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四十一章：長安的生意為何這樣難？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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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四十一章：長安的生意為何這樣難？】
沈念衣望著賬本上不斷增長的數字，想起那日與裴厭書商議加入商會的事。
找一位在商會裏有分量的擔保人，成了頭等大事。
她在心裏把認識的人物細細篩了一遍：
諸葛家？ 那是死對頭，想都別想，連他家門口的石獅子見了雲衣坊的夥計都恨不得撲上來咬兩口。
陳家？ 更是死對頭中的死對頭，而且陳挽晴那雙眼睛瞪得像燈籠，不背後使絆子沈念衣就燒高香了。
錢家？ 錢多多那個紈絝，他爹怕是連正眼都不會瞧她這小鋪子。
裴家？ 沈念衣下意識搖頭。若是現在去裴家求助，豈不是坐實了那些“未來少奶奶”的風言風語？ 想到坊間那些關於她和裴厭書的閑話，耳根就開始發燙。
更關鍵的是，若真承了裴家的情，以後在雲衣坊拍桌子，底氣還能足嗎？沈念衣能走到今天，靠的是自己的本事，可不是什麽少奶奶的身份。
打住！什麽少奶奶，這念頭從哪兒冒出來的？走開，快走開！
一番盤點下來，沮喪地發現，認識的真權貴屈指可數。平日打交道的不是布商就是染匠，了不起來個府裏的管事嬤嬤。能在商會說上話的……
腦海忽然靈光一閃，冒出個溫潤如玉的身影。
慕容瑾。
對了，嶺南慕容家的公子，家世顯赫，和雲衣坊有礦石生意，為人也謙和……
想到這名字，目光不由自主瞟向後院——裴厭書正躺在搖椅上，曬著太陽，臉上蓋著那本《織染秘要》。
要是讓他知道去找慕容公子……上次不過多收了幾筐免費礦石，就鬧了好幾天別扭，說什麽“嶺南濕氣重，石頭都帶著股黴味兒”……
她輕輕甩了甩頭，試圖把這個念頭趕出去。
我在想什麽？這是正經事！雲衣坊要發展，總不能一直看他臉色。再說……又不是去做什麽見不得人的事，不過是為商會擔保一事登門拜訪罷了。
下定決心後，她簡單整理了妝發，對阿蠻交代了幾句，便往後門走去。經過院子時，她刻意放輕了腳步，生怕驚醒了那個在陽光下睡得正香的人。
管他呢！心一橫，推門而出。我可是去辦正事的！
只是這“辦正事”的步子，邁得比平時快了不少，倒像是生怕被人逮個正著。
揣著幾分莫名的心虛和十二分的決心，沈念衣來到了慕容瑾下榻的別院。通傳後，很快被請進雅致花廳。
慕容瑾依舊是一身月白長衫，眉目溫潤，氣度清和。
沈念衣說明來意後，對方優雅地斟了杯茶推到她面前。
“沈掌櫃的請求，慕容家可以考慮。”他話鋒一轉，“不過商會擔保需要承擔風險。除了常規保費用外，希望雲衣坊能答應一個條件。”
“公子請講。”
“要雲衣坊未來三年對南洋的獨家經銷權。”慕容瑾語氣如常。
“當然，慕容家會按市價采購，首批不低於這個數。”他比了個手勢，“並且，會動用人脈，確保雲衣坊在商會獲得一個理事席位。”
沈念衣心中一震。
這個條件看似公平，實則將雲衣坊與慕容家深度綁定。
她沈吟片刻，“獨家經銷權事關重大，三年太長。若慕容家能保證年采購量不低於八百匹，並且預付三成定金，可以給一年獨家期，之後享優先續約權。”
沈念衣微微一笑：“至於理事席位……若公子真能促成，雲衣坊願讓出一成南洋利潤作為答謝。”
慕容瑾眼中閃過欣賞：“不過預付三成……”
與此同時，雲衣坊後院。
那本蓋在裴厭書臉上的《織染秘要》“啪”地一聲滑落在地。他睜開眼，望著空蕩蕩的院落，慢悠悠地坐起身。
“阿蠻。”他喚了一聲。
阿蠻應聲跑來：“裴公子有什麽吩咐？”
“掌櫃的呢？”
“掌櫃的她……”阿蠻眼神飄忽，“她說去、去西市看新到的絲線了！”
裴厭書挑眉，也不戳破，只懶洋洋地站起身，理了理衣袖：“是嗎？正巧，我也想去西市逛逛。聽說……慕容公子近日就住在西市的別院裏。”
阿蠻看著裴厭書而去的背影，急得直跺腳：“完了完了！掌櫃的要被逮個正著了！”
另一邊，慕容瑾別院內
“首批三百匹，預付兩成。這是慕容家的底線。”
“六百匹，兩成五。”沈念衣寸步不讓，“慕容公子應該清楚，預付定金不僅關乎誠信，更關系到後續生產的資金周轉。”
“況且，雲衣坊如今在長安城的口碑，若是公開招標，想必不少商號都願意接受這個條件。”
慕容瑾聞言輕笑：“沈掌櫃這是要坐地起價？”
“不敢。”她從容應對，“只是陳述一個事實。慕容家若是連這點誠意都沒有……”
“好。”
這個幹脆利落的回答讓沈念衣微微一怔。
“就依沈掌櫃。五百匹，預付兩成五定金，一年獨家經銷權。”慕容瑾執筆蘸墨。
“公子。”管家突然進來通報，“雲衣坊的裴公子在外求見，說是……有十萬火急的事。”
壞了，他怎麽來了……沈念衣心裏一虛，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衣袖。
慕容瑾擡眼看了她一眼，將她的神色盡收眼底。他唇角微揚，對管家道：“請裴公子進來。”說完繼續從容書寫合約。
沈念衣想要阻止，卻已來不及。就在她坐立不安時，慕容瑾已將寫好的契約推到她面前：“沈掌櫃請過目。”
她強自鎮定地瀏覽條款，內容與談妥的完全一致。“沒有意見。”
“那便蓋章吧。”慕容瑾取出自己的印章，沈念衣也從隨身錦囊中取出雲衣坊的印章。
兩份契約，各自蓋好。
就在這時，慕容瑾忽然擡起右手，掌心向上，停在半空。
沈念衣疑惑地看著他。
“擊掌為盟。”慕容瑾微笑解釋，“這是我們慕容家的規矩，重要的合作，皆要擊掌立誓。”
沈念衣遲疑了一下，覺得這規矩有些特別，但還是在商言商，點了點頭，擡手與他擊掌。
“啪”的一聲清響。
也正是在這一瞬間，裴厭書被管家引著，邁步走進了花廳。
在他眼中看到的，正是慕容瑾“握著”沈念衣的手，兩人相視而笑的親密畫面。
“看來……”裴厭書的聲音冷得像冰，“我來得不是時候？”
花廳內的空氣瞬間凝固。
沈念衣像被燙到一樣迅速抽回手，動作快得差點打翻桌上的茶盞。
慕容瑾卻從容不迫地收回手，對裴厭書露出一個無可挑剔的微笑：“裴公子來得正好，我與沈掌櫃剛談成一筆生意。”
裴厭書根本不接他的話，一個箭步沖上前，抓起沈念衣剛才擊掌的那只手，從袖中掏出帕子就開始擦：
“這慕容家的規矩也太不講究了！”他一邊擦一邊念叨，“誰知道他方才摸過什麽？萬是剛數過銀錢不曾凈手呢？”
“裴厭書！”沈念衣羞得滿臉通紅，想要抽回手卻被緊緊攥著。
慕容瑾挑眉看著這一幕，悠悠道：“裴公子多慮了，慕容家往來，素來只用銀票。”
“你看，他承認了！”裴厭書立刻指著慕容瑾對沈念衣說，“他確實剛數過！”
他擦完還不放心，又對著她的手輕輕拂了拂：“好了，幹凈了。”
沈念衣看著這兩個幼稚的男人，終於忍無可忍：“你們……”
“且慢！”
裴厭書突然湊近慕容瑾，在他衣袖上嗅了嗅，然後扭頭對沈念衣說：“他用的熏香會影響布料色澤，以後談生意記得開窗通風。”
慕容瑾終於維持不住完美笑容，嘴角微微抽搐：“裴公子，此乃沈香……”
“沈香更不妥！” 裴厭書一本正經地胡言亂語，“氣味濃烈，反倒要熏走貴客！”說著便拉著沈念衣往外走：“快走快走，此處氣息渾濁，於生意不利。”
“二位且留步。”
慕容瑾快步上前，從袖中取出一份請柬，“三日後商會在聚仙樓設宴，特邀新會員參加。既然沈掌櫃已是我慕容家擔保的商會成員……”
他故意頓了頓，看向裴厭書：“裴公子若是以雲衣坊東家身份同往，自然也在受邀之列。”
“不必了。”裴厭書反手扣住沈念衣手腕，語氣篤定，“雲衣坊突然有急事，沈掌櫃得立刻回去處理。”
“什麽急事？”沈念衣被他拽得踉蹌一步。
“諸葛明炸了染缸。” 裴厭書面不改心不跳，“現在後院五彩斑斕，阿蠻已哭作一團。”
“什麽？！”沈念衣信以為真，頓時慌了神，也顧不得禮節，匆匆對慕容瑾道：“慕容公子，改日再敘！”
話音未落，便被裴厭書半拉半拽地匆匆離去。
慕容瑾站在原地，望著兩人拉拉扯扯遠去的背影，手中那份精美的請柬被捏得微微發皺。他俊雅的臉上依舊保持著得體的微笑，只是那笑意並未抵達眼底。
每次都是如此。
他想起上回故意在裴厭書面前誇讚沈念衣聰慧靈秀，那人轉頭便 “失手” 打翻硯臺，生生毀了他一件價值百金的羅衫。
上上次不過是送了幾筐嶺南特有的礦石，裴厭書就陰陽怪氣了整整三日，說什麽“嶺南濕氣重，石頭有瘴氣”。
分明是存心要看裴厭書失態，怎麽到最後，滿心憋悶的反倒成了自己？
管家小心翼翼地觀察著他的臉色：“公子，三日後商會的宴席……”
“照常準備。”慕容瑾緩緩松開手指，將請柬撫平，聲音恢覆了一貫的溫雅從容，“順便……去尋幾件高僧開過光的護身符來。”
管家一楞：“公子是要……”
慕容瑾望著雲衣坊的方向，幽幽道：“下次再會裴公子時，或許該備個驅邪的。”
他轉身步入內室，只留下一句輕嘆：“這長安城的生意，真是越來越難做了。”
一出慕容府大門，沈念衣就甩開了裴厭書的手。
“染缸炸了？”她這才後知後覺這個拙劣的謊言，瞇著眼看他，“後院五彩斑斕？阿蠻在哭？”
裴厭書面不改色地指著天空：“你看那片雲，像不像染缸炸開的形狀？”
“裴、厭、書！”
“他這次收起玩笑神色，“我若不說得嚴重些，你現在還在那喝茶呢。慕容瑾那人……”
“慕容公子是我們的合作商！”沈念衣打斷他，“而且他這次開的條件很公道。”
“公道？”裴厭書挑眉，語氣帶著幾分意味不明，“他看你的眼神可不算公道。”
“你！”沈念衣一時氣結，“你整日裏都在胡思亂想些什麽？”
“我在想……”裴厭書忽然湊近，“某個小沒良心的，明明我才是雲衣坊的人，她卻總幫著外人說話。”
他靠得太近，沈念衣能清晰聞到他身上熟悉的皂角清香，與慕容瑾那昂貴的沈香截然不同。
“誰、誰幫外人了……”她下意識後退，卻又被他拉住手腕。
裴厭書低頭看她，聲音難得認真，“下次再見他，務必帶上我。”
“為、為何？”
“因為……”他忽然勾起一抹壞笑，“我掐指一算，他府上的風水克你。輕則破財，重則……爛桃花纏身。”
沈念衣被他氣得想笑：“你這些歪理都是跟誰學的？”
“自學成才。”裴厭書松開她，轉身向前走“畢竟要對付慕容瑾那樣的偽君子，總得有些特別的本事。”
沈念衣快走兩步追上他：“我實在不明白，你為何處處與慕容公子作對？他究竟哪裏得罪你了？”
裴厭書腳步不停，語氣懶洋洋的：“他喘氣。”
“什麽？”
“他在這世上喘氣，便是得罪我。”
見沈念衣一臉無語，他一本正經地胡謅：“你看啊，長安城就這麽大，空氣就這麽多，他多吸一口氣，我不就少吸一口。”
沈念衣被他這套歪理弄得懊惱：“裴厭書！你能不能講點道理？”
裴厭書理所當然回答：“我在講啊。最大的道理就是——我看他不順眼。這個理由夠不夠？”
“慕容公子幫了我們這麽多忙，你這樣……”
“他幫忙？”裴厭書挑眉嗤笑，“他那是黃鼠狼給雞拜年……”
“你說誰是雞呢！”
“比喻，這是比喻！”裴厭書趕緊改口，“我的意思是，他每次相助都要討好處。今天要獨家經銷權，明天要優先看樣權，後天是不是該要……”
他突然頓住，若有所思地摸著下巴：“說起來，他是不是還沒成親？”
沈念衣終於忍無可忍，抓起路邊的狗尾巴草就往他身上抽：“你滿腦子都在想什麽！”
裴厭書一邊躲一邊笑：“我在想正經事！要是他下次開口要人，我該怎麽應對？沈掌櫃總得給我這個總掌櫃撐腰吧？”
“誰要給他……誰要給你撐腰！”沈念衣追著他打，臉頰發燙，“我現在就想打斷你的腿！”
夕陽斜斜灑在長街上，將兩人嬉鬧的身影拉得頎長。路過的貨郎挑著擔子，看得頻頻搖頭：
“如今的年輕人談情說愛，都這麽別致嗎？”
賣貨郎的媳婦在旁，揪住他耳朵：“看什麽看！你當年相好的時候不也這樣？整天在我家後院學貓叫？”
“哎喲娘子輕點！”貨郎哀嚎著，被自家媳婦連拖帶拽地拉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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找一位在商會裏有分量的擔保人，成了頭等大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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諸葛家？ 那是死對頭，想都別想，連他家門口的石獅子見了雲衣坊的夥計都恨不得撲上來咬兩口。
陳家？ 更是死對頭中的死對頭，而且陳挽晴那雙眼睛瞪得像燈籠，不背後使絆子沈念衣就燒高香了。
錢家？ 錢多多那個紈絝，他爹怕是連正眼都不會瞧她這小鋪子。
裴家？ 沈念衣下意識搖頭。若是現在去裴家求助，豈不是坐實了那些“未來少奶奶”的風言風語？ 想到坊間那些關於她和裴厭書的閑話，耳根就開始發燙。
更關鍵的是，若真承了裴家的情，以後在雲衣坊拍桌子，底氣還能足嗎？沈念衣能走到今天，靠的是自己的本事，可不是什麽少奶奶的身份。
打住！什麽少奶奶，這念頭從哪兒冒出來的？走開，快走開！
一番盤點下來，沮喪地發現，認識的真權貴屈指可數。平日打交道的不是布商就是染匠，了不起來個府裏的管事嬤嬤。能在商會說上話的……
腦海忽然靈光一閃，冒出個溫潤如玉的身影。
慕容瑾。
對了，嶺南慕容家的公子，家世顯赫，和雲衣坊有礦石生意，為人也謙和……
想到這名字，目光不由自主瞟向後院——裴厭書正躺在搖椅上，曬著太陽，臉上蓋著那本《織染秘要》。
要是讓他知道去找慕容公子……上次不過多收了幾筐免費礦石，就鬧了好幾天別扭，說什麽“嶺南濕氣重，石頭都帶著股黴味兒”……
她輕輕甩了甩頭，試圖把這個念頭趕出去。
我在想什麽？這是正經事！雲衣坊要發展，總不能一直看他臉色。再說……又不是去做什麽見不得人的事，不過是為商會擔保一事登門拜訪罷了。
下定決心後，她簡單整理了妝發，對阿蠻交代了幾句，便往後門走去。經過院子時，她刻意放輕了腳步，生怕驚醒了那個在陽光下睡得正香的人。
管他呢！心一橫，推門而出。我可是去辦正事的！
只是這“辦正事”的步子，邁得比平時快了不少，倒像是生怕被人逮個正著。
揣著幾分莫名的心虛和十二分的決心，沈念衣來到了慕容瑾下榻的別院。通傳後，很快被請進雅致花廳。
慕容瑾依舊是一身月白長衫，眉目溫潤，氣度清和。
沈念衣說明來意後，對方優雅地斟了杯茶推到她面前。
“沈掌櫃的請求，慕容家可以考慮。”他話鋒一轉，“不過商會擔保需要承擔風險。除了常規保費用外，希望雲衣坊能答應一個條件。”
“公子請講。”
“要雲衣坊未來三年對南洋的獨家經銷權。”慕容瑾語氣如常。
“當然，慕容家會按市價采購，首批不低於這個數。”他比了個手勢，“並且，會動用人脈，確保雲衣坊在商會獲得一個理事席位。”
沈念衣心中一震。
這個條件看似公平，實則將雲衣坊與慕容家深度綁定。
她沈吟片刻，“獨家經銷權事關重大，三年太長。若慕容家能保證年采購量不低於八百匹，並且預付三成定金，可以給一年獨家期，之後享優先續約權。”
沈念衣微微一笑：“至於理事席位……若公子真能促成，雲衣坊願讓出一成南洋利潤作為答謝。”
慕容瑾眼中閃過欣賞：“不過預付三成……”
與此同時，雲衣坊後院。
那本蓋在裴厭書臉上的《織染秘要》“啪”地一聲滑落在地。他睜開眼，望著空蕩蕩的院落，慢悠悠地坐起身。
“阿蠻。”他喚了一聲。
阿蠻應聲跑來：“裴公子有什麽吩咐？”
“掌櫃的呢？”
“掌櫃的她……”阿蠻眼神飄忽，“她說去、去西市看新到的絲線了！”
裴厭書挑眉，也不戳破，只懶洋洋地站起身，理了理衣袖：“是嗎？正巧，我也想去西市逛逛。聽說……慕容公子近日就住在西市的別院裏。”
阿蠻看著裴厭書而去的背影，急得直跺腳：“完了完了！掌櫃的要被逮個正著了！”
另一邊，慕容瑾別院內
“首批三百匹，預付兩成。這是慕容家的底線。”
“六百匹，兩成五。”沈念衣寸步不讓，“慕容公子應該清楚，預付定金不僅關乎誠信，更關系到後續生產的資金周轉。”
“況且，雲衣坊如今在長安城的口碑，若是公開招標，想必不少商號都願意接受這個條件。”
慕容瑾聞言輕笑：“沈掌櫃這是要坐地起價？”
“不敢。”她從容應對，“只是陳述一個事實。慕容家若是連這點誠意都沒有……”
“好。”
這個幹脆利落的回答讓沈念衣微微一怔。
“就依沈掌櫃。五百匹，預付兩成五定金，一年獨家經銷權。”慕容瑾執筆蘸墨。
“公子。”管家突然進來通報，“雲衣坊的裴公子在外求見，說是……有十萬火急的事。”
壞了，他怎麽來了……沈念衣心裏一虛，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衣袖。
慕容瑾擡眼看了她一眼，將她的神色盡收眼底。他唇角微揚，對管家道：“請裴公子進來。”說完繼續從容書寫合約。
沈念衣想要阻止，卻已來不及。就在她坐立不安時，慕容瑾已將寫好的契約推到她面前：“沈掌櫃請過目。”
她強自鎮定地瀏覽條款，內容與談妥的完全一致。“沒有意見。”
“那便蓋章吧。”慕容瑾取出自己的印章，沈念衣也從隨身錦囊中取出雲衣坊的印章。
兩份契約，各自蓋好。
就在這時，慕容瑾忽然擡起右手，掌心向上，停在半空。
沈念衣疑惑地看著他。
“擊掌為盟。”慕容瑾微笑解釋，“這是我們慕容家的規矩，重要的合作，皆要擊掌立誓。”
沈念衣遲疑了一下，覺得這規矩有些特別，但還是在商言商，點了點頭，擡手與他擊掌。
“啪”的一聲清響。
也正是在這一瞬間，裴厭書被管家引著，邁步走進了花廳。
在他眼中看到的，正是慕容瑾“握著”沈念衣的手，兩人相視而笑的親密畫面。
“看來……”裴厭書的聲音冷得像冰，“我來得不是時候？”
花廳內的空氣瞬間凝固。
沈念衣像被燙到一樣迅速抽回手，動作快得差點打翻桌上的茶盞。
慕容瑾卻從容不迫地收回手，對裴厭書露出一個無可挑剔的微笑：“裴公子來得正好，我與沈掌櫃剛談成一筆生意。”
裴厭書根本不接他的話，一個箭步沖上前，抓起沈念衣剛才擊掌的那只手，從袖中掏出帕子就開始擦：
“這慕容家的規矩也太不講究了！”他一邊擦一邊念叨，“誰知道他方才摸過什麽？萬是剛數過銀錢不曾凈手呢？”
“裴厭書！”沈念衣羞得滿臉通紅，想要抽回手卻被緊緊攥著。
慕容瑾挑眉看著這一幕，悠悠道：“裴公子多慮了，慕容家往來，素來只用銀票。”
“你看，他承認了！”裴厭書立刻指著慕容瑾對沈念衣說，“他確實剛數過！”
他擦完還不放心，又對著她的手輕輕拂了拂：“好了，幹凈了。”
沈念衣看著這兩個幼稚的男人，終於忍無可忍：“你們……”
“且慢！”
裴厭書突然湊近慕容瑾，在他衣袖上嗅了嗅，然後扭頭對沈念衣說：“他用的熏香會影響布料色澤，以後談生意記得開窗通風。”
慕容瑾終於維持不住完美笑容，嘴角微微抽搐：“裴公子，此乃沈香……”
“沈香更不妥！” 裴厭書一本正經地胡言亂語，“氣味濃烈，反倒要熏走貴客！”說著便拉著沈念衣往外走：“快走快走，此處氣息渾濁，於生意不利。”
“二位且留步。”
慕容瑾快步上前，從袖中取出一份請柬，“三日後商會在聚仙樓設宴，特邀新會員參加。既然沈掌櫃已是我慕容家擔保的商會成員……”
他故意頓了頓，看向裴厭書：“裴公子若是以雲衣坊東家身份同往，自然也在受邀之列。”
“不必了。”裴厭書反手扣住沈念衣手腕，語氣篤定，“雲衣坊突然有急事，沈掌櫃得立刻回去處理。”
“什麽急事？”沈念衣被他拽得踉蹌一步。
“諸葛明炸了染缸。” 裴厭書面不改心不跳，“現在後院五彩斑斕，阿蠻已哭作一團。”
“什麽？！”沈念衣信以為真，頓時慌了神，也顧不得禮節，匆匆對慕容瑾道：“慕容公子，改日再敘！”
話音未落，便被裴厭書半拉半拽地匆匆離去。
慕容瑾站在原地，望著兩人拉拉扯扯遠去的背影，手中那份精美的請柬被捏得微微發皺。他俊雅的臉上依舊保持著得體的微笑，只是那笑意並未抵達眼底。
每次都是如此。
他想起上回故意在裴厭書面前誇讚沈念衣聰慧靈秀，那人轉頭便 “失手” 打翻硯臺，生生毀了他一件價值百金的羅衫。
上上次不過是送了幾筐嶺南特有的礦石，裴厭書就陰陽怪氣了整整三日，說什麽“嶺南濕氣重，石頭有瘴氣”。
分明是存心要看裴厭書失態，怎麽到最後，滿心憋悶的反倒成了自己？
管家小心翼翼地觀察著他的臉色：“公子，三日後商會的宴席……”
“照常準備。”慕容瑾緩緩松開手指，將請柬撫平，聲音恢覆了一貫的溫雅從容，“順便……去尋幾件高僧開過光的護身符來。”
管家一楞：“公子是要……”
慕容瑾望著雲衣坊的方向，幽幽道：“下次再會裴公子時，或許該備個驅邪的。”
他轉身步入內室，只留下一句輕嘆：“這長安城的生意，真是越來越難做了。”
一出慕容府大門，沈念衣就甩開了裴厭書的手。
“染缸炸了？”她這才後知後覺這個拙劣的謊言，瞇著眼看他，“後院五彩斑斕？阿蠻在哭？”
裴厭書面不改色地指著天空：“你看那片雲，像不像染缸炸開的形狀？”
“裴、厭、書！”
“他這次收起玩笑神色，“我若不說得嚴重些，你現在還在那喝茶呢。慕容瑾那人……”
“慕容公子是我們的合作商！”沈念衣打斷他，“而且他這次開的條件很公道。”
“公道？”裴厭書挑眉，語氣帶著幾分意味不明，“他看你的眼神可不算公道。”
“你！”沈念衣一時氣結，“你整日裏都在胡思亂想些什麽？”
“我在想……”裴厭書忽然湊近，“某個小沒良心的，明明我才是雲衣坊的人，她卻總幫著外人說話。”
他靠得太近，沈念衣能清晰聞到他身上熟悉的皂角清香，與慕容瑾那昂貴的沈香截然不同。
“誰、誰幫外人了……”她下意識後退，卻又被他拉住手腕。
裴厭書低頭看她，聲音難得認真，“下次再見他，務必帶上我。”
“為、為何？”
“因為……”他忽然勾起一抹壞笑，“我掐指一算，他府上的風水克你。輕則破財，重則……爛桃花纏身。”
沈念衣被他氣得想笑：“你這些歪理都是跟誰學的？”
“自學成才。”裴厭書松開她，轉身向前走“畢竟要對付慕容瑾那樣的偽君子，總得有些特別的本事。”
沈念衣快走兩步追上他：“我實在不明白，你為何處處與慕容公子作對？他究竟哪裏得罪你了？”
裴厭書腳步不停，語氣懶洋洋的：“他喘氣。”
“什麽？”
“他在這世上喘氣，便是得罪我。”
見沈念衣一臉無語，他一本正經地胡謅：“你看啊，長安城就這麽大，空氣就這麽多，他多吸一口氣，我不就少吸一口。”
沈念衣被他這套歪理弄得懊惱：“裴厭書！你能不能講點道理？”
裴厭書理所當然回答：“我在講啊。最大的道理就是——我看他不順眼。這個理由夠不夠？”
“慕容公子幫了我們這麽多忙，你這樣……”
“他幫忙？”裴厭書挑眉嗤笑，“他那是黃鼠狼給雞拜年……”
“你說誰是雞呢！”
“比喻，這是比喻！”裴厭書趕緊改口，“我的意思是，他每次相助都要討好處。今天要獨家經銷權，明天要優先看樣權，後天是不是該要……”
他突然頓住，若有所思地摸著下巴：“說起來，他是不是還沒成親？”
沈念衣終於忍無可忍，抓起路邊的狗尾巴草就往他身上抽：“你滿腦子都在想什麽！”
裴厭書一邊躲一邊笑：“我在想正經事！要是他下次開口要人，我該怎麽應對？沈掌櫃總得給我這個總掌櫃撐腰吧？”
“誰要給他……誰要給你撐腰！”沈念衣追著他打，臉頰發燙，“我現在就想打斷你的腿！”
夕陽斜斜灑在長街上，將兩人嬉鬧的身影拉得頎長。路過的貨郎挑著擔子，看得頻頻搖頭：
“如今的年輕人談情說愛，都這麽別致嗎？”
賣貨郎的媳婦在旁，揪住他耳朵：“看什麽看！你當年相好的時候不也這樣？整天在我家後院學貓叫？”
“哎喲娘子輕點！”貨郎哀嚎著，被自家媳婦連拖帶拽地拉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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