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三十五章：守護全坊最好的屋頂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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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三十五章：守護全坊最好的屋頂】
只見諸葛明溜到後院門口——
裴公子那件月白色的外袍正隨意搭在椅背上，顯然是午憩時脫下的。
他先是做賊似的左右張望，確定四下無人，然後伸出手，極其輕柔地摸了摸那袍子的袖口。
阿蠻躲在廊柱後，好奇地觀望。
那諸葛明將料子撚了又撚，又湊到鼻尖半寸處嗅了嗅，隨即直起身，掏出小本疾書：“經三次浣洗，松香餘韻猶存，當是選用上等皂角……”
恰在此時，大春抱著剛收進來的晾曬布匹，風風火火地從外面進來，嗓門洪亮：“諸葛明！你蹲這兒幹啥呢？幫俺接……”
話頭戛然而止。
大春瞪圓了眼睛，看看僵在原地還翹著鼻尖的諸葛明，又看看椅子上那件裴公子的外袍，粗獷的臉上寫滿了巨大的震驚和茫然，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。
諸葛明像被燙到一樣猛地縮回手，結結巴巴地解釋：“我就是……就是想看看這料子潤不潤手！”
大春的腦子顯然還沒從“諸葛明是個癡漢”的震撼中轉過彎來，他擡起粗壯的手指，一會兒指指諸葛明，一會兒指指那件袍子，嘴唇哆嗦了半天，才擠出一串破碎的音節：
“這……你……諸葛兄弟，你……”
“你莫要胡思亂想！”諸葛明羞窘交加，再也無法面對大春那寫滿“俺懂俺懂”的眼神，撂下這話便腳底抹油，眨眼沒了影。
只留下大春一人站在原地，張著的大嘴遲遲沒能合上，兀自琢磨這石破天驚的發現。
知曉內情的阿蠻以手扶額，決定把話爛在肚裏。
諸葛明有個從不離身的小本子，裏頭拿各色墨汁畫得花裏胡哨。有一回他虛心求教，將冊子捧到阿蠻跟前請“指點”。
阿蠻狐疑地接過來，定睛一看，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。
“巳時三刻，裴公子倚門而立，姿態閑逸如雲卷雲舒，神采照人，加二十籌。”
旁邊還用朱砂畫了個小小的、散發著光芒的人形圖案。
“午時初，裴公子與沈掌櫃交談六次，對望三次，減五十籌。”
這一條下面，竟然用黛青色的墨畫了一朵蔫頭耷腦的烏雲。
“未時正，裴公子指點我配色之妙，言簡意賅，字字珠璣，加一百籌！”
這一行字寫得力透紙背，後面跟了個感嘆號。
阿蠻指著那條“減五十籌”的記錄，嘴角直抽抽：“這、這沈掌櫃跟裴公子說話，怎就扣了這許多？”
諸葛明一臉嚴肅地解釋：“阿蠻姐，此乃幹擾項，會影響裴公子鉆研技藝的心境。”
阿蠻：“……”她竟無言以對。
不僅如此，讓她哭笑不得的是有一回，裴厭書見大春吭哧吭哧搬布利索，隨口誇了句：“大春這力氣，頂得上兩頭小牛犢了。”
好家夥，接下來的半天，諸葛明就跟那幾匹最重的蘇緞杠上了。
一個人咬著牙，臉憋得通紅，踉踉蹌蹌地扛著比他還寬的布匹，非得從裴厭書面前那條窄路過。
來回走了三四趟，累得呼哧帶喘，汗如雨下。
裴厭書終於忍不住，用扇子攔住他，蹙眉問道：“諸葛明，你……可是身上不爽利？”那眼神，分明是在懷疑他腦子出了毛病。
諸葛明卻只捕捉到了“裴公子主動跟我說話了”這個信號，激動得眼睛發亮，連連搖頭：“爽利！爽利得很！我還能搬！”說罷又雄赳赳撲向布垛。
阿蠻在一旁瞧得，只覺腦仁兒疼。
這日打烊後，諸葛明又神秘兮兮地湊過來，遞給她幾張寫得密密麻麻的紙，標題赫然是——《論“今日天色甚好”之玄妙與裴公子出世境界考》。
阿蠻瞪著那足足有千餘字的宏論，通篇都在分析裴公子一句隨口感慨的天氣，如何體現了“道家自然無為的精神”和“勘破世情的豁達心態”……
她沈默良久，終於憋出一句：“諸葛明啊……”
“嗯？”諸葛明期待地看著她，等著她的高見。
阿蠻深吸一口氣，語重心長：“你這份鉆研的勁兒，若用在染工上，咱雲衣坊早蓋過金陵十八家了！”
諸葛明眨眨眼，似乎完全沒聽懂她的言外之意，反而認真地點點頭：“阿蠻姐說得是！我定會加倍努力，不負裴公子賞識，也不負雲衣坊！”
見他掏出小本又要記“阿蠻姐勉勵之言”，阿蠻絕望望天。
她算是明白了，同這呆子說話，好比彈琴與牛聽！
阿蠻終於忍無可忍。她一把奪過那本子，合上，緊緊攥在手裏，臉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嚴肅表情。
“諸葛明，你坐下，阿蠻姐有幾句正經話要問你。”
諸葛明被她這架勢唬得一怔，順從地在旁邊的凳子上坐下。
“你……”阿蠻斟酌著用詞，手指點了點那本子的封面，目光緊緊鎖住他。
“你整天這麽裴公子長裴公子短的，又是打分又是畫畫的……你老實告訴阿蠻姐，你對他……到底是個什麽想法？”
“想法？”諸葛明眨了眨他那雙透亮眸子，理所應當道：
“裴公子技藝超群，見解獨到，是我輩楷模！我自然是要認真學習、仔細揣摩，記錄下他的一言一行，以供日後反覆研習……”
“打住！打住！”阿蠻扶額，感覺太陽穴又開始突突地跳，“我不是問你這個！我是說……呃……就是……男女之間那種……”
她看著諸葛明那雙清澈見底的眼睛，“相好”二字在舌根滾了三滾，燙嘴似的吐不出。
她猛地吸了口氣，話到嘴邊硬生生轉了個彎：“我是問……你年紀也不小了，就沒想過……成個家什麽的？”
諸葛明一臉茫然：“哦，這事啊。我已經有妻子了，娃娃都能打醬油了。”
“……啊？！”阿蠻徹底楞住了，大腦像是被瞬間清空。
她上下打量著諸葛明——這清秀的眉眼，這不通世故的楞勁，怎麽看都像個沒開竅的少年郎。
她張了張嘴，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，帶著難以置信的腔調：“你什麽時候成的家？怎麽從沒聽你提起過？”
諸葛明被她這反應弄得更加困惑，他微微歪頭，語氣裏帶著一種理所當然：“這有何奇？我都而立了。”
“而、而立？！” 阿蠻這次是真的驚得往後跳了半步，聲音陡然拔高，像是聽到了什麽驚天秘聞，“你……你比裴公子、比沈掌櫃、比大春……比咱們一屋子人都年長？！”
她飛快地在心裏盤算了一下：裴公子風華正茂，不過廿三；沈掌櫃年方十九；她與大春也才二十出頭……這看著最稚氣、最叫人操心的諸葛明，竟是藏著的老大哥？
所以……這小子竟是娶了妻生了子的尋常漢子？那他對裴公子……？
她顫抖舉著那個還攥在手裏的那個小本子：“那……那你這個……還有你對裴公子那……那又是怎麽回事？！”
“阿蠻姐，你想哪兒去了。我不是說了嘛，裴公子技藝超群，是我輩楷模！我記錄這些，純粹是為了精進學問啊！這跟我有妻小……沖突嗎？”
阿蠻：“……”
瞅著諸葛明那一臉坦蕩、渾不覺有異的模樣，她徹底沒了聲響。
她默默地轉過身，擺了擺手，語氣裏充滿了看透一切的滄桑：“行……行了，我知道了。你……忙你的去吧。”
諸葛明立刻像得了特赦令，寶貝地收好小本子，一溜煙又紮進染料堆裏去了。
阿蠻杵在原地，望了會兒天。
這樣……倒也不壞？她摸著下巴尋思。
忽又想起個畫面——諸葛明捧著《論裴公子之美》萬言書，深情款款念與裴公子聽……
“嘶！”阿蠻猛地打了個寒顫，“那場面怕是比染缸炸了還可怕。”
正好大春經過，聽見這話憨憨地問：“阿蠻姐，啥比染缸炸了還可怕？”
“沒事，”阿蠻拍拍他的肩，語重心長，“吃飯去罷。記著，有些誤會，讓它誤會著才好。”
看著大春一臉茫然地離開，阿蠻滿意地點點頭。
至少眼下，雲衣坊的屋頂還牢靠。
至於諸葛明的小本子……就由著他記那些“裴公子今日呼吸了幾回”的玄妙學問罷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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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公子那件月白色的外袍正隨意搭在椅背上，顯然是午憩時脫下的。
他先是做賊似的左右張望，確定四下無人，然後伸出手，極其輕柔地摸了摸那袍子的袖口。
阿蠻躲在廊柱後，好奇地觀望。
那諸葛明將料子撚了又撚，又湊到鼻尖半寸處嗅了嗅，隨即直起身，掏出小本疾書：“經三次浣洗，松香餘韻猶存，當是選用上等皂角……”
恰在此時，大春抱著剛收進來的晾曬布匹，風風火火地從外面進來，嗓門洪亮：“諸葛明！你蹲這兒幹啥呢？幫俺接……”
話頭戛然而止。
大春瞪圓了眼睛，看看僵在原地還翹著鼻尖的諸葛明，又看看椅子上那件裴公子的外袍，粗獷的臉上寫滿了巨大的震驚和茫然，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。
諸葛明像被燙到一樣猛地縮回手，結結巴巴地解釋：“我就是……就是想看看這料子潤不潤手！”
大春的腦子顯然還沒從“諸葛明是個癡漢”的震撼中轉過彎來，他擡起粗壯的手指，一會兒指指諸葛明，一會兒指指那件袍子，嘴唇哆嗦了半天，才擠出一串破碎的音節：
“這……你……諸葛兄弟，你……”
“你莫要胡思亂想！”諸葛明羞窘交加，再也無法面對大春那寫滿“俺懂俺懂”的眼神，撂下這話便腳底抹油，眨眼沒了影。
只留下大春一人站在原地，張著的大嘴遲遲沒能合上，兀自琢磨這石破天驚的發現。
知曉內情的阿蠻以手扶額，決定把話爛在肚裏。
諸葛明有個從不離身的小本子，裏頭拿各色墨汁畫得花裏胡哨。有一回他虛心求教，將冊子捧到阿蠻跟前請“指點”。
阿蠻狐疑地接過來，定睛一看，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。
“巳時三刻，裴公子倚門而立，姿態閑逸如雲卷雲舒，神采照人，加二十籌。”
旁邊還用朱砂畫了個小小的、散發著光芒的人形圖案。
“午時初，裴公子與沈掌櫃交談六次，對望三次，減五十籌。”
這一條下面，竟然用黛青色的墨畫了一朵蔫頭耷腦的烏雲。
“未時正，裴公子指點我配色之妙，言簡意賅，字字珠璣，加一百籌！”
這一行字寫得力透紙背，後面跟了個感嘆號。
阿蠻指著那條“減五十籌”的記錄，嘴角直抽抽：“這、這沈掌櫃跟裴公子說話，怎就扣了這許多？”
諸葛明一臉嚴肅地解釋：“阿蠻姐，此乃幹擾項，會影響裴公子鉆研技藝的心境。”
阿蠻：“……”她竟無言以對。
不僅如此，讓她哭笑不得的是有一回，裴厭書見大春吭哧吭哧搬布利索，隨口誇了句：“大春這力氣，頂得上兩頭小牛犢了。”
好家夥，接下來的半天，諸葛明就跟那幾匹最重的蘇緞杠上了。
一個人咬著牙，臉憋得通紅，踉踉蹌蹌地扛著比他還寬的布匹，非得從裴厭書面前那條窄路過。
來回走了三四趟，累得呼哧帶喘，汗如雨下。
裴厭書終於忍不住，用扇子攔住他，蹙眉問道：“諸葛明，你……可是身上不爽利？”那眼神，分明是在懷疑他腦子出了毛病。
諸葛明卻只捕捉到了“裴公子主動跟我說話了”這個信號，激動得眼睛發亮，連連搖頭：“爽利！爽利得很！我還能搬！”說罷又雄赳赳撲向布垛。
阿蠻在一旁瞧得，只覺腦仁兒疼。
這日打烊後，諸葛明又神秘兮兮地湊過來，遞給她幾張寫得密密麻麻的紙，標題赫然是——《論“今日天色甚好”之玄妙與裴公子出世境界考》。
阿蠻瞪著那足足有千餘字的宏論，通篇都在分析裴公子一句隨口感慨的天氣，如何體現了“道家自然無為的精神”和“勘破世情的豁達心態”……
她沈默良久，終於憋出一句：“諸葛明啊……”
“嗯？”諸葛明期待地看著她，等著她的高見。
阿蠻深吸一口氣，語重心長：“你這份鉆研的勁兒，若用在染工上，咱雲衣坊早蓋過金陵十八家了！”
諸葛明眨眨眼，似乎完全沒聽懂她的言外之意，反而認真地點點頭：“阿蠻姐說得是！我定會加倍努力，不負裴公子賞識，也不負雲衣坊！”
見他掏出小本又要記“阿蠻姐勉勵之言”，阿蠻絕望望天。
她算是明白了，同這呆子說話，好比彈琴與牛聽！
阿蠻終於忍無可忍。她一把奪過那本子，合上，緊緊攥在手裏，臉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嚴肅表情。
“諸葛明，你坐下，阿蠻姐有幾句正經話要問你。”
諸葛明被她這架勢唬得一怔，順從地在旁邊的凳子上坐下。
“你……”阿蠻斟酌著用詞，手指點了點那本子的封面，目光緊緊鎖住他。
“你整天這麽裴公子長裴公子短的，又是打分又是畫畫的……你老實告訴阿蠻姐，你對他……到底是個什麽想法？”
“想法？”諸葛明眨了眨他那雙透亮眸子，理所應當道：
“裴公子技藝超群，見解獨到，是我輩楷模！我自然是要認真學習、仔細揣摩，記錄下他的一言一行，以供日後反覆研習……”
“打住！打住！”阿蠻扶額，感覺太陽穴又開始突突地跳，“我不是問你這個！我是說……呃……就是……男女之間那種……”
她看著諸葛明那雙清澈見底的眼睛，“相好”二字在舌根滾了三滾，燙嘴似的吐不出。
她猛地吸了口氣，話到嘴邊硬生生轉了個彎：“我是問……你年紀也不小了，就沒想過……成個家什麽的？”
諸葛明一臉茫然：“哦，這事啊。我已經有妻子了，娃娃都能打醬油了。”
“……啊？！”阿蠻徹底楞住了，大腦像是被瞬間清空。
她上下打量著諸葛明——這清秀的眉眼，這不通世故的楞勁，怎麽看都像個沒開竅的少年郎。
她張了張嘴，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，帶著難以置信的腔調：“你什麽時候成的家？怎麽從沒聽你提起過？”
諸葛明被她這反應弄得更加困惑，他微微歪頭，語氣裏帶著一種理所當然：“這有何奇？我都而立了。”
“而、而立？！” 阿蠻這次是真的驚得往後跳了半步，聲音陡然拔高，像是聽到了什麽驚天秘聞，“你……你比裴公子、比沈掌櫃、比大春……比咱們一屋子人都年長？！”
她飛快地在心裏盤算了一下：裴公子風華正茂，不過廿三；沈掌櫃年方十九；她與大春也才二十出頭……這看著最稚氣、最叫人操心的諸葛明，竟是藏著的老大哥？
所以……這小子竟是娶了妻生了子的尋常漢子？那他對裴公子……？
她顫抖舉著那個還攥在手裏的那個小本子：“那……那你這個……還有你對裴公子那……那又是怎麽回事？！”
“阿蠻姐，你想哪兒去了。我不是說了嘛，裴公子技藝超群，是我輩楷模！我記錄這些，純粹是為了精進學問啊！這跟我有妻小……沖突嗎？”
阿蠻：“……”
瞅著諸葛明那一臉坦蕩、渾不覺有異的模樣，她徹底沒了聲響。
她默默地轉過身，擺了擺手，語氣裏充滿了看透一切的滄桑：“行……行了，我知道了。你……忙你的去吧。”
諸葛明立刻像得了特赦令，寶貝地收好小本子，一溜煙又紮進染料堆裏去了。
阿蠻杵在原地，望了會兒天。
這樣……倒也不壞？她摸著下巴尋思。
忽又想起個畫面——諸葛明捧著《論裴公子之美》萬言書，深情款款念與裴公子聽……
“嘶！”阿蠻猛地打了個寒顫，“那場面怕是比染缸炸了還可怕。”
正好大春經過，聽見這話憨憨地問：“阿蠻姐，啥比染缸炸了還可怕？”
“沒事，”阿蠻拍拍他的肩，語重心長，“吃飯去罷。記著，有些誤會，讓它誤會著才好。”
看著大春一臉茫然地離開，阿蠻滿意地點點頭。
至少眼下，雲衣坊的屋頂還牢靠。
至於諸葛明的小本子……就由著他記那些“裴公子今日呼吸了幾回”的玄妙學問罷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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