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四十九章：染匠之爭與陳年舊怨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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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四十九章：染匠之爭與陳年舊怨】
暮色剛沈，雲衣坊後院已是一片雞飛狗跳。
“我不回去！打死也不回！” 諸葛明抱著染坊門柱哭得撕心裂肺。
對面站著的正是諸葛繡娘。
她紫檀拐杖往地上一杵，分量十足。身後兩個健仆虎視眈眈，擺明了今天非要把人綁走不可。
蘇老掌櫃攔在前面：“老夫人，有話好好說，明兒在這兒做得好好的！”
“好好的？” 諸葛繡娘一聲冷笑，拐杖重重頓地，“好到把祖宗規矩拋到腦後，好到跟著外人學歪門邪道，好到差點把自己泡進染缸裏毒死！我諸葛家丟不起這個人，今日必須跟我回去！”
阿蠻立刻頂上：“你這老太太不講理！他是自願留下的，又沒賣你家！”
大春也橫在健仆跟前，結結巴巴卻硬氣：“誰、誰也別在雲衣坊撒野！”
小啞默默貼在諸葛明身邊，寸步不讓。
場面僵持不下，火藥味彌漫。
就在這時，前店通往後院的門“哐當”一聲被推開。
沈念衣和裴厭書急匆匆趕了回來，顯然是一進門就嗅到了火藥味。
沈念衣一眼掃過混亂的現場，目光落在那位衣著講究的老婦人身上：“這位老夫人，不知尊駕何人？為何在我雲衣坊為難夥計？”
她話音剛落，裴厭書已湊到她耳邊飛快說道：“諸葛繡娘，錦繡坊背後那家的老祖宗。”
沈念衣瞬間了然，原來是正主找上門來了！難怪氣勢洶洶。
諸葛繡娘根本沒搭理沈念衣的問話。
諸葛繡娘卻沒理她，目光掠過沈念衣，下一刻便死死釘在裴厭書身上，眼裏翻著怒火與嘲諷。
“好，好得很！” 她拐杖直指裴厭書，字字咬牙，“裴厭書？還是該叫你——顏不凡？！”
這三個字，她咬得極重，帶著一種滔天怒意。
“老身早就該想到！什麽棄暗投明的賬房先生，什麽心懷怨憤的顏不凡……都是你這豎子喬裝改扮，混進來戲耍老身的把戲！枉老身還當你是個可用之人，與你商議大計！
你竟將老身玩弄於股掌之間，還將我那不爭氣的侄孫也蠱惑至此！裴厭書，你今日若不給我諸葛家一個交代，老身跟你不死不休！”
她這話信息量巨大，炸得後院眾人目瞪口呆。
蘇老掌櫃和蘇十三都驚疑地看向裴厭書。
阿蠻和大春張大了嘴。
連抱著柱子的諸葛明都忘了哭，呆呆地看著裴厭書。
裴厭書對著暴怒的諸葛繡娘，笑得純良又無辜：
“諸葛老夫人，您這話說的……晚輩怎麽聽不懂呢？什麽顏不凡？什麽臥底？晚輩行不更名坐不改姓，雲衣坊總掌櫃，裴厭書是也。您是不是……認錯人了？或者，聽了什麽小人讒言？”
這睜眼說瞎話還倒打一耙的模樣，氣得諸葛繡娘眼前發黑。
“好……好你個裴厭書！”
她不願再糾纏，轉向諸葛明，語氣斬釘截鐵：
“老身今日不跟你這無賴潑皮一般見識！咱們的賬，往後再算。但明兒是我諸葛家人，必須跟我走！沈掌櫃，識相便放人，不然老身拆了你這雲衣坊招牌！”
她這話已是赤裸裸的威脅，身後兩名健仆各上前一步。
諸葛明如今是流金溯夜的核心，七日後魏王府獻錦的關鍵，且他那些天馬行空的想法，對雲衣坊的未來至關重要。
沈念衣剛要開口，裴厭書忽然輕笑一聲，拍了拍她肩：“急什麽？老夫人要帶人，讓她帶便是。”
沈念衣愕然轉頭看他：你瘋了？
諸葛繡娘也一楞，隨即冷哼：“算你識相！”
裴厭書全然無視她的眼神，對著諸葛明故作惋惜嘆氣：“唉……諸葛兄弟，老夫人是你親姑祖母，要帶你回家，天經地義，我們外人哪好阻攔？”
只見裴厭書走到諸葛明面前，眼神真誠得近乎傷感，話鋒一轉：“只是啊……這一別，往後怕是再難像現在這樣，日日與你一同鉆研這色彩之道了。”
他這話出口——
雲衣坊的眾人便心下了然，這裴厭書又開始演起來了。
唯有蘇老掌櫃與蘇十三，眼神微妙，不明所以。
“唉，你這一走，我這耳根子可算清靜了。再沒人跟屁蟲似的在我後頭轉悠，問些稀奇古怪的問題。往後這院子裏，也聽不見你抱著布傻樂的動靜，看不見你蹲缸邊撓頭的背影了。想想還真有點……不習慣。”
他語氣平淡，甚至帶著點嫌棄，可字裏行間那種“習以為常的存在即將消失”的悵然，一刀一刀紮在諸葛明心上。
諸葛明眼淚“唰”就下來了，這比任何直接的挽留都讓他難受。
沈念衣等人則聽得表情扭曲，想笑又得拼命忍住。
諸葛繡娘則氣得渾身發抖，指著裴厭書：“你、你少在這兒裝模作樣！”
裴厭書輕輕一拍諸葛明肩膀，最後一擊輕飄飄落下：
“回去吧，好好侍奉長輩，守好家業。只是可惜了……咱們那幅尚未完成的金烏逐浪圖，還有那匹剛剛摸到門道的流金溯夜……怕是再無重現之日了。
這長安城，除了你，還有誰能聽懂我那‘殘缺即圓滿，混沌即大美’的道理，並把它變成實實在在、驚艷世人的顏色呢？”
一段話，把諸葛明捧成了世間唯一知己。
“不——！！”
諸葛明徹底崩不住了，猛地撲過去抱住裴厭書小腿，哭得滿臉鼻涕眼淚：
“裴總掌櫃！我不走！我的知音！姑祖母！求求您！讓我留下吧！我生是雲衣坊的染匠，死是雲衣坊的染料！您要是逼我回去，我……我就把祖傳的染方全改了！改成裴氏狂放流！”
諸葛繡娘看著侄孫這副為了外人連祖宗都不要的模樣，一口老血險些噴出來。
裴厭書低頭看了看腿上的掛件，再擡頭對著氣得發抖的老婦人，一臉無辜攤手：“老夫人，您看這……強扭的瓜，它不甜啊。要不……您再考慮考慮？”
諸葛繡娘被他這副“得了便宜還賣乖”的無賴嘴臉氣得渾身發抖，今日想憑強硬手段帶走諸葛明，怕是難了。
這裴厭書奸猾似鬼，沈念衣態度堅決，再加上諸葛明自己那副寧死不從的沒出息樣……
但她諸葛繡娘縱橫東西兩市幾十年，豈能就這麽認栽？尤其是輸給這對毛頭男女！
她忽然臉色一白，捂著胸口身形一晃，瞬間虛弱不堪，搖搖欲墜。
“你們……你們合起夥欺負我一個孤老婆子，逼得我家子孫不認祖宗，要氣死我這把老骨頭嗎……”
說著，她腳下又是一個踉蹌，眼看就要向後倒去！
“老夫人！”她身後一名健仆驚呼，連忙上前攙扶。
這一下變故突如其來，後院眾人又都楞住了。
沈念衣驚訝，心道這老太太竟然使出碰瓷這招！
蘇老掌櫃臉色一變，上前半步，又硬生生止住，眼神覆雜地看著諸葛繡娘虛弱的樣子。
最慌的是諸葛明，他見姑祖母一副快要被氣暈厥過去的模樣，嚇得魂飛魄散，也顧不上哭了，連滾帶爬過去：“姑祖母！姑祖母您怎麽了？您別嚇我！”
諸葛繡娘半閉著眼，氣息微弱，字字控訴：“明兒……你、你看清楚……這些人是如何逼迫你、離間我們姑孫的……他們今日能氣暈老身，明日就能把你啃得骨頭都不剩啊……”
她這一句話，瞬間把雲衣坊眾人架到了欺淩老人、逼人絕情的道德火架上烤。
一直沈默旁觀的蘇老掌櫃，終於輕輕嘆了口氣，緩步走了上來。
他先扶起失魂落魄的諸葛明：“起來，男兒膝下有黃金，便是長輩，也無需這般驚惶。”
諸葛明眼淚汪汪地看向他：“蘇老……”
蘇老掌櫃轉頭，對著諸葛繡娘拱手：
“諸葛老夫人愛惜晚輩，用心良苦。可令孫在染色一道天賦異稟，留在此間能另成一派。您今日強行帶他回去，技藝半途而廢，心結難解，反而害了他。”
諸葛繡娘猛地甩開攙扶，拐杖一頓，厲聲喝道：
“蘇文！你少在這兒充好人、擺什麽道理！這是我諸葛家務事，與你這外人何幹？你早不是諸葛家的人了，輪不到你指手畫腳！”
外人？
早不是諸葛家的人？
眾人抓住了了不得的重點，阿蠻大春瞪圓眼睛，交換一個“信息量爆炸”的眼神。
沈念衣愕然看向蘇老掌櫃。
裴厭書更是看到一副了什麽絕世好戲的開場，嘴角克制不住地開始上揚。
諸葛明徹底懵了，看看姑祖母，再看看敬若師長的蘇老掌櫃，腦子當場轉不動。
一片死寂中，一聲尷尬的輕咳響起。
一直縮在後面的蘇十三，不得不硬著頭皮上前，紅著臉作揖：“晚……晚輩蘇十三，見過……見過……”
他卡殼了，顯然對這個稱呼感到萬分棘手，最終含糊而飛快地吐出兩個字，“……老夫人。”
然後，他擡起頭，眼神有些閃爍，努力維持著鎮定：
“家父……家父他與諸葛家舊事，晚輩不便多言。……但諸葛兄如今確在坊內潛心學藝，與晚輩亦師亦友。家父方才所言，也是愛惜人才，並無他意。還請老夫人息怒。”
這話看似圓場，實則坐實了陳年舊事，還把諸葛明跟蘇家綁得更緊。
諸葛繡娘看著這眉眼似故人、卻一口一個“老夫人”的少年，只覺頭暈目眩。
老的講情理，小的裝無辜，一對父子合起夥來氣她！
“你們蘇家…… 好，好得很！” 她手指發抖，幾乎說不出完整話。
眾人目光在蘇家父子與諸葛繡娘之間來回打轉，八卦之火熊熊燃燒。
蘇老掌櫃面不改色。
蘇十三退回去，低頭裝透明。
諸葛繡娘氣急攻心，又轉向蘇老掌櫃，破罐破摔：“蘇文，你當年…… 哼！如今倒擺起仁義師傅的架子！是想用我侄孫，還你欠諸葛家的，還是專程來看我笑話？！”
這話裏的信息量，又雙叒叕炸得眾人頭皮發麻。
裴厭書眼神灼灼，心裏飛速盤算：欠？笑話？當年？聽起來不只是那麽簡單啊，怕不是還有陳年舊怨、愛恨情仇？這下可精彩了！
沈念衣也蹙緊了眉，她擔心這陳年舊事牽扯太深，反而讓諸葛明更難做人，也讓事情更覆雜。
蘇老掌櫃被這番直白的指責刺得身形晃了一下，一直平靜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。
蘇十三終於忍不住上前一步，語氣帶著氣憤：
“老夫人慎言！家父待諸葛兄一片誠心，授藝解惑，絕無半點利用心思！往事已矣，何必再提出來傷人傷己？如今諸葛兄在此能找到志向所在，施展才華，這難道不是好事嗎？為何一定要用舊日的框框，套住今日的人？”
諸葛繡娘被一個小輩當眾這般頂撞，簡直要氣炸了肺，指著蘇十三“你、你”了半天。
眼看場面再度失控，裴厭書適時站出來打圓場，笑得一臉和事佬：
“好了好了，諸位，消消火，消消火。老夫人您是一口氣沒順過來，蘇老掌櫃是愛徒心切，蘇小先生是護父心切，諸葛兄弟是左右為難……嘖，都是一筆寫不出兩個親字的糊塗賬嘛！”
他目光在蘇老掌櫃和諸葛繡娘之間溜了一圈，繼續笑瞇瞇地說：
“要我說啊，老夫人，您今日肯定是帶不走人了。諸葛兄弟自己不願走，他師傅在這兒護著，他好友也在這兒幫腔，我們掌櫃也指著他幹活呢……您就算真把他綁回去，他能安心嗎？”
“不如這樣，” 裴厭書話鋒一轉，露出商量的神色：
“您老先回去歇歇，順順氣。讓諸葛兄弟安心在這兒把手頭緊要的活兒做完。過些時日，再讓諸葛兄弟回去給您磕頭請安，好好說說他在這兒學的本事、長的見識。到時候，是去是留，再從容商議，豈不更好？”
諸葛繡娘胸口起伏，心知今日已討不到好。
她死死瞪了蘇老掌櫃一眼，那眼神覆雜難言，有恨，有怨。最終，她重重地哼了一聲，拐杖在地上狠狠一戳：“好！好得很！你們……你們給我等著！”
說罷，在健仆攙扶下轉身離去，背影挺直，卻掩不住一身狼狽。
一場風波，暫告平息。
後院驟然安靜，只剩下風吹布響，和幾道快要燒穿人的好奇目光。
阿蠻第一個憋不住，拽了拽旁邊大春的袖子，耳語問道：“蘇老跟那老太太，以前到底啥關系啊？”
大春憨厚的臉上也寫滿了震驚和茫然：“俺、俺也不知道啊……聽著像是……像是……”
小啞也拽了拽沈念衣衣角，仰頭滿眼問號。
沈念衣自己心裏也充滿了疑問和隱隱的擔憂，她看向裴厭書。
裴厭書折扇輕搖，桃花眼亮晶晶，湊近低聲分析：
“還能是什麽關系？聽那話頭……十有八九，怕不是舊情人。看蘇老掌櫃那反應，還有蘇十三那長相氣度……說不定啊……”
他聲音更低：“那位小蘇公子身上，搞不好還流著一半諸葛家的血。當年不知鬧掰成什麽樣，才有‘早不是諸葛家人’這說法。”
一番推理合情合理，瞬間點破眾人疑惑。
阿蠻恍然大悟。
大春連連點頭，深以為然。
沈念衣心頭一沈。若真是如此，這恩怨牽扯幾代人，遠比今日搶人覆雜得多。諸葛明夾在其中，恐怕日後更難得安寧。
蘇十三扶著依舊沈默的父親，低聲道：“爹，這裏……我們先回染坊那邊吧？”
蘇老掌櫃終於緩緩轉過身，對沈念衣和裴厭書點了點頭，“沈掌櫃，裴公子，今日……攪擾了。”
看著蘇家父子離去的背影，後院眾人面面相覷。
一場搶人風波，引出了一段塵封數十年的家族秘辛。
小小雲衣坊後院，已成了裹挾幾代恩怨、技藝傳承與暗流湧動的漩渦中心。
裴厭書扇柄輕敲掌心，意味深長一笑：“這下，可真是越來越有意思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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暮色剛沈，雲衣坊後院已是一片雞飛狗跳。
“我不回去！打死也不回！” 諸葛明抱著染坊門柱哭得撕心裂肺。
對面站著的正是諸葛繡娘。
她紫檀拐杖往地上一杵，分量十足。身後兩個健仆虎視眈眈，擺明了今天非要把人綁走不可。
蘇老掌櫃攔在前面：“老夫人，有話好好說，明兒在這兒做得好好的！”
“好好的？” 諸葛繡娘一聲冷笑，拐杖重重頓地，“好到把祖宗規矩拋到腦後，好到跟著外人學歪門邪道，好到差點把自己泡進染缸裏毒死！我諸葛家丟不起這個人，今日必須跟我回去！”
阿蠻立刻頂上：“你這老太太不講理！他是自願留下的，又沒賣你家！”
大春也橫在健仆跟前，結結巴巴卻硬氣：“誰、誰也別在雲衣坊撒野！”
小啞默默貼在諸葛明身邊，寸步不讓。
場面僵持不下，火藥味彌漫。
就在這時，前店通往後院的門“哐當”一聲被推開。
沈念衣和裴厭書急匆匆趕了回來，顯然是一進門就嗅到了火藥味。
沈念衣一眼掃過混亂的現場，目光落在那位衣著講究的老婦人身上：“這位老夫人，不知尊駕何人？為何在我雲衣坊為難夥計？”
她話音剛落，裴厭書已湊到她耳邊飛快說道：“諸葛繡娘，錦繡坊背後那家的老祖宗。”
沈念衣瞬間了然，原來是正主找上門來了！難怪氣勢洶洶。
諸葛繡娘根本沒搭理沈念衣的問話。
諸葛繡娘卻沒理她，目光掠過沈念衣，下一刻便死死釘在裴厭書身上，眼裏翻著怒火與嘲諷。
“好，好得很！” 她拐杖直指裴厭書，字字咬牙，“裴厭書？還是該叫你——顏不凡？！”
這三個字，她咬得極重，帶著一種滔天怒意。
“老身早就該想到！什麽棄暗投明的賬房先生，什麽心懷怨憤的顏不凡……都是你這豎子喬裝改扮，混進來戲耍老身的把戲！枉老身還當你是個可用之人，與你商議大計！
你竟將老身玩弄於股掌之間，還將我那不爭氣的侄孫也蠱惑至此！裴厭書，你今日若不給我諸葛家一個交代，老身跟你不死不休！”
她這話信息量巨大，炸得後院眾人目瞪口呆。
蘇老掌櫃和蘇十三都驚疑地看向裴厭書。
阿蠻和大春張大了嘴。
連抱著柱子的諸葛明都忘了哭，呆呆地看著裴厭書。
裴厭書對著暴怒的諸葛繡娘，笑得純良又無辜：
“諸葛老夫人，您這話說的……晚輩怎麽聽不懂呢？什麽顏不凡？什麽臥底？晚輩行不更名坐不改姓，雲衣坊總掌櫃，裴厭書是也。您是不是……認錯人了？或者，聽了什麽小人讒言？”
這睜眼說瞎話還倒打一耙的模樣，氣得諸葛繡娘眼前發黑。
“好……好你個裴厭書！”
她不願再糾纏，轉向諸葛明，語氣斬釘截鐵：
“老身今日不跟你這無賴潑皮一般見識！咱們的賬，往後再算。但明兒是我諸葛家人，必須跟我走！沈掌櫃，識相便放人，不然老身拆了你這雲衣坊招牌！”
她這話已是赤裸裸的威脅，身後兩名健仆各上前一步。
諸葛明如今是流金溯夜的核心，七日後魏王府獻錦的關鍵，且他那些天馬行空的想法，對雲衣坊的未來至關重要。
沈念衣剛要開口，裴厭書忽然輕笑一聲，拍了拍她肩：“急什麽？老夫人要帶人，讓她帶便是。”
沈念衣愕然轉頭看他：你瘋了？
諸葛繡娘也一楞，隨即冷哼：“算你識相！”
裴厭書全然無視她的眼神，對著諸葛明故作惋惜嘆氣：“唉……諸葛兄弟，老夫人是你親姑祖母，要帶你回家，天經地義，我們外人哪好阻攔？”
只見裴厭書走到諸葛明面前，眼神真誠得近乎傷感，話鋒一轉：“只是啊……這一別，往後怕是再難像現在這樣，日日與你一同鉆研這色彩之道了。”
他這話出口——
雲衣坊的眾人便心下了然，這裴厭書又開始演起來了。
唯有蘇老掌櫃與蘇十三，眼神微妙，不明所以。
“唉，你這一走，我這耳根子可算清靜了。再沒人跟屁蟲似的在我後頭轉悠，問些稀奇古怪的問題。往後這院子裏，也聽不見你抱著布傻樂的動靜，看不見你蹲缸邊撓頭的背影了。想想還真有點……不習慣。”
他語氣平淡，甚至帶著點嫌棄，可字裏行間那種“習以為常的存在即將消失”的悵然，一刀一刀紮在諸葛明心上。
諸葛明眼淚“唰”就下來了，這比任何直接的挽留都讓他難受。
沈念衣等人則聽得表情扭曲，想笑又得拼命忍住。
諸葛繡娘則氣得渾身發抖，指著裴厭書：“你、你少在這兒裝模作樣！”
裴厭書輕輕一拍諸葛明肩膀，最後一擊輕飄飄落下：
“回去吧，好好侍奉長輩，守好家業。只是可惜了……咱們那幅尚未完成的金烏逐浪圖，還有那匹剛剛摸到門道的流金溯夜……怕是再無重現之日了。
這長安城，除了你，還有誰能聽懂我那‘殘缺即圓滿，混沌即大美’的道理，並把它變成實實在在、驚艷世人的顏色呢？”
一段話，把諸葛明捧成了世間唯一知己。
“不——！！”
諸葛明徹底崩不住了，猛地撲過去抱住裴厭書小腿，哭得滿臉鼻涕眼淚：
“裴總掌櫃！我不走！我的知音！姑祖母！求求您！讓我留下吧！我生是雲衣坊的染匠，死是雲衣坊的染料！您要是逼我回去，我……我就把祖傳的染方全改了！改成裴氏狂放流！”
諸葛繡娘看著侄孫這副為了外人連祖宗都不要的模樣，一口老血險些噴出來。
裴厭書低頭看了看腿上的掛件，再擡頭對著氣得發抖的老婦人，一臉無辜攤手：“老夫人，您看這……強扭的瓜，它不甜啊。要不……您再考慮考慮？”
諸葛繡娘被他這副“得了便宜還賣乖”的無賴嘴臉氣得渾身發抖，今日想憑強硬手段帶走諸葛明，怕是難了。
這裴厭書奸猾似鬼，沈念衣態度堅決，再加上諸葛明自己那副寧死不從的沒出息樣……
但她諸葛繡娘縱橫東西兩市幾十年，豈能就這麽認栽？尤其是輸給這對毛頭男女！
她忽然臉色一白，捂著胸口身形一晃，瞬間虛弱不堪，搖搖欲墜。
“你們……你們合起夥欺負我一個孤老婆子，逼得我家子孫不認祖宗，要氣死我這把老骨頭嗎……”
說著，她腳下又是一個踉蹌，眼看就要向後倒去！
“老夫人！”她身後一名健仆驚呼，連忙上前攙扶。
這一下變故突如其來，後院眾人又都楞住了。
沈念衣驚訝，心道這老太太竟然使出碰瓷這招！
蘇老掌櫃臉色一變，上前半步，又硬生生止住，眼神覆雜地看著諸葛繡娘虛弱的樣子。
最慌的是諸葛明，他見姑祖母一副快要被氣暈厥過去的模樣，嚇得魂飛魄散，也顧不上哭了，連滾帶爬過去：“姑祖母！姑祖母您怎麽了？您別嚇我！”
諸葛繡娘半閉著眼，氣息微弱，字字控訴：“明兒……你、你看清楚……這些人是如何逼迫你、離間我們姑孫的……他們今日能氣暈老身，明日就能把你啃得骨頭都不剩啊……”
她這一句話，瞬間把雲衣坊眾人架到了欺淩老人、逼人絕情的道德火架上烤。
一直沈默旁觀的蘇老掌櫃，終於輕輕嘆了口氣，緩步走了上來。
他先扶起失魂落魄的諸葛明：“起來，男兒膝下有黃金，便是長輩，也無需這般驚惶。”
諸葛明眼淚汪汪地看向他：“蘇老……”
蘇老掌櫃轉頭，對著諸葛繡娘拱手：
“諸葛老夫人愛惜晚輩，用心良苦。可令孫在染色一道天賦異稟，留在此間能另成一派。您今日強行帶他回去，技藝半途而廢，心結難解，反而害了他。”
諸葛繡娘猛地甩開攙扶，拐杖一頓，厲聲喝道：
“蘇文！你少在這兒充好人、擺什麽道理！這是我諸葛家務事，與你這外人何幹？你早不是諸葛家的人了，輪不到你指手畫腳！”
外人？
早不是諸葛家的人？
眾人抓住了了不得的重點，阿蠻大春瞪圓眼睛，交換一個“信息量爆炸”的眼神。
沈念衣愕然看向蘇老掌櫃。
裴厭書更是看到一副了什麽絕世好戲的開場，嘴角克制不住地開始上揚。
諸葛明徹底懵了，看看姑祖母，再看看敬若師長的蘇老掌櫃，腦子當場轉不動。
一片死寂中，一聲尷尬的輕咳響起。
一直縮在後面的蘇十三，不得不硬著頭皮上前，紅著臉作揖：“晚……晚輩蘇十三，見過……見過……”
他卡殼了，顯然對這個稱呼感到萬分棘手，最終含糊而飛快地吐出兩個字，“……老夫人。”
然後，他擡起頭，眼神有些閃爍，努力維持著鎮定：
“家父……家父他與諸葛家舊事，晚輩不便多言。……但諸葛兄如今確在坊內潛心學藝，與晚輩亦師亦友。家父方才所言，也是愛惜人才，並無他意。還請老夫人息怒。”
這話看似圓場，實則坐實了陳年舊事，還把諸葛明跟蘇家綁得更緊。
諸葛繡娘看著這眉眼似故人、卻一口一個“老夫人”的少年，只覺頭暈目眩。
老的講情理，小的裝無辜，一對父子合起夥來氣她！
“你們蘇家…… 好，好得很！” 她手指發抖，幾乎說不出完整話。
眾人目光在蘇家父子與諸葛繡娘之間來回打轉，八卦之火熊熊燃燒。
蘇老掌櫃面不改色。
蘇十三退回去，低頭裝透明。
諸葛繡娘氣急攻心，又轉向蘇老掌櫃，破罐破摔：“蘇文，你當年…… 哼！如今倒擺起仁義師傅的架子！是想用我侄孫，還你欠諸葛家的，還是專程來看我笑話？！”
這話裏的信息量，又雙叒叕炸得眾人頭皮發麻。
裴厭書眼神灼灼，心裏飛速盤算：欠？笑話？當年？聽起來不只是那麽簡單啊，怕不是還有陳年舊怨、愛恨情仇？這下可精彩了！
沈念衣也蹙緊了眉，她擔心這陳年舊事牽扯太深，反而讓諸葛明更難做人，也讓事情更覆雜。
蘇老掌櫃被這番直白的指責刺得身形晃了一下，一直平靜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。
蘇十三終於忍不住上前一步，語氣帶著氣憤：
“老夫人慎言！家父待諸葛兄一片誠心，授藝解惑，絕無半點利用心思！往事已矣，何必再提出來傷人傷己？如今諸葛兄在此能找到志向所在，施展才華，這難道不是好事嗎？為何一定要用舊日的框框，套住今日的人？”
諸葛繡娘被一個小輩當眾這般頂撞，簡直要氣炸了肺，指著蘇十三“你、你”了半天。
眼看場面再度失控，裴厭書適時站出來打圓場，笑得一臉和事佬：
“好了好了，諸位，消消火，消消火。老夫人您是一口氣沒順過來，蘇老掌櫃是愛徒心切，蘇小先生是護父心切，諸葛兄弟是左右為難……嘖，都是一筆寫不出兩個親字的糊塗賬嘛！”
他目光在蘇老掌櫃和諸葛繡娘之間溜了一圈，繼續笑瞇瞇地說：
“要我說啊，老夫人，您今日肯定是帶不走人了。諸葛兄弟自己不願走，他師傅在這兒護著，他好友也在這兒幫腔，我們掌櫃也指著他幹活呢……您就算真把他綁回去，他能安心嗎？”
“不如這樣，” 裴厭書話鋒一轉，露出商量的神色：
“您老先回去歇歇，順順氣。讓諸葛兄弟安心在這兒把手頭緊要的活兒做完。過些時日，再讓諸葛兄弟回去給您磕頭請安，好好說說他在這兒學的本事、長的見識。到時候，是去是留，再從容商議，豈不更好？”
諸葛繡娘胸口起伏，心知今日已討不到好。
她死死瞪了蘇老掌櫃一眼，那眼神覆雜難言，有恨，有怨。最終，她重重地哼了一聲，拐杖在地上狠狠一戳：“好！好得很！你們……你們給我等著！”
說罷，在健仆攙扶下轉身離去，背影挺直，卻掩不住一身狼狽。
一場風波，暫告平息。
後院驟然安靜，只剩下風吹布響，和幾道快要燒穿人的好奇目光。
阿蠻第一個憋不住，拽了拽旁邊大春的袖子，耳語問道：“蘇老跟那老太太，以前到底啥關系啊？”
大春憨厚的臉上也寫滿了震驚和茫然：“俺、俺也不知道啊……聽著像是……像是……”
小啞也拽了拽沈念衣衣角，仰頭滿眼問號。
沈念衣自己心裏也充滿了疑問和隱隱的擔憂，她看向裴厭書。
裴厭書折扇輕搖，桃花眼亮晶晶，湊近低聲分析：
“還能是什麽關系？聽那話頭……十有八九，怕不是舊情人。看蘇老掌櫃那反應，還有蘇十三那長相氣度……說不定啊……”
他聲音更低：“那位小蘇公子身上，搞不好還流著一半諸葛家的血。當年不知鬧掰成什麽樣，才有‘早不是諸葛家人’這說法。”
一番推理合情合理，瞬間點破眾人疑惑。
阿蠻恍然大悟。
大春連連點頭，深以為然。
沈念衣心頭一沈。若真是如此，這恩怨牽扯幾代人，遠比今日搶人覆雜得多。諸葛明夾在其中，恐怕日後更難得安寧。
蘇十三扶著依舊沈默的父親，低聲道：“爹，這裏……我們先回染坊那邊吧？”
蘇老掌櫃終於緩緩轉過身，對沈念衣和裴厭書點了點頭，“沈掌櫃，裴公子，今日……攪擾了。”
看著蘇家父子離去的背影，後院眾人面面相覷。
一場搶人風波，引出了一段塵封數十年的家族秘辛。
小小雲衣坊後院，已成了裹挾幾代恩怨、技藝傳承與暗流湧動的漩渦中心。
裴厭書扇柄輕敲掌心，意味深長一笑：“這下，可真是越來越有意思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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