門神似的杵在雲衣坊門口，脖子伸得老長，眼神直勾勾地望著街口。
這已經是他不知道第幾次從門檻裏跨出來張望了。
“喲，大春，還在這兒望呢？”隔壁的劉掌櫃端著個紫砂壺，慢悠悠踱到自家門檻邊，啜了口茶，臉上掛著似笑非笑的表情。
“要我說啊，你也別瞎操心了。那可是王府，規矩跟咱們這西市可不一樣。沈掌櫃他們這都去了兩個多時辰了吧？還沒音信，嘿嘿……”
他故意拖長了調子，沒往下說，但那眼神裏的幸災樂禍明晃晃的——怕是懸嘍。
斜對面雜貨鋪的王婆子也探出頭來，挎著個半空的菜籃子，撇了撇嘴，接話道：
“可不是嘛！我娘家有個遠房侄兒，早年在貴人府上當過差，說那高門大戶的，最講究個規矩和體面。獻東西？獻得不好，別說賞了，一頓排揎
她壓低了一點聲音，卻又確保大春能聽見：“……東西留下，人還得挨板子！沈掌櫃一個姑娘家，嘖，這要是受了罪可怎麽好。”
大春被這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說得心裏更毛了：
“劉掌櫃，王婆婆，你們別瞎說！我們掌櫃的布好著呢！裴公子也機靈著，肯定不會出岔子！”
“布好？機靈？”劉掌櫃從鼻子裏哼笑一聲，“再好再機靈，能比得過錦繡坊那些積年的老字號？人家那是什麽底蘊？
再說了，裴公子機靈是不假，可他那股子混不吝的勁兒，在貴人面前，是福是禍還兩說呢！”
王婆子連連點頭附和：
“就是！年輕人，沒經見過，不知道厲害！大春啊，我勸你也別在這兒幹等了，回去該幹嘛幹嘛。
要是……要是真有什麽不順，你們雲衣坊這鋪面，我倒是認得幾個想盤店的人……”
這話可就有點戳心窩子了。
大春氣得拳頭都握緊了，瞪著王婆子：“你！”
就在這時——
街口傳來了車軲轆碾過石板路的聲音。
一輛馬車慢悠悠拐了進來，穩穩停在雲衣坊門前。
劉掌櫃和王婆子立刻伸長了脖子，眼神死死黏在馬車上。
車簾掀開，先下來的是裴厭書。
他落地站穩，隨意撣了撣衣擺，然後回身，伸手去扶車裏的人。
他只虛扶了一把阿蠻的胳膊，讓她自己站穩，便收回了手。
阿蠻腿似乎軟了一下，全然沒了往日的活潑。
輪到沈念衣時，他卻往前湊了半步，穩穩托住她的手肘。
“慢些，腳下擔心。”
沈念衣站定，先擡眼快速掃了一眼自家招牌和鋪面，然後才轉向扶著自己的裴厭書，微微頷首。
她此刻衣裙依舊平整，發髻也還算齊整，只是仔細看去，能發現她額角沁著細細汗珠，在陽光下閃著微光，襯得臉色也有些蒼白，顯然是耗了不少心神。
三個人就這麽站在馬車旁，誰也沒先開口。
這模樣，哪裏像是得了天大臉面榮歸？
倒像是剛從什麽耗盡心神、險象環生的局裏掙脫出來，連多走一步的力氣都要省著用。
劉掌櫃和王婆子迅速交換了一個“果然如此”的眼神。
大春可顧不上琢磨他們臉色了，一看見沈念衣，那顆懸了半天的心終於落回肚子裏一點，也忘了剛才的憋屈，扯著嗓子喊了一聲：
“掌櫃的！裴公子！阿蠻！”
沈念衣擡手，虛按了一下，示意大春稍安勿躁。
三人走到近前，沈念衣目光掃過劉掌櫃和王婆子，略一點頭，聲音有些低：“劉掌櫃，王婆婆。”
既沒解釋為何歸來，也沒提王府半字。
就這平平常常一聲招呼，配上三人這副形容，反而比任何辯解或訴苦都更讓人浮想聯翩。
劉掌櫃幹笑兩聲：“沈掌櫃回來了？辛苦辛苦！” 眼睛卻不住地往阿蠻懷裏的錦匣上瞟。
王婆子也擠出一絲笑：“回來就好，回來就好！看樣子是累著了，快進去歇著吧！”
沈念衣沒再多言，只對大春道：“大春，關門。” 說罷，便率先邁步進了店鋪。
裴厭書似笑非笑地瞥了劉、王二人一眼，那眼神涼颼颼的，帶著幾分警告，看得兩人心頭一凜，趕緊移開了視線。
阿蠻低著頭，抱著匣子飛快地跟了進去。
厚重的門板合上，徹底隔斷了外面那兩道探究又不懷好意的目光，也隔絕了街市的喧鬧。
劉掌櫃掂了掂手裏沒了滋味的紫砂壺，對著緊閉的雲衣坊大門，從鼻子裏重重哼出一聲，轉頭對王婆子低聲道：
“瞧見沒？灰頭土臉！準是在王府裏觸了黴頭，碰了一鼻子灰！”
王婆子連連點頭，兩人仿佛已經親眼見證了雲衣坊的敗落，心滿意足地各自回店，摩拳擦掌，準備把這“第一手慘狀”添油加醋、繪聲繪色地散播給整條西市聽。
畢竟，看人倒黴，尤其是看近來風頭太盛的人倒黴，總是茶餘飯後最好的談資。
而門板之後，雲衣坊內，眾人圍坐，氣氛詭異。
沈念衣言簡意賅地把王府裏的驚魂一幕說了一遍。
說到陳挽晴跪地哭訴“先皇後遺澤”，大春嚇得直抽氣。
說到王妃那句“老人家樣式”，蘇十三滿臉詫異。
說到王爺那句“奇巧之物，攪擾清凈”，連一直端坐沈思的蘇老掌櫃，神色都頓了頓。
“不對啊……”諸葛明喃喃自語，眉頭擰成一個疙瘩，“姑祖母那把九霄雲霓擡出來……很是不對勁。”
他擡起頭，眼神直勾勾的看向眾人：
“那匹布是諸葛家的命根子，壓箱底的東西。按規矩，要麽單獨進獻，要麽在祭禮大典上請出來鎮場。
可今天……她竟然讓它跟咱們流金溯夜這種……這種她自己嘴裏‘上不了臺面的奇巧玩意兒’放在一塊兒讓人挑？”
蘇十三臉色微變，低聲道：“諸葛兄，你是說……”
“她並非是要壓垮雲衣坊。”沈念衣的聲音接了上來，她看著諸葛明，“至少，不全是。她這是一石三鳥。”
“第一鳥，自然是雲衣坊。用先皇後遺澤壓垮我們，名正言順，最是幹凈。”
“第二鳥，是王妃。王妃說錯話，觸怒王爺，失寵或受罰，對誰最有利？自然是那些在後院經營多年、根基深厚、巴不得這位新妃犯錯的人。
陳挽晴……是在向某些人遞投名狀，或者，本就是受人之托。”
阿蠻聽得捂住了嘴，眼裏滿是震驚；蘇十三也聽得汗毛倒豎，沒想到這背後還有這麽深的門道。
“第三鳥，”沈念衣看向諸葛明，“自然是你，和諸葛家。”
“你姑祖母把九霄雲霓請出來，並非相信它一定能贏。但無論輸贏，諸葛家忠心耿耿的名聲，都到手了。
贏了，自然錦上添花，重振雲霞閣聲威。若是輸了……無論我們再新奇，也是奇巧之物。
九霄雲霓的忠孝之名，卻已借著王爺的追思和眾人的震撼，落進了所有人心裏。”
蘇老掌櫃猛地站起身，語氣沈了下來：“既然人家把祖宗牌位都搬出來了，咱們這些被說成奇巧惑人的，也不能總等著挨打。”
他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諸葛明，緩了緩語氣：“明兒，你的布是奇巧，但諸葛家的布，未必就真的沾著忠孝二字。”
諸葛明茫然擡頭：“蘇老……什麽意思？”
“意思是，她拿忠孝當幌子，行的是打壓異己、壟斷行市的事。祖宗傳下的布是死的，人心長出來的是活的。”
蘇老掌櫃頓了頓，一字一頓地說：“道不同，就各走各的橋。咱們沒必要陪著她演這出忠孝戲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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