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四十七章：戲裏有戲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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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四十七章：戲裏有戲】
不多時，大門再次打開，方才那老仆恭敬地引他們入內。
門內是另一番景象。
青磚鋪地，庭院開闊，正對門是座五開間的大廳堂，匾額上書“同福堂”，應是議事之所。兩側有回廊通向後方，隱約可見更多的房舍。
庭院中有古樹參天，樹下設石桌石凳，整個環境莊重、整潔，透著一股百年行會的積澱與威嚴。
偶爾有身穿綢緞長衫、面容嚴肅的中年或老者匆匆走過，見慕容瑾便點頭，眼風掃到沈念衣和裴厭書身上，卻像用秤鉤子稱豬肉，左掂右量。
老仆引他們到廂房花廳：“三位稍坐，李值年正同幾位爺們議事，轉眼就來。”
花廳布置清雅，桌椅皆是上好的花梨木，墻上掛著梅蘭竹菊四君子圖，博古架上陳設著幾件古樸的瓷器。
侍女悄無聲息地奉上清茶。
慕容瑾坐得筆直，垂眼品茶，宛如菩薩入定。沈念衣也規規矩矩，唯有裴厭書，活似猢猻進了花果山。
他先湊到博古架前，對著一只青瓷瓶嘖嘖兩聲：“這冰裂紋……仿前朝官窯的，火候還差口氣，差點意思。”
接著又晃到畫跟前，看了半天，突然一本正經扭頭對沈念衣說：“這畫掛得妙。”
沈念衣心裏一緊，只盼他別再語出驚人。
“沈掌櫃你瞧，這蘭花葉子肥嘟嘟的，長勢敦實，形神兼備——像不像西市早市頭一茬水靈靈的韭菜？掛在這兒，一看就生意興隆，根基紮實。”
他又點點旁邊的竹子：“再看這竹子，節節勻稱，筆直挺拔，多規矩。懸在這兒，正好警醒我等新進之人，須得如這竹，行止有度，不失分寸。”
沈念衣聽得哭笑不得，一時不知該接什麽。
慕容瑾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，眼觀鼻，鼻觀心，仿佛在默念清心咒。
就在這時，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，還有壓低了的議論聲，由遠及近。
“……李值年，不是小的多嘴，那雲衣坊不過西市一新起的小鋪，縱有些新奇料子，怎能與百年老號同列？這薦選名錄，是否過於草率？”
“是啊，聽說他們用料定價都不按老規矩來，長此以往，要亂市的……”
“慕容家雖出面擔保，但終究是外姓，我等行事，還當以行會規矩為重……”
花廳內，三人都聽得真切。
這談話內容毫不避諱，簡直是故意說給他們聽的下馬威。
腳步聲停在花廳門口。
門被推開，一位身著醬色團花綢緞長袍、臉瘦須長的老者當先走進來，身後跟著兩三位同樣體面的管事。
老者先看向慕容瑾，拱手笑道：“慕容賢侄，有失遠迎。”隨即才掃向沈念衣和裴厭書，目光跟秤砣似的，上下掂了掂。
“這位便是西市雲衣坊的沈掌櫃吧？老夫李嵩，忝為行會本月值年。”李值年語氣平和，聽不出喜怒。
“李值年。”慕容瑾起身見禮，沈念衣和裴厭書也隨後行禮。
“坐，都坐。”李值年往主位一坐，其他管事紛紛落座，活像廟裏排排坐的羅漢。
“慕容賢侄讓人傳話，說沈掌櫃想入會，還有些事要當面問清楚？可是會費章程還有不懂的？”
沈念衣剛準備按計劃開口，慕容瑾溫潤的聲音先響了。
“李值年明鑒。”慕容瑾微微一笑，笑意裏藏著點深意，“沈掌櫃的疑問，不是不懂規矩，是這‘斟酌’過後的數目，實在有點吃力。”
“當初我和家父向商會幾位元老提擔保時，按舊例行情，幾位元老定的納銀總額，並不是沈掌櫃現在看到的數。”
他頓了頓，輕輕吐出一個數字：“當時議的，是紋銀三百兩。”
三百兩！沈念衣腦子裏 “嗡” 一聲，猛地擡眼看向慕容瑾，人都傻了。三百兩？這哪是入會，簡直是明火執仗的勒索！這商會裏頭……水竟然這麽深？竟有如此駭人的黑幕？
李值年撚須不語，神色莫測。
幾位管事則表情各異，有的裝聾作啞，有的瞬間坐直了身子。
慕容瑾像沒看到沈念衣的失態，繼續說道：
“彼時瑾便直言，此例過於嚴苛，恐非招徠良才、鼓勵新秀之道。雲衣坊雖新，然其技藝匠心，潛力可觀，更兼其行事正派，於西市頗有口碑。
若因這會費門檻過高而將其拒之門外，或令其不堪重負、半道夭折，於我長安商會，實為不智，亦有損商會公允之名。”
慕容瑾看向李值年，語氣轉為誠懇：
“幸得家父與幾位元老肯納瑾之愚見，亦感念李值年主持公道，體恤下情，這才幾經商議，反覆斟酌，將數目……斡旋至如今的一百八十兩。其中艱難，不足為外人道。
瑾今日提及此事，並非表功，只是想請沈掌櫃與裴公子知曉，商會並非鐵板一塊，不通情理。此中已有諸多考量與讓步。”
這話說得那叫一個漂亮。既顯了自己砍價的功勞，又捧了李值年和商會，更絕的是，用三百兩一對比，更顯得格外良心。
你們嫌貴？瞧瞧原價！
這話說完，他便不再多言，端起茶盞，好整以暇地等待著沈念衣感恩戴德的表態。
李值年也微微頷首，顯然認為此事已無懸念。
沈念衣深吸一口氣，將翻騰的情緒壓回肚裏，起身行禮：“李值年，慕容公子，諸位管事。一百八十兩，雲衣坊會按時籌措，定不……”
“慢著。”
一個聲音打斷了她。
裴厭書伸手輕輕按在沈念衣胳膊上，力道不大，卻不容拒絕，直接把她按回了座位。
“念衣，不急。” 他還沖她笑了笑，像只是提醒她忘帶東西似的。
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他身上，帶著驚愕、不悅，李值年眼裏更是閃過一絲銳利。
裴厭書迎著這些目光，非但沒收斂，反而笑容更盛了些。
他先是看向慕容瑾，語氣帶著十足的好奇：“慕容公子，您這話，我怎麽越聽越糊塗呢？”
慕容瑾平靜地看著他：“裴公子何處不明？”
“您看啊，”裴厭書掰著手指，一臉認真，“您說，商會原本要收三百兩，因為您和慕容老爺子說情，才變成了一百八十兩。對吧？”
“正是。”
“那這省下來的一百二十兩，是您慕容家的面子錢，對吧？”
慕容瑾眉頭微蹙：“可以如此理解。”
“好！”裴厭書撫掌，隨即臉上露出更大的困惑，“那問題來了。既然您慕容家的面子值一百二十兩，能把三百兩的價砍到一百八十兩……”
他話鋒陡然一轉，目光掃過李值年和幾位管事，“那為什麽一開始，為何是三百兩呢？”
“是商會諸位元老、值年、管事老爺們，一開始就覺得我雲衣坊這間西市小鋪，值三百兩的入門錢？還是說……”
他頓了頓，“這三百兩，本來就是留著給人演戲用的？好顯得某些人面子大，功勞高，也好讓我等不知內情的小商戶，感激涕零？”
“放肆！”
李值年終於勃然大怒，猛地一拍桌子，震得茶盞叮當作響。“黃口小兒！不知天高地厚！竟敢在此大放厥詞，汙蔑商會清譽！”
他胸口劇烈起伏，顯然被裴厭書這毫不留情的質問和揭露氣得不輕。
幾位管事也紛紛怒目而視，一個管事更是直接站了起來，怒喝道：“你這是什麽意思？！商會定例，豈容你質疑？！”
李值年喘了口氣，冷聲道：“你要是覺得貴、覺得不公，大可以不入！我長安商會百年基業，多你一個不多，少你一個不少！何曾求著你來？”
他這話說得極重，將“愛來不來”的驅逐之意甩在了臉上，更是將雲衣坊貶低到了塵埃裏。
同時，也是一種強勢的威脅——要麽乖乖交錢守規矩，要麽滾蛋，別在這兒礙眼！
慕容瑾的臉色也沈了下來。
裴厭書這番話，雖然針對商會，但也把他和慕容家的“斡旋之功”置於一個非常尷尬的境地，仿佛他們的面子，只是商會玩套路的工具。
他看向裴厭書，“裴公子，慎言！商會自有商會的考量，豈能妄加揣測？瑾與家父一番心意，莫非在裴公子眼中，竟成了與商會合謀的戲碼不成？”
眼看慕容瑾冷聲質問，李值年等人怒目相向，裴厭書還沒開口，沈念衣先站了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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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多時，大門再次打開，方才那老仆恭敬地引他們入內。
門內是另一番景象。
青磚鋪地，庭院開闊，正對門是座五開間的大廳堂，匾額上書“同福堂”，應是議事之所。兩側有回廊通向後方，隱約可見更多的房舍。
庭院中有古樹參天，樹下設石桌石凳，整個環境莊重、整潔，透著一股百年行會的積澱與威嚴。
偶爾有身穿綢緞長衫、面容嚴肅的中年或老者匆匆走過，見慕容瑾便點頭，眼風掃到沈念衣和裴厭書身上，卻像用秤鉤子稱豬肉，左掂右量。
老仆引他們到廂房花廳：“三位稍坐，李值年正同幾位爺們議事，轉眼就來。”
花廳布置清雅，桌椅皆是上好的花梨木，墻上掛著梅蘭竹菊四君子圖，博古架上陳設著幾件古樸的瓷器。
侍女悄無聲息地奉上清茶。
慕容瑾坐得筆直，垂眼品茶，宛如菩薩入定。沈念衣也規規矩矩，唯有裴厭書，活似猢猻進了花果山。
他先湊到博古架前，對著一只青瓷瓶嘖嘖兩聲：“這冰裂紋……仿前朝官窯的，火候還差口氣，差點意思。”
接著又晃到畫跟前，看了半天，突然一本正經扭頭對沈念衣說：“這畫掛得妙。”
沈念衣心裏一緊，只盼他別再語出驚人。
“沈掌櫃你瞧，這蘭花葉子肥嘟嘟的，長勢敦實，形神兼備——像不像西市早市頭一茬水靈靈的韭菜？掛在這兒，一看就生意興隆，根基紮實。”
他又點點旁邊的竹子：“再看這竹子，節節勻稱，筆直挺拔，多規矩。懸在這兒，正好警醒我等新進之人，須得如這竹，行止有度，不失分寸。”
沈念衣聽得哭笑不得，一時不知該接什麽。
慕容瑾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，眼觀鼻，鼻觀心，仿佛在默念清心咒。
就在這時，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，還有壓低了的議論聲，由遠及近。
“……李值年，不是小的多嘴，那雲衣坊不過西市一新起的小鋪，縱有些新奇料子，怎能與百年老號同列？這薦選名錄，是否過於草率？”
“是啊，聽說他們用料定價都不按老規矩來，長此以往，要亂市的……”
“慕容家雖出面擔保，但終究是外姓，我等行事，還當以行會規矩為重……”
花廳內，三人都聽得真切。
這談話內容毫不避諱，簡直是故意說給他們聽的下馬威。
腳步聲停在花廳門口。
門被推開，一位身著醬色團花綢緞長袍、臉瘦須長的老者當先走進來，身後跟著兩三位同樣體面的管事。
老者先看向慕容瑾，拱手笑道：“慕容賢侄，有失遠迎。”隨即才掃向沈念衣和裴厭書，目光跟秤砣似的，上下掂了掂。
“這位便是西市雲衣坊的沈掌櫃吧？老夫李嵩，忝為行會本月值年。”李值年語氣平和，聽不出喜怒。
“李值年。”慕容瑾起身見禮，沈念衣和裴厭書也隨後行禮。
“坐，都坐。”李值年往主位一坐，其他管事紛紛落座，活像廟裏排排坐的羅漢。
“慕容賢侄讓人傳話，說沈掌櫃想入會，還有些事要當面問清楚？可是會費章程還有不懂的？”
沈念衣剛準備按計劃開口，慕容瑾溫潤的聲音先響了。
“李值年明鑒。”慕容瑾微微一笑，笑意裏藏著點深意，“沈掌櫃的疑問，不是不懂規矩，是這‘斟酌’過後的數目，實在有點吃力。”
“當初我和家父向商會幾位元老提擔保時，按舊例行情，幾位元老定的納銀總額，並不是沈掌櫃現在看到的數。”
他頓了頓，輕輕吐出一個數字：“當時議的，是紋銀三百兩。”
三百兩！沈念衣腦子裏 “嗡” 一聲，猛地擡眼看向慕容瑾，人都傻了。三百兩？這哪是入會，簡直是明火執仗的勒索！這商會裏頭……水竟然這麽深？竟有如此駭人的黑幕？
李值年撚須不語，神色莫測。
幾位管事則表情各異，有的裝聾作啞，有的瞬間坐直了身子。
慕容瑾像沒看到沈念衣的失態，繼續說道：
“彼時瑾便直言，此例過於嚴苛，恐非招徠良才、鼓勵新秀之道。雲衣坊雖新，然其技藝匠心，潛力可觀，更兼其行事正派，於西市頗有口碑。
若因這會費門檻過高而將其拒之門外，或令其不堪重負、半道夭折，於我長安商會，實為不智，亦有損商會公允之名。”
慕容瑾看向李值年，語氣轉為誠懇：
“幸得家父與幾位元老肯納瑾之愚見，亦感念李值年主持公道，體恤下情，這才幾經商議，反覆斟酌，將數目……斡旋至如今的一百八十兩。其中艱難，不足為外人道。
瑾今日提及此事，並非表功，只是想請沈掌櫃與裴公子知曉，商會並非鐵板一塊，不通情理。此中已有諸多考量與讓步。”
這話說得那叫一個漂亮。既顯了自己砍價的功勞，又捧了李值年和商會，更絕的是，用三百兩一對比，更顯得格外良心。
你們嫌貴？瞧瞧原價！
這話說完，他便不再多言，端起茶盞，好整以暇地等待著沈念衣感恩戴德的表態。
李值年也微微頷首，顯然認為此事已無懸念。
沈念衣深吸一口氣，將翻騰的情緒壓回肚裏，起身行禮：“李值年，慕容公子，諸位管事。一百八十兩，雲衣坊會按時籌措，定不……”
“慢著。”
一個聲音打斷了她。
裴厭書伸手輕輕按在沈念衣胳膊上，力道不大，卻不容拒絕，直接把她按回了座位。
“念衣，不急。” 他還沖她笑了笑，像只是提醒她忘帶東西似的。
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他身上，帶著驚愕、不悅，李值年眼裏更是閃過一絲銳利。
裴厭書迎著這些目光，非但沒收斂，反而笑容更盛了些。
他先是看向慕容瑾，語氣帶著十足的好奇：“慕容公子，您這話，我怎麽越聽越糊塗呢？”
慕容瑾平靜地看著他：“裴公子何處不明？”
“您看啊，”裴厭書掰著手指，一臉認真，“您說，商會原本要收三百兩，因為您和慕容老爺子說情，才變成了一百八十兩。對吧？”
“正是。”
“那這省下來的一百二十兩，是您慕容家的面子錢，對吧？”
慕容瑾眉頭微蹙：“可以如此理解。”
“好！”裴厭書撫掌，隨即臉上露出更大的困惑，“那問題來了。既然您慕容家的面子值一百二十兩，能把三百兩的價砍到一百八十兩……”
他話鋒陡然一轉，目光掃過李值年和幾位管事，“那為什麽一開始，為何是三百兩呢？”
“是商會諸位元老、值年、管事老爺們，一開始就覺得我雲衣坊這間西市小鋪，值三百兩的入門錢？還是說……”
他頓了頓，“這三百兩，本來就是留著給人演戲用的？好顯得某些人面子大，功勞高，也好讓我等不知內情的小商戶，感激涕零？”
“放肆！”
李值年終於勃然大怒，猛地一拍桌子，震得茶盞叮當作響。“黃口小兒！不知天高地厚！竟敢在此大放厥詞，汙蔑商會清譽！”
他胸口劇烈起伏，顯然被裴厭書這毫不留情的質問和揭露氣得不輕。
幾位管事也紛紛怒目而視，一個管事更是直接站了起來，怒喝道：“你這是什麽意思？！商會定例，豈容你質疑？！”
李值年喘了口氣，冷聲道：“你要是覺得貴、覺得不公，大可以不入！我長安商會百年基業，多你一個不多，少你一個不少！何曾求著你來？”
他這話說得極重，將“愛來不來”的驅逐之意甩在了臉上，更是將雲衣坊貶低到了塵埃裏。
同時，也是一種強勢的威脅——要麽乖乖交錢守規矩，要麽滾蛋，別在這兒礙眼！
慕容瑾的臉色也沈了下來。
裴厭書這番話，雖然針對商會，但也把他和慕容家的“斡旋之功”置於一個非常尷尬的境地，仿佛他們的面子，只是商會玩套路的工具。
他看向裴厭書，“裴公子，慎言！商會自有商會的考量，豈能妄加揣測？瑾與家父一番心意，莫非在裴公子眼中，竟成了與商會合謀的戲碼不成？”
眼看慕容瑾冷聲質問，李值年等人怒目相向，裴厭書還沒開口，沈念衣先站了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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