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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三十四章:正經經,歪歪典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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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三十四章:正經經,歪歪典】

當晚,雲衣坊後院。

眾人圍坐方桌前,眼珠子齊刷刷掉進菜碟裏——

好家夥!平日樸素得能淡出鳥來的木桌,今夜竟擺出了滿漢全席的架勢!

中央一盆羊肉羹白霧騰騰,周遭蔥醋雞油光鋥亮、寒具炸得金黃酥脆,乳釀魚飄著奶香,時蔬翠生生水靈靈,最紮眼是那碟“金銀夾花平截”,蟹黃糕上金箔閃閃,分明是從西市珍味齋搶來的!

“俺的親娘姥爺!”大春掰著手指頭數,“三葷六素帶點心!小啞,你莫不是偷了掌櫃的私房錢?”

阿蠻盯著蟹黃糕吞口水:“難道今日是你生辰……不對!”她一拍大腿,“你生辰是臘月!”

小啞抿嘴笑出兩個梨渦,只用手勢催大家入座,眼角餘光偷偷掃過蔫頭耷腦的諸葛明,將那碟金燦燦的糕點悄悄推到他面前。

沈念衣與裴厭書交換眼神——哪是什麽黃道吉日?分明是這小啞巴心細如發,怕諸葛明因白天的尷尬事心裏難受,特意用這一桌好菜來安慰他。

“都楞著做什麽?”裴厭書率先坐下,拿起筷子指向那盤蔥醋雞,“小啞一番心意,快動筷子。”

大春立刻響應,夾起一大塊雞肉塞進嘴裏,含糊不清地讚嘆:“唔!香!小啞你這手藝絕了!”

阿蠻舀一勺乳釀魚,魚肉嫩滑,奶香濃郁,她瞇眼陶醉:“咱們今天可是沾了……”她話到嘴邊,瞥見諸葛明,趕緊改口,“……沾了竈王爺的光!”

諸葛明看著眼前豐盛的菜肴,尤其是那碟明顯是特意為他準備的蟹黃糕,再遲鈍也明白了些什麽。他鼻子有點發酸,拿起一塊糕點,小聲說:“謝謝……謝謝小啞。”

小啞連忙擺手,給他盛了滿滿一碗羊肉羹,又給每個人都夾了菜。

這頓豐盛的晚餐便在暖意融融的氛圍中進行著。

大春風卷殘雲,阿蠻一邊細嚼慢咽一邊調侃他,裴厭書依舊吃得慢條斯理,時不時用公筷給沈念衣布菜。

諸葛明默默吃著,感覺那暖烘烘的羊肉羹不僅暖了胃,似乎連白日裏備受打擊的心也熨帖了不少。

待到杯盤狼藉,大春癱在椅上揉肚皮:“明日跑堂,怕是要橫著走道。”

裴厭書呷著飯後茶,目光在諸葛明身上轉了轉,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。他輕輕放下茶盞,那“磕噠”一聲輕響,引得眾人都看了過來。

“諸葛小弟啊,飯吃完了,咱們也該聊聊……你那本待客秘籍了。”

他眉目彎起,像是想起了什麽極有趣的事,“我瞧你今日所記那句‘先惹其怒,再令其臉紅’,見解獨到,發人深省啊。”

諸葛明一聽提到他的研究,立刻坐直了身子,掏出小本本目光灼灼:“請公子指教!”

裴厭書繼續道:“這讓人臉紅,也分許多種。惹怒了臉紅,那是下下策;說中心事臉紅,那是中策;唯有讓人心生歡喜,情不自禁地臉紅,方為上上之策。”

沈念衣在一旁聽著,忍不住白了裴厭書一眼:“少教他這些歪理。你那些上策下策的,留著自個兒用吧。”

她轉向諸葛明,神色認真起來,“待客之道,首在誠字。不是讓你耍嘴皮子,是要你真心為客人著想。”

她舉例道:“譬如今日孫夫人,她真心想買的,不是那塊布,是穿上身後旁人的讚許。你看出那布料與她不相配,這本沒錯,錯在方式。”

沈念衣接著又舉了幾個例子,深入淺出地講解了如何察言觀色,如何把專業的建議用客人能接受的方式表達出來。

阿蠻和大春時不時插嘴補充一兩句自己的經驗,小啞雖然不說話,但也用力的點頭搖頭來表達讚同或反對。

諸葛明埋頭狂記,小本上墨跡蜿蜒如蚯蚓鉆泥。道理雖未全通,但“真誠是根,技巧是葉”總算刻進腦殼。

夜漸深,這培訓也該告一段落了。

“好了,今日就到這裏。”沈念衣最後總結道,“道理是死的,人是活的,多在鋪子裏看,多聽,慢慢就能悟出自己的門道。”

裴厭書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,用扇子輕敲諸葛明的肩膀:“小子,路還長著呢。先把你們掌櫃的這套正經經學明白了,再琢磨我那些歪歪典也不遲。”

眾人笑著起身,收拾桌椅,準備歇息。

諸葛明捏著寫得密密麻麻的小本子,看眾人說笑散去,心頭暖脹如初蒸的糕。

***

與此同時,東市錦繡坊後院。

陳挽晴已卸下白日繁覆的頭飾,身著寢衣,正由丫鬟服侍著梳理長發。心腹周婆子腳步輕輕地走了進來,臉上帶著不同尋常的凝重,揮手讓丫鬟退下。

“娘子,”周婆子湊到妝臺前,神神秘秘道:“西市那邊傳來消息,雲衣坊……新招了個夥計。”

陳挽晴對著銅鏡,漫不經心地撫了撫鬢角:“一個夥計而已,也值得你大晚上特意來報?沈念衣如今生意做大了,多請個人手有什麽稀奇。”

“娘子。”周婆子聲音更低了,帶著難以置信,“底下人認出來了,那新來的夥計……是諸葛繡娘的那個侄孫,叫諸葛明!”

陳挽晴的手停在半空,緩緩轉頭:“你說的是……我那位遠房表姨母?她不是最寶貝這個孫子嗎?去年還聽說要送他去江南學藝,怎麽跑到雲衣坊去了?”

“千真萬確!就是那個不通人情世故的諸葛明!不知怎麽,竟跑到雲衣坊去了!”

陳挽晴臉上的慵懶瞬間被驚疑取代:“諸葛繡娘這是唱的哪一出?把她自家的侄孫塞到對手鋪子裏?她想幹什麽?”

“這個……老奴還沒打聽到。”周婆子如實回稟,“不過瞧著不像是在跟您作對,倒像是……派去添亂的?他在雲衣坊頭,鬧出了不少笑話。”

“笑話?”

“他今天,就把孫夫人給得罪狠了。當著面說人家穿那金縷浮光錦會顯臃腫,,順帶點評了人家雙下巴和眼尾紋!”

陳挽晴楞了一下,隨即“噗嗤”一聲笑出來:“孫夫人那爆炭性子,沒把雲衣坊拆了?”

“怪就怪在這兒,裴六三言兩語,不知怎的就把孫夫人哄得眉開眼笑,最後買了匹更貴的雲水素綾!”

陳挽晴笑意驟收,瞇起眼:“裴六?他竟會幫著打圓場?他不是最愛看熱鬧?” 她若有所思地輕點下巴,“這倒是有意思了……莫非這楞頭青身上,真有什麽我們不知道的門道?”

“還有更奇的!聽說那小子對裴公子……格外上心,整日裏跟前跟後,眼神那叫一個……專註。坊間都有些不好聽的閑話了,說雲衣坊如今不止賣布,還……還兼營些風月雅趣呢。”

陳挽晴笑罵她:“你這老貨,越發會編派了!”

不過隨即又像是想到了什麽極好笑的事情,肩膀抖動,笑得前仰後合:“我的老天爺!難怪從前給他說的名門閨秀他一個都看不上!哎呦,這可真是……太精彩了!”

她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,好半晌才緩過氣,指著西市方向:“去,給咱們的人傳話,別的暫且不管,先把這三角恩怨給我盯緊了!我倒要看看,這出戲他們怎麽唱下去!”

說著忽然起身,眼中閃過狡黠的光:“明日遞個帖子到諸葛府,就說我新得了一批上等的湖州生絲,請表姨母過來品鑒品鑒。”

周婆子會意:“娘子是要……”

“自然是要親眼看看,”陳挽晴笑得意味深長,“看我那位清高的表姨母,在搞些什麽名堂。”

***

在阿蠻看來,新來的諸葛明哪兒都好,手腳勤快,學東西也認真,就是……人很奇怪。

這日晾布,諸葛明扯著布角,忽然壓低嗓門:“阿蠻姐……裴公子平日,可有什麽雅好?”

阿蠻頭也不擡:“他?不是在櫃臺後頭打瞌睡,就是溜去市口聽說書。”

“果然!”諸葛明眼睛“叮”地亮了,“大智若愚!定是假寐時神游太虛,聽說書時體察民間疾苦……”

“他體察個鬼!”阿蠻笑噴,“他體察怎麽偷懶還差不多!上月還說要去江南考察絲綢,結果被人瞧見在秦淮河畫舫上聽曲兒。”

諸葛明卻認真反駁:“這恰是裴公子的過人之處!《莊子》有雲無用之用是為大用,看似閑逛,實則是在市井中汲取天地靈氣……”

“停停停!”阿蠻趕緊打斷,“你這些話留著跟掌櫃的說去。”

她湊近些,壓低聲音,“姐告訴你個真事兒……上次裴公子說要改良織機,結果把好好一臺織機拆得七零八落,最後還是掌櫃的請老師傅來修好的。”

沒想到諸葛明更加激動:“破而後立!此乃匠人至高境界!”

阿蠻倒抽涼氣,決定換個路子:“那……你覺得掌櫃的怎麽樣?”

“沈掌櫃自然是極好的。”

“放養?”阿蠻叉腰,“由著他把庫房金線拿去兌了喝杏花釀?”

“這……”諸葛明一時語塞,但仍堅持,“或許……或許裴公子另有深意……”

阿蠻終於放棄溝通,用力抖開一匹布:“我看你是中了裴公子的毒!”

諸葛明望著在布料紛飛間閃爍的陽光,喃喃自語:“若是中毒……這毒中得也甘之如飴……”

阿蠻左腳絆右腳,險些抱著布栽進染缸。

她算是明白了,跟這中了邪的楞子說不通。

自打那次對話後,阿蠻就格外留意諸葛明的舉動。

這日午後,她剛清點完繡線,一擡眼,就瞧見諸葛明又貓著腰,做賊似的往後院門口溜。

阿蠻瞇起眼,放下手中的線軸,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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