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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四十四章:一蟲封神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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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四十四章:一蟲封神】

天色瞧著不大對勁。

小啞推開房門時,院角那棵老槐樹正被風吹得歪了身子。天邊的雲壓得低低的,慢吞吞往這邊挪。

他站在門口望了一會兒,心裏盤算:後院新染的湖縐得收一收。

可竈上還熬著粥,米剛下鍋,離不得人。

大春哥昨日搬布扭了腰,今早齜牙咧嘴的,掌櫃特意吩咐讓他多睡會兒。

阿蠻姐一早就去了東市,說那家繡線鋪子新到的金線顏色好。

裴公子……罷了,裴公子不到日上三竿,是不會出房門的。

小啞抿了抿嘴,心裏飛快撥了撥算盤:先做飯,等大夥吃完,收拾妥當,再去收布也來得及。

他轉身進了廚房,淘米、生火、切鹹菜,手腳麻利得很。

掌櫃的賬房昨晚燈又亮到深夜,粥得熬稠些,養胃。

裴公子嫌香油膩,少放些……大春哥幹活累,他那碟多拌點芝麻。

對了,阿蠻姐說今天去東市,天陰,得提醒她帶傘……傘放哪兒了?

“嗯,真香。”

沈念衣的聲音從門口傳來。小啞回頭,見掌櫃的已穿戴整齊,臉上帶著笑。他心裏松了一小口氣——掌櫃的看來歇得不錯。

大春哥揉著腰走出來,步子有些別扭。

小啞瞧了一眼,默默把“拿藥油”這事排到了“收布”前頭。大春哥總忍著不說疼,藥油得擱在他手邊才行。

“小啞啊……”

裴厭書懶洋洋的聲音飄過來。小啞擡頭,見裴公子竟破天荒地起了早,穿著寢衣靠在門框上,頭發還散著,正打著哈欠看他。“你這勤快勁兒,分給諸葛明一半就好了。”

沈念衣正舀粥,聞言擡眼瞥了他一下,眉頭微蹙:“裴厭書,你這是剛下榻還是壓根沒上榻?好歹披件外袍,頭發也不束。”

小啞默不作聲,轉身去竈邊取了溫著的布巾,又進裴厭書房裏拿來外袍和發帶。

他心裏想著:裴公子這樣站著,一會兒該嚷冷了。發帶……要那墨藍色的,和他外袍顏色配。

裴厭書對沈念衣的話渾不在意,接過布巾擦了臉,聲音裏還拖著睡意:“這不是惦記小啞的手藝,怕來晚了連粥底都撈不著麽。”

他由著小啞幫他披衣束發,依舊一副懶骨頭模樣。

小啞做完這些,將最後兩碗熱粥端上桌,鹹菜碟、筷子一一擺好。晨光透過支摘窗,落在簡樸飯食上,暖融融的。

大春揉著腰,小心翼翼地挪到凳子上坐下,對著小啞憨憨一笑。

阿蠻從房間出來,嘴裏念叨著“餓死了餓死了”,一屁股坐在沈念衣旁邊。諸葛明也抱著他那本不離身的小冊子,一邊低頭記著什麽。

飯桌上,阿蠻嘰嘰喳喳說著東市哪家繡線鋪子又進了新花樣,沈念衣偶爾應兩句,提醒她配色。

裴厭書有一搭沒一搭地喝著粥,偶爾插一句刻薄但精準的點評,惹得阿蠻直瞪眼。

大春埋頭苦吃,諸葛明則一邊扒飯,一邊眼神時不時往裴厭書拿筷子的手上瞟,大概又在琢磨什麽莫名的事。

小啞安靜地坐在自己位置上,小口喝著粥,耳朵聽著大家說話,眼睛卻掃視著飯桌:裴公子的粥碗快空了,得添;掌櫃的好像更喜歡那碟酸豆角,往她那邊推推;大春哥夠不著那邊的餅……

一頓早飯很快結束。

阿蠻第一個跳起來:“掌櫃的,那我先去東市啦!早去早回!”

“等等。”沈念衣叫住她,看了一眼窗外依舊陰沈的天,“瞧著像要下雨,帶把傘。”

小啞早等著這話了。

他立刻放下碗,快步走到門邊櫃子前,踮腳從第三格裏取出油紙傘,轉身遞到阿蠻手裏。

阿蠻接過傘,笑嘻嘻揉揉小啞的腦袋:“還是小啞心細!走啦!”

大春也吃完了,扶著桌子慢慢站起來,活動一下腰。

小啞見狀,馬上轉身,從櫃臺底下摸出那罐藥油,跑到大春跟前,塞進他手裏,然後在自己後腰上輕輕捶了兩下。

大春看著手裏的藥油和小啞的眼神,“哎,曉得了曉得了,多謝小啞。”

裴厭書已起身,慢悠悠晃回房裏,嘴裏還念叨“春困秋乏夏打盹”,顯然是補覺去了。

沈念衣放下粥碗,看向正準備抱著本子追隨裴厭書而去的諸葛明,出聲叫住他:“諸葛明,你等下。”

諸葛明立刻剎住腳步,轉過身,一臉專註:“掌櫃的有何吩咐?”

沈念衣指了指前店方向,“勞煩你,同我一道把鋪子的門板下了,再把昨日新到的絲綢擺到外頭架子上。趁著早上還有光線,色澤正。”

“是!掌櫃的!”他立刻把對裴公子的關註暫時擱置,將小冊子往懷裏一塞,幹勁十足,“觀察不同光線下的絲綢顯色規律,對於精準把握染織技藝至關重要!我這就來!”

他這幅把幹活當成學問研究的勁頭,讓沈念衣好笑又無奈地搖了搖頭。

轉眼間,小飯桌上只剩小啞一人。

小啞看著滿桌的碗碟,心裏那有條不紊的“灑掃單子”自動浮現。先把碗筷收去廚房,竈上燒上熱水。再擦桌子,掃地。前店櫃臺要抹一抹,昨晚掌櫃的看賬本,或許落了灰……

他開始利落收拾。

廚房裏響起嘩嘩的水聲和碗碟輕碰的脆響。

等他擦幹凈最後一張桌子,直起腰時,才發現窗外的天色比早上更陰沈了,風也沒停,反而一陣緊過一陣,吹得院裏的樹葉嘩啦啦響成一片。

風怎的更大了?

小啞心裏一緊,手上動作加快。他三下五除二掃了地,又飛快擦拭櫃臺,眼睛不時瞟向通往後院的門。

掌櫃的方才說了會去收布,可她和諸葛先生在前店整理新料子,一時半會兒怕是顧不到後院。

不行,得趕緊去收起來。

小啞抹完最後一下櫃臺,放下抹布,解了圍裙。湖縐太薄太輕,萬一掌櫃的一時沒看住……

就在這時,前店傳來沈念衣的聲音,似乎是在叫諸葛明去庫房取什麽東西。

小啞聽到腳步聲往後院這邊來,心想正好,可一同收布。他推開通往後院的門——

一陣猛風立刻劈頭蓋臉砸來,吹得他瞇了眼。

只見後院一片忙亂,晾著好幾批新染樣布的竹竿在風中亂晃。

諸葛明分明已經到了後院,但他壓根沒管那些布!

他正蹲在那口敞著蓋、裝滿濃稠靛藍染料的大缸旁邊,一手捏著鼻子,另一只手拿著一根細長木棍,小心翼翼地攪和缸裏落進去的一只小飛蟲。

他眉頭緊鎖,嘴裏嘀咕:“……小小飛蟲,壞我一缸好顏色……得弄出來……”

就在這時,那匹最薄的白色湖縐,終於被一股邪風徹底從竹竿上扯了下來,輕飄飄、晃悠悠,朝著染缸方向飛去!

“啊!”小啞急得大叫,指著布。

諸葛明聞聲扭頭,眼看布料就要掉進他剛調好的靛藍大缸裏,驚得汗毛倒豎!那缸染料是他照著古方試了三天才調出的“孔雀藍”底子,金貴著呢!

“別!”他情急之下也顧不得,猛地撲去想抓住布料一角。

可他忘了腳下還踩著剛才攪拌時灑落的染料,“哧溜”一聲,整個人失了平衡,非但沒抓住布,反而手舞足蹈地朝著染缸栽去!

“小心!”剛走到後院門口的大春看到這一幕,驚得掃帚脫手,人已經往前撲去。

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!

眼看諸葛明即將一頭紮進染缸的剎那,慌亂之中,他胡亂揮舞的右手右手“啪”地打翻了旁邊木架上一個小陶罐。裏面是蘇十三昨日送來、磨得細如煙塵的金雲母粉,

此刻驟然炸開,漫天金芒驟然噴散,像被狂風卷起的碎星。

金粉撲面而來,先糊了諸葛明一臉,又混著他撲騰帶起的染料水花,在空中形成一道金藍交織的霧。

緊接著——

“噗通!”

諸葛明半個身子栽進染缸,濺起好大一片藍汪汪的水花。

那塊沾滿金粉的湖縐也隨之飄落,在缸沿上掛了一下,然後才滑進染料中。

“這是怎的了?!”沈念衣聞聲趕來,看見眼前這藍澄澄、金閃閃的狼藉場面,眼前一黑。

“快、快把人撈出來!”她指著在缸裏撲騰的“藍人”喊道。

大春“哎呦”一聲,一把攥住諸葛明還在亂揮的胳膊,再次像拔蘿蔔似的往外拽。“諸葛兄弟!你、你何苦想不開自盡啊!”

“呸!呸呸!”諸葛明被拖出來,渾身上下藍得發亮,臉上、頭發上還沾著金粉,活像個掉進染坊的落魄財神。

沈念衣看著他這副模樣,張了張嘴,到了嘴邊的話終究沒說出口,只重重嘆了口氣,揮揮手道:“大春,你…… 先把他弄到井邊沖洗幹凈,看看有沒有磕著碰著。”

“哎!”大春應了一聲,看著渾身滴答藍水、還在懵懵然吐口水的諸葛明,覺得好笑又頭疼,攙著他就往井邊拖。“諸葛兄弟,你說你……唉,走吧走吧,俺給你沖沖。”

現場一片愁雲,一缸好染料眼看糟蹋了,滿地狼藉。

沈念衣站在原地揉了揉眉心,心裏只剩一個念頭——再這麽闖下去不行,必須得想個法子,把這位祖宗趁早請走。

就在這片低氣壓裏,一直默默站在染缸旁的小啞,忽然驚呼了一聲。

眾人下意識看去,只見小啞用竹夾子小心翼翼地從缸沿夾起那匹半浸著的湖縐。

濕布提起的瞬間,恰好雲破日出,陽光直直落下——

“咦?”一聲訝異從院門處傳來。

蘇十三不知何時來了,大概是送新坯布,正站在門口,目光卻被那布牢牢吸住。

沈念衣聞聲轉頭:“蘇先生,你……”

“娘嘞!”大春的驚呼硬生生打斷了沈念衣的詢問。他扶著諸葛明的手都松了,直勾勾盯著那片濕布。

“哐!”

阿蠻剛從東市回來,手裏抱著的新繡邊包裹應聲落地。她張著嘴,楞在原地。

被晾在一旁的諸葛明莫名其妙地轉過頭,順著眾人的目光望去——

他的眼睛瞬間瞪圓,嘴巴緩緩張開,倒吸一口涼氣,隨即發出一聲石破天驚的吼叫:

“我的個親娘祖奶奶——!!!”

這一嗓子震得屋檐下的麻雀都撲棱棱飛走了,連隔壁街的狗都跟著“汪汪”叫了起來。

諸葛明這一嗓子,嚎得是驚天動地,氣壯山河,終於把裴厭書從他那“睡不醒的冬三月”裏,徹底嚎了出來。

“吵吵什麽……”裴厭書頂著一頭亂發,隨意披著外袍,滿臉“擾人清夢者死”的煞氣,一把推開房門,“還讓不讓人——”

他的抱怨卡在了喉嚨裏。

那布……

裴厭書瞇起眼。

陽光正照在上面,幽藍的底色深得像要把人吸進去,而那些灑落的金粉順著布料浸染的深淺,凝成了一道道細碎的、蜿蜒的、閃閃發光的金色紋路。

像把星河扯碎了,撒進深海裏。

“這玩意兒……”裴厭書挑了挑眉,睡意散了大半。

諸葛明猛地回過神,踉蹌著撲到小啞身邊,眼睛幾乎要貼到布料上,聲音激動得發顫:

“是流金溯夜!是古方裏提過的流金溯夜!金粉順著染液流動的方向沈澱,與纖維結合……這比例、這時機、這角度……”

他語無倫次:“萬中無一!萬中無一啊!機緣巧合,天時地利,鬼使神差啊!”

蘇十三也從門口走了過來,臉上難掩驚艷:“確實……前所未見。這金粉的附著,竟與底色如此契合,仿佛天成。”

阿蠻撿起掉在地上的包裹,湊近了看,喃喃道:“這要是做成衣裳……得美成啥樣啊……”

沈念衣從小啞手裏接過竹夾,將那匹濕布完全提起,在陽光下緩緩轉動。

每轉一個角度,那些金色的脈絡就流淌出不同的光澤,幽藍的底色也隨之變幻深淺。

她定定地看了幾息,那幽藍與流金的光影變幻莫測。

“大春,帶諸葛明去收拾幹凈,換身衣服。”

“阿蠻,拿最軟的新棉墊來,收拾個陰涼通風的地兒。”

然後她看向蘇十三,“蘇公子,麻煩您跑一趟,速速請蘇老掌櫃過來幫個忙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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